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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青春的渴望
作者:浮平

哪有什么太迟了,这世上多的是大器晚成

  车间里的喧嚣阻挡不了禾玉曼情愫无边的回忆。曾子凡曾经的眼神,手势,话语不厌其烦的在她脑海里滚动播放,填充着平淡日子每个宽松的缝隙。她仔细回味其中的那份真诚与感动;细腻与温暖;还有眷恋与思念。一连几个晚上,一想到奔赴约会的日子,竟激动得辗转难眠。夜半时分,同处一室的蒋玉如似乎猜出她的心迹,便借机拉起了家常。

  “那天来的是你男朋友?”

  “一般朋友吧,”

  “在这类事情上,志趣和观念相投,个人及家庭条件的相对平等往往是最明智的选择。”蒋玉如颇有感触地说。

  在屋内的黑暗中,心地单纯善良的禾玉曼用自己的人生见解默然回击了世俗的理念。她坚持把自己的爱情想象为一种脱离世俗目光,脱离人间烟火,构筑在高高支架上纯净的友爱,并确信只要有共同的理想,并为之向着美好的目标努力前行,就没有逾越不了的鸿沟。然而,在后来相处的日子里,禾玉曼清晰读出了其间的落差,却碍于初识没能及时校正,而是任凭激情与烈焰的恣意燃烧,融化和遮盖。

  “我大你两岁,由于功课拉下的较多,无法补上,第一年高考落榜。那时的我在想只要能进大城市,脱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方式,脱离繁重的体力劳动,干什么都行。”她顿了下又说:“进厂后,我被分配到原皮仓库剪羊毛。冬天,手冻得又红又肿,到了夏天,蚊虫叮咬每一寸肌肤,还有难闻的气味折磨着人的五官......“

  农村自从实行土地承包后,不仅解决了农民的吃饭问题,同时富余了大批劳动力。他们都期望能在城市找个工作,一方面开开眼界,也能挣点零花钱。然而,当时城市经济处于发展的初级阶段,无法提供足够多的就业岗位。一些企业把本厂职工不愿意干的,或脏或累的岗位,通过招聘临时工的方式,实现了周瑜打黄盖你情我愿式的合作。由于临时工的名额有限,还得有关系才能办成,蒋玉如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

  “然而在工厂,临时工和正式工好比两个阶层。最脏最苦最累的活都安排给临时工,拿到的待遇却是最少。那时,我有一个梦想:如果有一天能成为一名正式工,将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说来也巧,进厂一年后,有人牵线,我和保安-陈国民谈起了朋友。他是一名复转军人,组织分配进入工厂。谈了一段时间,感觉他为人不错,细心周到。得知他的家庭背景,我就提出来让帮我转成正式工。在一般老百姓看来,简直比登天还要难的事情,很快就办成了,但他家里的前提条件是必须得嫁给他的儿子。”

  “你的运气不错么,”涉世未深的禾玉曼插了句。

  “紧接着,化验室公开招聘化验员,我的化学基础不错,在全厂应试者中考了第一名,被调进化验室。”

  “你的化学也这么好,”

  “我喜爱国外文学作品,像《简.爱》,《茶花女》之类。有时,还会即兴写上一段心灵感悟,”

  “哇,这么有才!”

  这会儿禾玉曼想起来,蒋玉如的枕头旁平时摆的一摞书,而自己上学这么多年,一门心思地用到文化课上,几乎没有看过一部名著,在大学期间,偶尔买一本《小说月报》,相比之下,甚是惭愧。

  “可就这,有时让我那位不爱学习的他看到,觉得我写的有些话是在含沙射影地讽刺他,就和我闹矛盾,”说完,蒋玉如深深叹了口气,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现实总是有那么多的不如意。

  “咋会是这样?”玉曼有些不解地问。

  “说心里话,我现在觉得,我俩没有多少共同兴趣。他呢,白天睡觉,晚上值班。相处一年多了,矛盾越来越多,我有时真的想退出。可他一旦看出点什么迹象,就威胁说,如果不嫁给他,我这正式工的指标将被别人替代。无奈中我只好打消这个念头,也许时间能够磨合某些间歇。我舍不得这份工作,也不愿意再回到农村去,面对那一亩二分田的生活。”

  窗外,传来白杨树叶哗啦啦的拍打声。屋内,一声接着一声的叹息。余下的夜晚,谁都难以入眠。

  清晨,下了一阵小雨,地面变得湿漉漉的。被渴望的烈焰整整燃烧了一个星期之久的禾玉曼才在香湖公园的门口终于等到曾子凡匆匆而来的脚步。

  一对年轻人沿着湖边,边走边谈论。

  禾玉曼有一个姐姐,在她上高中时,姐姐有机会去了西藏工作。妹妹已经出嫁,同胞弟弟接父亲的班进了工厂。还说姐姐是她成长道路上的引路人,上小学时,经常是姐姐帮她写作文,正是得益于这样的帮助,在她上中学时,作文时常都会成为老师讲评的范文,学校运动会上的通讯报道也非她莫属。曾子凡只有一个哥哥在家务农,父亲的身体还不大好。

  岸边的柳枝随风飘荡,被风吹皱的湖面像游动的玻璃,光滑清澈。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似乎变成了浪漫的背衬。这时,一只黄莺从湖面掠过,留下几声悦耳的乐音。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有人正在湖中采挖莲藕。

  公园里游人稀疏,带着寒意的秋风携裹着落叶瑟瑟滚动,湖边草地旁,一条空寂的红色长凳,等来一对空寂而又热烈的心灵。青春点燃的热血在彼此的心底不断鼎沸,传统思想文化又时刻束缚着激情迸发的篱藩。唯有谈论时下的工作与学习,畅想梦幻般的未来。

  “工作能适应吗?”他貌似郑重其事地问。

  “还行,你呢?”

  “除了上课,还兼班主任,事务多了些。”

  “我的数学也不错,不过更喜欢化学。”

  “为啥学了制革专业?”他终于抛出思虑已久的问题。

  “一言难尽,”她抬头望了望湖边拂荡的柳枝,不时有人从他们面前走过。“我在中学时的化学成绩一直不错,梦想将来能在实验室工作。你是知道的,那时的招生简章就像一张《参考消息》大小的版面。西部化工学院的简介也就只有几行字,没有详细的专业介绍,就这样神差鬼使地学了这个专业。不过,经过几年的理论学习,感觉还是挺有意思的。”此刻,她的思绪就像空中飘散的薄雾,飞向四年前那个难忘的日子。

  一位小姑娘站在家门口,用颤抖和喜悦的双手,从邮递员手中接过录取通知书,全家人顿时兴奋得奔走相告。然而,禾玉曼在兴奋之余便产生了几分恐惧。儿时在见到过的场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一位裹着垂及脚尖的围裙,满身油乎乎的老头,坐在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身旁堆着又脏又臭的牛皮。狭小的窗户透进一道强烈的日光,数不清的尘埃蚊蝇在光幕里激情飞舞,呛鼻的臭味弥漫在屋内屋外的空气中,甚至附近的街道也会闻到这种奇臭的味道。

  一个农村孩子,能逃离那片黄土地,在城里能拥有一份工作,兴奋再次战胜了恐惧。一种将来要做出最好的皮革的志向也同时在她心中萌发出来。

  “其实,干什么工作都一样,只要努力,将来都会有所建树。”

  这时禾玉曼收起了翻飞的思绪。不知不觉中,他的座位贴近她的身旁。静默片刻。一颗脑袋慢慢靠拢过来,一对恋人第一次有效缩短了空间上的距离。一支未知序曲的节奏,似乎比预想的快了几拍,让禾玉曼感到些许的不自然。

  “沿着湖边走走吧!”她提议道。

  他调整了身体倾斜度,有些扫兴地站了起来,但同时也能理解那个年月一个女孩子的所思所想。湖水轻舔青石堤岸,似有说不尽的绵绵细语。受意志本能驱使,曾子凡终于向多日渴望的岸边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可以牵上你的玉手吗?”他转过头微微笑着说。他那露珠般明亮的眼睛,还有温暖磁性的声音,仿佛都带有强烈的穿透力,让她的灵魂在顷刻间融化,变成混沌般的迷雾,变成最简洁并带有允诺的单词。她“嗯!”了一声,向前走去。她感到他有些冰凉的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感到一种别样的温暖;感到他生命脉搏的清晰悸动,并坚信自己将从此告别儿时以来的孤寂。

  男女间情感的触动,就像散发着某种气息的特殊雷达。在茫茫人海中茫然地搜索和导航,接收来自某个地点貌似匹配的信息,进行对接,打量,磨合……阴沉天空,飘起了零星雨点。他松开手,撑开一把蓝色小花伞,一只手大胆自然地扶在她的肩上。稀疏的雨点在伞布上敲击出最柔美的声符。他们像恋人般地漫步前行,背影和笑语消失在林中曲径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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