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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学打
作者:王家孬子
  村里来了位教打的,一个冬闲一场,一场十块钱,共教“三拳一棍”,即大洪拳、小洪拳、形意拳和少林棍各一套。
  一听这事,我心里那个欢哟,不用手摁着真能跳出五脏六肺,仿佛这师傅就是冲着我来的。等我乖乖地听了一天话后,刚要将去学打的意思说了个头,全家对少年顽劣的我再去学打,岂不是想上天又去搭把梯子?没有一个同意。于是,我就闹,见什么踢什么,遇什么甩什么,父亲烟杆子的铜头几次专门朝着我,将桃木桌子角“咚咚”地砸着大坑,也阻不了我的一意孤行。闹得最很的是一天傍晚,母亲让我在灶下添火,我愣是用一根硬棍子捅掉了锅底,一锅粥漏在灰堆里好了圈里的老母猪,全家饿了一宿。
  “学打能学到饭吃?”母亲气得眼泪直淌。
  “外公不学打,能在南京当镖师?”小时候,母亲对我讲了不少外公保镖的故事。
  “外公那是什么年代?现在你把本事学到天上,还有镖局给你饭碗吗?”
  “反正我要学,不让学打,书我也不念了。”
  “你个讨债的,我是前世欠你的吧。”母亲躲开父亲,拉着我从后门出去,“你去学,你去学……学了,好出去给我惹事啊!”
  我们进的是二叔家的耳门。
  母亲刚与二婶答上腔,二叔醉酗酗地从前门进来,“扑”地将斧头扔到门拐。
  “大嫂来啦!”他转脸吼着二婶,“怎不叫大嫂坐呢?”
  二婶赶忙抽了两个方凳,一个给了母亲,一个给了二叔。二叔的腰还没弯,又吼道:“家里没茶啊?!”
  “大嫂这不才进门嘛。”二婶很快泡了两杯茶。
  “都是家里人,客气什么?”母亲接过茶,没有喝。倒是二叔朝杯里“啡啡”地吹了两口,大概是太烫,也没有喝。
  我不喜欢二叔,他依着能在七里八乡吃香的喝辣的木匠手艺,时常在大屋里说说这个骂骂那个,从来没有给我个好脸色,最受不了的是他经常喝酒耍疯欺负二婶,人越多他越来劲,有时还动手动脚,二婶全接着受着,童养媳妇似的。之前都以为,是二婶没有生养,“理屈”。
  “二叔,”母亲识得礼节,按我的身份在喊,“我来,是想……这不,还没跟二婶讲,你回来了。这鬼货……”母亲点着我的头,“这几天跟掉魂似的,要去学打。想来……想来让你能不能宽我十块钱,等这窝小猪出槽了就还你。”
  那是一只鸡蛋仅卖八分钱的时代。这时,我才懂晓,“十块钱”也是个不让我去学打的重要因素。
  二叔拿眼扎着我。我只看二婶。
  “学呗!伢子想学东西是好事。”二婶的话跟做事一样干净利索,她转身要进屋,“我去给你拿钱。”
  “你讲么子东西啊!?”二叔咧着那被烟熏成黑洞的嘴,“学打,学了打哪个?打你大大还是打你姆姆?”
  “你这叫什么话?学打,哪是学打人呀?是学身体,是学了不让人打。”二婶说,“学,别听他的。”
  “你还能出管了呢?这家,不听老子的,还听你的呀!?”二叔说着,上来朝二婶甩过一巴掌。
  眼看,二叔的巴掌就要上了二婶的脸,可二婶不慌不忙地一偏头,二叔的巴掌轮了空,那股子狠劲将人扯着撞到了鼓壁上。他低头朝地上看看,还以为是什么东西绊了呢。
  “二叔,哎二叔,你这是做么事?”母亲话里带了气,眼外之意,你不借钱就不借钱,生哪门子斜气。
  “我借的是卖鸡蛋的钱,又不是他挣的。”二婶真是人多壮胆,过去哪听过她这么与二叔说话,从来都是二叔说一不二。
  二叔是个要面子的人,二婶分明是将二叔推到不愿借钱的境地。
  “老子哪里说不借了啊!”二叔疯了,他扫起茶杯就朝二婶扔去,“看老子不砸死你。”
  母亲急忙挡到我前面。
  二婶一动不动,像以住二叔打她那样,接着受着。但,就在杯子和那冒着一路青烟的热茶水快到跟前时,她抖起围裙,左一下右一下,稳稳地接住了杯子和所有的热水。“你不要作邪好不好?烫了伢子呢!”
  二叔愣了一下,忽扭身往门拐跑去要捡斧头,“翻天了,老子今天不剁了你,你还不知道马王爷长三只眼呢?”
  母亲吓得腿在了抖,两胳膊紧紧地护着我。
  真没有看清二婶是怎么“嗖”地飘到二叔身后的,只听“吧吧”两声,二叔“哎哟哎哟”地瘫在了地上。
  “二叔他,咋啦?”母亲放开我,要去看二叔。“你个小死鬼,学什么打呢?看把二叔……”
  “没有事的,大嫂。”二婶不理二叔,“他要是不动斧子,也就算了……我把他两胳膊臼,脱了。”
  “这,这……”母亲瞪大着眼,实在找不到了话。好一阵子才说,“能接上么?不会……”
  二婶拉着脸,蹲到二叔跟前,两手插到他腋窝里,像提空麻袋一样提起二叔,同时听到“咔咔”两声。二叔的胳膊臼接上了,他乖乖地坐到桌子旁。
  母亲拉着我出了门,二婶跟了上来。
  “大嫂,十块钱,也不少呢。”二婶说,“伢子真想学打,我来教吧。”
  母亲立住脚,“猛”地一下拉住二婶的手,“哎哟,二婶啦,你娘家是周团的噢?!”
  二婶点点头,笑了。在月光下,她很美。
  周团在江北,是武术之乡。
  二婶说:“我教伢子行,但不许对任何人讲,包括妈和大哥。”
  母亲和我都答应了。
  从此,我开始跟二婶学打——学打的第二年,在母亲竭力主张下,我过继给二婶当了儿子——直到后来我去当兵,家乡基本没有人知道我学过打,并且还是二婶教的。当然,也基本没有人知道二叔为什么突然不喝酒了?那个顽皮得实在有些出格的少年我为什么一夜学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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