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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牛娃情
作者:邝信

小小说:牛娃情

  夕阳西下,生产队的牛头秦培牟手拿牛鞭坐在庄稼堆得像座山似牛车的车杆上,任凭那头大花牛在前面拉着,在通往社场的路上吱呀吱呀地走。经过一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秦培牟感到有些累了,便迷上眼睛打起盹来,然而心思却并没打盹,倒像离家出走的顽童瞬间溜回到几十年前的娃娃时代……

  小时候,秦培牟就经常手拿牛鞭,牵着家里养的那条小花牛,跟着左邻右舍的老小伙伴去山坡上放牛。放牛的乐趣,给少年丧母秦培牟遣散了许多失去母爱的哀伤。当地有句俗语:放牛得坐,放马得骑,放羊跑破脚板皮。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放牛是最轻松的活儿。因此,去山坡上放牛的多半是小男孩和老人,也有少数家里没男孩或者父母重男轻女的家庭里的姑娘。秦培牟的小花牛性情温和,他几乎都是由着牛的步子上路,手里的那条鞭子显得有点多余。然而,秦培牟和自己的小伙伴们却特别顽皮,赶着牛刚出村口,就迫不及待地叫牛停下,用脚踩着大辣椒似的坚硬牛角,用力一蹬,小小的身子就弹到了厚实的牛背上,随即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用树皮做的唢呐,呜呜地吹起来,那声音清脆而悠扬。沿着村口那条曲曲折折的山路把牛赶到山上,牛儿四处分散开来去找草吃。秦培牟和伙伴们就找块干净而平整的石块,把鞋子一脱,像打坐的和尚那样盘着腿坐在上面,你一言我一语地侃起大山来。那些天性好动的娃娃,就在幽静的山谷里跑来跑去,有的摘野花,有的扯来一些腾腾蔓蔓,编织成草帽样子,戴在头上学做解放军。同来的老人也闲不住,有的去采草药,有的割草打柴。那些放牛的姑娘呢,则坐在石块上一针一线地缝起了花花绿绿的鞋垫,编织着心底的秘密……直到太阳快要落山,伙伴们才各自去找到自己的牛,把它赶到山坡下的河沟喝水,而后在落日余晖中往回家里赶……

  “哞”的一声牛叫,把秦培牟从放牛娃时代唤了回来。一看,牛车停在社场前面,没动。秦培牟习惯性的挥动鞭子抽打牛车前面的大花牛,可任凭他使出吃奶的劲,大花牛还是撅着个大屁股,撑开四腿站在原地不肯向前挪动半步。秦培牟觉得这里面肯定有蹊跷,就跳下车看个究竟:好险!只见大花牛的前腿下,不偏不斜地横躺着个酣睡中的小男娃! 秦培牟没吭一声,赶紧弯腰伸手把他从大花牛的腿下抱出来,那牛车又自动朝前走进社场去了。这小男娃是怎么回事?秦培牟明白,他家的大人都去干活了,娃娃没人管,在外面玩困了,就自个躺在路上睡着了。

  生情温和听话的大花牛不听使唤何止这一回,另有一次脾气更倔:大清早,队里就让大花牛吃饱喝足,然后安排她下水田耙地。可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下水田。秦培牟用鞭子使劲抽,没用;生产队朱队长急了,扬起棍子敲她的牛屁股,也没用。朱队长越敲越狠,大花牛突然扬起蹄子朝他一甩,把队长吓得屁滚尿流,赶紧跑开。使惯了大花牛的秦培牟知道她的脾气,看出她那一蹄只不过是虚晃一招,吓唬吓唬这位一队之长罢了,就说:算了吧,换一条牛耙地还不一样。朱队长叹了口气:“大花牛如今已经成了老花牛,不中用了!”就让秦培牟另赶一头年轻力壮、外号叫做“拖拉机”的大水牛下田耙地。结果,没耙到一个时辰,天上阴云密布,雷声滚滚,一场又大又急又冷的雨水瓢泼似的降落下来,把耙地的“拖拉机”淋出病来,也让秦培牟打喷嚏发高烧好几天。而被队长重新命名的“老花牛”却躺在牛棚里平平安安地生下了个牛犊子。

  秦培牟老婆去世那年,乡村搞“大包干”,田地分到户,生产队里的各种农具也分到户。在社场上抓阄时,朱队长偏偏抓到了那条老花牛,心里很不高兴。秦培牟手气好,抓到了那条“拖拉机”,却同样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舍不得自己使了二十多年的老花牛呀,觉得她既护犊子,又护人,如今自己的儿子当兵在外,女儿嫁了人,老婆又走了,家里分的责任田不多,用不上“拖拉机”,倒是老花牛正适合给自己做个“老来伴”。于是,找到朱队长,提议用自己的“拖拉机”换他的老花牛。交易一拍即合。秦培牟跑到那头茫然不知所措老花牛身边,搂着她的脖子亲了一口,说声“跟我回家吧”,就屁颠屁颠地把她牵离了社场。

  从此以后,秦培牟从生产队使牛的牛头摇身一变成了自家的“放牛娃”,恍惚一下倒回了童年时光。只是,一起放牛的小伙伴越来越少,因为不少人家添置了真正的手扶拖拉机,用不上牛了。后来,村里只剩下秦培牟和朱队长的孙子秋生结伴放牛。深秋,野外的青草已经枯黄。一天下午,秦培牟和秋生来到一个小山坳,把老花牛和“拖拉机”赶上山,让它俩在漫山柴草和青翠水竹中慢悠悠地寻食,他俩却找到一处阴凉清静的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皮享“清福”。不知何时睁开眼睛,两头牛都不见了。从山脚一路找到高高的山顶,环顾四周苍茫一片,哪有牛的踪影。秋生忍不住呜呜直哭。秦培牟劝道:哭有屁用,赶紧跟着我找吧!秋生止住哭,紧跟在秦培牟身后,从山头另一面往山下找去,太阳快要落山时,沿途发现不少新鲜的牛蹄印,结果在山脚下不远的一块沼泽地里找到了:“拖拉机”安详地卧在小水坑里,不停地左右摇摆着尾巴;老花牛站在坑岸边,悠闲地低头吃草。秦培牟摸着老花牛头,笑着说:“你里我的‘老来伴’,哪会离家出走呢。”

  事实也是这样。秦培牟下田里干活时,不像别人那样把牛拴在树桩上防止逃跑,他就把老花牛丢在地头,把拴在她脖子上的绳子朝她身上一搭,让她自个去寻草吃。一次又一次,次次都这样,老花牛从没“离家出走”过。倒是有一回,秦培牟接到儿子在部队提了干的喜信,一高兴,酒喝多了,躺在地里睡着了。寻草吃已吃到河那边的老花牛,竟越过小河,跳过土坎,来到秦培牟干活的地里,伸出舌头舔他的脸。秦培牟被舔醒,睁眼一看,一轮明月当空,满天星斗闪烁!他不知哪来的一股牛娃气,跳起来,用脚踩着大辣椒似的坚硬牛角,用力一蹬,身子弹到了牛背上,口里叽叽哇哇地哼着儿歌“月亮走,我也走,一走走到家门口……”,让“老来伴”背着自己把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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