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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一朵火烧云
作者:白衣书生

  他说,我已经没脸给你送花了,你都已经不正眼瞧我了。

  她说,没有啊!我可从来没有不尊重过你。

  这是他跟她在微信上的对话。那晚,他醉掉了。可是,那么些年,她对他的电话,总是爱接不接。他也纳了闷,甚至很气恼,可是有什么用呢!仔细想来,还不如当初结识她的那一两年里,三天两头地通电话,甚至约好是在夜里的十点,回回都像有说不完的话似的。那时,她还在上大专,要夜里十点才下晚自习回到寝室,甚至刚钻进被窝里。要是晚上一些,她可能就已经睡得梦里糊涂的了,但也会跟他梦呓似的说话,直到他挂掉为止。唯有的一次,是她生了他的气,甚至把他从手机的通讯录里给抹掉了,可再打过去,她还是接了,生气归生气,但依然好好地说话,再也没有出过乱子。可是,不出乱子,她跟他虽然还是偶尔地见面,一起玩,但日子似乎就平淡了下来,或者这样的平淡,终究造成一种苍白,让人丧失掉热情。

  后来,她毕了业,去到本城的一家幼儿园上班,离他得不远,可是见面也不多,慢慢地接他的电话也不多了。他对她的这种神龙见头不见尾很不解,可是也无奈,就一直地这么拖着挂着,不知道未来是什么。

  他说她没正眼瞧他的那次,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她喜欢练麻将,他就说陪她。有时她跟其他的老师在一起,他说他过去她又不肯,就只好约她过来。于是就约好了朋友,其实差不多都是她以前见过的,去城里的一家茶楼。

  很不巧的是,约好的朋友临时有点事,耽搁了半个小时。可是急也没用,他便只好在通过电话之后跟她解释,并一起在茶楼的雅座里喝茶等候。她就一直不开心,只管把手机斜支在面前宽大的茶桌上,趴在桌沿上看电影,对他说话也爱理不理的,也不许他挨着坐一块儿看。他很难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便只好或坐或躺地在沙发里,望着她,或者发呆。就连给她拍张照,她也不肯,伸手摸过旁边的桌牌一类遮挡。

  其实那次,是他所见过的她打扮得最漂亮的一回。精心梳理的发式,淡妆之下鲜红的薄唇,再在一套同样鲜红的连衣裙的烘托下,显得格外地艳丽。只是,唯独一副无力的表情,紧锁的眉头,把一切的生气都给压了下去。直到朋友们的到来,去外侧一间铺了花色图案的大地毯的雅间里的麻将桌前坐下,这才有所缓和。或者她也觉得,当着朋友们的面不给他面子,毕竟不是件好修养的事。

  在先前等候的那会儿,她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对他说,没想到如今我也愁嫁了。他便凑过去说,叫你嫁给我你又不愿意……话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他,指着对面的沙发,他便只好又坐了回去。其实这阵子,他想了很多很多,可是终非一个交谈的好时机,便也只好作罢。

  去接她,他是欢天喜地的。出门叫上一辆车,一路呼啸而去就是了。她住在离幼儿园约莫有两三里地的一个住宅小区,他在电话里没有把地址弄准,便在一旁的街边停了候她。没过几分钟,司机显然是不耐烦的,他便只好又去电话催。好在话音刚落,便见到她鲜红的一身,在车后的街道上飘现。那是一朵难得一见的火烧云,就像映红了大半条街。她坐进后座,司机一个见人到了,二个又见是个漂亮的女孩子,便也不好再牢骚,只管开起车向城里飞奔。见她打扮得这么漂亮,况且是从没有见过的精致,他自然是高兴极了,一路上话也不少。只是没料到,朋友会临时有事误了点。

  一下午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他好开心的是,不止是她神色的舒缓,更在于她正好坐在他的对面,随随时时都可以装在眼睛里,百看不厌。更何况那么些年的感情的发酵与作祟,就更是教人爽心悦目的了,尤其是她偶尔不经意地流露出娇嗔,那是他最为欢喜的色彩,有种花儿迎风怒放的味道。就像这世界一下子就活过来了似的,一切都还曾经那般生动与活泼。

  只是末了,她要走。朋友们怪他不留她一道吃饭,他也善解人意地替她解释,说她有事得去办,改天再聚就是了。其实先前她跟他讲过,晚饭时要去会一位房产商,好象是请别人帮个什么忙。他也不好说什么,除了低声地问问可不可以另换个时间,她说不行,便也不好去勉强。话说,男女感情的事,勉强得了一时,勉强得了一世吗?他也只好做出一副很信任,而且很大度的样子。关于信任,在早些年,彼此曾经有过讨论,即便恋爱与相守,谁也不可能把谁成天别在裤腰上,况且谁都需要自己的空间呐。握把沙子在手里,越用力就流失得更多的道理,谁都懂。这在当时,她是好感动的。虽然那次后来才知道,她约的其实是一位闺密,一起逛街玩罢了。

  还记得有一回,他请她的朋友们一起吃饭。末了去K歌,由她们选地方并且引着一路走去,虽然他觉得那里的KTV是不是看起来不够大气,但也心知尊重的必要,就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刚走到楼下,他跟她在后面正兴致勃勃地聊天,无意间他说起和挚友相互倒钱都很耿直,恰好自己前不久才找朋友倒了个一两万。结果她一下子就恼了,说你怎么这点钱都没有,哼!不去了,不去了!话一说完转身就走。他给吓了好大一跳,赶忙拉着一番苦劝,她这才回心转意。在KTV的小包间里,她们都唱歌,他原本怎么也不肯唱的,碍于她的朋友再三相劝,他便只好勉为其难的了。可是,由于她先前的气恼,加之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当众讲她妈安排她近日去见一个宝马男,弄得他心情很不好,这勉强的歌唱自然就干涩之极,恐怕是他这一生唱得最糟糕的一回。要知道换了以前,他即便不擅唱也是可以激起朋友们的昂扬兴致的,尤其是酒醉之后那就更是随便唱,无论会不会唱的歌,这时唱起来怎么都有趣。甚至有回在外地,他唱歌前随口加了几句旁白,加之歌声也格外地深情与忧伤,把周围的朋友感动得一塌糊涂的,直是敬酒。其中的一首,就是唱的跟她的故事。于是,经历过了这次糟糕,他就再也没有唱过歌,谁劝也没用,宁肯罚酒。

  其实她不是个势利的女孩子,要不然跟他早就不会有联系了。她只是在有一回他跟她告白时,说“没感觉”。虽然他不开心,但也不至生气。其实他对她的告白,是从一开始直到结束的,密密匝匝地贯穿了他跟她的整个故事,只是回回她都乐不可支,好不得意。当然,她也会很介怀,要是一起玩,是绝不肯让她的闺密有跟他单独接触的机会,就连上洗手间都会叫着一块儿去。要是不介怀,那他就真的玩完了。

  他会给她送花,差不多都是让花店送过去,然后晚点给她打个电话,问下喜不喜欢。花店的职员也只能送到幼儿园的门卫那里,然后打电话告诉他送到了。有一回她心花怒放的,再有一回她很生气,说以后别再给我送花了。其实她生气的那次,是因为她有了个男朋友,自然会有人将消息传到别人耳朵里,实是教她下不了台。然而情场如战场,各取所爱而已,他虽然知道但还是送花,以至于她一直觉得难得并且感激的,就是他的大度与宽容,况且这也不是头一回了。他甚至会对她笑着说,你有男朋友那又怎么样,只要你敢带来跟我一起吃饭,我也不会有失半点风度,于是有次她就带了来,他果然没有食言,一律礼节周全,也可能终被别人视破,两个月后就分手了。也或者,那些小男生毕竟青涩,实在没有他这般绵软的成熟的韧性吧。

  有一回,她想跳槽到本城最好的那家幼儿园去,并且已经投寄了简历,他就千方百计地到处托朋友帮忙,甚至有位早去了沿海城市的朋友也是热情相助,只可惜没有办成。后来一位商人朋友跟他说是举手之劳,但因为她没有再提及,他也就没有再过问,只知道她还是在那家幼儿园上班。

  至于她住的那个小区,其实是她从自己那份不算高的薪水里,积攒了钱,租了一套房子,把母亲从乡下接来城里,然后又叫父亲别再去外省打工,就在本城找份不太辛苦的工作,一家人过起团聚的日子。帮他父亲找工作,他也是尽心尽力的,只是要同时满足她提的那诸多条件,就实在太难了,况且时间又那么短。甚至有一次吃饭时,他当面听见她在父亲面前撒娇,你说好不再出去留下来陪我的,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她父亲只是一个劲地讪笑,劝慰她,他也在一旁不显山不露水地调和,暗地里差不多找了所有的好朋友帮忙,差不多就快把这世界翻个遍了。可是再问,她父亲还是出去了,而且还是她当面跟他说的,一副很是沮丧的神情,至今他都记得。

  他给她送花,几乎每回都是送书。拿一本崭新的闲书,让花店精精致致地包了,贴朵小巧的装饰花在角上便是一份不错的礼物,再加之一束漂亮的花,那就相得益彰,再好不过了。

  然而,自从他说她没正眼看他之后,他再给她寄书,就没有再从花店,也没有再送花,而是从邮局,一片黄褐的牛皮纸简单地包裹。她没有再回复他,他也删去了她的微信。故事似乎就这么结束了,谁也不会再联系。

  一朵火烧云,映红了半条街。那是他所见过的,她最为艳丽的时刻。只是不知道,漂亮的女孩子,为谁而妆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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