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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七峰山
作者:兔呼呼

  天色到了晌午也还是没有亮起来。刘子莺抬头看看翻滚的阴云,心里忽然泛起了一阵激动。果然不一会儿,就有盐粒一样的雪掉下来,在地上稀疏地铺了一层。天越发暗了,沉着一张脸,冷峻地看着七峰山和山脚下一切的黎民。七座山峰锦簇栉比,像七个血脉相连的兄弟,山的颜色就和现在的天一样,终年都是灰黄的,从未生长草木。听老一辈说,是山上住着灵物,灵气压住了万物。

  刘子莺眼看着雪片越来越大,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密实。它们以极快的速度填补了土地的黄色,造出一片没有瑕疵的白。刘子莺赶快拿了筛子,又捡了根高粱杆,找了截草绳,一头拴在高粱杆上,另一头拿在手里。她到院中间蹲下,用手拨开一小片雪,放了几颗玉米,再拿筛子罩上,筛子的一边沿儿用高粱杆撑起来。她牵着绳,蹲着身子藏在门后,一动不动地看着。过了好长一阵,终于从树上飞下来两只麻雀。一只腆着肚,两条短腿在雪里蹦蹦跳跳,另一只瘦得可怜,冻得直哆嗦,亮着小眼睛东张西望。刘子莺没动,她知道,麻雀都机灵,树上肯定还留着放哨的。又过了一会儿,那两只鸟终于耐不住了,进了罩子。刚准备拉绳,院儿里的大黑狗忽然压着嗓子吼了一声,“唔汪。”地上的、树上的鸟一哄而散,全飞走了。刘子莺气得把绳一扔,朝黑狗恨了一声,掬了个雪球刚想扔,大门外急匆匆进来了个人。黑狗当然开始表忠心似的狂吼,前爪抬起来,把脖子上的链子抻得笔直。刘子莺冲它“嗨”了一声,它不叫了,却还是“呜呜呜”地挠着土,瞪着来人。那人穿了一身灰色中山装,刘子莺甩开雪,把通红的手在棉裤上蹭蹭,回屋说,“爹,李叔。”“支书,啥事?”“甫云,你知道了么,村里要干大事嘞。”

  姚惠兰十九岁就嫁给了刘甫云。那时候,刘甫云还没顶替村里老会计的班。那天,炕上铺的油布擦得锃亮,大朵大朵的牡丹在上面盛开,被褥都是新的,柔软的缎面弯起来的波峰在最后一丝夕阳下泛起一点迷蒙的光泽。趁着外头闹洞房屋里没人,姚惠兰拿手去摸,指肚传来的模糊的感受让她产生了很多缥缈又不可言说的幻想。这些幻想跳出她的脑海,在绸缎的簇拥里,在烛光的围绕下飞翔,游弋。她回过神,又怕亲戚看见,羞得红了脸,赶紧把手拿回来,放在大腿上坐好。第二天大早,刘甫云局促地站着,两只手在裤缝边上蹭,姚惠兰说,“我给做饭。”刘甫云应着,“哎,哎。早些吃好。”可他还是站在当地,姚惠兰就没动,等他说话。“那个,这蜡、新脸盆架,还有……被子,都,都是借人家的,今早得还给人家。”姚惠兰愣了愣,没说话,“噢”了一声,扭头生火去了。刘甫云心里像是浇地的水渠让土疙瘩堵死了,没一处能疏解。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把炕上叠得方方正正的绸缎被子拿下来,扛着脸盆架往外走。他头一回发觉门口的石子儿硌得脚生疼。

  姚惠兰拿篦子篦头发的时候,刘甫云正好从外头回来。他刚要进门,就看见姚惠兰穿着暗红底碎花的棉袄,拿手编着头发,那头发就在他眼前晃,黑得比他种出来的黑豆还要黑,比冬天五更时候的天还要黑,比过年的时候写对联的墨汁还要黑。她的头发又多又长,及了腰,麻花辫比家里的擀面杖还粗,一只手拢着,拢不住,另一只手又忙着绕头绳,头绳掉到地上,辫子就散开了。刘甫云上前两步,赶快从地上捡起来。他忽然觉得脸上一热,转身抄起扁担,挑着空桶往外走。

  刘甫云家隔壁住着一个小脚老人。她的外孙记性极好,可是前几年,她看着村里好多孩子都不念书了,就让她孙子辍学去干农活。刘甫云的大儿子刘文斌也想退学,刘甫云却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七七年文斌就参加了高考,成了七峰山村第一个大学生。

  转眼小女儿刘子莺也该念高中了。“老大不用的那些书我去整整,能卖的就卖了吧,没用了。”姚惠兰刚要走,刘甫云说:“我去吧,我去,你歇歇。”姚惠兰无话,踱进后厢生火。一边拉风箱一边想,今晚大约是又不睡了。果然,刘甫云一进西房就像进了炼丹炉,外面的人怎么叫,怎么喊,里面依旧不闻其声,不发其响。姚惠兰把黄糕和烩菜热了又热,最后孩子都齐齐躺进被窝睡下了,她一赌气,熄了煤油灯,不再理刘甫云,一翻身也睡了。

  刘甫云进了西房,打开箱子,先拿出了一本文斌用过的《中国历史》,用布满了硬茧和皲裂的口子的手轻轻地拂去浮土,就着煤油灯翻开封皮。文斌当年选文科是听自己的,他记性好,学文科不亏。这书一到了他手里就再也放不下了。去年就整过一遍,说要卖的,可是拿起哪一本,刘甫云都不舍得,又原模原样砌了回去,把姚惠兰气得坐在炕头绣鞋垫,一句话都没有。因为他发现在夜里翻开书的时候,能看见一些奇异的景象,这些东西姚惠兰是看不见的。就像今晚,他先看见女娲娘娘升到天上,又看见黄帝和蚩尤打了一场大仗。他又去了长城,看见男人女人们背着石头弯着腰排成队往前走,汗从他们发黄的皮肤上渗出来滴到地里。他还看见一个僧人在飞沙走石之间前行,向着西方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又看见朱元璋的画像挂在紫禁城的宫殿里。他离开,直到海边,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飘,看见庞大的船队在甲午年化为灰烬。他知道,这些书都是通道,一打开,里面的人就自己跳起来演起了戏,比村里戏台上唱过的晋剧梆子还有趣。他一翻开书,周围的东西就开始翻滚,倒塌,昏黄的窑洞在瞬间轰然崩裂,散落;地里的玉米桔梗都燃烧起来了,烧成天边的晚霞,把黑夜烧得透亮,一座座红墙碧瓦的建筑竖立起来,就立在他跟前,他日日耕种的黄土塬上;宫殿飞檐上挂着的铜铃的轻响回荡在空中,琉璃瓦在朦胧迷幻着他的视线。他低头看看自己,再也不是顶着烈日挖开干硬的土地,而是身穿甲胄,手持长矛,奔跑在千军万马当中,看见敌人的胸膛渗出了猩红,看见黑色的旌旗逆着风狂舞,看见将军帽顶上反射出的刺眼的光亮。再合上书的时候,两边的土墙自动合拢,他又是那个鼻孔都被煤油灯熏黑了的刘甫云。天亮的时候,他终于从西屋出来,伸了伸胳膊,就着桶里刺骨的冰水拍了拍脸,站在院当中发呆。

  刘甫云经常发呆,尤其是冬天不用下地里干活的时候。有一天,他站在院里老杏树下,看着远处的七峰山,总觉得这山有话要说。他看着看着,好像明白了点什么。姚惠兰坐在窑洞里缝棉袄,看见刘甫云在院里自言自语,心想,一没活干就瞎寻思,一天到晚也不知道想什么。刘甫云忽然说,“这山啊,以后肯定是块宝。”

  过完年没几天,老李兴冲冲地进了门,见了刘甫云就说,“山上全是石头!”刘甫云看着他的神情,心里像火山迸发的前一刻那样翻涌,但还是忍着没先点破,“我知道,庄稼也不能种,连草也不长。”“唉,种啥呀,你知道不,勘探队的人今天来了,这一山的石头都是上好的做水泥的料子啊!不光这,还有呢,你猜?”刘甫云一时间觉得身上的血液都热起来了,仿佛刚从豆腐坊里出来,连头顶都冒着热气。自己年前猜到的,竟然这么快就应验了,“猜啥。”“七峰山真是座宝山,山底下还有煤矿!煤矿啊!”老李激动得双眼发亮,好像在一座荒岛上看见了百宝箱。看着面前兴奋得通红的脸,刘甫云不禁也有一丝骄傲起来了。老李说,“甫云,你咋那么神呢,你年前说过的,可不就是这么。”刘甫云说,“我也没想又是水泥厂又是煤矿的,都是瞎猜的。”刘甫云一边高兴一边想,这样一来,村里人的日子应该也能好过不少。

  他没想到,村里有些人可不这么看。村东头住了个光棍汉,靠给村里的人放羊为生。这人从小没了爹娘,一年到头穿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每天去一户人家讨一顿饭吃。他虽有股傻劲,可还算招大家喜欢。尤其是老李的外甥,因为小时候冬天滑冰车栽下了沟,摔断了一条腿,没法务农,整日跟在光棍后头瞎混,得了个外号叫李拐拐。一听说这么大的事,还要和农民征地,他就每天拽着放羊光棍大街小巷家家户户地窜,“唉,七峰山啊,看是要遭报应喽。”人们围上去,“你又瞎贫了吧。”“哎,这咋说的么,你没听说过七峰山上有灵物,这么又是水泥又是煤的,也不怕冲撞了啥。婶婶,你说是不。再退一万步,说要占你地,你就愿意啊,要是以后厂子亏了,地还能不能种了?要我说,当农民就得老老实实当农民,种地收庄稼才是正经,大伙评评理,是不是啊。”正当初春,农活都还没动,各家也还算清闲,闲来就都议论纷纷。最后竟有一大半人让李拐拐说动了,吵嚷起来,要联名给政府上书,不同意占自家地。上了年纪的,都窃窃私语,老一辈传下来的故事,一定不会是空穴来风。万一真的坏了风水又该如何呢。

  这天,李拐拐拿着联名上书来刘甫云家。“刘叔,你家征的面积也不小了,你真能扔开山药地不种了?”刘甫云点了根烟,又给了拐拐一根。“我不签你那啥字。人家又不是没给你补贴,你也甭老晃悠了,该干啥干。”“刘叔,你看,你先看看,有多少人都签了,你在村里又有名望,全村人过年的对联都是你给写的。你就听外甥一句。”他的表情突然诡秘了起来,“我有次上山逛荡,你猜我见着啥了?”“啥?”刘甫云斜眼看着他。“那会儿,我刚看见一个白尾巴,以为见了鬼,吓得我撒腿就跑。结果没见跟过来,我就大着胆一回头,你猜啥,是只雪白雪白的狼!”刘甫云吐了口烟,沉吟了半晌。“你说真的?”“哎呀叔,你看我能编故事么。”“我看你倒是像。”李拐拐没话了,见烟雾缭绕中刘甫云脸色黑沉,就出了院子,也再没来过。

  开春之时,村委会的用地通知下来了,刘甫云突然又觉得心沉了。照这么看,市里修水泥厂和煤矿的事算是定了。这天晚上,他躺在炕上,只觉得被热炕烙得脊背发烫,翻来覆去。在这寂静而黝黑的深夜,他前段日子冲腾上来的兴奋、骄傲、坚决,被料峭无声的春寒磨洗得消褪了颜色,荡然无存。他感受到了某个深处隐隐存在的不安和迟疑。他披了件袄子,点上煤油灯,翻开柜上的账本,又合上,坐在炕沿上发呆。他盯着摇曳模糊的光圈,忽然就想起了那个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故事。不经事之时,他从来只觉得这是个故事,和小时候先生说过的《山海经》里那些鬼神无异。何来的灵物?根本就是无关紧要。可一想到自家山下有块田要拿去修运煤火车的铁轨,因着要开新矿,祖坟也得迁,脑海里就止不住地想那七座灰黄凌厉的山头。修水泥厂、开煤矿就真是百分百的好事么?刘甫云忽地觉得心里七上八下起来了。勘探队来之前,他总觉得这山会派上大用场,可事情真到了跟前却令他如此迟疑。他的确忧心。山上一边采石,山下又要挖空,万一……刘甫云坐着坐着,忽然打了个冷颤,也不知自己究竟在思忖什么,哆嗦地搓了搓通红的手,复又钻进被窝,瞪着眼睛看凹凹凸凸的窑洞顶,一直看到窗纸透出青黄的光,才昏昏地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姚惠兰起的时候,刘甫云一翻身也起了。他不梳洗也没吃饭,开了大门就直奔老李家。姚惠兰没明白他是怎么了,也没多问。老李披着衣服开了门,“咋这么早就来了?”“老李,依你看,这水泥厂和煤矿,咋样?”老李抿了抿嘴,清了一口痰,“我猜你就是为这事。不瞒你说,昨日外甥来了,我一宿也没睡好。虽说他说的没理,可倒让我想到了一件事,不知和你想的是不一回事。”“我想了有几天了。用地固然没错,打一开始我就没反对,也压根不是因为祖坟的事。可这山,是祖祖辈辈生养的地方,既说有狼,那也有别的。且不说山上的石头和地底下的煤,我看过,书上讲了,挖煤是要影响地下水的。”老李眼睛里闪过一点光,“甫云,你念的书多,你看可有啥办法?”“还得斟酌斟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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