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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我的外婆
作者:娄炳成

散文:我的外婆

   我的外婆已经离开我们四十六年了,可她老人家始终活在我的心里,至今依旧每每唤起我对她的回忆。在我心目中,外婆是一个平凡的人,也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她虽然离我们远去了,但她的故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那样温馨而又亲切,历久弥新。

  我的外婆出生于清朝光绪年间,经历了大清、民国和新中国时期,可谓“三朝元老”。1962年,我外爷已经去世,她老人家在四川南充老家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将三间老宅子卖掉,凑了路费,遥遥数千公里来到黑龙江,前来投奔我父母,与我们一同生活了十年。

  我外婆是个人物,虽然缠了一双小脚,年轻的时候却以女流之身,给地主看家护院,敢于和盗贼搏斗。据她自己说,她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给耕地的我的外爷送饭,我外爷嫌她送得晚了,就给了她一巴掌。她竟然捡起一块石头,将我外爷的腮帮子打了一个窟窿,可见她的性格是多么的刚烈。不过,我见到我外婆时,她已经是一位七十八岁的老人了,倒是一次也没有见到她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1964年,我父亲支援大西北,从黑龙江调到了甘肃的一个小林场。随着我的弟弟妹妹相继出生,我们家里的生活水准不断下降。我外婆年事已高,却从不待在家里吃闲饭,夏天捡麦穗,秋天捡玉米黄豆洋芋,冬天割做燃料的蒿草。因为我是家里的长子,只要是不上学的时间,外婆干什么都领上我,让我跟她一起干活。

  我最怕的是跟着外婆出去干活。去捡麦穗,直到天黑定了她才肯往回走,饿得我肚子里一个劲的响。到生产队挖过洋芋的地里捡漏,再刨洋芋,诺大的一片地,她和我要再挖一遍,不得留下死角,真是受不了。去割蒿草,干枯的蒿草扎手不说,整两大捆,吭哧吭哧背回来,一个冬天,能码一座山。捡来的麦穗,外婆就去磨了雪白的面粉,捡来的黄豆,她老人家亲自做成豆腐。吃的时候问我香不香,我回答说香,她就把皱纹斑斑的脸笑成了一朵大菊花,说:干活累了苦了,就想想这饭有多香吧。

  我和外婆睡一个屋,夜里常常让她给我讲故事,讲其他内容的故事,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只有在她讲鬼的故事之后,就会好长时间睡不着。而她讲得最多的,还是鬼的故事,还说,她夜里常常听到鬼哭。我央求她,啥时间再听到了就叫醒我,让我也听听。有一次半夜里她果真叫醒我,让我听,我听到的是一个长长的直直的声音,很刺耳,很恐怖,害得我藏进被窝里,失眠了好久。我知道她迷信神鬼之后,在跟她外出劳作,天快黑了她还不肯回家时,就谎说看见了鬼,或者听见了鬼叫,她马上就会带着我回家,而且还会连吐三口唾沫,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闲暇时,她就颠了一双小脚,到农村走家串户,遇见办喜事的,就用川腔川调给人家唱她老家喜庆的民歌酒曲儿,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主家客人们虽然听不懂,倒也觉得热闹,就高高兴兴地请她入席。她说:我不吃浑食,给几个馍馍就行了。主家欣然同意,给她几个馍馍,不管是白面的荞面的,她揣进衣襟里带回家,让我和弟弟妹妹们吃。每当这时候,她那皱纹斑斑的脸,又会笑成了一朵大菊花。

  我外婆将我和弟弟妹妹们实在不能再穿的破衣裤、破鞋袜,又再缝补好,洗干净,就放进背篼里,背到农户人家,去换洋芋、水果、蔬菜。有一次,她听说附近生产队里的一头牛掉到崖下摔死了,很多人都去抢肉,她也背了背篼去抢,结果去得晚了一步,只背回来了一些内脏。她仔细地拾掇干净,煮熟了,或炒或凉拌,让全家吃了好长时间,真解馋。

  外婆是农民出身,勤劳了一辈子,到了晚年依然不肯闲着,还养了鸡,喂了猪。她喂猪很特别,给猪起名字叫“胖娃儿”,她只要一唤“胖娃儿”,猪就快速跑来,卧在她身边,她就用一把梳子,蘸了水,给猪梳毛挠痒痒,弄得那猪舒服得直哼哼。每当腊月里杀猪那天,她一大早起来,就给猪披上自己的衣服,对猪说:胖娃儿呀,我养了你一场,也救不了你,下辈子你一定变个人,别再挨刀了。就出门去躲起来,直到天黑完事了才回家。她也不杀鸡,每回需要杀了,就让我爸或我动手,她只管收拾干净,做好了让我们吃。

  外婆没有宗教信仰,但她就是不杀生,也不吃浑食。外婆喜欢吃甜食,我父亲去县城办事,总要给我外婆买一包点心,或者冰糖。我外婆会把点心或冰糖藏起来,深夜里一个人独吃。我夜里偶尔被尿憋醒,听到她嘴里有响动,就问她吃的啥,她就说:睡你的觉,磕牙巴,没吃啥。除此之外,外婆的生活十分简单,她喜欢喝玉米面糊糊,就着她腌的泡菜,百吃不厌。

  我父亲对我外婆非常尊重,我外婆感念我父亲对她好,始终对我父亲和颜悦色,从不说一句重话。我母亲因为我父亲喜欢喝点小酒,有时候会骂我父亲,只要被我外婆听见了,就会厉声制止,不让再骂。父亲遭难时,商店的酒脱销,父亲馋酒,外婆就挎上小竹篮,领着我,到农村去,挨家挨户买酒,问了好几个村子,好多户人家,终于买到二斤浑浊的土酒,拿回家来让我父亲喝。感动得我父亲,叫了一声老娘,就哽咽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有一次,我们都去了县城,留下我外婆一个人看家。夜里有小偷光顾,大概是知道底细的人,对老太婆没有畏惧感。我外婆人老瞌睡少,听见门响,心想门是她顶了的,知道是小偷进来了,就悄悄摸了火柴,抽出一支准备好,待那小偷走近她时,突然把火柴划着,朝小偷脸上伸过去,想看看是不是熟人。反把小偷吓了一大跳,转身就逃了。我外婆追出门去,大喊:我看清你的脸啦,你别再让我见着你!外婆给我们讲述过后,哈哈大笑。又说:我哪里看清了,是吓唬那个贼娃子,差点把他的魂吓掉,跑得比兔子还快。

  外婆也会搞点小恶作剧。她和我们林场家属院里的一帮小孩拔河,说我们拔不过她,大家都不信,哪有十几个小孩拔不过一个老太太的。就和她拔河比赛,大家一起使劲,她会把握时机突然松开绳子,狠狠地摔我们一跤,她就乐得开心大笑。我外婆特别讨厌小孩“向嘴”,说那是没有家教,所谓“向嘴”就是看见别人吃东西,眼馋盯着不肯离开。一旦家属院里有这样的小孩在她面前“向嘴”,她就会教训那个小孩,将好吃的东西里边裹藏上很多的辣椒面或者花椒面,给那个小孩吃,辣得麻得那个小孩流眼泪,她就会笑着问:还敢“向嘴”不?

  我外婆八十岁多时,看见农家核桃树上挂满了成熟的核桃果,就一个劲夸赞树的主人。主人高兴,又欺她老迈,就说:你去摘吧,摘多少都是你的,不要钱。我外婆说:你可别后悔吆。竟然爬上高高的核桃树,抓住一根枝干使劲摇晃,掉下好多的核桃来。主人家后悔莫及,没法食言,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我外婆脱下衣服,捡了满地的核桃,包起来背走了。

  1971年秋天,我外婆说她要回老家,而且说她要老在家乡,不再回返。我父母亲劝她,回老家看看,也可以住段时间,但必须回来,继续和我们一起生活。但她老人家不答应,我母亲甚至跟她吵翻了脸,还是不行,我父亲只好亲自把她老人家送回了四川南充她的老家。一年后,老家亲戚来信说,我外婆去世了。她老人家似乎预知了自己的寿缘,终于叶落归根,把自己的老骨头埋在了家乡,享年八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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