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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当错过已成过错
作者:茗冰

  楚儿想起时间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五十了,这个时间她该回家了。怎么会忘了呢?是啊!这儿太舒服了,漫长的寒假楚儿决定都把自己泡在这儿了。这是全市最大的图书馆,这儿有柔柔的暖气,不是她舍不得家里的空调,而是在家里没有这儿的环境。这儿安安静静的,要说有声音那也是翻书的,她就爱安静。不像在小区里时不时有楼上的动静,还有隔壁的打牌声,甚至连小区的保安有时也要叫上几句,仿佛永远提醒她是在现实中。她不喜欢这样的读书,她喜欢投入到书里,为史诗喝彩、为主人公哭泣。所以她每天都来这儿,虽然这儿是离家最远的,但这儿的面积大,图书的量也最大,即使人多也不显得拥挤,最主要是这儿的氛围,很象淡淡的三月,什么都在孕育中,又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

  她匆忙地将书放回了书架,拿起《泡泡宝宝》去结帐。这本书应该是给儿子最好的礼物,这两年来每次想起他,楚儿的鼻子依然酸酸的,是哪里的错,又是何时的错,还有,是谁的错?但事实是很多事是没有对错的,生活的现实是无过错双方也可以导致事态的失衡。

  帐台上有位先生在低声询问,楚儿就安静的等着,她不习惯和别人争,连爱情都不愿意和情敌竞争的人还会去争什么呢?他的询问声很低,楚儿离得很近但也听不太清,好象是电脑方面的书籍在哪儿? “谢谢!”最后这句话他却说得很清楚,她听得更清楚,是他的声音提高了还是她对这个声音有点似曾相识啊?

  她奇怪,她注视;他转身,他疾走;她注视,她凝眉;三秒五秒后他回头;在收银员叫她结帐前,他们互相凝视。

  没有惊喜,没有拥抱,淡淡的“你好!”而已,像雨后紫藤的花,微微露着点忧伤,又带着点绚丽的灿烂。

  他说:“去隔壁的咖吧?”

  她说:“这儿就有!”

  她知道这个图书馆是带咖吧的,她看书累了就去叫一杯,最喜欢的还是“蓝山”,但太贵,她只偶尔点一杯,他不知道。

  他叫“斌”,可能“老冯头”当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文武双全吧。她却常叫他“兵”,虽然读音一样,可意思却完全不同,她觉得“斌”这个字太功利,“兵”却实在,安全。这点他也不知道。

  他是老冯头的小儿子,老冯头是当年问她爸租房子的外地人。她爸为了生计自己在国道边搭了两间房,一间自己做小百货,一间租给了老冯头当修车的铺子。她和他就成了邻居,那时他们的家境都不好,但都在读大学,他在常州,她在常熟。他从学校回他父亲那里就绕道经过她所在的大学,于是周末两人就常相约一起回家。他是学机械的,她学文学,但他喜欢文学,她不知道。

  他送给她一对木梳,她说她不随便接受礼物的。他就说:“常州产木梳,有名的,也不值钱。他要毕业了,不能像现在一样周周见面。”她就收了。

  他觉得木梳子是古代爱情的代名词,他不敢说,他觉得他该先找到安定的工作。他更觉得她学文的该懂“一对梳”即“一梳白头”的内涵。但她不懂,也或者懂了也不敢确定。这点很多年后他还是不知。

  “两杯蓝山!谢谢!”他对服务生说。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蓝山的?”她很诧异。

  “你以前和我挤公车时提过,咖啡,蓝山最好,可惜无缘。你无意的,我记下了。”

  她笑笑,浅浅的,像志摩的诗,于无声处醉人心。

  “我说过吗?也许吧!”

  无语,沉默,她以前爱说话,总也说不完,像话痨。他就静静的听,今天他又等她开始她的“演讲”,他预备像以前一样当个合格的听众。但她还是没话。十年的时间是很能改变一个人的。

  “你还好吗?”他耐不住了。

  “还行吧。”

  他浅浅一笑,什么叫还行呢?是很好还是凑合还是不好呢?等于没回答。是怪汉语太丰富,还是怪她不善表达呢?不,她很会表述的,这点他知道。

  “你该有孩子了吧?”对,和女人谈话,孩子永远是最好的话题。

  “有,有一个儿子,五岁了,很可爱……”

  那就说他的可爱啊,说啊,为什么又沉默呢?他不知道她涩涩的内心。

  她知道她不该放弃儿子的监护权,可她没办法。一个人,病着,钱又不多,父母又年迈,再要个孩子,那不是给孩子罪受吗?她放弃了,但她在协议上要求每周见孩子,这是她同意离婚的唯一要求。他们很和平的分开了,和平到给他们办手续的中年妇女一脸的诧异。是啊!没有爱情,她就连怜悯也不要,她没有告诉前夫她病了。

  “你变了。”他说。

  “是吗?有时,我自己也觉得我变了。大概变了很多吧!但凡小变化自己是不会察觉的;但凡自己都觉得变了,那一定是变得不小了。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欲言又止可不是你的个性哦!”他笑着说。

  “不知道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他想:她还是那么天真,看待事物还是只有好和坏两个方面,很像小孩子看电视只分好人和坏人两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很久以前刚认识时,他觉得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就是邻家小妹妹的那一种,让人又爱又怜的;后来她定亲了,他又觉得她是个很俗的市井小女人;现在她忧郁的眼神又使他觉得她有很多的话,也许该是个不俗的故事吧,可她又不肯娓娓一叙。他无法判断她是个怎样的人,即使是在心里他也不明确,他觉得自己不了解她,当年是,现在更加。所以他选择沉默。

  她说:“你还像以前,轻易不发表意见,但有主见,一鸣惊人。”

  “是吗?我真的那么厉害?”他说,“你在哪儿上班?”

  “东郊中学啊!”

  “他帮你安排的?”

  她望着他,很迷惘也很诧异,从来没有过的。没有人告诉他,十年了,竟没人告诉这个可怜的人,她没有嫁给那个“萧”。

  不错,她母亲喜欢“萧”,他在市区工作,市区也有房。最主要的是他可以给她解决工作问题,他还可以使她留在市区。这是她那困苦的农妇母亲这一生最重大的希望。她帮她定亲,她为她奔波,她为她笑逐颜开。可她是个小女生,她很无奈,贫困的生活早已使她成了少有的乖乖女,她只懂得逆来顺受,言听计从。“萧”对她很好,是那种少有的好。但她却不开心,是很压抑的不开心。

  斌及时找到了工作,安定了下来,他觉得该去向她和她的母亲表白了,他父亲却告诉他“她定亲了”!

  他不信,他去找她,他要去质问她。他看着她,一脸的怒色,“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你妈,我们在谈恋爱?”

  她看着他,茫然的,“可你从来也没有说过我们在谈恋爱啊?”

  “幼稚啊,你,天真啊,你,你,你……愚蠢啊,你是天底下最笨的女人!”他怒吼着,像夏日午后的惊雷,郁积了几日的闷热,一时彻底宣泄。

  从此以后,他再没来过,她再没有他的消息。他们就这样各安天命。她终于没有嫁给萧,因为她觉得不能“典当”自己的婚姻,她另觅佳婿,可惜佳婿不佳。

  没想到的是,十年,他们竟在同一个城市,穿过同样的街区,等待着同样的红绿灯,却从未相遇。

  “您的咖啡。”漂亮的女服务生幽幽道。

  “谢谢,糖和奶都不要”她说。

  她觉得咖啡就是咖啡,加了糖和奶就不纯了,何况是这种最后加入的,味道就更糟糕,像炖了半日的鸡汤临上桌前加了勺自来水。

  “我自己找的工作,自己安的家,与他没有关系!”她说到。

  他正在放方糖,方糖就从半空坠落,跌入咖啡中,咖啡溅了一桌一身。像四亿五千万年前一颗小行星坠入太平洋导致恐龙的灭绝。

  “对不起,对不起……”他努力为十年前的错过做着苍白的掩饰;

  她说:“没关系的!”她指咖啡渍溅湿了一身。她没懂他的语调,语调里有些哽咽。

  服务生来擦桌子,她看着服务生,一脸的歉意,像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不免心疼起来,怯怯的问:“那你,现在……?”他很希望她幸福,他觉得如果她有不幸那最初的原因一定是他。

  “谢谢!”她对服务生说。转过头问他:“什么?你说”

  他又迟疑了,他害怕她说出她的生活是不幸的。

  低下头,他又问“你好吗?”他惊讶于自己语言的枯涩,怎么会同一个问题问两遍。但这回她懂了。

  “我很好,现在一个人。从学校毕业后就去找单位,他来帮过我,可我错过了他的热情,我不能为了工作出卖婚姻。后来工作找到了,在现在的东郊,我很满足。再后来找了个小职员,开始了小日子,我也很满足。但他不满足,觉得工资太低,上有老下有小的,很清苦,该趁年轻出去闯闯,就辞职做生意了。从此就一发不可收了。有句话叫‘商人重利轻离别’七年后我们分手了。”

  “对不起!”他是真诚的道歉,为十年前的错过。

  “没事,我已经缓过来了,有人问,我就说,很像讲的是别人的故事。”说着笑笑,带点无奈的轻松。

  “你呢?你好吗?别光说我啊!”她看着他笑,很灵异的笑。当年他们到农田里去偷西红柿,吃着他偷来的西红柿她就这样冲他笑。

  “我啊,我也很好啊!”他在敷衍她,这连傻瓜都能看出来。

  她不细问,她从来就不喜欢刨根问底,何况过得好不好是各人的私事就如各人的命一般。

  他们就这样聊着,一直到霞光乍现。

  从图书馆出来,冬日的余晖很是灿烂,她的眼泪不受她控制了,她就猛地了吸口气。他说:“怎么了?”

  “外面太冷,冻着了。”她说,“再见吧!”

  “好吧,再见吧!”

  他看着她骑上单车,消失在车流中。这是又一次错过了,为什么不问她要个地址,QQ,微信,电话也行啊!

  要来干啥呢?频添她的忧愁而已。当年他为了她放弃了回家乡的工作,奋力在这座陌生城市找到了张“办公桌”,可她却轻易嫁人了。他一怒之下,做了学院系主任的上门女婿。婚后他发现自己的决定是如此的“混蛋”,主任的千金是件古董青花瓷。在她眼里,他就是口咸菜缸子。他们的格格不入是显然的。上个月他已经向院领导提出去边区支教,如果四川不行,西藏也行。就在昨天他接到了调令,他觉得这个城市不值得他留恋。

  就这样他又错过了。如果一个月前,如果一年前能见到她该多好啊!

  他觉得人生给了他和她两次机会,可他们都错过了。

  不,错过一次叫错过,两次就该叫过错了吧;

  错过是可以回头的,过错就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为何还要去改变她的生活呢?她也许还会遇见一个懂她的人,他不该把她的心带到贫瘠的荒漠,那对她不公平。他这样想着,回家收拾了拉杆箱……

  而她天天去图书馆,是看书呢?抑或是重演着错过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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