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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场跋涉
作者:红柳老松

  对久居城市、缺少锻炼的人来说,二十几公里没有路的群山腹地,耗时八小时的跋涉,是对自身身体的挑战,耐心的考验,脚力的极限,其中还包含好奇的满足。

  当然,对车夫,对文武,对背包客们来说,不在话下。

  说是山路,其实大都是羊肠小道。荒无人烟,千沟万壑,不断上山下山,有时需攀爬,有时需互相搀扶,但都没阻挡住几十个人前进的步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和热情丝毫没有减退。

  出了武当山山门,离集合点最后的那几步,似千斤沉重,再不愿多迈一步,又觉得不太费力,该到的必到。

  有出发必有终点。终点早已在大家的心头。出发就是为了达到终点。终点已到,心中释然,疲惫不堪的身子立马轻盈起来。

  刚出发,就爬了一座不高但很陡峭的山头。多年来,都是坐在车里行驶在水库东侧的大道上,突然间置身在水库北边山脚下,从另一个角度欣赏保障全川、滋养镍都的大水库全景,有人大呼小叫。

  沿水库山脚的羊肠小道,一会湾,一会滩,一会紧临峭壁,一会平坦如路,留下了俊男靓女们放飞心情的欢歌笑语,还有信心满满的足迹。

  水库集上游东西两大河及金川河水,与皇城水库、西大河水库,从空中鸟瞰,呈倒立的三角形,我们眼前的金川峡水库的位置,恰在三角的尖上。三大水库犹如镶嵌在祁连山深处和走廊中间的三颗璀璨明珠,是人与自然的和谐结晶,更是家乡的三个聚空盆。

  虽是深冬,阳光普照,蓝天跟水面较着劲显示清澈和纯净。水里的云朵出神地看着天空的云朵,疑惑着天上的云朵为何跟自己那么相似。那些云朵边,有我们的身影。

  先人栽树,后人乘凉。先人修水库,后人得滋润。默默地把自己的身影扑泻在水里,不忍打扰。为几十年前修建这座让戈壁沙滩绿了的、红了的、青了的、花海似锦了的、浇灌了几代人创造文明的心田的水库的先辈们——致敬的手势,在水中荡漾的好似成形,又好似不像那么回事。

  跋涉中一段历史的大道反倒平坦。“汉时明月秦时关”,有人行吟。几截汉长城和明长城相向并行,难得一见。汉长城的厚重沧桑,明长城的高峻雄奇,面对苍天,似虎踞龙盘,横卧大地,随山形地势起伏,向世人诉说着千年的落日圆月,无数的风霜雨雪。

  关里关外,几步之遥。汉人匈奴,隔墙相望。墙外的马蹄印,被墙内的尘土填平,墙内的沙枣花,被墙外的狂风吹落。历史上几千年的较量,让几截颓废的城墙承载着,沉重的使人喘不过气来,望墙面壁,徒增长叹。

  有丰富远足跋涉、攀登高峰经验的车夫和文武两位老师,身轻如燕,健步如飞,文化底蕴不比他们率领下的任何一个队员差。队员们大多是诗人,边走边吟,浪漫得恨不能让石山生草,悬崖长树,不毛之地开花,戈壁上有河。车夫和文武的心思是按计划按时安全到达终点。他们对沿途的山川地貌了如胸中。他们的诗在他们的心里。他们本身就是一首诗,一首充满变数但又永恒的诗。他们脸上给人的感觉是刚毅、稳重和不失热情。

  车夫在前,文武殿后,催促我们一群似背包客又不像背包客,似登山者又不像登山者的男女爬到了圣容寺对面山顶的塔下。风景的突变使人精神一振。有美丽传说、历史悠远的圣容寺从容地展现在人们的眼皮地下。与平视跟仰望相比,居高临下的俯瞰更是一种视觉享受。

  极目西眺,毛卜喇的树青灰似带,裸露的土地了无生机,长城蜿蜒,山川在似雾似霾的白气之中蒸腾。再往西,大黄山顶的雪在太阳的金光下闪耀着洁白的亮点。

  诗人们浪漫得久坐在山顶,注目神往,脑海中游弋在诗情画意里不能自拨。

  我坐在塔下,思绪也随风飞转。这里曾是古战场,杨家将征战过的地方。曾是万国朝觐、百鸟朝凤的地方。曾是野蛮与文明较量过的地方。南山青草北山羊,这里曾是中原跟游牧民族争战中最前沿的地方。这里的人们世代贫苦,这里曾交通不便,这里的人们曾经要到永昌县城,若走近道,就走的跟我们准备要走的这种路——穿过武当山腹地,出砚窝口,到达县城。

  两块鬼斧神工的巨石,车夫命名为“爱情鸟”我觉得应为“母子鸟”更帖切些。上面那块扑扇着翅膀,似刚觅食回来的鸟妈妈,嘴里叼着柔软的虫子,下面似昂着头张着有嘴黄的口、嗷嗷待哺的小鸟,一大一小两张嘴之间开着条缝隙,犹如技艺高超的雕刻大师的精心杰作。

  在寂静野壁的群山怀抱中,在武当山腹地.,那两只大鸟和小鸟的动人雕像,无视荒草冷月,任凭风吹雨打,在苍穹下,不知神情专注了多少年。

  自然的雕刻只能在合适的距离,合适的角度欣赏才逼真,越靠近它,越不太像,比如那花大门石刻前的神驼,远看极像,到近似是而非。

  “爱情鸟”也罢,“母子鸟”也罢,它们是石头的,亘古不变。褐黄色的石山坡上的羊群,如漂移在半山腰的不太洁白、但却是白的、乌云又不是乌云的云团,更像一团一团的破棉絮,缓缓移动。像是跟那两只大鸟要相互映衬,“快看,最后面那只羊在下羔。”有人惊叫。

  在众人的注视中,那只身上的血迹和胎水没干的小羊羔,连跪带爬,转着圈朝四方跪拜,拜天拜地,拜月拜日,拜山拜水,拜草拜母,拜万物拜来到这个世界,然后,站了起来,紧帖在妈妈的身下,寻找到奶头后,跪着吃奶。妈妈随羊群张望着我们,我们也注视着它们。

  人与羊对望,人输了,羊赢了。人不如羊。在陡峭的山坡上,刚来到这个世界没半小时的小羊羔,紧跟在妈妈的身后,虽摇晃不稳,但已能走了。人在半山腰,涨红着脸,气喘如牛,直不起腰来。

  人主宰着羊的命运,却学着羊在山上走路。羊能紧跟人.上山,人却在山上近不得羊身。

  头顶是母爱慈祥的石鸟,对面是羔羊跪乳,一静一动,诗人们浪漫得眼波闪光,泪花点点,感慨万千。

  武当山顶,我们的队旗猎猎作响,迎风招展。永昌县城已在诗人们的脚下。走廊的半空漂浮着白中带青的雾气,笼罩着古老的县城和原野大地,如梦如幻。雾气的南面,雾气的上空,祁连山青翠苍茫,巍峨壮观。

  一路荒山野岭,另一番景象突现眼前,诗人们浪漫得欢呼跳跃,不虚此行,胜利在望。

  年过半百又半十的我,怀着对大地的敬畏,对山川的仰望,对家乡热土的怀念,对先辈的崇敬,对历史的重温,对岁月的回味,对背包客的钦佩,对诗人们的热情,还有对年轻人的羡慕,鼓励我坚持走完了那次愉悦而疲惫'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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