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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母亲
作者:伍兴华

  母亲是最惦记我生日的,在心里掰着手指数着日子。应 该是从春节前,不,好像是国庆就开始念叨了。虽然节后母亲常被病痛缠得浑身无力,口苦味乏,但昨天我们回家去接母亲到医院看病,家中的药已经不能让母亲提起一点精神头了,在车上,倚躺着的母亲仍细声嗡语地对妹妹说:“今天二十六,明天就是你哥生日了。”怀我的艰难,生我的痛苦,养我的辛劳,她,早不记得了。但她永远记得这天是我的生日,虽然在病中。

  母亲昨天在家里就对丽华说:“我好了你要来接我哟!”“要得。”得到丽华应允,母亲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点光亮来。

  母亲输上液后,对我说:“丽华说的她来接我。”“你好了,我们来接你。”因为我那里要爬七楼,所以送母亲去了妹妹家,虽然也是七楼,但有电梯代劳,医生也是我很好的朋友。

  母亲已经慢慢从失去丈夫的痛,儿子离婚的愁中走出来,说话大声了,还透着笑。因为媳妇甜甜的一声:“妈!”

  这一声“妈”,母亲足足等了二十三年。

  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平时很少打电话给儿子,母亲也仅在我搬家的次日送棉被来了一趟,水都没喝一口就回去了。这么久了,母亲除了给儿子讲明天找邻居带菜,反复叮嘱我要吃好以外,什么多话也不说,没有唠叨。母亲快双六了,而我今天四十五了。

  就是前天下午,也是三姨告诉我母亲病又加重了,打电话给幺姨,让幺姨父给她重新开一副中药方子。她没有给儿子说,前一天我打电话问她的病情,她还说好些了,要不要给我带菜呢?

  母亲是害怕我凶她去村上干活挣钱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吗?我是经常很凶地吼她:“你挣那点钱能进得起一次医院吗?”母亲是惧怕我,因为家里只有我这个男人了吗?

  母亲胆小怕事,连自己生养的儿子也怕了。

  母亲头上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脚下还有幺妹,读书的年纪,外公正"流放"新疆,家里自然难,学堂又远,于是跑了两天,就吊着背篓和二姨在山上割猪草,字是没交上。前些年扫盲也没扫出过“字”来,没有文化心里自然矮了一截,虽然嘴上不说,走哪里都不方便,挪一步都得问,连上厕所都是看有人进出才跟着去。电器除了冰箱,其它的都睁眼瞎,所以去妹妹家一直跟着她,母亲不会乘电梯,虽然认识“7”了,但害怕被关在里面。五岁的孩子就教奶奶,鼓励母亲,她还是直摇头,委屈的样子。

  母亲还很怕事。应该是05年上下,父母带着本地几个人去广元修公路,在一个李姓的包工头手里接的活计,路修好后却没拿到钱,父亲低声矮气去求包工头,付给我一半吧!我手里实在没有钱付工资了,那人耍赖不给,又没法告他,手里没有欠条之类的证据。母亲劝父亲,算了,儿女都在那边,他找人去伤害他们怎么办?我这书生儿子没有为父亲撑腰去找他,还跟着埋怨父亲的傻憨,那年除夕的前一天,父亲终于筹齐钱给工人们发工资,一边数钱一边陪着不是。

  那些年农民要交钱交公粮,我们家的粮食总是要比别人多嗮一个太阳,用风车扬干净了,选出碎瓦砾石子,天不亮父亲跳着,母亲背着往粮站赶,但最后总是不能评上好的等级。有时父亲犟劲儿来了,不服气找人理论,母亲总是死死揪着他,往外拖,不住地赔小心,乞求那人收了吧!

  母亲更怕领导,村长书记都怕的不得了。因为一次公路上的垃圾没捡干净,村上干部说要下了她,母亲就上午下午在公路上转悠,她害怕丢了那三百元的工资,这是她这辈子最稳定的工作了,虽然她把这钱悉数给了我上大学的女儿,她疼她,特别是我们离婚后。听说有镇上领导要来,一大早屋前屋后一定会重扫一遍,地上的一粒尘埃都要收拾走,凳子是一定用热水洗净擦干,她得为村上领导争脸。我的一位关系很好的老师做副市长了,母亲有一次轻声问我:“镇长大吗还是市长大?”“市长要大好多级哟!”接着跟了一句:“要大得多。”

  昨天,母亲都还担心着公路上的垃圾,她说:“新书记对她很好,让她休息,但垃圾没人捡上面检查到了,不好。”后来我打了电话给书记,她才安心下来输液,不一会儿,母亲睡着了,神情很放松。

  母亲结婚后,走哪里都拖着父亲。胆小的母亲不怕父亲,相反父亲挣的钱尽数上交,农忙回家抢收抢种,煮饭洗衣。没文化的母亲变得特别精明,父亲一个月的生活费,烟酒钱拿捏得很准,想夜里跟几个徒弟玩玩牌打发时间都得慎手慎脚,输了得吃烟屁股考酒瘾。父亲也常和母亲吵,有时还打架,但最后都是他败下阵来,母亲后台硬,姐妹多嘛!孩子大了也都是劝着他,男人得让着女人,天经地义,父亲的委屈很多,有时酒后就会咕噜几句。父亲13年突然走了,最伤心的是母亲,虽然平时吵吵闹闹,但还是离不了,那个人才是他心中最坚固的靠山和依赖。

  今天一早我就发信息给妹妹,让她教母亲坐电梯,她输液后是只有一个人回家的,妹妹和妹夫都抽不出时间陪她坐电梯,不然就只有爬楼梯或在外晃荡,人病着且今天又冷着呢。母亲,今天您是坐电梯上去的吗?也许又是爬的楼梯吧,我病恹恹的母亲。

  没文化的母亲不善言,不会顺话头,俗话叫着不盯事。比如堂妹快三十了还未成家,幺爸心里也窝着火,母亲当作一大家人,聊到堂妹时,就会火上浇油说堂妹怎么的不知事。自然母亲认为帮着幺爸,实则幺爸会更难受,铁青着脸发狠说:“再也不管她。”和几个老婆婆摆龙门阵时,母亲也会不经意间揭人伤疤,哪壶不开提哪壶,让人磨不开脸,红一阵子,心头也就不太烫熨。母亲更不会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所以在农村都混不开,是个官都对母亲有些微辞,我也就常责怪她,说她白活几十年。

  这样说母亲我就很不孝,但我还是常抢断她的话头。久了,母亲就不多言多语了,虽然她一定有很多话想对儿子讲。母亲对我的工作,特别是我的婚姻,一定想知道很多,也有很多话对儿子说,但她从没多问一句,只是神色间藏着担心和牵挂。

  于是母亲总是让人给儿子带新鲜的蔬菜、鸡蛋和榨的菜籽油。有一次,打开双层塑料袋,我的眼睛倏地湿润了,冒着嫩浆的丝瓜每一根上都裹着一张叶子,用小绳子轻轻捆着。母亲将四十多岁的儿子捧在掌心,那裹了一层一层的除了爱就是爱,让时处困境的我更有一种深深的愧疚和心痛。

  没文化没出过远门的母亲见识更浅,比如谁出远门了一趟,她一句“你还去贵阳了啊?!”那疑问和惊诧让我这儿子都感到面热,但母亲没去过,虽然不远。邻居有孩子打工每月有一万收入,“打工有那么多吗?”母亲也是一脸的不相信,但她常到处夸耀李家老二多么多么能干,包工包料挣了很多钱。因为李家老二是母亲做的媒,她把这事当成了她的骄傲呢。

  自然母亲最骄傲的是她的一双儿女,从小都没拌过嘴红过脸,对父母从没论过斤两,都是互相让着。当家的生病了,儿女双双陪着,钱也不用她操心。最后父亲走了,风俗要用儿孙的衣物扎在父亲周围,儿左女右让三姨去扎,自是不偏不倚,我们兄妹都不去动它;起灵时,八大金刚中有人心向我这儿子,左边微微高了点,妹妹也不去看,我看后扶平龙杠才让起灵抬父亲去坡上。经过这一场变故,邻里亲友更厚看我们兄妹,讲给他们后辈听。

  母亲也很疼爱我们,从小都没打过我们,虽然小时我也淘气,下河洗澡,上树捉鸟,田里躲猫,大热天溜出去玩家家,黑尽了不归屋,有一次还在稻草堆里睡着了,让大人们急火燎心地找了大半夜。

  如果知晓儿女要回家,即使放在冰箱里的肉快腐坏了也是舍不得先吃,她好似永远是孩子们的仆役,哪怕儿子都四十了,她都警觉地喊:“放到那里,我来洗。”只要见我将碗往灶屋里端,她会喊到你出来,顺了她的心意才舒坦。以至队里黄婆婆都说:“你妈一直把你们当成贵客待哟!”

  她是不听你的劝的,总是土旮旯全种上,四季轮换。远土里种玉米、红苕、萝卜、油菜,老屋基地种菜和葱蒜,红苕满屋,上好的芡粉都要出三两百斤,除了送亲朋好友,还四处寻买家,但总不好销,店主嫌贵,舍不得用好粉。时令蔬菜是几家人都吃不过来,她就拾弄干净整齐,半夜三更就起身,到市场天都没放亮,冬天是冷得裹紧身子亦如筛糠一般,但她仍不愿便宜点在家转给邻居去卖。这次生病的起因,邻居说可能是去镇上赶了两天零活,累汗了背。前天下着雨,未痊愈的母亲又去地里侍弄莴笋,结果更严重了。但稍微好点,母亲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又去挣钱,听不进话去。

  母亲有严重的颈椎病和脚疾,一天在菜地弯腰驼背累八小时仅25元,痛得厉害时就立立身,菜老板嫌她老了手脚慢,她还和他争吵,不心甘。她总是觉得我们过得不容易,城里葱葱苗苗都特贵,孙女又在上大学,不能短了孩子的开销。虽然儿女都不稀罕她的那两个血汗钱,她总是防备着急用,怕儿女一时拿不出钱。

  母亲几乎是逢人便讲,一天夜里,一只大飞蛾在厨房里赖着不走,围着她打旋,她认定那是我的父亲回来了,与它说话,它好像什么都听得明白,在她面前拍着翅膀应承,很晚,在母亲你回去吧的催促下,父亲才飞走,回他山腰的一堆土。每次讲起,母亲的忧伤就深一层,我总找不到话劝她,只有静静听她讲和伤心,然后偷偷地去抹眼泪。 父亲是她的依赖,也是她唯一笃定的人,父亲在时,母亲的手机里只存一个号码,有事就按两次绿色拨号键,父亲在那头恭敬地听她的指示、数落、唠叨,亦或传话给她的一双儿女。现在,母亲能摁电话键上的“1一一7”了,其它的都不敢碰。我设置好的一一 “1”代表儿子,“2”代表女儿……“7”是丽华的功劳,添人进口,母亲心里又多了一笔。母亲能说话的人多了,但话语中已没有了那份笃定。

  母亲,今天是我的生日。怀我的艰难,生我的痛苦,养我的辛劳,您不记得了。但儿子永远记得这天更是您的难日,而今况且您还在病中。

散文:母亲
她是一本读不完也读不懂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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