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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父亲

  父亲已经卧床七天了,他神光尽失,无精打采,双眼弥漫出古朽的味道。

  我走出卧室,守着漆黑的苍穹,从衣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慢慢点燃,深深吸着。一年前的春末,父亲吃饭时喉咙感到有些堵塞,到医院胃镜检查后疑患贲门癌。当医生的妹夫将这一噩耗告知我们五姊妹时,匆匆赶回的五姊妹急急忙忙将父亲送到县医院复查,结果令人窒息。父亲却乐观地说:“死不了,我还能吃能喝呢。”从此便走上了漫漫的保守治疗路。

  起初的中医疗法效果不错,亲人们围坐一起的气氛稍显轻松和温馨,父亲也有说有笑,缓缓吃着儿女们孝敬的美味佳肴。

  父亲紧紧抓住中医治疗的契机,将大把钞票扔进魔鬼般的巨大窟窿里,好似深陷枯井的人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也似一颗沉甸甸的果实硬吊在枝头。

  国庆节我把父亲接到城市游玩了两天,临走时对他说:“多住几天吧,”他说:“不了,还要到弟弟家去看看。”我说等段时间又来,他说不来了。我拗不过他,只好送他去车站。

  春节回家的一个早晨,雨过天晴,空气清新,树的枝杈与叶子的缝隙间有阳光落下。急剧消瘦的父亲从后面走过来,对我说:“我恐怕不行了。”

  我说:“为什么?您只是暂时不适而已,身体很好,能长命百岁。”

  “不是,”他摇头,“我能感觉得到,恐怕就在这几个月了。你带我到田间地头去转转吧。”

  他拉过我的手,习惯性地拍拍我的衣袖,捋整齐,然后紧握我的手腕。

  现在是正午,我却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他。

  我看到他年轻时,结婚很久了,为诸事操劳。他叫大姐的小名:“小芳,把小箱子里的墨锭给我拿过来。”大姐正忙于给自己补衣服,不应声,她又叫了忙于煮饭的母亲,也没有回音。

  “嗷,嗷,都不听我的了!”他的声音有些愤怒,有些执拗。

  我在黑暗中看到他。

  我看到他的中年,他在自家包产地里,意气风发,勤奋耕耘,并不停地指挥着孩子们做这做那,而孩子们总是极力躲闪,尽量逃避这繁重的体力劳动。

  “嗷,嗷,都不听我的了!”他的声音有些无力,有些愤怒。

  我在黑暗中看到他。

  我看到他的晚年,爷爷死去了,他时常做梦,梦见年轻的时候,他还是穷学生,一起和爷爷在地里劳作,就在离家不远的最大的地里;梦见爷爷夸奖他,说他很能干,是个男子汉;最后梦见爷爷年老离去,在黑暗的另一端无法再握紧他的手,没了依靠。

  他的眼神有些无力 ,渐渐地有些空洞。

  “去地里转转吧,再不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他说。

  我们总是说好去做什么事,却总是忘却,有时候走到那个地点时,分明想起来了,却还是极力推脱。不知道为什么不去做,事后想起,那种感觉会让你心痛,懊悔不已。

  我们总是在人生的道路上不断的错过什么,却又无从得知错过了什么。

  我们总是说一定要找时间和家人一起吃顿团团圆圆的饭,和和美美的坐在一起,也不要像平时那样无话可说。我的工作正忙着呢,马上要月考了;我的领导不断施加压力,公司正在爬坡期呢;我很累,什么也不想做,只想躺在家什么也不想的睡一觉好了。

  你承认吗。

  “到地里去,就到我家最大的地里去。”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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