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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六叔公
作者:拙夫

  二月二这一天,离开家乡近十年的徐敏回来了。

  徐敏的家乡是一个十分偏远的小山村,全村只有三十多户,不到两百人,全部姓徐,原本都住在一个祖屋,改革开放后,村里有了新建的砖瓦房。新建的房子虽然有些简陋,但也曾让还居住在祖屋的人羡慕不已。

  相隔十年后再次回来,村子里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光秃秃的西山披上了绿装,曾经的沼泽地变成了鱼塘,杂草丛生的草帽山也被灼灼桃花染成了粉红色。置身在曾经十分熟悉的家乡,徐敏的脑海中难以找到十年前的记忆。

  沿着已变得宽阔的水泥路,徐敏往祖屋走去。

  祖屋已变得十分冷清,既听不见小孩子的嬉闹声,也看不见大人忙碌的身影,当然也看不见袅袅升起的炊烟。

  祖屋旁边的砖瓦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栋欧洲风格的别墅。

  走进祖屋,祖屋的台阶上长出了苔藓,曾经堆满柴草的屋檐已是空空如也。大门紧闭着,左边的那扇小门也由铁将军把守。一切显得了无生趣。

  “六叔公依旧住在这个老宅吗?”徐敏思索着,脚步跟着思索走向了右边的那个小门。

  小门果然敞开着,从里面传来十分熟悉的声音。那是用沙哑的嗓门哼唱客家山歌的声音。

  “天上太阳照四方,

  地上河水入海洋。

  人民跟着共产党,

  生活越过越亮堂。”

  没错,这是六叔公的声音!

  “六叔公,在干嘛呢?”徐敏跨进小门,朝里屋喊了一句。

  山歌停住,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出现在徐敏的面前。

  “‘狗皮膏药’回来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呢。 ‘狗皮膏药’就是‘狗皮膏药’,不管走多远,总还会粘上人的。”六叔公喊着自己给徐敏取的绰号,打趣道。说完,就是一阵大笑,完全是一副老顽童的做派。

  “六叔公,您怎么还住在祖屋呢?”

  “祖屋不好吗?大家都搬走了,偌大的房子就是我的了!你是读书人,你算一算,我的住房面积有多大?”六叔公拿出用土纸包裹着的茶叶,抓上一把,放到一个黑得发亮的铜壶里,说道。

  “应该有三千平方米以上吧。”徐敏随口回答。

  “省长的房子有这么大吗?”老爹反问。说话间,只见他从水缸中舀起一勺水倒进铜壶,然后将装满水的铜壶放到一个由两块砖砌成的灶里,抓起一把柴火,塞进灶膛,点上火。

  “省长住的房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大呢!”徐敏回应。

  “这就对了!一个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住的房子比省长住的房子还要大,能不知足吗?”说着,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铜壶里开始发出“吱吱吱”的响声。

  “可是……”

  “可是什么?”

  “您一把年纪了,又是对国家有过贡献的英雄,不应该独自一人过着这样的生活。”

  六叔公十六岁那一年参加了东江游击队,朝鲜战争爆发后,他随部队开赴朝鲜战场。在一次战斗中,身负重伤,因为失血过多晕倒在阵地上。等他醒来时发现,左脚掌不见了。这次战斗,让他在成为战斗英雄的同时,也变成了一个残疾人。

  成为伤残军人的六叔公,在抗美援朝胜利那一年退伍了。

  退伍回到村里的六叔公,婉言谢绝了许多姑娘的求爱,独自一人生活了几十年。几十年间,他靠自己健全的双手,学会了竹器制作技术,编制斗笠、箩筐、簸箕,农村里所有的竹器制品他都会做。有了手艺的他,生活过得有滋有味,整天乐呵呵的,兴起的时候,也会扯开他那沙哑的嗓子来一首客家山歌。小时候的徐敏总喜欢跟在老爹的身边,于是,爱开玩笑的六叔公便给徐敏起了一个绰号“狗皮膏药”。

  毕竟岁月不饶人。几十年过去,六叔公已是年近九旬的老人,像他这样年纪的人,特别是对国家有贡献的老人,理应在光荣院里安享晚年。徐敏是这么想的。

  听到徐敏的问话,六叔公立即收起笑容,正色道:“为母亲做了一点自己应该做的事,难道还要索取一定的回报吗?!荒唐!十分荒唐!”

  徐敏低下头,不敢正眼看六叔公一眼。

  “六叔公,像您这把年纪的人难免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毛病,身边没有人照料,实在不好。”一阵沉默后,徐敏冒出一句话。

  “我的身体硬朗着呢!如果有什么问题,一个电话,村长马上会帮我处理好。”老爹说着,用手指了指写在墙壁上的一行阿拉伯数字,继续说道:“看见了没?墙壁上写着的这个电话号码,是村长的电话号码。去年春末夏初的一个夜晚,天空下着大雨,我感冒发烧了,头晕目眩,身体实在不舒服。没有办法,就试着给村支书打了个电话。万万想不到的是,村支书在十五分钟内,就带着医生赶到了我的家里。有了这个电话,我还担心什么?”

  “那万一连拨打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怎么办?”徐敏问。

  “老侄,你多虑了!”六叔公拉起徐敏的手往房间走去。走到床头,用手指了指安装在床沿的一个近似开关的东西,说:“看见了吗?这是你三叔公的儿子阿海给我安装的警报器。只要我轻轻一按,警报器就会发出刺耳的求救信号,阿海一家立即就会来到我的家里。老侄啊,能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难道还不知足吗?!”

  看到六叔公堆满自信的笑容,徐敏的心里五味杂陈,那是为自己对物质方面贪婪的享受而感到羞愧,还是为六叔公豁达开朗、不求索取的性格而感到?又或是为村支书、三叔公儿子阿海一家的无私帮助而感动?徐敏一时也说不清。

  “想什么呢?过往之事不必纠缠,着眼当前才是最为重要。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喝茶!”六叔公拉着徐敏走出房间,从橱柜里拿出两个大碗,提起铜壶,将热气腾腾的茶倒了出来。

  一股沁人心脾的茶香溢满祖屋。徐敏端起茶碗,一股脑将满满一碗茶喝了个精光,不是因为口渴,那是因为他坚信,只有这没有任何污染的水泡出来的茶,才能将自己身上所有的污秽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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