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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月光下的青涩
作者:红柳老松

  一

  临收工时,队长安排我和另一个年纪大点的社员晚上看场。

  吃过晚饭,背着被褥出门时,在院门口跟要和我一块看场的那个社员撞了个满怀,解释了半会,我明白了他家有事,是让我一个人去看场,且悄悄地去,不要告诉队长,他的工分照记。我沉默了一会点头同意了,谁家没点难事,况且这种情况在社员们之间常发生,大家都心照不宣,配合默契。

  在我俩说话的当儿,看见她从我家院门前挑着水桶走过,没看我们一眼。

  月光清澈,黑夜纯净。河里的蛙鸣沾着阵阵温漉漉的潮气,星星互相眨着眼睛,场上安静极了。

  秋天的夜风微凉。躺在麦垛下的麦草窝棚里,鼻孔里窜进阵阵麦香味,麦香味中的麦草味,随风刮来的河水丝丝甜味,夹杂着田野里成熟了的青草味,使鼻孔又痒又舒服。

  没有灯光,河那边村子里的灯光若隐若现,最后的一星点灯光也消失了,好似被天空洒下的月光浇灭了。

  在这样的晚上,白天劳累了一天的我,从麦草窝棚里爬出来,到麦场周边巡逻了一遍,钻进被窝,想了一阵能想的好事,很快就进入梦乡。

  能想什么好事,少年自有少年的心事。无非又想起了她。当然,她要是读过书,能识字该多好啊!还有,她那张有两颗虎牙的小嘴,骂起人来,世界上最脏的话,最毒的语言,常使我脸红耳赤,真不敢相信她还是个待嫁的姑娘,更让我无法接受的是她越来越走样的身材,离小时那个苗条小巧的她越来越远,往以后长远里想想,后背直发凉。

  睡梦中,梦见脚上爬满了蚂蚁,痒醒了,刚要翻个身再睡,一激灵,窝棚口坐着个人,坐起来仔细看,是她。

  她一边笑着,一边往里钻,手里还拿着挠了我脚心的麦秸。等她进来,我边穿衣服边问:天亮了?

  还没呢。

  那你这么早来干啥?

  你说我来干啥?

  我不敢接茬,她最近只要瞅准跟我在一起,总会反复问我俩的事咋办,我究竟是啥态度,我却一直含含糊糊。

  爬出窝棚,假装巡逻,绕场走了一圈。月亮已到西南天空,三星还在高照,银河的水好似浪花奔腾,横在天空。四周寂静,蛙声消失。

  我清楚,窝棚里的她,如我一样,心里绝不平静。

  她和我同岁,一块长大,可谓青梅竹马。从她会说话起,小嘴里常叫我哥哥,直到成了大姑娘,慢慢在人前不敢叫了,我俩单独在一起时仍是哥哥不断。家里煮个土豆呀大豆角什么的总要在衣兜里藏些,出工时偷偷塞给我,又时到我家来给我洗服,不把我家当外人看。村里人都说我俩是天生一对,两家的大人也早已默许,她也早已把我当成她的心上人。她什么都好,针线做饭无可挑剔,可惜,她是她家最小的垫窝窝,她爹妈在她三岁时相继去世,是哥嫂养大的,连一天书都没念过,这可能是她骂起人来粗野、近似泼妇的主要原因吧,尽管她清秀的小脸常在脑海萦绕,想起来心里甜蜜蜜的,但对她的一些缺点却是我心中一直解不开的一个结。

  眼看我俩快二十岁了,两家大人已商量过几次,想把这桩事正式定下来,可我一直没明确表态,抱着摸楞两可的态度。

  晚夕在院门口跟那位不来看场的社员商量时,想必被她听到了。她这么早溜来,想干啥呢?

  思绪翻腾中,我已在场上绕了两圈,回到窝棚,她在我的被子里睡着了。远处传来鸡叫声,我坐着发呆。后半夜的寒凉袭来,我揭开被子,轻轻地躺在她身边。原来她压根没睡着,俩人脸对脸,眼瞪眼,突然她咧出虎牙,卟哧地笑出声来,我也跟着笑,心想就当是小时玩过的过家家游戏吧,全当今晚再玩一次,只是这一次不是白天,而是晚上,而且俩人真的钻在一个被窝里。

  从麦草窝棚顶的缝隙里,我看到几颗星星在挤眉弄眼,不怀好意。

  她笑着笑着眼角有了泪水,肩膀抖着,我情不自禁地拍了她香肩两下,腰被她死死抱住,头埋在我怀里,肩上被她咬住,虽隔着薄衣,不知是她的泪水,还是口水,觉得被她咬过的地方湿凉中带点微疼。

  情难禁,热难消,两个人就这么紧紧搂着,如两团火碰撞在一起,都想把彼此燃烧干净。谁也不说话,嗓子干得好似困在沙漠上的一样,往外冒火。

  烈火中,她翻身坐起,脱了衣服,喘着粗气,给我解扣脱衣,我脑子一片空白,配合着她。又传来一声鸡鸣,接着还有几声狗叫,浆糊似的脑袋里开了条缝,天快亮了。翻身坐起,帮她穿好衣服。

  我不管,反正我跟你一个被窝里睡了,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她边哭边骂边说,顺带着在我胸前抓了一把,顿时几道红印,一些皮肉到了她的指甲缝里。

  又一声鸡鸣,她哭着骂着回家去了。

  第二年春天,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女孩,在她到我家时,拉着她的小手在河边溜跶,碰见了她,我注意到她的眼神先是哀怨,后是仇恨的怒火,再后是一顿破口大骂,我低下头,不敢和她的目光对视。对象看我的眼神里满是疑惑,我却不敢解释。

  过了三年多,她回来了,一个人。长发不见了,齐耳短发,清瘦苗条了些,却显得比以前成熟、大方多了。

  又是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跟她在河边,坐了半夜。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河还是那条河,风还是那么轻柔,蛙声还是那么湿漉漉,一声接着一声,好似在跟我们抢着对话。

  人也还是我们两个人,只是,我已娶,她已嫁,不过,七、八年了,她的心平了,再不起伏波动,我的情淡了,更无火花擦亮。心平气和旧情在,反倒无啥顾虑,敝开心扉,各自倾诉衷肠。

  河水平平地,好似没有流淌着,无声无息。我盯着水里的月亮,扔块小石子,月亮碎了,水面上的光一圈一圈,圈着她轻轻的哭诉,飘进我的耳中,脑海里浮出与她儿时玩耍,年少时嬉闹的的碎片,碎片溅进河里,跟月光揉在一起,再折回来,映在我和她泪水迷濛的脸上。

  青青的河边草尖上,有了露珠儿,跟她挂在脸上的泪珠儿一样,在皎洁的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我又一次站起来,手伸给她,拉她起来,慢慢地往村里走去。

  到了村口,她抬起头来,盯着我,在我穿着背心的胸前狠狠挠了一把,薄薄的背心隔开了她的指甲,但我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刺疼。咧着那好看的两颗虎牙,眼笑成月牙儿,声音有点抖,问,你娶来的识字的媳妇如何?合你心不?

  几十年后,我已习惯了媳妇的谩骂。

  几十年前的那个夏夜,月光下她问我,娶来的识字的媳妇合我心不,我当时无语,她从我的泪水里好像明白了一切,抱着我痛哭了一场。十几天后,回了新疆,从此,沓无音信。

  要是现在跟她再次相逢,她若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会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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