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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映山红
作者:谭庆龙

小说:映山红   

  他们是又一批去贫困地区支教的志愿者。那天可真是热闹,同学们拜别了老师,雄赳赳,气昂昂,就像当年志愿军赴朝作战一样激情澎湃;他们背着行囊,确切地说,是带着满腹知识去支教,他们是当代怀揣梦想的大学生。

  他叫林晖,是安海师范大学的优等生。生得弱不禁风,中等个头,瘦削的脸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显得单薄而文质彬彬。家住农村。父亲早逝,家有年迈的老母与一个妹妹。同行的还有同学李爽艾纱纱卫春城赵宇等十来人。客车在蜿蜒崎岖的山路吃力地爬着。一路上,笑语喧哗,有人拿李爽和卫春城,艾纱纱和赵宇开玩笑:你们两对这回可以在大山里好好浪漫浪漫喽,多么诗情画意啊!林晖一直沉默着,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哎,胡静没来呀?”不知是谁问了一句。“嘘”,艾纱纱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瞥了一眼林晖。胡静是林晖的恋人。家住城市。这次林晖支教她也没有反对。她说,妈妈要她回S城,她为了不伤妈妈的心,就顺从了她的意思,不过,这样并不影响我们的感情。距离是一种美嘛!胡静如是说。

  车子在山道上一个弯又一个弯地颠簸着,行进着。这真像李琼唱得《山路十八弯》“十八弯,九连环”。一路上,大家时不时地惊出一身冷汗。比如,前方不知什么时候会冒出一辆车子,眼看就要相撞,结果有惊无险。有人大喊:真刺激,这正如李白的“蜀道难,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李爽惊魂未定,恶狠狠地瞪了那男同学一眼,说了句“讨厌”。

  第二天晚上,七点多钟,车子总算到了青龙镇,镇里早已派人在路口迎接了,大家大一包小一包地往下御行李,有两个女生,一下车就蹲在路边,呕吐不止。林晖感觉嗓眼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漾了一下,但终于没有出来。翌日,大家各自去了自己的学校。

  林晖所在的学校是在一处山坳里,两排旧砖房的墙壁已是斑斑驳驳,似乎历经沧桑在向大山倾诉着什么。听说新老师来了,孩子们早已端端正正坐好,等待老师的到来。

  林晖习惯性地扶了扶金边眼镜,气宇轩昂地走上讲台,下面潮水般的掌声经久不息。他没有穿得西装笔挺,他穿着很随意的一件半旧绿色夹克衫,这种色彩与下面孩子们穿得半旧甚至补丁衣服色彩并不冲突,他就像瞬间粘合剂一样,只在一瞬间就与孩子们相融相粘。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神,那一声声带着稚气与深情的“老师好”让我们的林老师有点情不自禁了,他的眼镜片上兀地生了一层雾水.他在黑板上很用力地端端正正地写了大大的两个字:林晖.

  第一堂课,林老师给同学们讲了他自己的故事:父亲早逝,家境贫寒,母亲仅靠几亩薄田兼卖菜供兄妹俩读书。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暗暗发愤终于考上了大学。他是穷人的孩子,他知道什么叫苦。他知道山区的孩子更苦,他要教书育人。所以他选择了支教。

  他知道了这座连绵起伏的山叫卧龙山。民间传说:有条龙因触犯了天条被玉皇大帝打入凡间,化为卧龙山。卧龙山东南西北走向,头在东南尾在西北,远远望去,它的嘴里还含有一颗硕大的珍珠。据这里的老人说,过去的某某大将军就是从卧龙山走出去的。

  望着卧龙山,林晖陷入了沉思,他想,这只卧龙——不止一只总有一天会腾飞。他的眼里幻化出他的学生一个个长着金色的翅膀飞向山外。

  时令已是冬至,林晖屈指算来,到青龙镇也有好几个月了。他对这几个班的学生也大致了解了:哪些学生顽皮,哪些成绩好,哪些成绩差,哪些离学校路途远,他都如数家珍。三(2)班的徐蕾常旷课,那天放学后,林老师和她一起边走边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才到她家。原来她的父母姐姐都外出打工了。以后,每遇大风雪,徐蕾不能到校,林老师便在放学后去她家补课。

  值得欣慰的是期末孩子们的成绩单上很少有黑分了,他也被评为优秀班主任。

  胡静又来信了,这是她的第六封信:晖,最近好吗?又下雪了,山里的冬天一定很美吧!我每天都在看韩剧《蓝色生死恋》之冬季恋情,那里的景色多美呵!你那里看不到电视很寂寞吧?没事的,我会常给你写信,讲述他们浪漫的故事......想我吗?随信寄给你几张冬季的照片,以慰你那颗寂寞的心。爱你的静。

  有四张照片,张张都是那么美丽,那么天真,那么俏皮。以冬日为背景,摆着不同的姿势,其中有一张林晖最喜爱的红梅傲雪,她一身红装依在一株红梅旁,空中是飞舞的雪花。林晖摘下眼镜仔细檫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着女友的照片笑了。

  有好长时间没有见到李爽艾纱纱卫春城赵宇他们了。星期天,林晖步行十多里山路来到了他们的学校——山旮旯小学。几个人一见面就抱成一团,彼此都说瘦了,责备林晖不来看看他们。林晖开玩笑说,你们小两口再苦也甜,可苦坏了我这个孤家寡人了。

  大家在一走有说不完的话,各自说着自己的趣事。李爽说一天早晨穿鞋时,发现鞋里有条蛇,差点把她吓死;艾纱纱说有天放学时看见一个四不象的动物;卫春城说他那天一脚蹬空,险些坠崖;赵宇说一起来的其他同学都受不了苦都回去了,好在有她,她瞥了一眼艾纱纱——在一起,不然他也走了。艾纱纱瞪了他一眼,嘲讽地说,那你走呀。我可舍不得丢下老婆,这叫患难与共。赵宇厚着脸皮道。

  问及胡静,林晖得意地拿出她的照片分发给大家。艾纱纱惊讶道,胡静又漂亮多了,哪像我俩黄脸婆似的,没想到有老婆在背后支持你,怪不得艾纱纱话说了半截又咽了回去。

  快到过年了,山里一派喜庆气氛,家家户户忙着张罗过年,打扫卫生。有的家门前挂着腌制的野鸡野兔等一些山中野味;有的家庭已提前贴上了用红纸剪的福字贴花。原本寂静的山村此时也显得生动活泼起来,孩子们穿着新衣,嚼着从大城市带回的新鲜糖果一脸的幸福。

  徐蕾的父母姐姐也回来了,他们一再挽留林老师留下来。林晖有点犹豫不决,他想到母亲、妹妹,还有胡静......

  徐蕾的姐姐徐晶有一种挡不住的热情,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总让人无法拒绝。林晖想不到山里竟能孕育出这样一个灵气俊雅的女孩。她悄悄地给妹妹使个眼色,接着妹妹会意的一笑,马上撒起娇来——“林老师您留下嘛!人家还有功课要问你呢!”姐姐乘机说:“林老师嫌我们山里寒碜。”林晖赶忙摆手,“不,不是这个意思。”他扶了一下眼镜,心里有点忐忑不安起来。徐晶看他那紧张兮兮的样子,禁不住笑道:“那你是答应喽!”

  为了表示对林老师的感谢,徐晶亲自为林老师做了一双摞底黑灯芯绒布鞋。她说:“你常走山路,穿这个比较舒适”。

  离过年还有十多天。林晖收到了胡静的来信:晖,到了年底,你回来过年吗?你难道真爱上了那片大山林晖匆忙回了封信贴好邮票塞进了邮箱。

  寒假中的林老师也一直没有闲着。这个孩子的作文要指导,那个孩子的数学要补;教室内漏雨的地方,他都仔细检修;窗子的玻璃要换,他就自己掏钱买玻璃装上;黑板要重漆,有反光的地方,孩子看着刺眼事无巨细,他都亲自操办。

  二

  寒假很快过去了。有天上午,邮差又送来了一封信,是胡静的吧?林晖扬扬眉毛,抑制不住的喜悦暗忖道。他看看笔迹不是胡静的,地址是家里的,是妹妹的笔迹:哥哥,你好!很长时间不联系了,你在那儿好吗?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妈妈已于一个星期前去世,是脑溢血,丧事是乡邻们操办的,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了,我害怕极了,哥哥你回来吧妹:林怡。

  看完妹妹的信,林晖惊呆了,泪水顿时模糊了他的双眼,他没有多想,向校长请了假,匆匆坐上了返乡的客车。

  一到村口,他看见妹妹坐在门前的凳子上脸上有斑斑泪渍,看到哥哥,她一头扑到哥哥的怀里,兄妹俩放声大哭。

  晚上,林晖睡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他仿佛看到孩子们一双渴望的眼神。难道支教半途而废吗?唯一的办法就是带着妹妹一起回卧龙山。

  第二天,兄妹俩收拾好行李,返回了卧龙山。

  很久没有胡静的来信了。林晖的心里不免陡升一丝惆怅。礼拜天,林晖带着妹妹上山踏青,他想尽快从这种不安的情绪里解脱出来。

  春日的卧龙山青翠欲滴,阳光穿透密林把它的每一丝光线倾情奉送给这里的生物。漫山遍野的映山红用它最浓艳的色彩,在大山上涂抹着最鲜红的一页。那些不知名的小草,甘当树木的守护者,它们不求自身长高长大,只求那些树木长成参天大树。

  “太美了,”妹妹欢呼着“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难怪哥哥留恋这片大山。”傻丫头,只有春天才有这样的景致呀!”林晖似乎还想说什么,结果欲言又止。

  那边有四个人往这边走来。原来是李爽艾纱纱卫春城和赵宇。“我们正想去找你一同来赏景呢!”卫春城的大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八度。“让我当一百瓦的大灯泡吗?”林晖玩笑道。“谁叫你金屋藏娇呢?放个娇娘子不带来,自己做山僧。”艾纱纱打趣道。“这个小妹妹是你的学生?”李爽看着一个小姑娘正在采摘一株树上的小红花问道。“我妹妹,妈妈去世了,我就把她带来了。”林晖眼神里顿时流露出一丝哀伤。四个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没有言语。

  为了活跃气氛,李爽提议五个人来个赛诗会。林怡赶忙说,不,是六个人。看她不依不饶的样子,大家只好勉强同意她加入。林晖补了一句:诗的内容必须与春天有关。题目就叫《春韵》。

  春推卧龙门(林晖)

  暧阳入密林(李爽)

  杜鹃点红烛(艾纱纱)

  紫燕来传书(卫春城)

  绿意香满径(赵宇)

  蝴蝶伴佳人(林怡)

  小林怡作个蝴蝶的两只翅膀翩翩飞的姿势,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从山上回来,林晖觉得心情爽快了许多,兄妹俩吃过中饭,妹妹在做作业。他突然想起有几个学生要家访,便匆匆出门了。

  卧龙山区的村庄,住的相对分散,有的一户就是一个独立的村庄,有的村庄离学校有五六公里的路程。林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徐晶送给他的那双布鞋,他一直珍藏着舍不得穿。他欲加快步伐时,脚扭了一下险些摔倒,他看到前方的一位老太太走得飞快,禁不住肃然起敬。

  家长们一见到林晖就唠叨开了。称赞林老师负责任肯吃苦。他们说一些年轻人都不愿意到山村小学来。有的来了,时间不长都找关系调县城去了,剩些教师,大多是民师转正的;有的身体还不好,哪有心思管学生,遇到乡镇财政境况不好时,工资都拿不齐,谁还瞎操心?凑凑糊糊上几堂课罢了。

  林晖回到宿舍,天已擦黑了。他划根火柴点燃那盏煤油台灯。妹妹坐在方桌子的一方,摊开书本,他则开始备教案。

  山里的时间似乎走得特别慢。志愿者们不知熬了多少个日夜。当他们一个个拖着行李离开这里时,总觉得脚步如铅般沉重。

  当李爽艾纱纱卫春城赵宇来找他一起走时,他摇了摇头。刚才还欢呼雀跃的四个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赵宇拍拍林晖的肩膀,“哎,老兄,这两年你还没受够吗?你真想在这呆一辈子,你想让胡静到深山里来浪漫吗?”我们已是两个世界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生存方式。”林晖取下眼镜,使劲地擦着镜片。他想起昨天给孩子们上最后一堂课时,他们期盼的眼神里,凝聚着留恋、哀求。

  林老师不走了,林老师不走了,孩子们奔走相告。一时间,林老师成了青龙镇的新闻人物。

  金秋时节,卧龙山的枫叶红遍山野。林晖向徐蕾家走去。远远的,在他的视野里有一个红点,走近才看到一个姑娘背对着他在池塘边浣洗衣服,脑后的马尾辨随着她洗衣服的节奏晃动着;一身鲜红的衣服映在水里,象一片红霞般灿烂。听到有人过来,那姑娘不禁抬头看看。林晖一阵惊喜:徐晶。“林老师”。徐晶礼貌地打招呼。洗好衣服,俩人边走边聊。看到林老师与姐姐一起回来,坐在门口写作业的徐蕾冲姐姐扮了个鬼脸。趁姐姐晾衣服去了,徐蕾开始邀功:“我告诉姐姐你留下来了,她就回来了”。

  有徐晶在身边,林晖的心里踏实多了,他已经彻头彻尾把自己交给了卧龙山。他爱这里的一切:大山、孩子们还有徐晶。

  没有电视可看,林晖和徐晶就去看卧龙山。那里有最美丽的风景;有最感人的电视剧;有奇花异卉,毚岩怪石;有名贵的中草药。徐晶滔滔不绝地告诉他:那棵是英雄树,那棵是如意草,那一大朵一大朵开放着的红色白色花的是芍药;它的根可供药用:能祛风止痛,活血补血。

  林晖津津有味地听着徐晶的介绍,若有所思:原来我传授给孩子们的只是书本知识。其实卧龙山就是一座巨大的知识宝库,徐晶就是我生活中的老师呀!

  今天,俩人的兴致特别高。他们从一个山头翻到另一个山头,到达卧龙山最高峰俯瞰整个卧龙山区,那真有一种“会当凝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徐晶不禁感慨起来,我们山区贫穷落后,这里的姑娘都不愿留在山村一辈子。我想不久的将来,我们山区的路修好了,有了电话电视,将会有更多的年轻骨干教师到这里来。那时卧龙山才是人间真正的天堂呢!

  此时,俩人正沉浸在无限美好的憧憬之中。

  三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徐晶一边哼着歌,一边不时地看着手表。此时,她正坐在门前的竹椅上,面临莽莽群山,一如当年人们盼红军一样盼着一个人,他就是她最心爱的人——林晖。

  小时候,她最爱看电影《闪闪的红星》;也爱唱里面的插曲。她想,那个年代虽然苦,可人人都有一颗红心;他们永远跟着党,跟着毛主席,走向光明。

  徐晶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迷恋红色的緣由了。孩提时代,她看见别人佩戴着鲜艳的红领巾,她也要,妈妈只好告诉她,等你上学了,加入少先队,你也会有的。于是,她便日日盼望自己快些长大——只为红领巾。之后便又迷恋上红色的衣服。与火伴们玩捉迷藏时,她总是第一个被伙伴们捉到。妈妈在寻找她的时候,只要看见一个红点,便断定是自家的闺女,于是便把手弯成月牙状,放在嘴边,冲远处一声吆喝:小晶小晶听到妈妈的呼唤,她就像脚踏风火轮的哪吒一样,风一般地出现在母亲的面前。由此,红色便成了母女间联络的标志。

  有脚步声传来,徐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看小说入迷了,忘了今天是星期六。”从声音与走路的神态,她便分辨出是林晖。“你看看几点了?”徐晶嗔怪道。林晖故意看了一下手表惊呼道:“哎呀,我的表怎么才八点半”。“油腔滑调。”徐晶伸手在她的脊背上戳了一下。“本来不想过来的,我想你可能早睡了,真被小说迷住了!”林晖似乎还在回味故事中的情节。“什么小说竟让你忘了约会?”“哦,是路遥的《人生》。”“说来听听。”徐晶似乎对他的一切都感兴趣,也许是爱屋及乌吧!有了听众,林晖顿时来了精神,他手一挥,对徐晶说:“去备两杯清茶,且听本老先生慢慢道来。”徐晶笑着进屋倒了两杯茶,热气升腾,有的叶子开始往下沉;她又进屋端了一张凳子,一人面前放了一杯;然后两手捧着腮帮,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述。

  “那个高家林是个陈世美。”末了,徐晶还来了句点评。

  林晖终于考虑结婚的事了。徐晶满心欢喜——这是她期待已久的——不,是每一个女人的希冀与愿望。徐晶问林晖:是我嫁给你,还是你嫁给我?林晖笑道:当然我嫁给你了。我把一生都交给了卧龙山,交给了你——可爱的山妹子。徐晶讪笑道:那你的嫁妆呢?林晖自嘲道:腹内草莽。俩人斗了半天嘴,终于搭成协议,决定明年秋后完婚。

  这段时间,徐晶一直沉浸在喜悦之中,整天乐呵呵的,村里人都说,自从林老师来后,她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徐晶呢,只是灿然一笑,神秘的宛如蒙娜丽莎。又一个喜事让徐晶猝不及防。林晖说县里准备再招一些民师,补充师资不足的状况。青龙镇也有几个名额,自己已经替她报了名,审批下来后,可能近期要对他(她)们进行培训。林晖给她带来的这个消息不啻一副兴奋剂,几乎让她彻夜难眠。她太激动了,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她思来想去告诉林晖,我恐怕不能胜任。一听这句懈气的话,林晖发毛了,批评她还未行动就自己打败了自己;最后还是鼓励她要有勇气,相信自己通过不断的学习是一定能做好的;再说,还有我在你身边可以帮助你,做你的坚强后盾。经林晖这么一劝,徐晶狂乱的心稍稍安稳了些。她想,这样也好,给自己一次人生磨砺的机会吧!这难道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吗?

  徐晶与镇里几位年轻人一起坐车沿着盘山公路去了县城,在教委礼堂集中。主席台上端坐着县委领导、教委领导等。一条天蓝色的台布蒙在长条桌上,两盆塑料花分摆两边。整个会场显得庄严、肃穆。先是教委领导发言,勉励大家勤奋学习,做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最后一句更是感人肺腑:对于优秀者,予以转正。此时会场气氛一下高涨起来,纷纷举手发言表决心。当教委领导点到徐晶发言时,她的脸立即泛起一阵红潮说,我是山里人,愿为家乡教育出一份力。县委领导拍手说:好好,回答的很朴实。然后又补充道,今后还要不定期地为大家培训,希望大家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

  徐晶在本镇中心小学上班了。她教一、二年级的语文。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啊!黑板、教室、桌椅、孩子们。久违了,可爱的校园!一种莫名的感动顿时涌上心头,她深情地一瞥,撞击着孩子们期待的目光。清晨,山林里的新鲜空气一个劲地涌进教室,它们似乎在与孩子们争夺这宝贵的时间,抑或是争着来听徐老师的第一堂课。“我爱北京天安门”“我们爱自己的祖国”。教室里,徐老师大声朗读着课文,孩子们齐声跟读着。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到了第二年的夏天。这是一个令人伤痛的季节。这个季节因徐老师的离去而哭泣。就在这个夏天,我们可爱的徐晶老师在一次校舍坍塌事故中,为救出最后一个孩子,献出年轻而宝贵的生命。孩子们得救了,而我们可敬的徐老师却永远地走了,留给我们无限的怅然与哀痛。开追悼会那天,全场恸哭。林晖紧紧抱住心爱的人的遗像,泪如泉涌,几度昏厥。

  徐晶的坟墓建在坍塌校舍的后山里。墓碑上记载着她的生平事迹。

  又一个清明节,林晖来到坟前献上自己采摘的鲜花。与此同时,他看到了另一个人,她正跪在坟前,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着,两行清泪从两颊无声地滑落。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胡静。此时四目相对,竟无语凝噎。

  原来,胡静早已在报上看到了卧龙山区青龙镇中心小学教师徐晶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一打听,方知是林晖的女友。徐晶生前,两人一直没有见过面。她只隐隐约约听说——一个很漂亮,很朴实的山里妹子。没想到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与她会面——此时又是阴阳两界。老天真是无情啊!胡静久久凝视墓碑上她的遗照,仿佛似曾相识,她正对着自己微笑。徐老师,你高尚的灵魂谱写了一曲悲怆的乐章,震撼了万千生灵,感动了所有的人。

  胡静告诉林晖,安海师大早已率先捐款。社会各届也纷纷伸出援助之手。不久,卧龙山区的所有校舍危房都会得以改造。她本人也是第一个申请接替徐晶的岗位。艾纱纱李爽等同学们也都向组织递交了申请,愿赴卧龙山区工作。

  听完胡静的讲述,泪水又一次模糊了林晖的双眼。他对着徐晶的坟墓深情地说:“晶,你听到了吗?”此时,胡静已泣不成声。

  四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又一个晚上,卧龙山里又传出了这样的歌声......

  这是一个夏日的夜晚。林老师翻来覆去睡不着,便起来在宿舍附近踱步,不擅抽烟的他,现在也随身装上一盒香烟,黑暗中,烟火一明一灭,林老师的内心啊,犹如烈火焚烧,失去了心爱的伴侣,失去了一聊到亮的知音。难道这就是人生吗?为什么相携而行的伴侣,会突然遭此劫难?为什么厄运会降临在我亲爱的晶身上?上帝啊,你为什么不给我们一叶渡过苦难的诺亚方舟?你为什么不让我们一同前往,结伴而行?却让一个无辜的女孩在那无边的黑暗里踽踽独行?天堂的路很很难走,我亲爱的晶,你可要谨慎前行。看一看我们的映山红,它就是无数支点亮的红烛,辉映着你前行的路。

  今天,林老师穿的是初来时穿的那件写着“志愿者”三个红字的汗衫。他从最初的志愿者到扎根山区的一名真正的教师,这其间的褪变,不仅仅是角色的转换,更重要的是心灵的飞跃。他的眼光也从丘陵、平原到山峰。山美、水美、人更美,我们山妹子以实际行动践行了她人生的诺言。

  徐晶走后,人们在她的箱子里翻出了十几本日记,有关这个山里妹子的传奇故事,才逐渐公诸于世。

  X年X月日

  听妹妹说,她们学校又来了一位新老师,是一位大学生,对她特别照顾,经常来家里帮她补习功课。他是什么样子呢?他还是我们镇第一位大学生呢!

  X年X月日

  我又来到滨江城,滨江真是太美了,我真是太留恋这里的一切。上次一位有钱人说,只要我答应嫁给他,就可以在滨江永久定居。多么诱人的交换条件啊,作梦去吧!

  X年X月X日

  妹妹来信说,林老师决定留下来了。我真是欣喜若狂,没想到他居然愿意在山区受苦。他真是一位与众不同的老师,我发自内心敬佩他。

  X年X月X日

  我已经爱上了林老师。他很有才华,见多识广。和他在一起,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生活。原来有些东西不是金钱所能左右的。

  X年X月X日

  和林老师在一起,我才感到知识的不足。如果有一天我能当上老师,我想,我们之间的距离就会缩小一些。尽管林老师谦逊地说,我是他生活中的老师。

  X年X月X日

  晖告诉我一个好消息,说可以帮我实现当老师的梦想了,兴奋之余,又有些忐忑不安,毕竟......

  X年X月X日

  我终于站在了讲台上,又紧张又激动,好在孩子们都认识我。我多么幸福啊,终于当上了老师。

  晚上林晖翻着日记,眼泪扑簌簌滴落在页面上,留下一处处黄色的斑痕。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转眼间就化为了云烟。他想起徐晶常说的雾霭弥漫的山腰,便是仙子们出没的地方。晶,你难道真的是寻仙子而去了吗?冥冥之中,徐晶向她飘来,她身着素衣,身后还跟着一群仙子们。她如落叶般飘落到他的面前,用白色的长袖,在他的头上轻拂一下说,晖,你不要悲伤,我没死,我还在山里,我只是到了另外一种境界。我现在的职务是看护山林的仙子。守护这里的孩子、树木、花草、河流。我就住在云雾翻滚的深处,那里有一处所,叫“紫云轩”,就是众仙子居住的地方。这是个清静的圣地,不允许外界骚扰的。当林晖想抓住她的衣袖时,她却飘然而去。

  林晖一惊,睁眼瞧瞧周围,什么也没有。原来自己伏在桌上睡着了,宿舍里的时钟的时针已指向午夜两点。

  那天,林晖是一路疯跑着上山的.茂密的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身体。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半山腰里果然云雾缭绕,仙气腾腾。恍惚间,她看到徐晶的倩影飘来荡去,随后又千变万化为无数仙子的形体。我的晶她果真没死,她永远不会死的,她只是到了更高的一种境界。林晖此时似乎忘却了悲伤,他甚至兴奋地想起了从前。

  “抓住我的手!”徐晶声嘶力竭地大喊着。他永远铭记那一刻。那次俩人一起上山,走到一处悬崖边,林晖脚下一松,一块石头滚了下去,坠入湍急的清江。情急之中,他本能地扒住了一块石头,但身子一半已悬空。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徐晶的一声呐喊,让他抓住了一只有力的小手,安全脱险。那是怎样的一只小手啊!温柔、有力、镇定、顽强。恐惧过后,林晖问徐晶:“你当时就不怕救不了我,反而把你拉下去吗?”徐晶回答说:“我当时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量,也许这就是信念,也许有神灵赐予我力量。如果救不了你,那只好做《泰坦尼克号》的男女主人公了。”随后徐晶又幽幽地说:“别看我现在说的轻松,要是你......”徐晶眼里噙满了泪水。俩人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磨难,紧紧相拥在一起。

  “翻过一座山就到山神庙了。”徐晶一边用手拢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气喘吁吁地说。“歇一会儿吧,我实在走不动了。”林晖央求道。“你呀,太娇气了。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林晖笑着接了下句。他干脆坐在一块斑驳的岩石上不起来了。“耍赖皮。”徐晶伸手拽,没拽动,脚下正踩着一片肥厚的草丛,一用力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林晖哈哈哈地笑起来。徐晶佯装生气,噘着小嘴道:“大坏蛋,害我呀!”她顺势两手抱着漆盖坐下来。

  一会儿,林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伸手把徐晶拉了起来,继续往前走,转眼间,他们便来到山神庙前。一阵扑鼻的香味自庙宇间溢出,随风扩散至周围。从右往左用篆书书写的“山神庙”三个暗红色的字迹赫然跃入眼帘。走进庙内,只见一巨石雕像端坐上方。山神面目狰狞,霸气十足,威风凛凛。两手各托举一山峰。“噢,你们的图腾是山神?”林晖一边打量这间巨石筑就的神庙,一边问道。“是的,我们的祖祖辈辈都敬山神,逢年过节都要祭神,各家都要献上畜禽鸟兽,敲罗打鼓地跪拜,仪式隆重。这是祖宗们的老规矩,也不知哪朝哪代遗留下来的。俗语说靠山吃山,它是人们的惟一希望。久而久之,山便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越来越神化。特别是一些民间传说的渲染,山图腾便应运而生。”

  据说,曾经有个山妹子,遇到外地的一个来山里避难的男人。山妹子便把他藏匿在一个山神庙里,每日偷偷送饭。不料事情败露,族人便要来捉拿他们(因为族规上明示,本族姑娘一律不得委身外地人)情急之下,这个男人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塞到她手里,便匆匆离开了。山妹子拿到这个纸条,顿时一筹莫展,原来她不识字,又不敢问别人,结果她就在回去的路上,被族人抓获。她被绑在竹筏上顺水漂流,后来被好心人营救。当她拿出被水浸湿的纸片时,好心人说,这是个逃跑的“逃”字。有人说,那个好心人就是山神。“那最后呢?”林晖余兴未尽。“有人说,那个男人是个教书先生。最后又潜回山寨,听说她被水葬了,痛不欲生,回去后没几天就死了。还有人说,教书先生去拜山神,祈求指点迷律。夜里山神托梦给他,说她在一家尼姑庵里剃度”“可惜没有读书的山妹子,一个‘逃’字难了一生。”林晖还在惋惜着。

  “可能这是哪位落魄作家杜撰出来的一段凄美的故事吧!”徐晶看林晖还在摇头叹息,冲他莞尔一笑安慰道。

  五

  提起山区,人们往往想到愚昧与贫穷,闭塞与落后;其实山区还有许多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它们就隐匿在深山里。

  徐晶与林晖也不知走了多久,方才走出这片葱茏的密林。“你到底带我到哪里去?”林晖搔搔头焦急地问道。“看到了吧,对面那个小岛。”徐晶用手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凸起物。“这四面环水,怎么过去啊!”林晖不禁惊叹地问道。“看这里有竹筏,我们筏过去就行了”。徐晶用脚尖轻点了一下竹筏边缘回答道。湖面平静,波光粼粼,太阳暧洋洋的,今天真是个好天气。这对情侣的心情也像天气一样晴朗。啊,拥有青春拥有爱情多么美好啊!这对年轻人怀揣着自豪,就在我们的视线中走上了小岛。

  与其说这是一座小岛,毋宁说这是几千年大自然造化而成的天然花苑。各色的花竞相开放着。红的,白的,兰的,紫的大朵的小朵的,连成片的;还有的小碎花像是间种在其中,做花的底色。那芬芳四溢的花香,更是互不相让,它们在空气中相遇,打拼成一团,都想让自己成为主流;它们纠缠在一起,一时竟分辩不清是哪种花的香味。那交葛在一起的藤蔓,以及躲藏在里的小花,星星点点,如一床花毯,被顽皮的孩子胡乱折叠。

  小鸟啁啾着,欢喜地从一个枝头蹦到另一个枝头,不时地偏过脸向你问候。

  徐晶兴奋地扑倒在藤蔓上,然后身体在上面荡起秋千来。林晖看到徐晶逍遥的样子,不禁想起电视剧《神雕侠侣》中的小龙女睡在一根绳子上的情景。他不由自主念起了其中的台词:“‘姑姑,我还是来迟了一步。’”“‘不,你来得正好,我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了。过儿,抱紧我。’”没想到徐晶也看过《神雕侠侣》。“以前在滨江打工时看的。”徐晶解释道,“我们好多女孩子还把里面的经典台词都记下来背诵呢!”林晖说:“那我们继续,你是小龙女,我是杨过。刚才你念到哪句?”“‘过儿,抱紧我。’”徐晶回答道。林晖摘下眼镜说“那我可要按剧情行动了”。说着一下抱住了徐晶。徐晶发现上当了,便叫道:“坏死了。”林晖佯装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剧中可没有这句台词”。徐晶接着表演:“‘又痛了,你不要老是想着我!’”林晖接道:“‘如果我要不想你,我活着做什么。’”徐晶:“‘可以想别的事情啊。’”林晖:“‘在这个世上,除了你,我还有什么事情可想。’”徐晶抚摸林晖的脸颊深情的说:“‘你呀!’”

  他们的爱情真令人感动啊!徐晶黯然地说道.她的眼睛湿润了。

  林晖在教学研讨会上慷慨陈词。他说,目前,山区教育还很落后,教学环境恶劣姑且不说,单说教育方式,我们的山区至今仍一如既往地进行着古老而传统的“填鸭式”教学。这种方式沿袭至今,仍为一部人津津乐道。老师习惯了“满堂灌”,学生习惯了“全部咽”,校长们习惯了“升学率好看”。这种方式的直接恶果是“囫囵吞枣”。老师的工作量加大,学生的学习任务繁重,学习缺乏主动性,思维呆板,缺乏开拓思维能力。

  一部分老师认为,别的学校能沿袭这种方式教学,为什么我们不能?“囫囵吞枣”也同样保证了升学率嘛!况且,评定一个学校优劣的标准,不就是看升学率吗?人家只看结果,谁去看你的过程。以林老师为首的一派认为,中国目前有很多高分低能的大学生,要说起理论,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一套一套的,可是真正运用到实际工作岗位中,遇到问题时却又是束手无策。这就是长期形成的依赖心理。另一派的代表人物何老师不阴不阳地问道:“那你这个城里来的高材生有何高见呢?”林老师干咳了两下,清了清嗓子,我们可以采用孔子的“不愤不发”的启发式教学方法。由老师提出问题,让学生来回答,即课堂互动式教学。让同学们积极参与,把学习当成一种乐趣,而非负担,培养他们的独立思考能力、想像能力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增强他们学习的主动性。各学科,大家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变通。

  林老师发言完毕,大家顿时议论纷纷,交头接耳。继之,一片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林老师在回宿舍的路上,还在回味刚才讨论的情景。一直如鲠在喉的东西,终于排除了。他感到浑身舒畅不已,禁不住哼起了小曲。太阳已经落山了,但那片余晖仍把西边照得绯红一片,就像喝醉了酒的人的脸。

  这段时间,徐晶俨然成了林晖的保姆,收拾屋子,洗衣服。老师们都羡慕林老师的未婚妻,长相俊秀,通情达理,还会体贴人。他们还开玩笑说,林老师是千里迢迢来寻妻。逗得徐晶脸上乐开了花,羞得像映山红初绽。一位同事大姐悄悄地把林老师扯到一边,指着徐晶的身后轻声说:“你那媳妇以后准生儿子,你瞧瞧她那臀部丰满溜圆的。”“去去去,少拿我开心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关健是要受教育。”林晖笑着回答。

  银色的月光,泻满大地。月亮又圆了。这是在卧龙山一处幽雅的小院里。林晖与徐晶遥望明明,一边啃着月饼,一边海阔天空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面对这样美好的夜晚,有明月,有美酒,有佳人,我们的林老师又开始抒情了。“哟,是大哥光临寒舍,小妹这厢有礼了。”徐晶借用苏小妹的口吻戏谑道。“那小妹后几句是什么呀?”林晖摇头晃脑地问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常久,千里共婵娟。”徐晶脱口而出。她装出苏小妹不服人的样子,补充道:“苏东坡的《水调歌头》,我在初中时就背得滚瓜烂熟了,还想难我。哼!哼!哼!”

  “是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林晖若有所思道。“林晖,老实说你以前有恋人吗?”徐晶追问道。“我说有,你相信吗?”“当然。”“我说没有呢?”“不可能。”徐晶斩钉截铁地说。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你们女人哪,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什么?”“多疑呗!”林晖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摇摇头。接着又说了一句:“怎么谈诗词又谈到女人了。”“女人怎么啦,这世上要是没有女人哪,那男人的诗词就乏味了。”徐晶进一步紧逼。“要是没有男人呢?”林晖步步为营,设下陷阱。“少点浊气。”徐晶出人意料。“你这是谬论。”林晖不甘服输。“你看《红楼梦》里一个贾宝玉,就把女孩们闹腾得生的生死的死,最后落了个当和尚的下场。”徐晶提出了论据。“你不会让我学贾宝玉出家吧?”林晖反问道。“你已经出家了,不过到卧龙山来了。”“我那叫走出家门。”林晖开始咬文嚼字。“不还是出家吗?”徐晶笑得前仰后合。

  徐晶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林晖瞥了她一眼,说了句“傻丫头。”“你看张果老在伐树呢!”徐晶指着月亮对林晖说。“这个张果老也真是的,怎么可以滥砍滥伐呢,而且一直砍了这么多年,看来月亮山不比咱卧龙山小。”林晖就着徐晶的话题作了一阵发挥。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过类似徐晶与林晖的童年。童年是美好的,充满着幻想与渴望。那时候,我们也是在月光皎洁的夜晚,在门前或院落里,放一张竹床,惬意地躺在上面,享受着凉爽与充满奇幻的传说。最经典的《嫦娥奔月》在民间算是流传最广的了。没想到若干年后的今天,“嫦娥”真得上了天。我国的“嫦娥一号”宇宙飞船于2007年10月24日成功飞天。这是后话。

  林晖仰望星空喃喃地说:“过去科学技术落后,人类只有通过幻想实现他们的梦想。而先进的科学技术则必须通过发达的教育来实现。教育才是发展的根本。‘文革’时知识分子变成了“臭老九”,被打倒。知识越多越反动。可惜啊,在那颠倒黑白的年代,教育停滞,一个泱泱大国竟然倒退几十年”林晖慷慨不已,仿佛自己也经历了那场磨难。

  徐晶望着林晖,那眼光里传输着浓浓的爱意。我们可以想象,一个山区女孩面对一个满腹才学的大学生,那会是什么感觉?就像饥饿的孩子,突然发现了食物。但,这不是物质,是精神的。

  六

  爱是难以忘记的。无论是在丽日或是雨后,在某一个偶然的时刻晕种思念总是挥之不去,昔日的缱绻缠绵总在不经意时涌现。堵物思人,院落、房屋、衣物、翠竹、芳草、田园处处都呈现徐晶的气息。那调皮的微笑,曾带给他无尽的快乐。因为有徐晶,他在这闭塞的山里,才会不寂寞。人,其实并不需要多么丰厚的物质基础,只要两情相悦,彼此视为知己,就能创造出真正属于自己的美的生活。

  而胡静当初也在创造着美的生活。她像所有的城市女孩一样,在父母的庇护下长大,她们有一种城市情结,她们的优越感让农村姑娘望尘莫及。当初她之所以回S城,也是源于父母之命。试问天下有几个父母愿意让自己的子女“上山下乡”呢?况且又不是那个年代了。胡静在父母的关系网中顺利进入了一所师大附中,也顺理成章地认识了一些高干子弟商贾侨眷。刚迈出校门不久还沾染学生气的胡静在这些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显得力不从心、格格不入,她讨厌那一副副叫人厌恶的嘴脸,看不惯那一张张虚伪的表情。她宁愿接触那些普普通通的劳动者。她听他们的话语感到舒心、实在。在经过一番“启蒙人生”后,她开始大彻大悟,逐渐偏离了父母指定的轨道。她盼望着林晖能尽快归来,听她的倾诉。

  于是,她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她等回了其他志愿者的回音,惟独没有林晖。听他们说他留在了卧龙山。那里还有一位俊秀的山妹子。人说,爱是自私的。胡静也不例外,她内心的自尊受到了挑衅,她万万没有想到那双曾经牵过她的手的手,却在牵着另一双手;那双曾无数次深情凝视着她的眼睛,现在却在凝视着别人。他居然放弃优裕的条件不要,却选择在穷山沟生活一辈子。原以为他吃了苦头,会溜之大吉的。胡静感到自己真是大意失荆州。她输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山妹子。她真想马上就动身,去找林晖,再见一见那个迷人的山妹子,看她是怎样的迷人法。可是她又抹不开脸面,真要叫她去穷山沟工作、生活,她又下不了决心。她就在犹豫不决中历数着一个个日子的飞逝。

  当她从报纸上得知,山区女教师徐晶舍己救人的英雄事迹后,感动得热泪盈眶;后来又听说她就是那个山妹子——迷住林晖的山妹子。她不禁为她的人格魅力所折服。她是一个让人羡慕又受人尊重的女孩。于是,她便在那个清明节去祭奠徐晶。

  九月,新学期的开始。胡静几经周折总算来到青龙镇中心小学报到了。现在的校舍已修缮完好。虽然是一些旧课桌,但都摆放得井然有序。当她踏入教室时,所有的眼睛一齐盯住了她。原来她扎着马尾辫,脸型、身段都酷似徐晶。乍一看同学们竟把她当作了徐晶,有的同学还叫出了声:“徐老师。”当校长微笑着介绍说这是从城里新来的胡静老师时,同学们才意识到,徐老师已永远离他们而去了。胡静在讲台上看到有几个女同学眼里溢满了泪水。她知道同学们多么希望徐老师能重生啊!

  胡老师为了使同学们从心里接纳她,便千方百计让同学们开心。课间与他们跳绳、踢毽子、打球。她还把从城里带来的书本、文具送给一些贫困生。很快同学们便喜欢上了她。校长还开玩笑说,他们喜欢你,主要是你长得太像徐老师了。胡静想,即使做徐老师的影子也未尝不可,说明徐老师的人格魅力还是不可比拟的。我为她感到骄傲!

  就在胡静到来的这个冬天,卧龙山区通电了。这是个令人欢欣鼓舞的日子。所有的村子都敲锣打鼓,放鞭炮,热热闹闹地庆贺了一番。为了这一天,人们不知盼了多少年,现在终于迎来了光明。

  艾纱纱、李爽来到卧龙山时,希望小学正好落成。一排排整齐的新校舍夺人眼目,红星红旗迎风招展。校园中间建有一偌大的花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它们凌寒怒放,争奇斗艳,给这个洁白的冬天画上了一幅最美好的图画。艾纱纱、李爽这次来,她们的跟屁虫——赵宇、卫春城没有来。用他们的话说,男子汉志在四方。他们想独辟天下,同时也感受胡静的独门绝学——“距离是一种美”是否真的灵验。他们去了安徽的金寨山区。他们为什么要申请去金寨山区呢?原来金寨山区也和卧龙山一样是革命老区,地处偏僻、闭塞的皖西边陲,大别山北麓,那里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是将军的摇篮。能在那里工作该是多么的自豪和荣幸啊!

  艾纱纱、李爽俩人一商量,决定晚上哪都不去,她们去吃农家饭。她们就像当年的下放知青一样,回到久别的第二故乡时,最想吃得就是喷香的农家饭。她俩翻过一个山头就到了吴大爷、吴奶奶的家。雪在纷纷扬扬地飘着,它们是那样的肆无忌惮地张扬着个性。她俩的到来,让两位老人喜出望外。老人还是称她俩“纱纱”“爽爽。”两位老人明显苍老了许多,头上的银丝闪亮如雪,棉衣虽旧但很干净;身板还是很硬朗——山里人别的无有,有的是好身体支撑着他们艰苦的岁月。

  这里环境依旧,没有多大的变化,惟一的变化,就是不久前架设了电线,安装了电灯,虽然灯光昏黄——可以看出,为了节约用电,用的是小功率的灯泡。俩人把带来的新棉衣、棉鞋还有纱纱父亲的一件军大衣给了老人,便迫不及待跑到东边那间房——这是连在一起的四间土坯房。纱纱与爽爽支教时住在这间房,至今还保持着原貌;窗口还悬挂着竹筒做的风铃。老人说,我们就想什么时候你们能回来看看,所以里面的东西都原封不动。

  晌午,老人宰了一只草鸡,炖得香喷喷的,还有洋葱鸡蛋、酸菜、土豆丝、马齿苋、干野菜等。还另加了几个凉菜。大家边吃边聊,笑声一浪又一浪。从前的一幕如电影般一个镜头又一个镜头地出现

  艾纱纱、李爽来到卧龙山支教时,村里安排她俩住在吴爷爷、吴奶奶的东屋里。那是一间土墙草顶的房屋,那草是芳草,比起稻草麦秸盖的草顶要牢固得多,经得起沤,不容易腐烂。被侧刀切得整整齐齐,煞是好看。这在当时已经算是尚好的房屋了。可谓冬暧夏凉。中间是堂屋,然后是吴爷爷、吴奶奶的房间,最后一间是厨房。大院子内,栽有桃树、梨树、杏树、枣树、栀了树等。院子东南角是一口压水井,吴爷爷开玩笑说,俩女娃子住上了我的“花果山。”李爽笑着说这里可谓是洞天福地呀!

  吴爷爷、吴奶奶晚上用的是瓶子做的煤油灯,灯芯是若干细线缠绕在一起制成的。就是这个灯,吴奶奶在灯下缝缝补补用了几十年。吴爷爷是有名的老猎户。过去这支双管猎枪不知打死多少野兽。那时只是为了生存。解放后,政府明令禁止,许多野生动物成了国家的一级二级保护动物。吴大爷的这管双筒猎枪只好蒙尘了。老两口不愿与子女们住在一起,为的是图个清静,自食其力。

  艾纱纱李爽把一个大木箱做为办公桌,晚上灯火微弱,不时地跳跃,时间长了,灯芯会开出几朵“红花”,只有剪去灯芯头,灯火才会变得明亮些。俩人看着这种原始的煤油灯,笑得前仰后合。艾纱纱说这个时代还真有这么落后的地方,不是我亲眼所见,还真难以置信。李爽信口开合说,怎么没有,还有比这更落后的地方。艾纱纱抑制住笑问道:哪里?原始部落。李爽又捂嘴笑了起来。

  之后艾纱纱回城,好不容易才弄到了几盏台灯,小屋从此开始亮堂起来。

  纱纱与爽爽在一起,可以说是珠联璧合。俩人侃大山的功夫,也真让我们望尘莫及的。晚上熄灯后,仍听到她们的房间喁喁絮语。如果第二天是礼拜天的话,那没准又是一个通宵。她们侃的话题很多,但更多的还是教育,从教育家孔子、孟子、老子、朱熹到蔡元培、陶行知、叶圣陶;从湖南师范到安海师大;从教师节到希望工程;直聊得眼皮撑不开了,才呼呼入睡。

  是共同的事业让她们走在一起,睡在一处,相濡以沫,情同姐妹;是特殊的环境,让她们感受远离城市喧嚣的宁静——这是在大山深处——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山旮旯村子。她们的支教生活就这样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粗茶淡饭对她们已是奢侈,但他们有一个信念,那就是让孩子们“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他们为振兴中华而教书。“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过去,我们的祖国贫穷落后,饱受凌辱,各国列强肆无忌惮在中国开辟战场。“支那人”、“东亚病夫”等一些侮辱性的字眼强压在我们的头上,多灾多难的民族忍辱负重。一声声皮鞭,终于让国人警醒——我们要科学,我们要发展教育。

  新中国成立后,钱学森等一批旅居国外的科学家,抛弃优越的条件,克服重重险阻,毅然回国。他们不仅带回了尖端科技知识,更重要的是带回了一颗颗爱国心,开动了中国科技航母的辉煌旅程。

  七

  艾纱纱与李爽在电话里撺掇胡静一起到林老师那里聚一聚。胡静委婉地说自己不好意思去。艾纱纱说没事,由我们出面将他一军。于是乎她俩便打电话给林老师。接电话的是一位女孩,“喂,您好!请问您找谁?”“请问林老师在吗?”艾纱纱把听筒从左耳移到了右耳边。电话里她听到那个女孩在喊:“林老师电话。”声音从办公室传到门外。一会儿,林老师咚咚地跑了过来,接了电话。“哎呀,是艾老师——我们的艾大小姐呀!什么风把你又吹来啦?”从电话里明显听出,林老师已恢复了从前的状态,很亢奋的样子。艾纱纱说:“当然是香风啦!”然后又问他知不知道胡静来了。林老师支支吾吾说自己最近很忙,还没有来得及过问。“那你什么时候请我们撮一顿?”艾纱纱很怕失去机会紧追不舍。电话那头沉静了一会,他似乎在犹豫或是考虑。“这样吧,这个礼拜六你们过来吧。不过我只负责买菜,做菜可要你们自己动手喽。”林老师突然提高了嗓门,把艾纱纱的耳朵振得嗡嗡的。艾纱纱故意也提高了嗓门说:“那一言为定哟!”

  礼拜六,艾纱纱、李爽一大早就来了。她们陪林老师一起买菜。女孩子总是斤斤计较、讨价还价、挑三拣四。什么菜配什么菜心中早有打算。林老师在旁边急得抓耳搔腮,自言自语道:“女孩子就是麻烦。”艾纱纱正在剥一颗大白菜的老边皮,她抬起头佯装凶巴巴地说:“你再说一句?”林老师朝李爽吐吐舌头。李爽咯咯地笑起来。手里拎得鸡蛋不小心滚出一个“啪哒”一声掉在地上。李爽惊叫:“哎呀,完蛋啦!”艾纱纱说:“日本鬼子投降了当然完蛋啦。”菜摊边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

  大家买好了菜回来,胡静才到。她今天穿得很鲜艳,粉色毛衣黑色长裤浅粉运动鞋,扎着马尾辫,形体比徐晶稍廋些。林老师也不禁多看了两眼。胡静一来,马上系上围裙,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煮饭洗菜、剖鱼、切肉做得有条不紊。艾纱纱、李爽、林老师三个人在打“跑得快。”只听艾纱纱不停地叫林老师“赖皮”。胡静忍不住在厨房窃窃地笑。只听林老师在揭发她:“不要以为你年龄最小,就偷牌,我的红桃老K怎么到了你手里?”李爽捂着嘴一个劲地笑个不停。

  不一会儿,所有的菜都做好了。大家一人坐一方。林晖倒上了红葡萄酒。大家边吃边聊各自别后的情形。

  艾纱纱说没想到我们志愿者又相聚了。林晖说是啊,山不转水转,昔日的朋友又相聚。来为我们的友谊干杯!为我们的事业干杯!

  自从卧龙山区通电以后,不久,通信工程又实施了。各个学校都安装了电话,大家都通过电话互相联系。大家表示,今年春节就在卧龙山过。

  元旦前夕,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来,澳洲华人金凯平先生不久将来卧龙山考察,并捐助一所希望小学。并将在青龙镇中心小学——徐晶老师生前的学校与大家畅谈。说起这位华人企业家、作家,可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他白手起家,靠着自己的文化学识,在国外开办多家中医诊所,并以巨额收购了以澳前总理名字命名的大楼。这次考察卧龙山有可能创办中药生产基地——正好实现了徐晶老师生前的愿望。

  金凯平来的那天,校园内外挤满了人群,大家都想一睹金先生的风采。虽然天空飘起了小雪,但现场气氛仍暖融融的。金先生坐在露天的院中,讲了自己的创业经历,一一回答了大家提出的问题。并激励大家勤奋学习报效祖国。号召大家学习徐晶老师的无私奉献精神,真正做到如李商隐诗中所云“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此时,坐在一旁的林晖已泪眼朦胧,他仿佛看见徐晶在向大家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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