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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夕阳斜照
作者:雄鸡冲

  一、凉知降恶魔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八日,凉知下着鹅毛大雪。凉知南面什令坡,因夕阳总是斜照着,又叫夕阳斜照。坡西面,有一个小山坡,是龙姓宗族的坟山,每年清明节,龙姓宗族都集中这里,进行族祭,又叫祭祖坡。这时,祭祖坡及对面山坡上,埋伏着六十余人。为首的叫汪昌仁,二十八九岁,一米六五,国字脸,身材清瘦,皮肤黧黑,一脸横肉。眼睛不大,可特灵转。他正坐在地上烤火,望着眼前一排排的坟,地下躺着他的外婆。千百年来一直寂静之地,就要成为战场,心里不是滋味。他走到外婆坟前,向她三鞠躬。

  此时,他想起十岁那年,和外婆参加的祭祀活动。那是一个“合族祭”,仪式十分隆重。提前一年,在祖宗墓前报名,用“跌筊”(又称“卜筶”、“卜杯”,即用两块半月形的牛角或竹片,双手捧起至额头,然后掷地,一仰一俯为吉,两片皆俯为凶,两片皆仰为中性。)的方式,从众多的报名者中,选定若干名首事(头家)、选定祭祀班子、确定祭祀时间,并通知本宗族成员。然后进行筹备工作,采购肥羊、肥猪、酒、制作祭服等等。祀日凌晨,每房先派一人乘轿登山,以鼓乐迎祖先。天未亮,在首事们的带领下,祭祀队伍,吹喇叭、擎凉伞、举旗幡、抬猪、酒、牵羊,向坟地进发,浩浩荡荡,颇为壮观。有增添男婴户,必备一副丰盛祭品,俗称“做新丁”。上午十时左右,坟地前摆满各种祭品,开始祭祀,向祖先行祭拜仪式。其中一个仪式,

  “做新丁”的户主,向参祭人员,轮番敬“新丁酒”,仪式长达两小时。祭仪一结束,铳炮声四起。随后,“做新丁”的户主,将祭品(用蜜饯、果脯、红枣、冬瓜、糖等堆砌装饰而成的丁牌、一百斤白粿、数十斤猪肉等)分发给参祭人,并摆上几十桌酒席,招待族中人。

  他们中午开始埋伏,现在是下午十五点钟,还没见解放军收枪队回来。派人侦查了好几回,也不见动静。大雪中午下起,已下了两个小时,雪越下越大,雪花乱舞。山上一片雪白,天气很冷,大家急躁起来。许波说:“我们的行动,莫不是被他们晓得该(方言:相当于现代汉语的“了”)?”陆必滔说:

  “这么大的雪,解放军怕是今天不回来该。”姚建明说:“怕是去茶坪该。”

  约下午四点钟,一人说:“大家莫做声,好像有歌声。”另一个说:“你们听,越来越近该。”

  “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汪昌仁踩息地上的火说:“大家隐蔽,不要作声。”

  并作安排:吴国彬带一队人,埋伏在前面路口。汪仕书带一队人,堵住退路,等前面打响后,前后夹击。

  这时,从登封乡方向,走来十个解放军。身穿灰布军装,腰捆褐黄色皮带,双腿打着绑腿,脚穿青布鞋,显得十分精干。五人除背支“八发机”外,还背着几支土枪、猎枪,四人背着冲锋枪。他们是解放军一四九团三营,到登丰乡收缴枪支回来。队长是营副教导员闫进勇。他腰间挎着支驳壳手枪,枪把上缀簇红缨穗子。因雪下得很大,路上积雪深厚,雪花挡住了视线,队员们用手遮挡着雪花,艰难地走着。鲍子城说:“这个鬼天气,早上还是晴天,中午下起大雪。”因工作开展得很顺利,大家高兴地谈论着,唱起《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快到祭祖坡路段,一股不详之兆,从闫进勇心中冒出。他说:“这一段一边靠高山,一边临河,五百多米长,三、四十厘米宽,是去凉知的必经之路,大家子弹上膛,警惕土匪袭击。”鲍子成说:“枪都收完了,哪来的土匪。”闫进勇说:“大家注意,前面就是祭祖坡,地形险要,提防土匪有埋伏。”一个队员们不在意地说:“国民党八百万军队都垮了,几个土匪还能成事!”鲍子成接着说:“即使有土匪,也是乌合之众,胆小如鼠,让他们埋伏。几条泥鳅想拱翻大船,真是狗吃月亮,蛇吞大象。”闫进勇说:“小心为上。”一个队员昂着头说:“闫副教导员,祭祖坡上有火烟。”鲍子城说:“八成是看牛的人在烧火。”

  离祭祖坡约三百米,河中有一大圆石,鲍子成举起步枪,连放两枪。小路旁的草丛中,跳出两个人来,连跑带跳奔上山去。工作队员们大声喝问:“什么人?”“干什么的?”“站住!”“不许动!”闫副教导员鸣枪警告,那两人根本不理,继续往山上跑,突然消失在树林里。

  来到祭祖坡脚,走在光滑的花阶路上,闫副教导员说:“大家小心,靠山走,一个跟着一个,快速通过。”

  这时,响起一声口哨,山上滚下檑木滚石,瞬时,山坡上飞沙走石,收枪队躲进凹缩地方,避开檑木滚石。接着,两面的山坡上,几十条枪,向收枪队射击,刹时枪声大作。

  汪昌仁“冲啊”一声,祭祖坡的土匪向下猛冲,对面汪维鼎带着土匪冲到对面河岸上。汪仕书带人从后面追来,吴国彬带人堵住去路。“包围啦抓活的!剿枪活命啦!”四处一片喊叫声,气焰十分嚣张。

  鲍子成说:“副教导员,我来掩护,你带队伍冲出去。”闫进勇说:“好。”“前面有土匪。”鲍子成说完,用冲锋枪向后面扫射,将土匪击退,闫进勇带着队伍冲了出去。就在这时,冲锋枪声嘎然而止,鲍子成大惊,说:“不好,子弹卡壳了!”敌人立即猛扑上来,他被击中了。

  闫进勇见鲍子成受伤,准备组织人员和火力反击。这时,一个队员大喊:“闫副教导员,武工队来了!”在乡长杨德庄指挥下,武工队冲上前去,打退了前面的敌人。原来,武工队正在训练,官田村长闯进乡公所,喘着气说:“杨乡长,收枪队在祭祖坡遭伏击。”杨德庄带着武工队,立即出发,迅速增援,为收枪队解围。

  看见增援的武工队,汪昌仁喊:“解放军增援部队来了,往山上撤退。”

  敌人被打退了,而鲍子成却牺牲了,为纪念这位烈士,官田村更名为子成村。

  汪昌仁叫大家回家,隐藏起来。

  凉伞镇,解放前叫良知乡,乡政府驻地凉伞村,是新晃县(一九五六年前叫晃县)西南重镇。为山间盆地,周围群山连绵,山高林密、谷幽涧深、地势险恶。南北分别与贵州省天柱县坪地镇、镇远县羊坪镇、玉屏县新店乡、平溪镇相接。东西接本县登寨乡和茶坪乡、黄雷、新寨、天堂等乡,历史上称“凉伞五属”;凉知古为湘黔边经贸中心,物产丰富,农业发达,商业兴旺。因位置重要而又富甲,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土匪猖獗之地。清乾隆元年(一七三六年),设凉伞通判署;乾隆六年一七四一年),设凉伞讯外委把总署。嘉庆二十二年(一八一七年),设凉伞巡栓司署。凉伞村由汪家寨、凉伞寨和老街三部分组成。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大雪依然下着,雪花漫天飘飞,铺天盖地。天空迷蒙蒙地一片,北风呼啸着,把雪花吹得老高老高。树上披上了雪球儿,大地盖上厚厚积雪,山野一片寂静,村庄笼罩在雪幕之中。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显得一片宁静,超乎异常的宁静,让人感到异常的憋闷,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凉伞汪家寨又名汪家屯、罗屯,后枕岑胖坡,前临凉伞河。西边一栋木房,是汪昌仁的家。晚饭后,他披着件半旧棉衣,走出堂屋门,去碾坊守夜。碾坊在汪家寨前凉伞河边,是汪昌仁的祖父开的,其父母耿直,靠田土和碾坊度日。汪昌仁不喜欢读书,只读了五年私塾,十二岁开始,跟满太公做糕点生意。近年来,父母年迈体弱,汪昌仁白天做生意,晚上守碾坊。地上结了厚厚一层冰,他一只手伸在棉衣口袋里,一只手拿着木棍,埋着头,小心翼翼地走着。

  “大哥昌仁。”

  正走到街上。

  他顺声回头一看,笑嘻嘻地说:“是老弟建明呕。”

  姚建明走近说:“你这是到哪里去?”

  “到碾坊去,你呢?”

  “找你有点事。”

  “那就到碾坊去讲。”

  俩人一前一后去碾坊。

  姚建明,瘦高,浓眉,三角形脸,一双黑眼水漉漉的。贵州省天柱县八阳乡人,汪昌仁堂妹夫,从小,俩人打得火热。

  碾坊离街上不远,不一会就到了。进入碾房右边房间,汪昌仁点燃桐油灯。建明看了看房间,窗下摆着一张小桌,对面一张二人铺,中间放着一个火盆,两根粗板凳。火盆里还有火气,汪昌仁加了几颗木炭,汪昌仁拿根板凳坐下说:“找我有什么事?”

  姚建明停止观看,弯下腰拿起板凳,在汪昌仁对面坐下,诡秘地笑了下说:“祭祖坡一仗,你们打得不错呀!”“没哪样,教训一下他们算该。”“既然这样该,怎么不拉起队伍,大干一场?”“枪被解放军收走该,拿什么起事?”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七日,晃县解放。因大量枪支弹药,还掌握在个人手里,政权巩固和人民安全,均受到严重威胁。收枪、征粮、支前成为县政府当时的三大任务。根据县政府的安排,十二月八日,全面开展征粮、收枪工作。

  民国二十八年(一九三九年),汪昌仁经汪仕笃介绍,入国民党新编二十八师,在贵州黄平干训班学习,结业后,在省溪任见习排长。民国三十年,参与镇远禁烟禁毒。民国三十一年,该师远征缅甸抗日,汪昌仁途中逃跑回家,私藏着带回的枪支。

  十二月十日,汪昌仁在家里擦着枪,几个解放军走进屋来。带头的一个说:“我是闫进勇,收枪队队长,你的枪我们要收走。”一说完,鲍子成就把枪拿走,汪昌仁很是生气,时刻想办法报复收枪队。

  他决定分两步走,先是制造矛盾。收枪工作是强制性的,任务压得很紧,而下边的群众,特别是有粮枪户,一时无法接受,形成抵抗心里,收枪队又急于求成,常和群众发生冲突。一方面,他对收枪队说:“乱世用重典”,对不交枪的群众,怂恿收枪队强行收缴。同时,又在群众中散布:“解放军把粮食、枪都收走,老百姓没有能力反抗,只能俯首听命,被活活饿死整死。”弄得人心惶惶,征粮对和老百姓矛盾益深。

  一个多月来,群众反抗情绪日益高涨,有的甚至公开化。汪昌仁看已到火候,暗中联系了六十余人,视机打击收枪队。

  一九五0年一月十六日下午,汪昌仁去张寨找龙二毛。经过夕阳斜照坡脚,坡脚是一片狭长地带,住着十几户人家,为杨、刘两姓。寨子前一栋木房,是乡长杨德庄家。这时,院坝里有十个人,是收枪队员,队长闫进勇穿着军装,坐在院坝里。村庄前临凉伞河,时值大寒前两天,虽是阳光高照,一阵河风吹来,战士们打了个寒颤。

  汪昌仁走近闫进勇说:“闫队长,你们辛苦该。”杨德庄说:“小汪,你的枪上交该不?”闫进勇说:“上交了,还很主动,是个好样的。”汪昌仁笑着说:“该交的,该交的,良知还有没上交的是不?”杨德庄说:“是去登丰乡收。”汪昌仁说:“现在就去是不?”杨德庄说:“明天清早去。”汪昌仁说:“怕是要几天才收得完吧!”闫进勇说:“十八号回良知。”

  汪昌仁喃喃地说:“正是报仇的好机会。”

  他立即组织已联系好的人,在场祭祖坡埋伏收枪队。

  姚建明父亲姚文薄,此时是八阳乡长,他是乡队副。于是说:

  “枪我有,就是缺人。”

  “有枪就好办,我来召集人。”

  汪昌仁的脑子里,不断翻腾着,他从退役战友、生意伙伴、酒肉朋友中挑选。考虑到一个面影,就分析他有没有污点,是否和自己一条心,最重要的是胆量。

  汪昌仁想到汪维鼎,脸上有块紫疤,经常瞪着眼珠子,双手捏着拳头,一派打架的架势,但很讲义气。他毫不犹豫地说:“汪维鼎算一个。”

  “是个好家伙!”姚建明赞成说,“我也正想到他”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汪昌仁开门,许波冲进屋来,由于用力过猛,汪昌仁后退了几步。忙说:“你怎么来的?”

  许波,外号“包打听”。他游手好闲,但挺机灵,常出没人茶馆酒楼等,留意别人的闲谈,从中获得信息,信息灵通。汪昌仁做生意后,他专门打听商品信息。

  民国三十三年(一九四四年),汪昌仁从部队回家后,卖掉稻田,得数百块大洋做生意,不到半年,花得精光,还欠了一大笔债。无颜回家,只好漂流浪荡,与朋友出入酒馆、赌场。这样,他结识了一批朋友,许波就是其中一个。

  这段时间,汪昌仁停止做生意,许波无事在家,没钱用,感到苦闷、无奈,想起了汪昌仁。

  许波想:祭祖坡袭击收枪队后,汪昌仁不知去向。前几天,又突然回来,还常和姚建明一块,一定有事,是想拉杆子么?可是,为什么背着我呢?晚上,他要在碾坊守夜,我去找他,看看是怎么回事。这样,许波就来了。

  听到与共产党干,许波坐着一声不吭。汪昌仁催促他:“你发表高见吧!”许波干咳了一声,沉缓地说:“汪老兄,说该会扫你的兴。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干,也许你一时心血来潮,趁现在还来得及,赶快收手。要不,你会碰得头破血流,那时后悔都来不及!”姚建明闻之变色,瞪大眼睛。

  汪昌仁喝了口热茶,淡然一笑:“许老弟,你是不是太过虑该?何以见得?”许波说:“不瞒你说,今天上午,我和收枪队的一起,商讨收枪的应急方案。我在会上表态,支持政府征粮收枪。”汪昌仁惊愕地望着许波。许波哽咽地说:“汪老兄,当时你要在一起,看到群众的积极性,你会吓坏的!我知道,你是枪林弹雨中过来的,但你要审时度势呀!”

  汪昌仁额上青筋突起,冷冷地说:“我的脾气出奇的掘,认准的事非干不可,见该棺材也不掉泪!我倒要看看,共产党有什么鬼花招?”许波急切地说:“我是怕你吃大亏啊!共产党誓与土匪为敌,现在是他们的天下,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斗不过他们。”汪昌仁反倒平静下来,说:“我就提着脑袋玩一回,走着瞧吧!许老弟,我只问你:“老实说,你敢不敢跟我干?”

  土匪虽然不好听,但许波平时好吃懒做,依附汪昌仁生活,他瞟了汪昌仁一眼,只见他神态自若,斗志昂扬,好一派硬汉气魄。

  许波猛捶一下桌子,站起来说:“既然你这么有信心,干!”

  第二天一早,姚建明回八阳。汪昌仁来到汪维鼎家,汪维鼎,绰

  号“二流子”,在良知一带,从小就是打架王,街坊邻居都厌恨他。一听到邻居告状,他爹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揍一顿。在他爹的眼里,穷孩子就得安分守己,咋能跟富孩子打架呢?这不是乱了世道吗?爹除了怕当官的,就怕富人。但他的地痞无赖顽性,终究没被灭掉。二流子明白:在凉伞街,自己虽说是小霸王,但仍然是穷孩子,摆脱不了贫穷的阴影,屈辱的地位。

  后来,二流子当了村长,一位政府官员欺负农民,二流子抱不平,把他给揍了,结果二流子被撤职。从此,二流子做生意。急红了眼,选择烟土危险行当。谁知一着不慎陷囹圄,被国民党警察打得皮开肉绽,烟土被警察局没收,还被罚得倾家荡产。

  汪昌仁保释二流子后,又花钱替他治伤,二流子很是感激。

  “维鼎,我们拉队伍,跟共产党干,要得不?”汪维鼎轻声说:“你想造反,好大的胆!”汪昌仁吓了一跳。随后,汪维鼎又笑着说:“我能行吗?”汪昌仁说:“你这种勇武人才,队伍里不可缺少!”

  “行,干就干!只是枪都被缴该,怎么干呀?”

  “姚建明负责弄枪。”

  出了汪维鼎家,汪昌仁埋着头,在街上恍惚而行。猛听有人喊他,看是汪仕笃,汪昌仁问:“最近你上哪儿去该,我到处找你!”汪仕笃说:“到天柱去该。”汪昌仁在国民党新编二十八师当兵,汪仕笃在师部任职,民国三十一年,在远征缅甸抗日途中,与汪昌仁一起逃跑回家。

  二人进了路边饮食店,叫老板切两斤牛肉,喝起烧酒来。汪昌仁说了想法,“我这把年纪该,还能做哪样?”“你在国民党新编二十八师任过职,作战悍勇,枪法神奇,是个难得的军师。”汪仕笃心花怒放,爽声答应:“行!昌仁抬举我,我得替你争面子。我也不白参加,捐献两支枪。”汪昌仁瞠目问:“仕笃,你别说酒话,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汪仕笃认真地说:“我又没喝醉,咋怪我说酒话开玩笑?句句当真!”

  突然,汪昌仁的左肩,汪仕笃的右肩,各被一只收抓住。俩人一阵惊慌,不约一同的回头看,是龙二毛,立即喜笑颜开。汪昌仁说:“你这个幽灵,到哪里去该?”“和陆必滔到三穗玩去该。”“我们正讲到你。”“有什么好事?”“坐,坐下讲。”“你们要讲的事,我晓得该。”“哪个时候晓得的?”“刚才。”“你在后面偷听好久该?”“有一些时候该。”“你以为怎样?”“有点冒失,眼前情况对我们不利,得想周全些。”“你想一起搞吗?”“这个……”

  “那你就想想再说吧。”汪仕笃忙倒了杯酒,递给龙二毛说:“喝酒,边喝边说。”

  这时,陆必滔也赶来了。他和龙二毛很要好,看看龙二毛难看的脸色,不知出什么事,便叫道:“他奶奶的,谁惹咱哥们生气啦!”他一动气就骂街,如果喝了两杯,他会拍着紫色胸膛,到处大声叫骂。

  因脸上生满青春痘,绰号“陆疙瘩”。五大三粗,力壮如牛,挑二百斤健步如飞。曾给汪昌仁当挑夫,早上六七点钟出发,将货挑到市场上,下午散场后又挑回来。他能吃苦耐劳,汪昌仁很是喜欢。曾有商人请他挑货,龙疙瘩“一仆不伺二主”,婉言谢绝。

  听说和共产党闹事,陆必滔猛地喝了杯酒,摔得杯子叮当响。骂道:“奶奶的!在这个年头,好人算没有活路该。前天,我到玉屏去看我姐姐,在街上碰上查路条的民兵,他们盘查我。我说从凉伞来的,他们说:“那肯定不是好人,怕是土匪。”我说:“谁是土匪,就揍死他!有劲和白崇禧使去,你们躲在这里干哪样,拿老百姓寻开心呀?”他说我嘴硬,把我捆该一夜。“我姐夫是政府官员,说该不少情,才被放出来。”

  当谈到共产党力量强大,不好搞时,龙二毛和陆必滔瞪着眼睛,都望着汪昌仁脸说:“老汪,你得给咱出个主意呀!”汪仕笃说:“是的,最近,他和我也在盘算着,怎样对付共产党,怎样活下去。”汪昌仁低沉地说:“咱们这样各顾各的搞,日久终会吃亏的,共产党对老百姓,不太友好,就拿收枪征粮来说,强行野蛮。我们只能抱成团才行,一个兄弟吃该亏,大家都来帮!”

  “对!”陆必滔沉不住气了,叫道。“你都说到我心眼里该,真得这么办呀!龙哥你说呢?”

  “对,应该这样!”龙二毛冷静地点头说。

  “那么,昌仁你就领着咱们干吧。自小在一块,谁还不知道谁的心眼!”

  龙二毛说:“你好喝酒,怕你今后会误事?”

  陆必滔说:“我改,我一定改!”

  汪仕笃说:“还差一个能写会算的。”

  汪昌仁想了想说:“唐不违可以。”

  龙二毛说:“他这个人一股书生气,怕不肯参加呕。”

  汪昌仁说:“我去说服他。”

  唐不违,因他酷好赌麻十三,绰号“麻十三”。麻十三是一种赌博方式,流行于良知地区。赌具是三个袁大头硬币,袁大头一面叫麻子,赌博时,三个硬币抛在地上,三个袁大头向上叫麻子,最小;两个袁大头向下,叫麻十一,一个袁大头向下,叫十二;三个袁大头向下,叫麻十三。麻十三,最大,依次是麻十二、麻十一、麻子,庄家打得麻十三通吃,打得麻子通赔。唐不违父亲是商人,在凉伞颇为有名。唐不违接受遗产时,家业十分雄厚。他生就败家子习性,整日沉溺于“麻十三”,手气和赌运都很差,十赌十输,不几年,家产赌尽,陷于贫困。

  不出汪昌仁所料,不费多少口舌,唐不违就答应了。

  说好五天,姚建明带枪来,谁知十天了,还没见他来,汪昌仁心里很是着急。

  开弓没有回头箭,祭祖坡偷袭收枪队,打死了鲍子成,与共产党彻底对立。解放军虽不马上反击,但成了一笔血债。未来如何,汪昌仁越想越感茫然。

  时近黄昏,汪家寨被雾霭压迫着,天上飘着雪花,天地一片昏暗。汪昌仁来到寨子北面,走进汪仕笃家。坐下后,谁都不说话。沉默良久,汪昌仁叹了一声说:“唉!现在是前无去路,解放军随时攻打我们,何去何从,想听听你的意见。”

  已是晚饭时分,天气阴冷。汪仕笃说:“天冷,你刚到,我看先吃饭吧,边吃边谈。”汪昌仁点点头。家人升起一盆火,上面放着亲架(鉄三脚架,用铁棍做成一个圆圈,下面有三个脚支撑着。)架上一锅滚烫的羊肉,屋里溢满诱人的香味。他们喝着自酿的米酒,吃着喷香的羊肉,脸上露出笑容。

  他们边吃边谈,饭吃完,决定也出来了:让弟兄们隐藏下来,保存力量,等待时机,东山再起。

  次日清早,汪昌仁还未起床,姚建明带着一个人,来到碾坊。一见面,汪昌仁就问:“就你们两个?”姚建明说:“听说跟你干,我那些兄弟,个个高兴得不得了,纷纷报名参加,约有一百来个人。我们先来联系,确定栖身之处,他们再来。”

  同来的虎膘大汉,握着汪昌仁的手说:“哥仁,还记得我不?”汪昌仁立即说:“记得,记得。”这个人叫杨世雄,汪昌仁赌场上的朋友。一九四四年冬的一天,汪昌仁在贵州新场赌博,当地一位赌徒撒赖,揭了“黄龙”不给钱,反在赌桌上插把匕首,声称:“要钱就是这买卖!”众赌徒不敢做声,面面相觑。只听“嗖”的一声,赌桌上又多了把匕首。汪昌仁见状,掏出把匕首掷插于桌上,似笑非笑地说:

  “陪你老兄一把。”赌场气氛紧张起来,众人纷纷后退。汪昌仁与赌徒怒目以视,不一会,双双大笑,握手言和,二人结为朋友。

  汪昌仁很高兴地说:“屋里散瓣莲花的(散瓣莲花:乱七八糟),随便坐。”“公老(共曾祖父房族中年龄最大的祖辈。公叫公老,婆叫婆老),婆老喊你去吃中饭。”随着一阵声音,进来一个小孩。看到陌生的杨世雄,胆怯地说:“公老,他是哪个?”“你舅公(舅公:祖父辈对外姓男人的称呼),杨世雄。”“你跟婆老讲,我还有点事,你们先吃。”小孩蹦蹦跳跳地回去了。

  “大家都饿该,到黄家客栈吃饭去。”

  凉伞,解放前以乡公所前街道为自然界,北面属晃县管辖,南面属贵州天柱县管辖,1947年划归晃县管辖,街道依然叫贵州街,主要是卖肉和米。古为湘黔边贸易中心,时有居民一百余户,商贩四十余户,从业一百二十余人。贵州街西边街头,一条街道向北,直通河边。街道宽八余米,两边是木房子,板壁上涂成红色。中段一条横街往东,叫中街。中街往贵州街段叫上节街,是菜市场。上街左边中间,有栋一楼一底木房,门上方挂着匾牌,上书“黄家客栈”。一楼用餐,二楼住宿。老板姓黄,名贵清,又名雨亭,身高体胖,三十来岁。妻子杨梅寒,中等个子,肥胖。客人进来,贵清急忙招呼说:“里头坐,里头坐!”杨梅寒准备煨酒,女儿黄秋菊,二十来岁,一米六零,瓜子脸,头上扎着两条小辫子,这时,拿着茶壶,正在给客人倒茶。早有人定餐,一会儿就开饭。大家边吃边讨论,确定安营扎寨凤形坡。

  二、血洗中间街

  带着一百三十余人,百余条枪,汪昌仁来到凤形坡。

  凤形坡,在夕阳斜照东面,中间隔着一条路。山头大,当中起顶,恰似凤头;向两旁延伸,尤于飞凤开肩,首尾相应,两肩包裹皆长,尤凤翅之翎毛。

  置身山顶,眺望远处,良知风景尽收眼底,心情豁然开朗。重山相连,乡路蜿蜒,恰似一幅美丽的画卷。此时,汪昌仁心情很是忧虑。凤形坡是个凶坡,连祖坟都不敢埋。据说,在这里埋祖坟,要么就大富大贵,要么就家破人亡,总之,是凶多吉少。东边二、三里处,专埋来路不明的死者,叫死人坑。汪昌仁选择这里,一是人们想不到,不易被发觉;二是赌运气,图大富大贵。

  “兄弟们”汪昌仁快活地宣布,“建明、仕笃和我,四处察看下地形;汪维鼎领着二十个人,去后山砍搭棚的树木;陆必滔带二十人,割盖棚的茅草竹枝,其余的人平整地面。这样搞,大伙看要得不?”

  “要得!”大伙高声同说。

  “要得!”对面松树山林回声,显得声势更加浩大。

  “那就赶快行动!”

  汪维鼎把枪交给昌仁,胳膊一扬说,“砍树的人,跟我走!”

  “割茅草竹枝的人,跟我来!”陆必滔严肃地说。

  近几日来,一直是阳光普照,虽是春寒在梢,天气仍然暖和。

  凤形坡的丛林里,既有红色的迎春花,黄色的枯叶、野菊花,又有翠绿的松针竹叶。

  汪昌仁三人,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踩着去年的枯枝败叶,不一会,埋身于灌木丛中。山坡上的雀鸟,惊得乱叫乱飞,顿时,一片鸟鸣。他们边走边看,指指点点,比比划划,哪是要道,哪是藏身处,哪里需要设岗哨……全装进他们脑海里。

  三人回到宿营地,地已平整好了。不一霎时,砍树的人到了,紧接着,在陆必滔带领下,背茅草竹枝的人,也到了。转眼之间,这荒山野岭,变成热闹的木草市场。新砍树木的清香味,茅草的枯涩尘土味,弥漫在平整的屋基上空。

  大家开始盖屋,一边姚建明指拨着人,老师傅似的张罗绑马架,把木绑成“叉”字形;另一边,陆必滔指挥着几个人,把茅草扎成小把。

  汪维鼎干劲十足,挥舞着斧头,把木砍成一般长,碎木屑到处四溅。为好看一点,他把大节丫也砍掉。汪昌仁右手拿着柴刀,左手拿着竹子,在划蔑。

  马架东西排列,组成一个平面,中间高,两边低。邻近马架上横绑根木,叫檩,檩间纵向绑根木,叫椽皮。和两人,龙秀保在二点四米高的木檩上,杨虎将在对面的2米的木檩上,用蔑交叉绑着椽皮。他们面对面做活,一人捆一头,埋头咬紧牙,使劲捆。捆紧以后,他们互相笑着。

  不一会,茅草屋盖好了。

  晚上,召开了第一次会议,公推汪昌仁为司令,他假意推让着。姚建明说:“谁都知道哥仁当过兵,智勇双全,这个头,你不当谁敢当。”“是呀!”众人也齐声附和。汪昌仁说:“那好吧,我就暂居此职。不过,光我一个人不行,得一个帮手。俗话说:一个大树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汪仕笃说:“你就指定几个吧!”“这样怕不能服众呀?”大家齐声说:“我们相信你!”“那我就这样安排:姚建明为副司令,汪仕笃为军师,唐不违为文书,龙二毛、汪仕书为警卫员。下设四个大队,第一大队队长汪维鼎,镇守东面,监视良知方向;第二大队队长陆必滔,镇守南面,监视桂镇溪方向;第三大队队长杨世雄,守西面,监视登丰方向;第四大队队长许波,为侦察大队,负责侦察敌情,搜集情报。”大家一致赞成。

  到凤形坡已有半个月,经费所剩无几。如何搞到经费,是土匪生存的大事。汪昌仁找到汪仕笃、姚建明,共同商量如何搞经费。

  二人不约而同的说:“是呀!军费从哪来呢?”

  姚建明是个实干家,在干的过程中,遇到天大的困难,他都能用机智来克服。可是,他反应迟钝,遇到急待解决的问题,叫他立即拿主意,那就难了。这个时候,他就望着汪昌仁,要他下决心。只要汪昌仁说一声干,他就一定干到底。

  这时,他沉下脸来,望着汪昌仁说:“你说怎么办吧!”汪昌仁说:“只有从良知大富身上,解决军费问题。” 姚建明点头说:“目标是哪个?”汪昌仁说:“我想,良知大富,只有八厂坝的杨灿辉、中间街的曹老东、田希乾、邓贵清、吴老德几家。”姚建明说:“怎么弄法?”汪昌仁哈哈地笑着说:“你说呢?”姚建明说:“你说怎么搞,咱就怎么搞!”“我想就这样吧……”汪昌仁说出了行动计划。大家听后,一致同意。最后,汪昌仁说:“老弟建明,我是本地人,不好出面,你就领着大家干吧。”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凉伞河,从今子成村,经八厂坝、洞角、老街流向磨寨,整条河流象月亮型,所以叫它一轮弯月。八厂坝,后枕凤形坡,左右是两坐小山,远看像巴掌型,故取名为巴掌坝,后演变为八厂坝。

  一条由南北流向的河流,穿过八厂坝中间,坝前与一轮弯月交汇。这里,又是东西南公路交汇处。一条向南公路,经桂镇溪村,达贵州天柱县八阳村;东西向公路,东达晃县,西达贵州三穗。便利的水陆交通,加工业日益发展,主要经营豆腐加工、炸油业和织染业。南面:河东李文松豆腐坊,河西江应红的染坊;北面:河东姚本成的油炸坊,河西杨灿辉的染房。杨灿辉的染房最大,位于两条河流交叉处,为一楼一底木房,一楼染坊,二楼为住房。

  一九五0年一月九日晚上,山区的冬夜,雾凝露生,山瘴浮起。

  破絮似的云片,疾速地流动着,月亮惨淡苍白,荧光闪烁的天狗星,也黯然失色。不到晚上八点,家家关门闭户,进入梦乡。一更过后,凤形坡时而响起鞭炮声,时而响起枪声。二更后,凉伞街上有人大喊:“梁子妈啦,梁子妈啦(侗语:解放军来了)”,枪声连连不断,家家户户狗叫不停,可谓人声犬声鼎沸。三更刚过,八厂坝杨灿辉染房外,响起脚步声。老婆说:“这段时间闹土匪,你去看门拴好该不?”杨灿辉披衣起床,拿着桐油灯刚下楼。响起了敲门声,杨灿辉问:“是哪个?”“我是许波,找你有点事,你开下门噜。”杨灿辉信以为真,门一开,几十个面涂黑炭,拿着枪的人,一窝蜂闯进染房。四个人用枪,将杨灿辉逼至一角,其他人将染房抢劫一空。

  与此同时,贵州街响起脚步声,一会,脚步声到了中间街。

  中间街头是一座凉亭,三米高五米宽。两边各四根木柱,直径一尺多。平常供人们休闲,赶场天,亭子两边摆摊卖货。凉亭对面是栋木房,主人姓万,叫万家,开着一家百货店;外边是一家豆腐店和布匹店。街道约二千余米长,九米来宽,路面是青石板,两边各有一排木房。这里是凉伞市场的中心,主要经营布匹百货。良知商业大户都在这里,街东面曹老东,中街吴老德,街西面田希乾、邓贵清。东边曹老东布匹店,由于他善于经营,生意越来越好,成为良知的首富之一。因临近年末,生意很好。前两天,从贵州玉屏购进五百块大洋布匹。今天凉伞赶场,生意特好,纯收入六百块大洋。

  三更刚过,曹老东被叫喊声惊醒。一会,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下。他心里一阵惊慌,叫醒老婆,说:“这么晚该,哪个敲门做哪样?”老婆说:“怕是过路人敲做玩的,听听再说。”曹老东说:“这段时间闹土匪,要小心点,钱你放好该不?”老婆说:“放好该,锁到柜子头的。”

  这时,门被轻轻地推了一下,有人用刀开门栓。同时,有人爬楼梯。一会,楼上有脚步声,随后,从楼梯下堂屋。堂屋门被打开了,一下进来许多人。他俩的卧室,在店铺后房间里,门半开着。曹老东和老婆,用被子紧紧盖着头,不敢出声。几个人走到床边,一个人说:“别装该,把钥匙拿出来。”曹老东从被窝里,拱出头来。四个人站住床前,脸上漆黑,一个人拿着灯,两人手里拿着刀,一个用枪对着他脑袋。他哆哆嗦嗦地说:“钱,你……你们拿去,莫杀我们。”一人接过钥匙,打开柜子,拿出钱,走出门,边走边说:“算你们识相!”

  店铺里,一大伙人在搬布匹。拿钱的人说:“搬完该么?”一个人说:“姚副司令,搬完该!”姚副司令说:“田希乾、邓贵清两家,怕也差不多了,走。”一个人说:“不是还有吴老德家吗?”姚副司令说:“陆队长,他是汪司令的好友,你也敢搞?”这时,街上响起了口哨声,姚副司令说:“走!”

  汪昌仁想:有了队伍,不可缺军医。与共产党开战,难免枪林弹雨,血肉横飞,战场抢救非同小可。

  这天,汪昌仁为军医发愁,来到汪仕笃的房间。看见桌上的正骨水瓶,心中大喜,叫了一声:“哎呀,军中华佗。”汪仕笃说:“对,杨永贵,我怎么就没想到他。”

  杨永贵住下节街尾,凉伞河坎上。

  中间街往河边段叫下街,是竹木制品市场。下街中部一条街往东,主要卖桐梓、辣子、草鞋、米等。河边一片树林,有白杨树、龙爪树、竹树等,是牲畜市场和赌场。赌博时称赌保,主要是鱼龙虾子保,一个大木塞,六面,每一面雕刻一种东西,鱼、龙、虾子、螃蟹、葫芦、金钱。大柏杨树下一座木桥,连接两岸,叫柏杨桥。桥边开着家饮食店,老板叫杨祖玉,闲场天休息,赶场天经营。河两岸摆着杂货摊,南面有汪子机的斧子、刀子、索子摊,姚祖荣的犁、耙等农具摊,一个油炸粑摊。

  汪昌仁化妆来到河边,杨永贵家是栋木房。此时是午夜十二时,杨永贵正在做梦,梦见一大片西红柿,又红又大。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四处一看又不见人,他感到有些恐慌,急忙跑回家。刚关上门,又听见敲门声。他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一身冷汗。一听确实有敲门声,他喊了声:“半夜三更,天又这么冷,哪个敲门干哪样?”“我家有个病人,麻烦杨医师去看看。”“你是哪个?”“开门就晓得该。”杨永贵披衣点灯,正要去开门。老婆说:“现在正闹土匪,怕是土匪敲门,小心些。”“屋里就我们两个老人,又没得钱,他们抢我做哪样。怕是病人,医生就是救人的。再讲,去看看,还可以得几个活路钱。”“也好,要小心点。”“晓得该。”杨永贵一开门,眼前一个头戴斗篷,身披蓑衣的人,他吓了一跳,忙问:“是哪个?”汪昌仁忙抱拳在胸:“杨医生,汪某登门求见!”“你是汪昌仁。”他连忙关上门。可是,来不及了,汪昌仁双手推门,走进屋来。杨医生五十来岁,中等身材,面目清瘦,身着对襟长衫,脚穿布鞋,白发齐肩,白须齐胸。

  他战战兢兢地说:“你不是……”汪昌仁机灵地接上话:“我来请你出任副司令、军医处长……”

  “啊——”杨医生很是惊讶,一时说不出话来。

  杨医师——杨永贵,非等闲之辈。良知一带,治跌打骨伤的高手,还练就一手南拳,他凭着这两手绝活,名扬江湖。早年,他应吴宗尧之聘,参加“黔东暴动”,出任军医。暴动失败后,杨永贵回凉伞,专以行医卖药为生。以祖传的正骨水,辅之以接骨推拿,跌打损伤者,经他医治,无论伤势多重,少则三天,多则十天半月,便能行走自如。其他疑难杂症,他也治愈不少。杨永贵虽然行医多年,积蓄丰富,他不满只做江湖郎中,过着受人尊敬,富裕的生活。他想用那骨伤秘方,去敲开金钱的大门,再敲开权势的大门,当官掌权,高官厚禄。在乡里,常以军医派头自居,逢人炫耀说:“军长师长都得听他的,白花花的银子,像水一样流进腰包。要不是吴宗尧失败,现在,我起码是军医处长该……”

  良知解放了,穷人翻身得解放,土豪劣绅被打倒。杨永贵觉得世道变了,他的发财梦升官梦,一时间全破碎了。他虽不是乡里巨富、军政官僚,但他拥有若干银钱。良知一解放,就关掉街上的诊所,回家闭门隐居,以观风向,再定行止。

  没想到,汪昌仁找上门来。杨永贵听委以重任,心花怒放,忙问:“你现在……”汪昌仁神秘地说:“我现在已拉起队伍,以凤形坡为根据地,开展游击战争,配合蒋总统反攻大陆,这是给你的委任状。”

  杨永贵接过委任状,一看副司令的头衔,心里怦然作动。忙说:“刚才我梦见一大片西红柿,又红又大,原来是有喜事啊!”又问:

  “如何打算?”

  汪昌仁说:“队伍正在加紧训练,最近,将有大的军事行动,快跟我走。”

  “好!”杨永贵点头答应。转身进房里,背上他那些灵丹妙药,跟汪昌仁秘密上山。

  来到营寨,营寨乱七八糟,喝酒的、赌博的……

  “汪司令来玩把麻十三。”

  “汪司令来喝碗酒。”

  祭祖坡打败收枪队,解放军撤离凉伞,良知成为他们的天地,土匪们得意忘形,纪律松散。他们浑身满脸灰尘,歪戴着帽、敞着怀,叼着烟卷,大声地说笑,甚至粗野地叫骂。汪昌仁受过正规训练,当过排长,看到队员们这样,感到一种惊异和不安。可是,这种情感的波动,在汪昌仁的头脑里,一闪就被理智扫光了,即使是最细心的人,也察觉不到。他又摇摇头,自语道:“眼前的一切,按正规部队要求,是不对头而且有害的。”他不喜欢喝酒,当时就推说:“不!我不会喝!”

  “来吧!慢慢学学!从我们上山以后,还没一起喝过酒呢!”

  “大家停停,这是杨永贵,我请来的军医。”

  陆必滔端着酒杯,来到杨永贵身边,邀着他的肩膀说:“杨……杨军医,喝……喝口酒。”“我不会,见谅,见谅!”杨永贵边说边走,陆必滔和几个人歪歪倒倒,端着酒杯撵来。汪昌仁急忙拦着,气愤地说:“人家杨医生刚到,你们怎么这样鲁莽?”陆必滔说:“那汪司令和我们喝一杯?”“我还有事,没得空。”

  陆必滔气愤地说:“不愿意和我们喝酒,汪司令看不起我们是不!”

  看样子,如果汪昌仁不去,陆必滔真的会误会。他慷慨答应道:“来!喝就喝一气!” 陆必滔又高兴起来。

  这件事情,他深深感觉到,在新的环境里,不仅思想要换下来,生活习惯也应改变。虽然自己已是司令,喝酒是不应该的。可是,为团结他们,有时喝喝,却成为必要。因为,他们有消极的一面,但他们豪爽、大方,沿着这样的小道,才能进入他们的生活,和他们打成一片。然后,发掘他们的优点,加以发扬光大,消除他们消极的因素。

  想到这里,汪昌仁愉快的举起酒杯,和土匪们共同干杯。在大家的欢笑声中,他的笑声是那么欢乐,发自内心。

  汪昌仁上山以来,一直穿着青年军军装。姚建明说:“你这身穿着,真像个党国军人,可这是山里。”

  这一提醒,汪昌仁才觉得,自己身上的军装,相比大家的侗族服装,的确有些特别。这么久来,他忙着了解情况,考虑工作,把衣服问题疏忽了。现在听姚建明提醒,并说他像正统军人,才感到问题 的严重性,忙连连地点头:“是呀!应该是,到哪个山唱哪首歌。……

  汪昌仁说着、想着,心里警觉起来。凤形坡也不很僻静,周围常有各种人走动。有本地村民,有土匪们的朋友,可能也有解放军便衣。心里说:“姚建明想得真周到。”汪昌仁脱下军装,换上侗族服装,这一身穿戴,衬着他黧黑,国字型脸颊,倒很像个山里人。姚建明和许波看着他,哈哈笑着说道:“嘿!这才像我们的大当家!”

  晚上,汪昌仁睡在小屋子里,常被夜半鸟叫声惊醒。这时,他披衣坐起来,借着窗棂泄进的月光,望着熟睡的队员们,他们安静的睡着,发出沉重的鼾声。他轻轻的开门出去,站在屋外的夜色里,望着山下的凉知,听着鸟叫声,静静的堕入沉思……

  他想着队伍的未来,怎样从这艰险境遇里,打开条战斗的道路。他觉得首先,要熟悉山里的情况,并适应这里的环境,像他的队员一样,自然机智地应付一切。其次,深入到队员们中去,取得他们的信任,成他们最亲密的朋友。一百多个人,一个加强连的人数,眼前,却比领导一个营还难。可是,如把他们加以训练,成有纪律的战斗员,战斗威力是无穷的。几天来,通过和弟兄们相处,他了解到他们豪爽、义气、勇敢、重感情,相互信任。由于他们没有明确的方向,生活还没有走上轨道,身上存在些坏习气:好喝酒、赌钱、打架。而这些陋习,往往是坏事的根源。他认为,要尽快融入他们,堵塞那些漏习,不然,会葬送掉这支队伍。可是怎样进行法呢?他想到兄弟们平时说,最大的特点,是先看他够不够朋友。如果,他们竖起大拇指头说:“好!够朋友!”那么,你怎么都可以,他们绝不说一句熊话。如果,你小气不够朋友,那他见到你,连眼皮也不爱抬起。现在,他们对自己的尊重,是他上过党国军校,参加过正规部队,有领导指挥才能。要真正取信于他们,还要靠实际行动。天上的星星在眨着眼,他感到有点冷了,便折回房屋里。看到许波睡意正浓,被子翻在地上。许波一向是快乐的队员,梦中露出甜蜜的微笑。他给他盖好被子,才躺回自己的床上。他仿佛从草丛里,找到条可走的路,不久,便呼呼的睡着了。

  这几天,队员们都感到汪司令,不但能说会道、有学问,就是待人也很亲热,一句话:“够朋友!”

  一天晚上,汪维鼎喝醉了酒,摇晃着来找汪昌仁,汪昌仁马上走上去,扶他睡到自己铺上。陆必滔呕吐,吐的汪昌仁一身一床。汪昌仁耐心喂茶解酒,一直侍候到半夜。第二天,看到肮脏的衣服被子,陆必滔感到很难过,汪昌仁却笑嘻嘻的说:“没有什么!以后喝酒适可而止,喝多该容易误事!”

  唐不韪沉默寡言,不喜欢喝酒,但却喜欢赌钱。赢了倒好,要是输了,就想再捞一把。可是越捞越深,输得额角流着汗珠,腰里空空才算完事。所以,每当他沉着脸,抹着额上的汗珠,那就是他又输光了。

  这天晚上,他擦着汗回到屋里。汪昌仁正巡查,看到他闷坐在那里,大概肚子饿了,在桌边找块煎饼啃。汪昌仁知道,他输得够呛了,就拉着他说:“老唐!我那里还有吃的,你去吃点!”唐不韪吃东西的时候,汪昌仁望着他的脸说:“又是赌钱输该吧?”

  “可不!”唐不韪没好意思抬头,闷闷回答道。心里说:“汪司令看得真准。你有啥心事,他都能看出。”汪昌仁安慰他说:“输就输该,难过更划不来,以后别赌就是!”唐不韪望着汪昌仁,感激地说:

  “没有什么!”就往回走了。

  他边走边自语道:“一句话,他是个好人!够朋友!”

  汪维鼎正在出来方便,听到唐不韪嘟哝着,就问:“你说的谁呀?”

  “还有谁!就是咱们的汪司令啊!”

  “是啊!”汪维鼎信服的点点头。

  汪维鼎生性耿直,这段时间,他和大家一样,很注意这个汪司令。汪昌仁的一举一动,都使他尊重和称赞:“好!能干!有学问!”

  “到底是从军校出来的!一点也不含糊!祭祖坡袭击收枪队,他计划周到,干得也很踏实。上山后,啥事也都做得稳当。”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汪昌仁把队员召集拢来。他说:“我们才一百来人,称司令达不到,以后就叫我团长吧。”又说:“我们刚上山,不习惯,懒散一些不碍事。但各行各业都有规矩,我们亦然。我们的规矩很多:最基本的是《四盟约》、《八赏规》和《八斩条》。《四盟约》是‘严守秘密、谨守纪律、患难与共、与山共休’;《八赏规》是‘忠于山务者赏、拒敌官兵者赏、出马最多者赏、扩张山务者赏、刺探敌情者赏、领人最多者赏、奋勇争先者赏、同心协力者赏’;《八斩条》是‘泄露秘密者斩、抗令不遵者斩、临阵脱逃者斩、私通奸细者斩、引水带线者斩、吞没水头者斩、欺侮同类者斩、调戏妇女者斩’。其中,‘引水带线’和‘吞没水头’者罪最大。所谓‘引水带线’,是‘把外人带到营地’,这将威胁我们的安全;所谓‘吞没水头’,是指‘私吞赃款脏物’,俗称“吃水’,被认为存有私心、企图反叛。”

  在良知,汪昌仁是小人物,单独出马,占山为王,各阶层没有号召力,不会有多少人响应,不由得想到杨德庄。良知解放后,原国民党乡长杨德庄,继续担任凉知乡长,成为良知乡的名人。派谁去当说客呢?姚建明说:“派龙向赢去!”龙向赢,八阳乡长,天柱解放后,继续担任该乡乡长,与杨德庄经常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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