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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蒲公英
作者:尤祂

小小说:蒲公英

  【壹】

  如果那种四处行走的状态可以不算流浪,那么她算是一个常年在外旅行的女子。她很少去定义自己这种状态,对她来说,保持这个状态远远重要于知道这个状态是什么。

  母亲离开人世时,她刚满十九岁,坐在返回学校的火车上,看着车窗外大漠之上浑圆火红的落日。和过去一样,她正在想一些能让她感到幸福的事。她一直都记得那天的太阳,颜色十分纯净,红得带着一些湿润,就像沾染了清晨露水的日出,很美。她也一直都记得,那天的太阳在西落,它带来的是黑夜。

  在西安站转车时,她接到通知,于是半途而返。她握着一张新的车票等待可以让她回家的那列火车。死亡已经发生,她以及她的时间对母亲而言都不再具有意义,她做什么都没有用,她只想沿着铁轨的方向慢慢地返回。这样才是倒退,这样她才能佯装一次时光倒流。

  一路无眠,到家时她已经彻底清醒,她以绝对的平静去面对那份死亡,同时坦然地去接受举目无亲的现状。母亲死了,她还活着,要继续活着,便只能平静和坦然了。

  悲伤则被她一再警惕,她不再需要它登场催泪,她更要努力杜绝它的发生,哪怕代价是流不出一滴眼泪。

  她很早就知道悲伤是个坏玩意儿,它交不出丝毫希望属性的指引,超过一定的限度却还会带来人自身的毁灭。

  而她,她想活着。在她刚满十九岁的时候,在母亲死亡以后,她竟然想活下去了。

  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她爱的人,也没有爱她的人了。这世上已剩下自己一个了。只要想到这一点,她便觉得生命可以立即结束。也就是这样,死亡突然之间微小起来,小得失去了它一贯有效的威慑力,小得不能够再让她皱紧一次眉头。所以从这一刻起,活着反而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了,它因为死亡而变得和死亡一样,太容易了。当然,她也清楚,此后真的要孤独无依了。这样的生活将会持续很久,应该就是后半辈子了。这样想时,她一边摇头一边笑,表情既简单又复杂,很难说清那究竟是一种怀疑还是一种相信。而当她抱着母亲的骨灰盒时,她却十分坚定地相信,命运在一开始就注定了,她别无他法。

  母亲留下的钱足够她念完大学,可临走前,她还是变卖了所有家产。她想,自己应该不会再回来了。这里本也不是她的家,没有可牵挂的人和可留恋的物,只是一个住了很久的地方。这种地方在她十九年的生命中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好几个,肯定还会有下一个,尤其是在母亲离开了的将来。没有任何告别,她把数目不多的一张存折和母亲的一盒骨灰包在一起,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整理好皮箱,便重新上了路,直至东南。

  ★★★

  两年以后,她完成了学业,并没有立刻去找工作。她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只身行在路上,以看似主动的姿态和笃定的目光,踏上了她心中的寻乡之旅。

  那一片记忆其实已经淡薄了的乡土,居然没有被她遗忘掉,居然能在母亲死后的两年里被她反复不经意间想起。

  人生之初,太遥远了,尽是些模糊不清的画面,似真似幻,不足轻重。但她已对此惶恐不安,忽然凭空多出了些萦绕心头的牵挂物,生死一下子悬而未决起来,这才是最可怕的。两年来,她回想或梦见了太多事,渐渐动摇了她原本在死亡面前绝对的超然姿态。所以,不论如何她都要找到它,消灭它,或者互相消灭。这成了她当下最想做的一件事。

  她没有意识到的是,这或许正是两年来维系她生命的最后一条线,细若游丝,无形而唯一的一条线。

  她义无反顾地走在了路上,随身携带的旧式皮箱里除去几件衣物几本旧书,便是一张数字不断递减的存折和母亲的一盒骨灰。累了,她就把母亲抱在怀里,贴着心所在的地方,喃喃地叫着妈妈。有人经过她,只看见她面无表情地蹲坐在一个角落,有气无力地张动着嘴唇,安静得像一株死去的植物。几乎从第一天开始,她便从不在任何一处驻留。她总是不停地上车下车,行一段路,再上车下车。直到存折无钱可取,她连下一站的车票都买不起时,她才停下脚步。

  她清醒地看见,她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把自己走进了一种拮据难熬的日子里。

  她一点都不怕饥饿,事实上也从未在乎过会风餐露宿或衣衫褴褛。她怕的始终是停下,停在不是故乡的一个什么地方,死在一片陌生的空虚之中。所以她尽可能往前走,她一定要找到故乡,这是她活着必须做成的事。

  必须做成,那么,她首先得让自己活着。

  于是立刻做出决定,停在一个什么地方。在路边画几幅画,在景区给人拍照,在商场发传单,还在服务站洗过车,在餐厅刷过盘子——统统都是当天结算报酬,足够她购买一张新的车票和粮食,好让她继续上路,不管什么方向。

  也正是这段时间,她开始有心地投稿给几个摄影杂志,一些路上拍下的照片附带极简的文字,有人喜欢。这便成了她的一个谋生手段。顺其自然,这也成了她后来唯一一份工作。相比其他,摄影既能维持基本生活,又不会影响她随意无常的方向,比打零工轻松自在太多,她感到很满足。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很容易就走出了某一种所谓的困境。

  她想,以后的路或许真的可以由自己有心促成。

  ★★★

  一晃三年过去了,她使自己成为了业内备受关注的一名摄影师,有了一些名气。而名气便意味着财富。她根本不用停在某一处,打工攒钱、填饱肚子、购买车票。她能够随时上路,任选一种交通方式,去往任意地方。是的,当生计不成问题之后,她根本来不及向世人介绍自己,便又把自己丢在了更长更远的路上。

  自然地,她成了业界身份尤其神秘的一名摄影师,没人知道她是谁。除了作品,她没有交出过任何东西。除了钱,她也不需要他们的任何东西。

  她一如既往地漂着,带着那些旧东西和一张新的银行卡,手里握的总是一张张去往不同地方的车票、机票和船票,还有维持生计的相机。她比从前更加自由,依旧没有朋友,没有房子和爱情。但每天都有食物果腹,每晚都有住的地方,每个翌日清晨都有可想可去的下一个地方。多么好,世界比她想象中要辽阔,而故乡也比她想象中要遥远。

  她还记得自己是在寻乡,只是怎么都想不起来故乡的方向,所以她还要继续找下去。她有想过停下,可她的步伐分明越来越快,心也越来越急,浑然不觉行动已然潦草。

  她或许也意识到了丝毫。这样四处飘零的状态真的不再是为了寻到故乡,更像是被她放纵容任的习惯,成为了她活着的借口。不知不觉间,漂泊构成了她生活的本质,于她已是共生之事。一场自燃之火,肆意燎原,燃尽芳华。除非真正的死亡,不然她只会继续漂着而不可能停下来。

  站在酒店的露台上,在风中抽着烟,望着满城闪烁的霓虹灯光和马不停蹄的行者,她偶尔也会想起路上那一段艰苦难熬的时光以及更早时候奔波流离的岁月。那时的自己比现在要年轻。她看了看城市上空模糊的星光,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太久,真是不该。

  【贰】

  夏末秋初之际,她随一支义工队去往贵州的一个山村。七小时的颠簸车程,汽车在一所简单的中学门前停下。

  “同学,醒醒,我们到了。”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皱了一下眉,打开双眼,隐隐看见一张善意的笑脸。她的眼神有些迷离,表情就像个孩子。但她很快便笑了,调整好坐姿,礼貌地回以谢谢。那人走后,她揉了揉两眼,习惯性地望了一眼窗外。她要知道自己在哪儿。

  朝窗外看的那一刻,她怔住了,牢牢盯着一张已经转身离开的白色人影。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记忆中就是这样,没有声音。

  “滴——”突然而来的鸣笛声使她猛地惊了一下。她转头寻找声源,看见司机正不耐烦地按喇叭。司机回头看她,问她为何还不下车。她仍一脸懵懂,若有所思地对司机沉默,很久以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匆匆道:“这就下去了。”

  她提起皮箱,欢欣雀跃地下了车。她本能地以为,她应该去找他。可环顾四周,望天看地,那白色人影竟没留下一丝踪迹。她一时有些怔忡,想起他的样子,最后反而垂着头兀自笑了。她心里并没有失落,和过去一样,只是生出一些叹息。

  “罢了罢了,许是方才的梦,算了。”她心道。

  “累坏了吗?这么没精打采。”男人温和的声音传至耳边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失神。她笑着冲队长摇了摇头,随后,便同他们一起走去学校。

  校长已经安排好了住宿,她与另外四名女大学生共住一间教室宿舍。她的床靠着一扇窗,窗户玻璃上印着残旧褪色的剪纸。其中一片,她辨别出那是一朵黄色蒲公英的形状。但已经旧了,破了,原本的黄色蒲公英倒让她想到了絮状蒲公英历经风吹雨打之后的落魄模样。她忍不住伸手触摸玻璃上那张剪纸,那一朵蒲公英。

  “晚上要去校长家吃饭,我们一起走呗。”一名女大学生来到她床边,道,“饿了一路,总算可以好好吃顿饭了。”

  “你们先去吧。我想洗一下脸。”她不再看那剪纸了。

  “那你知道路吗?”有人问她。

  “我会找到的。”她笑道。

  她们离开后,她去井边接了一盆清水。回到房间,把毛巾浸湿,认真洗脸和手臂。然后她换了一条干净的白裙,将换下的衣服洗净,晾在屋外绳上。而此时已是傍晚,她独自一人出了学校,任意选了一条路,随意走着。

  她当然不知道校长家在哪里,她也不在乎能不能找到,她现在只想一个人走走。

  ★★★

  夕阳正浓,此时就在她眼前,火红的颜色让她想起小时候自家院里的红色杜鹃。不觉间她停下步子,望着夕阳,不禁为脑海中不经意闪过的儿时记忆莞尔一笑。随后,这笑容便凝滞在了空中。

  夕阳之下,那个白色人影又出现了。

  她看着他,幸福得忘记了惊讶。他果然不是想象,他真实存在,他正走在她的前方,也是一个人,还是白色。

  她无暇思考更多,只知要跟着这白色,随便去往哪里。于是在每一次转弯的路口,她都绝无犹豫地选择了他的方向,脚步完全失去控制。但她心里又异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跟随,所以踏上他留下的一个个脚印,她步履始终安稳。

  在这无人之径,晚霞已经淡薄,两张白色人影一直保持最初的距离一前一后缓缓移动,几乎都要消失在灰色的时空里。有一瞬间,前面的白色不再移动了,不远的距离,后面的白色也随之静止。世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颜色。

  她格外平静地等着他转过身来。隔着一段距离,他的面孔和她心里想的一样。

  他就是她心里等过的那个人,符合她一切期待,并且真的出现了。

  他凝视她,眼中没有什么惊讶,只是充满了探索与沉思。她也同样凝望他,毫不退让的目光却动用了她全部的感受。

  两人就在这段距离的两端四目对望,平静的样子如同早已确认彼此的身份,如同在面对另外一个自己。

  夕阳消失的时候,他转回身,留给她一张背影,但没有再向前走一步。待在原地,便是一种明确的邀请。她专注地看他,一步一步走向他,直到站在他的身体右侧。这时候,两人都笑了,心中已了然这一切。一句话都不需说,他们继续步伐一致地向前移动。

  “我带你去校长家。”他低沉的声音穿透了浓郁的夜色,天已经黑了。

  “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们会在一起。”

  ★★★

  看见她和他进来时,他们眼神里透出一致的困惑与猜忌。校长打量着她,对他说道:“原来你们认识!”

  她抿了下嘴,笑容显出几分羞怯。他看在眼里,也笑,算是一种回应。他根本不需说明这一切,因为她已经主动握住他的手,当着众人的面将头轻靠在他的臂膀上。这亲昵的举动有着恰如其分的自然,以至于谁都愿意也必须信以为真:他们是一对爱人。

  “你这次来,是为了他,对不对?”队长立刻向她追问。

  “两年了,从没听你说起过她。如今快要走了,才肯让我们知道?”一位当地老师对他笑道。

  “肯定是太想念,才忍不住来找他吧?”队里有人打趣。

  “这样好浪漫哦。”女大学生感叹,“简直幸福死了。”

  众人猜测下,她和他仍无言语,除了把手握在一起,他们甚至没有互相多看一眼对方。到了饭桌上,她在他身边吃着食物,时不时抬眼看看他,眼神里满满的欢喜。他为她夹菜,观察着她的表情,只觉得一切刚刚好。

  他已经确定这陌生女子所带来的亲密情感是真的。

  有一种力量让他坚信,这是既有的关系,一直存在,哪怕相见甚晚。所以无需介绍、认识、适应、肯定这样一个认证彼此的过程。从一开始,当他发现她,当她看见他,这关系便已经形成,根深蒂固了。它是天然的,它如此真切,它已经走过了好长时间。

  ★★★

  晚饭结束后,他们从校长家出来。她像往常一样走在人群最后,无意融入的姿态,却不再是孑然一人。他在她身旁,她把手填进他手中,打开五指,掌心紧贴着他的掌心。他将另只手夹着的半支香烟放于唇间,然后覆上她的手背,团住她整只手的冰凉,用自己的温度暖着她,一路平常。

  回到住处后,她站在门口看他转身回去。他的白影湮没在黑暗之中,又在有光的地方显现,忽隐忽现。如此景象,令她觉得十分接近源自内心深处的某一片朦胧记忆——若有若无,无时眼前一片空白,有时则只觉深刻悠远,就像她的故乡。她打了个冷战,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

  “明天下午你还跟我们走吗?去下一个村子?”一女大学生从身后出现,对她笑道,“听校长说,要给你腾出他隔壁的房间,好让你们团聚。你肯定舍不得走。”

  “真羡慕你们,分开两年感情还能这么好。我和我男友刚毕业就分手了,我在南他在北,就是这么一转身就分了。”另一名女生垂首叹气道,说完便端着脸盆出门打水去了。

  “你那应该叫前男友。分了就分了,早分总是好过晚分。”一女孩冲着那女孩喊道。

  “难怪今天下午他站在车外面盯着你看呢。”又一个女孩对她笑道。

  “是吗?”她愣了一下,脸颊上不禁浮现出一片浅浅的红晕。光是想想女孩口中的那个场景,她都觉得心要醉了。

  “就是你还在睡觉那会儿啊,他一直站在你窗外的位置,安静地看着你。”女孩说,“我那时就觉得你们肯定认识。果不其然,你们是恋人。你们结婚了没?”

  她没有直接回答女孩的问题,只用一抹笑容简单回应,却独自在心里对他说道:“我以为是我先看见你,没想到是你先看见我。”

  的确,她交不出什么现实的证明,她也不需要交出什么现实的证明。从真实的第一眼,她就不认为这是似曾相识或一见倾心,而是和他确确实实有过与爱相关的联系,是形成于生命伊始的感情,是一种十分成熟的爱,是记忆。

  他是她想要的。

  夜深人静,满屋黑暗,她的眼睛寻找着黑夜里可依恃的天光,借此她又寻找到玻璃窗上那朵残旧的蒲公英。她看着那蒲公英,好像在看她自己一样。

  她想起很多事,十九岁以前,母亲活着的时候,父亲没离开的时候,她还在家乡的时候,杜鹃花盛开的时候。十九岁以后呢?她努力地想,却觉得很累。

  直到蒲公英变得模糊,她的眼前完全是他,是真实而清晰的他的脸。这一刻,她才安下心来让自己放松。她乖乖地闭上了眼睛,准备睡个好觉。也许他又在窗外对她笑,也许她已经到了最后一站——只需要下车,她便能够回到家。

  ★★★

  翌日黄昏,放学以后,他将她从老师宿舍接回学校后院自己的住处。他拎着她的旧皮箱,牵住她的手,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一路走着。

  到了新的房间,他为她整理床铺,她就在旁边看着他。当他抚平床单上最后一道皱纹,她向他走去,拉着他的手,让他转身。她要看着他,面对面地走进他的怀抱。然后,她对他说了相见以来的第二句话。

  “我爱你。”

  “我知道啊。”

  他也是一句话。此后再没有言语,也没有更亲密的动作。这样的时刻,她闻着他的味道,感到久违的一种温暖。

  【叁】

  是夜,十分清朗,他带她上山看星星。他告诉她,两年前留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些星辰。

  “好简单。”她道。

  “人做选择,通常一个理由就够了。”

  “那你当初选择研究历史的理由是什么。”她好奇。

  “寻找真相。”

  “真相?”她有些惊讶,见他点头,她又道,“历史的真相只存在它发生的那一刻,我们看见的都只是记录。记下的无论多么客观还是会失真,不是记忆就是想象。”

  “是。”他看着她,说,“但我愿意相信。”

  “即使明知那并非确凿的真实本身?”

  “我需要以此作为一个基准,获得一种确定。然后沿着它朝前走,发掘更多的真实,死人的,活人的,别人的,直至我自己的。”

  “如果这个基点就是虚幻的,还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真实和信仰吗。”她问。

  “当我选择其中之一作为我愿意相信的历史真实,我的选择其实就是我自己,我的愿意就是我的本真。因为我就是我思考和行动的尺度。那么,我最终得到的还是我,真实的我。”

  “真实的你?在这里吗?”

  “是的,如你所见,我在这里。”

  “默默无闻,形影相吊,你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两年。我似乎永远也做不到。”说着,她看向他。

  他点燃一支香烟,望着星空说:“在浩瀚无际的宇宙中,人是如此小,小至无,却企图想要跳出自我,观看、了解和思考整个宇宙。我曾经反复问自己,这巨大的落差是否在最初就已预示着虚无。至今这问题我仍无法解答。但这两年来,我感到首先必须给灵魂一方可安定的土地。人需要退回自己心灵,获取真正的安定,否则一切过活真的就是徒劳。”

  “徒劳?”她想起自己,问他,“那你如何看待我的行为。”

  “有些人四处行走是受到内心发现自我、认识世界的欲念所驱使,而你不是。你不过是想找一个落脚点。然而,行为本身却已经是对终极愿望的背离,你停不下来。我远离过,我了解它的样子。你的漂泊何尝不是你的逃避?看似勇敢坚强地逃避一切不满意的现实和你自己,这是孤离,这也正是软弱。”他握住她的手,说,“所以我想带你回去。”

  “带一个软弱的人回家吗?”她笑了,望着星空,说,“那一定不会成为我们的家。我这个样子,就算跟你回去了,我也还是在漂泊。”

  ★★★

  清晨醒来的时候,她先闻见空气中属于他的味道。清清淡淡,她很喜欢。她睁开眼睛,他还在,坐在床边注视着她,没有笑意,眼神既深情又认真。咫尺的距离,他伸手抚摸她的脸庞,温柔得像一朵云飘过。内心那些不安因为他在身边而自动降至最小,她记得,昨晚她睡着前他一直都在。

  其实,她已经好久没有在别人的注视下入睡了,她已经好久没有在别人的视线里醒来了。她渴求过这画面,只是失望太多,成片成片,云集而来,压灭了来不及燃烧的希望火苗。所以此时她只觉得幸福。

  多么平淡的一种幸福,晚来,但完全属于她,属于当下。

  厨房有他煮好的稀饭,还有三个热馒头和一碟酸笋。她看着这些食物,仿佛想起了什么,一下子泪水盈眶。她拿起一个馒头,张了张嘴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咬一口,细细咀嚼。她想起来了,这是母亲在世时的早餐,粥、酸笋、馒头。

  “今天我二十四岁了。”

  “那中午我们吃面条。”

  这个二十四岁的夜晚,她推开他的房门,在黑暗中爬上他的床,躺在他身边。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着,很久以后才渐渐松开,继而温柔地抚摸她的每一根手指。他问她为何要这样活着。她闻着他的气味,说:“我只是想搞清楚生命所及的界限。”他说这不是真实的答案。她却茫然:“不是的话,那又会是什么呢?”她的眼神突然像一个失忆的人。

  “你现在寻找的还是一开始自己内心最想要的吗。一切果真只是想证明自己一个人能够活多久,如何活,甚至如何死亡?人确实孤独,又岂能独自取暖?”他道。

  “记得小时候,深秋的夜晚,风特别寒冷,呼呼地吹着,像无数把刀落在身上。那时候就没有了父亲。母亲要工作,有时会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就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看星星,等妈妈回家。可是好冷,我抱着双腿,缩成一小团。我一直护着我的心,让它是暖的,绝不让它受到半点风寒。就像这样。”她翻身背对他,蜷缩起身体,抱住自己的膝头,说,“所以,一个人也没有关系。就像这样,一个人也能自暖。”

  他主动靠近她,将她完全揽入怀里。他告诉她:“那天下午,你就是这样抱着自己靠在窗边睡觉。我当时就想过去抱住你,就像这样。我当时就想带你走。”

  她不禁笑了,转回身,看着他的眼,问:“带去哪儿呢?”

  他也笑了,凝视着她,回答道:“回家啊。”

  她的眼睛湿润起来,忍不住把头埋在他颈边,却低声道了一句:“我没有家。”

  ★★★

  对她来说,岂止是家,就连故乡在哪儿她都不记得了。

  十九岁以前,她每天都想要一个家,她需要一个存放成长和完整自我的地方。

  四岁跟随父母离开了老房子,大人为了生计奔波操劳,孩子便跟着四处游动,像一个包裹,四五年来居无定所。父母离异后,她寄住在外婆家,已经知道那里不是长驻地,所以从不敢奢望有间自己的小屋,放满属于自己的东西。所有的记录和收集都保不住,就连她在内,不被人看重,不为人关注,有时还会成为众人情绪的发泄口。后来,母亲接她去北方生活,七年的时间,家不成家,她们仍在解决生活带来的生存问题。而与人相关的东西,统统陷入一种不定状态,随时会受到尘土的侵蚀,消失在某个沉寂的角落,遗落在某一段逃生的路上。这,仿佛成了人生之常态。她能做的只是整理所剩无几的残留物,或者整理残留物中的残留物。那么干旱少雨的北方,回回想起它,都觉得记忆浸透了潮水,印满了一朵朵霉印,青色的霉印,毫无希望可言。她几度想结束生命,回回都在想起母亲的那一刻放弃了自绝行动。她是母亲的,母亲活着,她必须也活着。

  那些年,每次与人说起自己待过的地方,她总是不遗余力地在言辞中充满了喜欢。他们都说,她比真正的本地人还要热爱那个地方。只有她知道,她的行为不过是在试图让自己和整个世界都坚定地以为那里已经是她的家,是她真正的故乡。可她也明白,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住过或住着的地方,她还是无根的浮萍,只能过随波逐流的生活。想起从前盲目写日记的习惯和对摄影的疯狂喜欢,她终于明白,无论文字还是图片,那统统都是自己的野心——企图在文字和图片中留下不会间断的完整记忆,建立一个永恒的家园。

  而当生活开始好转,光才出现了那么一会儿,夜便来了。十九岁,母亲死了。

  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她不再考虑死,反而愿意生。她烧光了以前所有的日记,还有那些所剩不多的残留物,顿时觉得好轻松。

  可是后来,她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故乡。

  ★★★

  “我是有故乡的,却想不起来它在哪儿。你看,是不是特别可笑,有人捉弄了我们。”

  “你想去哪里呢?”闻言,他如此问她。

  “以前,我不知道。现在,我想和你在一起。”她重新看着他,说,“你在这里,我闭上眼睛,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不用想我是否孤身一人,是否有父母朋友。可以不去理会时间,是过去将来还是现在。可以不去考虑在哪里,在家乡还是在途中。也许,这就够了。”

  “真的够吗?”

  “你觉得够吗?”

  “足够了,你对我来说。”

  “真想一直这样睡下去。”她吻了他的嘴角,轻轻呢喃着在他耳边闭上了眼睛。

  他听着她的呼吸,想着她此时唇角的笑意,他握紧她的手,无声地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她在远方。

  【肆】

  工作时间以外,她和他都会在一起。他们从不解释,也未提及背后的故事,淡然如常而又宁静寡言的相处让所有人都信服了他们的关系。夫妻,或者情人都不重要,总之是一对伴侣,是一家人。已经有一些孩子见到她时会叫一声师娘。

  好多天过去了,她才意识到时间的概念和时间的流速。他的时间到了,他要走了。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在这里住了很久,义工队早走了,她没有跟他们去往另一个村庄,以及下一个村庄。天哪,她竟没有在路上。

  生活忽然像一场梦,轻盈得有几分失真,她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变了。她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新的重量,却又说不清它在哪儿,亦无法判断它是好是坏。而过去让她感到沉重的记忆,近来似乎淡薄了不少。她望着天上的浮云,第一次不再好奇它们的方向。

  校长来找她时已是下午,送了很多当地的特产,对她说:“你们终于团聚了,真好啊!以后都不会再分开了。”校长离开以后,两名孩子跑来找她。

  “师娘,你和老师真的要走啦?你们还回来吗?我们不想让你带走老师。”小男孩说。

  “师娘师娘,你们能不能不走啊。”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她看着他们留恋不舍的样子,知道他已经告别过了。她不忍心对着这两张天真的面孔说谎,她也不擅长说谎,哪怕是善意的。她蹲下身体,对他们露出温柔的笑,告诉他们:“我也想和老师在一起啊。”

  小男孩立刻直言:“那你们就都留下呗。”

  她笑了,道:“这里吗?”

  小女孩点头,问:“师娘不喜欢这里吗?”

  她依然笑着,说:“可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啊。”

  小男孩恍悟道:“是哦,老师的家在安城。”

  小女孩却问:“可是,你们为什么不能把这里变成你们的家呢?”

  她笑出了声,反问小女孩:“如果能这样变,人岂不是会有很多个家?”

  小男孩皱着眉头思考着,想了一会儿,认真地对她说:“老师以前说,心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小女孩听了便问:“师娘,那你的心在哪里?”

  她顿时一怔,看着他们,迟迟说不出话来。但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停顿,也看不见自己的目光如何在安静中变得呆滞。这个时刻,她明明注视着孩子的脸,眼前却仿佛空无一物。这忽然陌生的表情持续了太久,以至于令他们感到不知所措,对她说了声“师娘再见”便慌慌张张跑走了。

  她还想着小女孩的话,脑袋渐渐一片空白,如同坠入无底深渊。她伸手徒劳地抓着,全是握不住的黑暗空气。她想睁开眼睛,她却不知道自己是否睁开了眼睛,因为只有黑暗。她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知道,连同知觉也正在失效。

  “啊——”她猛然间失控地抱住自己的头,惊声尖叫起来。当他赶到她身边时,她已经泪流满面,正抱着自己缩在墙角里发抖,浑身打着哆嗦,害怕世界的样子。

  “我在哪儿?”她死死地抱住他,不停地问他。

  “看着我。”他捧住她的脸,望着她的双眼,坚定道,“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

  离开村子的那天清晨,天空下了一场小雨。她坐在靠车窗的位置,头倚着他的肩膀。就在这时,她竟然又看见那朵印在玻璃窗上的蒲公英,就在她旁边的车窗上。她立刻凑过去细看,玻璃外淌着凌乱的雨水,并没有什么蒲公英的剪纸。她自我安慰地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也不去想,那么它就会消失了。

  他已感觉到她在用力,转头去看她,伸出手抚平她皱紧的眉头,另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身体。他亲吻她正在流泪的眼睛,尝到她的眼泪,咸咸的,很凉。

  她才终于肯睁开眼睛,看见是他的脸在眼前,她孩子般的笑了:“是你呀。”

  他也笑了:“对,是我呀。”

  晚上他们到达省城,在酒店留宿。雨声淅沥的黑夜,她蜷缩着双腿躺在他身边,始终凝视他的眼睛。她发现,只有看着他,那朵忽然出现的蒲公英才会完全消失。他热情地亲吻她,紧紧地抱着她,仅此而已。在他将要合眼之时,她拿起他的手慢慢贴近自己的身体。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我带不走你,是吗。”他问她。

  她立刻松开他的手,翻身背对他,既生气他识破自己,又有点赌气地问:“你要用什么。”

  他仍是十分笃定的声音回答她:“我。”

  她蓦地淡然起来,轻声道:“你爱我。可是没有谁会比我更爱我自己。你们都会离开的,只有我会和我在一起。”说完,她狠狠咬住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他坐起来,靠着床头,点燃一支烟,抽着。许久以后,他开口说:“你知道吗。和你在一起,因为感觉太真实,真实到伤感,真实到想哭,但还是不想走,不想失去这种真实的感觉。我知道你想和我在一起。我也一样,我想带你走,娶你,拥有你,给你一个家。”

  她流着泪,语气里带着几分乞求:“可我不能这样跟你回去,我还要寻找故乡。”

  他叹了口气,道:“它在哪儿呢?”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他,哭出声来:“我不知道。”

  他回望她,仿佛知道她渴望看见他,他说:“你是在以放弃明天的方式,去追补昨天注定不能被挽回的缺失。我不想你停下的时候发现你失去了更多,需要填补的也更多,无力追回的也更多。我不想你停下的时候意识到你比昨天,比前一秒钟的自己丧失的更多。”

  她却问:“你还要等我吗。”

  他只道:“我的时间已经有限。”说完,他深吸一口烟,又呼出白色的烟气,带着深长的吐气声。他看着她,说:“我爱你,爱到你来不来你在不在都可以。但是我依然想把你带走,和我一起回家,而不是留你继续居无定所地漂泊。我多么想和你在一起,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地活着。”

  很久以后,她的声音在淅沥的雨声里响起。“我爱你,爱到你来与不来你在与不在也都可以。可我还没找到故乡。”

  ★★★

  他为她排队买车票,然后牵着她的手,拎着她的旧皮箱送她上车。上车前,他递给她一串钥匙,将一个地址存进她的手机里。

  “我不能承诺归期。”她说这话的时候,他正亲吻她的额头。他用力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离开并不是一件无情的事。我爱你。”

  他就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对她笑。这一次她没有习惯性蜷曲双腿抱住膝头靠着车窗,她几乎想不起来要这样。她一直在想,那天他应该就是这样看她的吧。当汽车发动,缓缓前行时,她突然强烈地感觉到一种不一样。她的心不再似以往那般从容冷静,她有一些留恋,还有很多不舍。她没有办法收回自己看向他的目光而毅然决然地转到前方的路上。

  她真的爱他。

  母亲去世以来,第一次有人这般送她。她甚至相信此时如果他再开口留她,她会愿意勇敢一回。可他还是沉默地在原地目送,变成一个人影,一寸寸退后。

  她忽然想起很多往事。

  四岁,爷爷在巷子口送她和父母出城,她趴在爸爸的肩头,爷爷的身影模糊消失。

  九岁,父亲送她上学到学校门口,她边走边回头,父亲的笑脸若隐若现。

  十九岁,母亲看着她坐上返校的火车,她一直站在窗边,母亲后来变成了一个点。

  二十四岁,是现在,他一个人在车窗外——

  不!那统统都是想象,是假的,是没有发生过的。

  她迅速中止了回忆。她已经看不见他了,转过头,她死死握住那把钥匙,坚定地对自己说:“我们会在一起。”

  【伍】

  她是二十七岁回到安城的。

  三年来,她从西南走到西北,又途经中原去往东南。似乎这次出行在她潜意识里是最后一次,所以她选择的全是与父母共同走过的路径,去的也是她生活过的地方,除了那模糊遥远的故乡。没有任何同行者,她和过去一样,自发地逃避了所有情感建立的可能。她完全依靠记忆获取前行的力量,来自家,来自双亲,还有他。

  她一直坚持把一部分未投稿的图片邮寄给他,期待过却从没想过真的能收到回信,他有确定的位置,她却没有固定的地址。可是她想他。

  母亲走后她从没试过这样一种思念。她能够感受到源自这种思念所散发的强大引力,她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她经常需要给自己念诗,用力抵御住内心逐渐强烈而愈发难控的思念,好遮住她想回去他身边的那个念头。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惊讶,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

  她最后到达的地方是老房子,坐落在东南沿海的一座小城里,终于被她找到。

  原来,要重回故乡,须逆流人生。

  她将母亲安葬在父亲右边,她决定住下。她从没想过,她和家人是以这种方式重新团聚,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很无趣的玩笑。所以,到头来,只有命运在笑。

  正值暮春,庭院里的杜鹃恣意开放,墙上爬满凌乱的青藤,屋檐下挂满鸟巢。这是个已经习惯了没有人烟的院落,她的到来显然已经不合时宜。收拾房屋时,她在一只老木箱里翻出不少她幼儿时期的照片、衣物和玩具。她看着这些东西,瞬间觉得实在荒唐。

  长久以来,她拼命寻找苦苦觅求的只有这些?这就是她费尽心力想要消除的东西?眼下却是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寒碜破败,留下或者消除这些她曾试图保存的所谓自我记忆式的东西,是否有实质意义上的区别?她面对这些过去的物件,感受不到它们丝毫的重量。

  空空的,生命好轻,自己似乎什么都不曾拥有。而这并不是她的错觉。

  她试图回忆母亲去世后自己的经历,却惊讶地发现记忆如此微薄甚至全是成片的空白。她竟然没有记住过任何人与事,她记得的仍旧是母亲去世前的记忆。

  她这时才看清,这些年,她原来没有真正活在当下过。对于生活,她没有融入过其中一分一毫。走过的那些路,到过的那些地方,遇见的那些人,都不曾进入她的记忆。伴随她的总是那些有限的记忆,那些已故的亲人所留下的画面朦胧的记忆,给她温暖同时也阻隔她感受其他温度的记忆,她始终活在里面却根本没注意到它才是自己故乡的记忆。

  这就是她要寻找的故乡,反复压迫她的沉重之源,她千方百计欲以消除,实际上却又不得不赖以生存的记忆,最终促成了她这些年日渐空茫而又了无痕迹的生命历程。人生因此不再有现在的概念。她有的只是更早更虚幻的过去,而这些年现时下的过活,最终也不过成了一种想象,和所有过去一样,从来都难逃朝生暮死的可能。

  不论是否如她所愿,这些年她可谓是白活了一场。

  “回望过去,只是为了预测未来,过好现在,人却不能坍陷其中而停止往前。记忆常常不可靠,不觉之中就会演变成虚幻的想象,将人死死困住。与其追寻逝去的虚幻,不如珍惜此刻。下一秒到来前,它毕竟还能够维持它一纵即逝的真实。”这是他对她说的话。

  现在回想着他的言语,她只能疯狂地嘲笑她自己。

  没错,她曾经一心想要消灭的东西先她一步消灭了她,她却愚蠢无知地守护着那本该被她消灭的东西。它们原本微乎甚微,却因为她的频频回顾和实践行动而分量与日俱增,强悍到可以侵蚀她的生命,引导她远离真正的生活,走向自身彻底的毁灭。

  可怕的需要被警惕的坏玩意儿根本就不是悲伤,是记忆,该死的记忆杀死了她。

  母亲死的那天,她便开始死亡,这些年苟延喘息,她还是死了。

  她是个死人。

  ★★★

  人来人往的路上,他一直走在正前方,一个人,白色的背影。她注视着他,紧跟其后,没想过呼唤他停下,没想过跑上前抱住他。她要等着他停下转身,找到她的眼睛。当他停下的时候,她便会停下。于是,在他真的转身的那一刻,她不再穿越人群,不再随他而去,她待在原地等着被他看见。他一眼便望进了她的眼睛。他的脸上挂着平淡的喜悦,他一直在对她笑。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原地等她。她欢喜地小跑上前,迫不及待地想与他并肩同行,从此相守至死,再无分离。当她跑过去时,什么都没有了,周围依旧是人来人往,唯独他不在了,凭空消失了一样。她慌忙环顾四周,紧张不安地寻觅着,只有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在眼前流过,没有他,也没有什么白色。失落感立即充满整颗心,太疼了,她发不出任何叹息。天旋地转,最终她虚弱地蹲下身体,像是一个失去知觉的人,再次遁入纯粹的黑暗。死寂无声,没有记忆,没有天地,没有自己,什么都不存在。这就是世界。

  从这个梦里惊醒的时候,屋外大雨滂沱,天色异常乌暗,如披上了一件黑色寿衣。

  这是梦。

  但她心有余悸,她想立刻回去,立刻看见他的脸,立刻被他全部拥有,同时拥有全部的他。

  这么多年了,她想停下,却终于发展到停不下来,而一切都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永恒家园。也许吧,她如今愿意承认,唯有爱可以成为真正可归依的故乡,安抚生命的悲伤,容下流浪的魂灵。她又看见了那朵发黄的残旧的蒲公英剪纸,隐隐绰绰,最终完全成为他的脸。

  出发那天是黄昏。她站在这个南方城市的车站,望着来自北方的匆匆人流,满怀希望和理想的面孔。她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也都是逃亡者。从南到北,从北到南,究竟有多少分别,不都是对于现实生活的一种逃避吗?这种迎接与面对其实是另一种隐匿的逃离与懦弱。漂泊至今,她总算懂了几分其中的无可奈何和真实渴求。

  她的手紧攥着那把钥匙,她笑了,对自己说:“是,我也有家,他就在那里。”

  安城。

  【陆】

  房门打开的那一刻,她先看见的是一对老人苍老的面孔,然后她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坍塌粉碎了。她开始承受着源自每一根神经每一根纤维的巨痛。

  正是梦。

  他是梦,而她却不是梦里那样失去知觉。

  她在他的书房看见一幅油画: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孩站在阳光下,张开手臂眯着眼睛对世界微笑,青色的草地上开满了金黄的蒲公英。

  他母亲说他是在一个雨夜离开的。“已经两年了。其实在去贵州支教前,他就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这三年,你寄来的每一封信都在他房间的抽屉里,抽屉下的柜子里是他写给你的信,他每天都会给你写一封信,每天都写。”

  他父亲说:“我们一直在等你回家。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

  晚上她躺在他的床上,枕着他的枕头,慢慢打开五指抚摸床单。她想象着他睡觉的姿势,努力将自己整个身体与他睡过的位置吻合,仿佛又与他在一起,仿佛真被他拥有了。

  当月光落进房间时,她看见窗台上立着一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是一朵完整开放的絮状蒲公英,月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辉。

  “我终于还是失去你了。离开并不是一件无情的事,原来,这句话你是对我说的。” 她哭泣着,两只手死死攥着床单,哭声就像夜里退却的潮水,没人看得见痕迹。

  ★★★

  生命不过是海上的一只浮标,确定和漂流都难以逃离海浪的拍打侵蚀,在时光之中消耗全部气力和年华,终是无所依无所安。或者,如他所言,首先必须给灵魂一方可安定的土地,人需要退回自己心灵,获取真正的安定。否则一切过活真的就是徒劳。

  她不再旅行,供职于安城一家杂志社,和他的父母一起过着简单平常的家庭生活。但是,她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强烈地感觉到一种漂浮,这感觉深长悠远,常在黑暗中悄然而至,翩翩起舞。形式的安定与实质的漂泊所形成的永不能消除的矛盾,是属于灵魂的孤独游洄。

  二三年后,她已不记得自己曾是怎样的人,做过怎样一些事,走过怎样一段路。那稀薄如纱的记忆之上已落满时光走过的尘土。当她曾经以为它们还非常丰富深厚时,记忆已被默默腐化成烟云,腾空而去。她记得的,其实她都不记得了。

  唯有生活还在继续。

  ★★★

  她下班回家,在玄关处换好拖鞋:“妈,我回来了。”

  妇人在厨房应道:“快洗洗手,叫你爸一起吃饭。”

  她走到阳台接过老人手中的洒水壶:“爸,这几盆花就要开了呢,长了好多花骨朵呢。”

  老人笑了:“可不,楼下的迎春花倒是都开了。待会儿呀,我们出去散步,去看看。”

  晚饭后,黄昏时刻,她与两位老人去看花。当淡黄色的如小太阳的玲珑花朵簇拥着进入眼睛里时,她皱了皱眉,感觉与某片记忆相符,是什么?金灿灿的花——

  “还记得你王叔吗,前天来我们家做客,是我的老同学。他儿子刚从北京回来,是个稳重人,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和你妈商量了,想让你下周和他见个面。”

  断续不清的画面突然被老人的言语替换,她定了定神,挽住妇人的胳膊,不吱一声,眼睛依旧盯着淡黄的花瓣。

  妇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妈妈也希望你见见他,开始新的生活。”

  她淡淡地笑了,应允道:“好啊,那就见见。”

  睡前,妇人端了杯牛奶去书房给她:“明天不是要出差吗?今天早些睡,养足精神。”

  她接过牛奶就喝,在妇人的注视下一直喝完,然后乖巧地笑道:“好啦,妈,您和爸也早些去休息。我马上就睡。”

  妇人拿回空杯子,抚摸了两下她的头发,说:“那明早我叫你起床。”

  她笑着点头:“嗯,所以妈您也要早点睡。”

  待老人房间的灯熄灭,她才重新拉开抽屉,一一抚过他留下的信件。都是他写的,所有信封上都是同一个收件地址,贴了邮票,盖了邮戳,就像她曾经寄回来的信。唯独不同的是笔迹和署名,他的字迹,她的名字。

  从书房出来后她便回到了他和她的卧室,没有开灯,她迎着月光直直移向窗台。双手握住透明的玻璃瓶,她抚摸它,亲吻它,将它贴近胸口。很久以后,她打开窗户,爬上窗台。

  她缓缓地拔掉瓶塞,十分轻柔地取出瓶中完整的蒲公英,对着清冷的空气用力吹它。所有乳白色的絮绒都开始顺着皎洁月光旋转上升飘扬,寻找。

  蒲公英,飞啊。

  ★★★

  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们会在一起。

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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