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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单身汉的王国
作者:刘吉贤龙

  红绣苗族的二十多个村流传一句苗歌:

  保伲耶得愣,咖觉戈白路;里九欧得虐,咖觉戈白帮!

  (译:保你耶帅哥,修了白路山的一条路 ;里九欧帅气,修了白帮坡的一条路)

两个单身汉的王国  

 

  几十年前,“保伲耶”(苗名)因一只脚残瘸,被久仰乡政府辞去了会计一职。于是,保伲耶背着行囊回村,他乘农夫的船渡过了一条河流,走了许多山路,然后沿着一条民国时期修建的沧桑狭窄的泥巴马路回家。

  这时,有一辆拖拉机蹒跚而来。保伲耶累了,他很渴望坐车,他从来也没有坐过车,一辈子都走路。他急忙地向司机招手,说:“停车停车,我是久仰的会计!停车停车,我是久仰的会计!”

  其实,他已经不是什么会计了,但他为了坐车轻松回家,他还是撒谎这么说。

  车子不会因为他是什么会计而停了下来,司机理都不理他继续前行。

  保伲耶走着走着,他听到不远处有一辆汽车声传来了。他不敢再喊:停车停车,我是久仰的会计了。因为刚才他喊已经不管用了。他看见有一棵电杆木躺在路边,他便把电杆木推到路里挡住那辆车,然后他躲在路边的一堆草丛里。

  车真的被挡住了,司机一个人推着挡路的电杆木,保伲耶从草丛里笑眯眯地出来,说:“我来帮你!”他边说边主动帮司机的忙。司机说:“谢谢你!你去哪里?”

  司机看着他身穿一身军装,以为他是军人,便对他非常客气了起来。其实这身军装是朋友送给他的,他故意穿回家让人炫耀。别人失业是很悲观的,而我们村的保伲耶还乐滋滋地期待着回家让村人羡慕羡慕。

  这次司机让他坐上车回村了。

  他是个很有头脑,很乐观的青年!

  他回到家乡,村人问他,你怎么有车送回家,他说:“我说停车停车,我是久仰的会计,人家司机怕我就停车了。”村人还是很羡慕他,相信他是人才。他确实读过一点儿书,有一点儿文化。但他最耀眼的地方还是他身上那身“军装”。那时候全村人就只有他一个人有军装。而且村人都辨别不出军装的真假。于是,村大队要他当村里的生产大队会计。

  一日,村里的张仲么老人问他:“保伲耶,你看看大队的账目,我一共挑了多少挑粪了?”

  保伲耶翻翻账目,他看到账目里有张仲么的名字较多,懒得数算,便说:“张仲么的大粪!千千万万!”

  张仲么说:“我怎么有那么多大粪啊!我每天只拉一次粪,只吃两顿饭。”

  全村人都笑了。笑保伲耶懒得细算,开口就说什么千千万万。

  那个年代,谁挑的大粪不够是要遭大队惩罚的。

  但我们的保伲耶天不怕地不怕就乱说什么千千万万。

  保伲耶是一个干脆、直率、不务正业的人。

  从此,他不再是会计。

  村人每次遇到他就拿他来开玩笑说:“保伲耶,停车停车,我是久仰的会计, 张仲么的大粪,千千万万!”

  从此他开始成了人们的笑柄。

  人家怎么笑他,他也嘿嘿地一笑而过。

  村人也开始看白他了,已经不相信他说的话了。

  也许都是缘分,全村人就只有一个叫“里九欧”(苗名)的青年相信保伲耶, 并且十分崇敬保伲耶。

  于是里九欧和保伲耶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里九欧是个老实人,是个渴望女人而又没有女人的单身汉。走路总是低着头。一字不识。农民。

  里九欧原名叫荣欧末,“荣欧末”在苗语的翻译是“厕所”之意。

  那天,里九欧说:“保哥,你只要帮我找到一个媳妇,我这辈子跟定你了,只要我有个媳妇,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

  保你耶得意洋洋地说:“帮你找个媳妇是没问题的。”

  里九欧像喝了缸蜜水一样,心里甜滋滋地嘿嘿笑了一会儿。

  保伲耶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还是单身汉吗,你知道为什么没有女人看上你吗?”

  里九欧说:“嘿嘿,不知道,你知道吗?”

  宝你耶说:“因为你的名字荣欧末是厕所之意,人家姑娘怎么会嫁给一个厕所呢。”

  里九欧说:“嘿嘿,保哥,你帮我改名字吧,我应该叫什么好呢?”

  保伲耶说:“叫——里九欧——里九欧好听——有姑娘喜欢!”

  “里九欧”在苗语的翻译是“水田”,即常年有水的田。

  我们这一带山区十分干旱,要是谁家的田常年有水,不仅庄稼丰收,还能经常有田鱼吃。

  保伲耶坚定地说:“这名字保证有姑娘看得上,女人都喜欢嫁给有水田人家,喜欢吃田鱼!”

  从此,保伲耶和里九欧开始在二十多个红绣苗族村寨一起找媳妇了。

  

  说保伲耶是单身汉有点不太合理,因为方圆十里的附近村寨有一个老实的姑娘愿意嫁给他。准确地说,不是那个姑娘愿意嫁给他,而是那个姑娘的母亲愿意把自己的闺女许配给他。保伲耶很穷,人家一年养一头猪过年,他什么都不养,就只养自己。他的未来岳母到他的那间像牛棚一样矮小的木房考察他的家境时,他怕人家嫌他穷,于是他想出来了一招:借邻居的一串串腊肉暂时挂在自己的房子里的火坑上。他的未来岳母说:“女婿啊,你这么多肉啊!你一个人还养这么大的猪,真有本事!”是的,在那个年代,谁养得起一头大猪也算有本事了。

  他嘿嘿地假装说:“嗯!有这么多肉,你的女儿要是嫁给我,天天都有肉吃……我切割一串来吵给您吃——”

  他举着刀在火坑上的腊肉堆里。其实,他只是摆个热情的样子讨岳母欢心,他哪敢炒别人家的肉啊,他没忘记这腊肉是借来的。

  岳母说:“不用麻烦女婿了,我吃好了,我知道你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我愿意把我闺女许配给你。”

  岳母高兴着走了。保伲耶这时才松了一口气把腊肉还给邻居。

  接下来,保伲耶和里九欧一同去外村把媳妇娶了回家。

  这时候的保伲耶可风光啦,有媳妇了,不再低人一等了。

  但村人还是暗里笑他借腊肉骗岳母才娶得的媳妇。

  他说:不管是白猫还是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里九欧非常赞成保伲耶的做法和想法。如果说保伲耶是马克思,那么里九欧就是马克思思想的继承者。里九欧就像全世界无产阶级都在信仰马克思主义一样信仰保伲耶主意。因为里九欧活着的目的就是想有个女人。

  “保伲耶娶的是什么老婆啊!一天就喝完一桶水。”这句话开始是保伲耶的母亲念叨的,后来逐渐在村里传了开来。我们芦笙村,田高水矮,坐落在千年古树森林的山坳上。村民们天还未亮鸡刚叫就去村边的井水边排队挑水,好不容易才得两桶水挑回家。我们芦笙村的男人都说,跳水是女人的事。于是保伲耶家跳水的人就是他的母亲,媳妇还是新媳妇没让她挑多少水。

  “排队了半天才挑得两桶水,却被这个儿媳妇几口就喝光了。”保伲耶的母亲在村里逢人就这样说。

  母亲对保伲耶说:“儿啊,你怎么娶这么个媳妇啊,一天喝一桶水,谁养得起啊!叫她走吧。”

  保伲耶说:“是啊,一天喝一桶水,谁养得起啊!比牛还喝多!”

  这媳妇嫁保伲耶才三天就被保伲耶的母亲给弄走了。

  按苗族的婚俗,新娘嫁到家来要三天后才可以同房。我的天啊,我们村的保伲耶连睡都没睡上就放走了,好可惜啊。虽然娶了个老婆,但从来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滋味啊。这对保伲耶来说是件很遗憾的事情。

  之后,保伲耶后悔了,后悔听母亲的话了,后悔让媳妇走了。他宁愿让自己的老婆多喝几桶水,也不宁愿做个未尝女人味的单身汉。有个女人睡比什么都好啊。人不能一辈子不睡女人啊!于是,保伲耶痛苦的时候就只能独唱一支苗歌:

  奈米雷涝哒,溜虐哟逍遥……

  (译:都怪母亲的那张嘴,才剩我一人闲着没事干)

  这首歌是他自己编的,自己编来慰藉自己的痛苦。

  

  “三年为一届,七年两头碰”的苗族故藏节斗牛这天,保伲耶和里九欧相约一起来到天然的斗牛场。二十多个苗寨,每个家族共一头水牛都牵牛到了这里;人山人海,鸟语花香,人们围着看水牛打架,现场一阵阵沸腾了起来。里九欧说:“保哥,我挑柴去镇上卖,得了两块钱,你看”

  保伲耶已经很久没摸过一分钱了。

  保伲耶说:“那边有一群姑娘,你把你的钱放在你的裤袋后面,将钱的一半露出来,女人都喜欢有钱人,她们看到你有钱就会愿意嫁给你了。”

  里九欧便真的把钱的一半露在裤袋外面,风光地走到那群姑娘的面前转了一圈。但里九欧万万没想到保伲耶悄悄地把他身后的钱偷走了。里九欧高兴地回来说:“宝哥,我回来啦,应该有媳妇看上了!”

  里九欧摸摸自己的屁股,发现钱已经不在了,便呜呜地哭了。

  保伲耶笑着安慰他道:“好兄弟,不哭了,也许是哪位姑娘看上你了所以才拿走钱了,证明她看上你了,咱们很快就有媳妇了!钱虽然没了,但是洪福就要到来了!”

  里九欧又嘿嘿地笑了起来。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嘿嘿地笑了良久。

  可是保伲耶太会说话了,说得天衣无缝。

  保伲耶为什么要这样骗自己的兄弟呢?因为里九欧太老实?我们村人百思不得其解。反正保伲耶觉得有里九欧在就很开心。里九欧也觉得有保伲耶在就有娶上媳妇的希望 。那希望如一粟阳光洒落在白路山上。

  

  里九欧和保伲耶每个月在一个村找媳妇,红绣苗族支系共有二十多个村,他们找遍了二十多个村,花了近三年的时间,始终找不到那个看得上他们的媳妇。每到一个村遇到每一个姑娘他们都唱同一首苗歌:

  老都与噶虐,格格与涉密;

  考挂与涉密,料给与涉密;

  类老与涉密,酹月与涉密;

  雷松与涉密,差究纽高筒,

  多米噶孟豆土幼耦……

  译:

  来跟我就算,样样我都有

  粪瓢我也有,饭瓢我也有

  饭锅我也有,炒锅我也有

  张床我也有,只差双皮鞋

  没有就去跟“土幼”借

  “土幼”是人名,是保伲耶的家族兄弟,全村有史以来就只有土幼一人有一双皮鞋。土幼是第一个去广东石场打工的人,所以才有了苗寨第一双皮鞋。

  姑娘听到他们的这些歌,只是笑,并没有感动。因为他的歌都是自己乱编造的。虽然是编造的,但在当地民间却一直作为笑歌经久流传,广为熟知。

  

  一个明朗的清晨,微红的太阳悬挂在一个叫白路山的山顶上。农夫们在一片碧丽的田野忙碌着庄稼。保伲耶和里九欧早早就走到了一个叫牛角的苗寨。正在梯田上栽秧的农夫们看到他们俩来到寨子底下就开心地放下手头的活儿说:

  “你们快看——芦笙村的那两个单身汉又来我们村找媳妇了!”

  农夫们像听到了一个重要的新闻一样站在田埂上和吊脚楼上笑着,看着。

  里九欧说:“保哥,人家这么看我们,是不是洪福要来啦?”

  “我们这次肯定不是白来,一定要带上两个媳妇回家——”保伲耶自信地说。

  里九欧乐滋滋地笑了,保伲耶也自信地笑了,直到农夫们又继续干活。

  其实人家看他们是笑他们脸皮真够厚,三天两头来寨上找媳妇,三天两头来跟农夫们混饭吃。

  这两个单身汉却以为别人是在欢喜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姑娘看上他们。

  

  又一次,他们又去牛角寨找媳妇了。路上,遇到了一位算命先生。急着伸手过去,说:

  “ 先生,你帮我们算一下,看看我们什么时候才娶到媳妇。”

  “没有女人的日子可不好过啊。”里九欧老实地补充道。

  算命先生想起了一路上的山路很不好走,于是骗他们说:

  “你们放心吧,牛角寨有两个姑娘看上了你们,她们托我来给你们捎信。”

  这两个单身汉急着问道:“姑娘怎么说?”

  算命先生说:“她们说通往你们芦笙村的路太坎坷,要是保伲耶和里九欧能把整条路平坦,我们一定嫁给他们。”

  于是,保伲耶和里九欧便回家扛起锄头和镰刀去修理通往牛角寨的那条蜿蜒崎岖的山路。修好路后,高高兴兴地扛着锄头和镰刀去牛角寨娶媳妇。

  “谁叫你们去修路的”“你们扛锄头来我们村干嘛”“谁说有媳妇愿意嫁给你们”,村民们纷纷这样说保伲耶和里九欧。

  啊,根本就没有这回事,他们被那个算命先生骗了。

  日落的黄昏,他们只好扛着锄头和镰刀空手回家。

  里九欧呜呜地哭了。

  保伲耶说:“你哭什么啊,也许算命先生是故意叫我们修路积德,感动了上天才赐我们女人嘞。”

  里九欧听他这么一说又嘿嘿地笑了。那希望又像阳光一样洒落在白路山上。

  

  一日,天快黑了,保伲耶一个人在他低矮的小屋子旁边的一棵树上吹叶子唱苗歌。有一个外村来的以逃灾荒为由的妇女敲开了他的门。

  讨饭妇女说:“麻烦你送我一碗米吧,我的家受灾受难,所以才来到你们村讨饭回家送给小孩吃——”

  保伲耶是不种田的人,自己的米也不多 ,但在女人面前,他大方地说:“一碗米不算什么。”

  保伲耶爽快地给了她一碗米。

  讨饭女人说:“天要黑了,我想在你家借住一宿,好吗,大好人!”

  保伲耶笑着说:“没问题,快进屋坐!”

  女人进屋坐了,说:“你的妻儿呢,天黑了也还没回家?”

  保伲耶撒谎道:“我的妻儿去坡上还没回来,我去叫他们来,你在家坐着——”

  他把门锁住,把女人关在屋里。他去叫里九欧去了。

  他一遇里九欧就说:“兄弟啊,你想不想睡女人啊?”

  里九欧说:“想!天天想。保哥,你不想吗?”

  保伲耶说:“我也想 。”

  里九欧说:“想有什么用。”

  保伲耶说:“我家里现在就有一个女人。”

  里九欧说:“那个女人先给我吧?”

  保伲耶说:“我是大哥,肯定先给我。”

  ……

  他们来到保伲耶家开门进去,像狼一样饥渴把那讨饭的女人压在一张低矮的木床上。他们把女人的裤子脱了,一起抓住女人的乳房紧紧不放。

  女人又挣扎地靠在墙上。他们把女人扑在墙上,抢着抚摸女人的屁股。女人说:“求求你们放开我。”

  里九欧说:“保哥,原来女人脱光了以后是这么个模样。”

  保伲耶脱掉了自己的裤子,高高地举他那从来没有碰过女人的东西,准备找地方插进去。这时候木墙突然倒出去了。女人光着半个身子跑了。

  野心没有实现。他们又互相责怪了起来:“都怪你,都怪你没抓紧。”

  “怪我干什么,怪这木墙不结实。”

  从此,村里开始流传着他们与逃荒女人的故事。

  

  一个故事结束了,一个故事又开始了。保伲耶和里九欧又来到了另外一个苗寨找女人。晚上,月光明朗。姑娘不喜欢嫁给他们,但姑娘喜欢跟他们说话。从他们嘴里流出来的语言总是那么的幽默,让人开心。其实很多时候他们还是很老实的,很忠厚而纯朴的。他们身上满满都是乡巴佬的的味儿。里九欧是典型的老实汉,保伲耶是典型的嘴甜男。我们红绣苗民既喜欢笑他们又欢迎他们。也许山民们正需要他们这种有点愚昧、有点幽默的单身汉陪伴,才能度过那些艰辛的生活。

  有一姑娘站在门前的石阶上逗他说:“保伲耶,我喜欢你,我送你个银手镯,你要不要?”

  保伲耶以为是真,激动地说:“要!要!”

  姑娘站在石阶上举着忽高忽低的手镯,保伲耶在石阶下一跳一跳地抢手镯。瘸着一只脚也高兴地跳了一跳又一跳。

  姑娘始终没有让他抢到手镯。

  他发现姑娘的脖子上有一只虱子,说道:“你脖子上有只虫。我帮你捉。”那姑娘不敢相信自己脖子有虫,便伸脖子给保伲耶看,保伲耶伸手过去抓住了虱子,然后把虱子放在姑娘的手上,姑娘害羞地跑了。

  那时候的姑娘和小孩洗衣服只习惯洗外衣,也不常常洗澡,没有洗衣粉和洗发露什么的。很多女人也不知道去哪里洗澡,总是怕人家看见裸体洗澡害羞。于是身上便长了虱子。

  保伲耶不应该抓人家的虱子啊。你看,这个月夜里又只剩下保伲耶和里九欧了。那娶媳妇的希望像黑夜一下子微暗了下来。

  

  又一次,保伲耶和里九欧又被别人骗说是另外一个村有姑娘喜欢他们,只要他们把路修好,定会嫁给他们。骗他们的仍然是那个算命先生。他们已经上当过一次可为什么还要相信这位先生呢。也许他们除了相信,没有别的选择了。也许他们的生活方式就注定是这样了。

  后来,他们伤心地编了一首苗歌:

  保伲耶得愣,咖觉戈白路;里九欧得虐,咖觉戈白帮!

  (译:保你耶帅哥,修了白路山的一条路 ;里九欧帅气,修了白帮坡的一条路)

  他们一生一共被骗去修了两条路。一条是白路山的山路,一条是白帮山的山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保伲耶自称已成了巫师。他对里九欧说:“里九欧,我天上的师傅二哥托梦给我说了,只要你里九欧饿七天七夜饭,睡着七天七夜不要起来,女人就会自动上门来。

  里九欧真的相信了。他一辈子最相信保伲耶了。

  便下定决心七天七夜睡着不吃不喝。

  六天六夜后,里九欧的侄子阿海去看里九欧。

  侄子逼着里九欧起床吃饭,里九欧宁死也不肯。

  里九欧不相信自己饿死,只相信满七天七夜后就会有女人自动上门来。

  女人,在里九欧的心中真的就这么重要吗?是的,对于我们可爱的里九欧来说,女人比他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他为什么这么需要女人呢?没有女人他就活不下去吗?

  他也跟我们很多人一样渴望有个女人,渴望有个家。

  他的侄子阿海说:“叔父,你再不起来会饿死的,保伲耶是骗你的。”

  里九欧什么话都没说。装聋作哑。

  阿海还是把他拖了出来。

  他呜呜地哭了。

  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只要再让我多睡一天一夜,我就有女人了,我的一切都被你毁掉了。”

  阿海说:“不吃不喝都快死了,还想着女人。”

  又一个侄子听到叔父起床了也来看他。

  侄子说:“叔父,你终于起来了。”

  他说:“我的耳朵好烫,肯定有女人想我我了。”

  侄子说:“叔父,你的耳朵真的那么烫吗,让我摸摸看——”

  里九欧倾着耳朵给侄子摸。

  侄子说:“哇,好烫啊,烫得我的手都起泡了。”

  他生气地道:“简直是拿人开玩笑,谁的耳朵会烫得起手泡!”

  他的侄儿们转脸过去暗笑了起来。一条狗在里九欧的跟前走来又走去,里九欧感觉狗在给他什么信号?那是关于女人或媳妇的信号么?

  十一

  那年,古老的县城、清水江畔的县城要举办盛大的斗牛活动。保伲耶和里九欧也要来县城看会,到清水江边遇到一群身穿苗族服装的姑娘。姑娘们看见他们就说:“亲们快看,芦笙村的保伲耶和里九欧两个大傻蛋也来了!”保伲耶和里九欧嘿嘿笑并临时编了一首苗歌答道:

  满浩哦掉画

  满得老拜胜在

  一加一二加二

  信嘚折胜克

  信嘚折剁诺

  译:

  你们说我们傻

  那你们来我们算数

  一加一二加二

  看谁算得快

  唱完,保伲耶和里九欧就要乘船渡江,姑娘们撒娇地骂他们:“你们两个傻蛋渡河一定翻船,水会淹死你们。”

  他们又嘿嘿笑再编了一首苗歌答道:

  哦嘚碟内灸,哦浓苏哇欧,

  哦渡酿蒙克额,哦浓粉涛涛;

  满嘚格内灸,满剁苏哇欧,

  咛另酿募珍,送补嘎哟耶,

  借补嘎哟唠!

  译:

  我们是男人,我们会游泳

  我们渡船到那边,我们去吃粉快活

  你们是女人,你们不会游泳

  你们渡船会翻船,翻了船就再也找不到你们了!

  姑娘们听到他们唱完歌气得恨不得他们翻船死。但他们渡船到县城那边,并没有他们歌里说的那般“吃粉快活”,他们没钱吃粉,空着肚子在炎热的天空下看斗牛,日落时分,有空着肚子回家。肚子饿了他们喝路边的小水沟。

  十二

  保伲耶已经很久没吃肉了。生活在这千年古树森林里的芦笙寨,每天除了听芦笙被吹响,就很少有机会吃上肉。他渴望吃肉就像渴望女人一样难受;加上家里没有瓶子装猪油了。

  这天,他和里九欧坐在一片梯田上晒太阳。

  保伲耶说:“我的天神二哥又托梦告诉我了,你只要去买一只鸡和一斤酒,还有个漂亮的玻璃瓶来,我们去村边的大树下杀鸡给那棵神树吃,神树就助我们一臂之力找到媳妇。”

  里九欧又一次充满希望地走了六个小时的山路去镇上买来了一只鸡,一斤酒,一个好看的玻璃瓶。

  他们哥俩去大树下杀鸡敬树,大吃一餐。还说好要把肉吃得一块都不能少,只要剩下一块肉神树就不帮忙了。

  吃完后保伲耶说:“我把这个玻璃瓶去村头埋下,过几天女人就主动上门了。”

  此时他们已不知不觉年过半百了。时间过得真快,媳妇还没找到,人就已经苍老。

  里九欧又呜呜地哭了。

  保伲耶安慰道:“你再哭神树就不肯帮咱们了。”

  第二天,里九欧坐门槛上低头磨镰刀,又抬头望天空。开始无奈怎么也没有女人主动上门。

  他急着放下镰刀跑到保伲耶家。

  他发现保伲耶的小碗柜上有他买来的那个玻璃瓶。

  里九欧说:“你怎么不把玻璃瓶埋在土地里?”

  保伲耶说:“嘿嘿,我把它来装油了,这么好的瓶子埋了多可惜啊。”

  里九欧生气了,说:“你这个瘸子,我的一辈子都被你给害了,你害我没有女人!你这个瘸子!你不得好死!”

  里九欧又呜呜地哭着跑了。

  从此他们不再来往了。绝交了。两个单身汉的王国故事就这样灭亡了。

  后来里九欧老老实实地跟着他的侄子侄儿媳放牛、砍柴、割草一辈子。听村人说,谁只要遇到里九欧叫上他的原名“荣欧末”(苗名,厕所之意),他就很不高兴地责骂人家:都怪你总是叫我“荣欧末”我才找不到媳妇。

  保伲耶在民间做起了巫师兼算命抽签先生,他走遍二十多个红绣苗寨,一走就是一辈子过去了。听村人说,有一次保伲耶用毛巾蒙盖了自己的双眼给难民抓鬼,他看不见路便从吊脚楼上掉了下去,掉到一丘田里还能抓到一只蚯蚓,他和大家都说那蚯蚓就是鬼,大家都认可保伲耶先生终于抓到鬼了。

  去年,我在回家乡观看苗家牯藏节的路上,遇到附近村的一青年,我问他:我们村的保伲耶和里九欧还好吗?他说:我去过你们村来,在村边看见一墓碑,写道保伲耶之墓,可能是死了。

  我回到村里问人:保伲耶先生真的死了吗?村人说:没死。我说:那为什么有他墓碑?村人说:他还没死就先给自己立了一块墓碑。

  我抽时间去看看真实情况。确实,在村边的岔路口确实有一块墓碑在立着。碑文竖起刻道:

  竖起的大字:保伲耶之墓。

  竖起的小字:亲爱的父亲杨光林 母亲朱老格:感谢你们养育我们四兄弟长大成人,其中有三个当家,他们子子孙孙、发财发富;有我一个不当家,我是单身汉,我没本事……现在我老了,我到过外省讨饭,人家放狗来咬我,我哭妈!

  看完这些碑文,我感慨万千,在墓碑前站了良久。

  大部分村人也在感叹着一位单身老人的凄凉暮年。我有一种感觉:保伲耶不是一个低俗之人,他是以低俗的方式诠释某种人生哲学:以幽默的方式面对一切的痛苦与不幸,又在一切的不幸中寻找那一丝丝稍显凄凉的快乐。

  今年春天,白路山的路边长满了红杜鹃的时候,我又一次回到我们芦笙村,村凉亭有一群老人在抽着烟斗。村里有很多人在里九欧家门口喝酒。

  “他们在喝什么酒?” 我问。

  “里九欧死了,大家刚去坡上埋葬他来。”老人们说。

  “那保伲耶呢?”

  “去年秋收的时候死了,也埋在和里九欧墓地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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