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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树开花
作者:悠然云

  常听老人说,铁树是不会开花的,要是铁树都开了花,这世界就不成世界了。所以,老人常常骂捣蛋的小孩说:“你能有出息,铁树都开花了!”

  可是,有一种铁树却真的会开花,而且还能“生仔”。在湘粤交界的一条苍莽山脉下,坐落着一座小山村,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南坡上,面向南冲,两旁青山摇曳,绿意盎然,十分阳光。村子周围种满铁树,树干如水桶般粗壮,高可盈丈,树身褐色,叶子被一层层剪至树顶,弄得满身刺头,远远看去,像一顶顶笨拙的伞,又像农民破旧了的斗笠。在满身伤痕粗糙不平的树干上,却长出了一个个如松果大小的芽孢,芽尖粉红粉红、毛茸茸的,煞为可爱。这就是铁树的“仔”,把它从树身上挖下来,拿回家种在花盆上可以成活。

  这村子的铁树据说已有几百年的树龄,而且树种珍贵稀少,所以,外界的人总想在这些树身上撬几个“仔”回家培育。但,村里的老人守得很严,生疏人不让靠近。那时候,乡里常有催收公购粮的、抓计划生育的干部到村里来,老人们对这些人更是百分警戒。钟秀兰就是因为抓计划生育来到这村子的。不过与她同来的还有当地的村支书、乡计生办和财政所的两个女干部。因为村子偏僻,来一趟不容易,所以乡里通常都是联合几个部门一起来的,她们既催公粮又抓计生。

  钟秀兰她们爬上山坡,来到村子前,立刻就被村子周围粗壮高大的铁树吸引住了。她们从没见过这么高大的铁树,完全想象不出铁树居然可以长得这么大,像棕榈,像芭蕉,亭亭而立。好像是守护村子的哨兵,或神秘的稻草人,让人有点敬畏。惊讶之余,钟秀兰一眼就看中了长在树身上的芽孢,那些铁树的“仔”。她欢呼一声,就迫不及待地用手去掰,不料却被树身上的乱刺和芽孢上的尖叶扎得哇哇乱叫。其他几个也像发现宝贝一样围上来就要掰,并且嘻嘻哈哈地闹。村支书见状,赶紧忙不迭地上前拦住她们,紧张得瞪亮眼睛,伸出食指压住嘴唇“嘘”了一下说:“别吵别吵,别闹别闹,赶紧停手,这个不能挖,等下村里人一下就会围上来,到时谁也跑不了,别说还要催粮抓计生呢。”听支书这么一说,几个女人即刻被吓住了,急忙离开那些铁树,不解地围住支书想听个究竟。支书说:“这是村里的宝贝,不经过同意谁也不能动,被村里人发现了很麻烦的。”缓了缓,支书又说:“你们如果切实想要,等下我跟村里话得了事的人说一下,不过一人也只能挖两个。”几个女人“哦”了一下,立刻又放松了下来,嘻嘻哈哈地说:“那还是可以挖嘛。别说得那么吓人啊,支书!”那支书给她们气得哭笑不得。钟秀兰更是放肆,故意瞪着眼睛,斜视着支书,似笑非笑调侃支书说:“你这死支书,吓都被你吓死了,等下罚你弄点红薯给我们带回去哈。”支书看着她似笑非笑、似嗔非嗔、似媚非媚的屌样,也确实拿她没有办法。

  其实,当时钟秀兰还没有结婚,还是小姑娘一个,只是性格很泼辣,根本不会害羞。人长得粗粗壮壮的,并不婀娜多姿,脸上皮肤也显粗糙,很多黑头,有点酒糟鼻,看不出有多少女人味,说话还大喉门,让人感觉有点中性。可能知道自已这些特点,再装也装不出个娇媚女人来,所以干脆就放开来了。不过,她那斜瞪着眼似笑非笑、似嗔非嗔、似媚非媚的屌样倒有点女人味,难怪她常常要自觉不自觉地做一做这个动作。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已的特性或优势。比如钟秀兰,大家都知道她不漂亮,但因了这一搞怪,大家都很接受她这种撒桥,人人都觉得她是个坦率的姑娘,这着实为钟秀兰的人生开辟了不少道路,这也许连她自已都意想不到。

  钟秀兰离开学校来到这小乡镇已工作了几年,这个与外省交界的偏僻小乡,每一个村庄都隐藏在山环水绕的大山里头,下一次村要整整花费一天时间。从吃了早餐出发,要到晚饭时候才能回来,中午就在大山里头,如果找不到农户蹭饭,就要饿着肚子了。所以,一般她们都会带点饼干、花生放在包里备用。除了会挨饿,女同志还有被侵害的危险,因此,她们都要三五成群组成组,每组至少还要有一个以上的男同志。当然,钟秀兰觉得自已要财没财要色没色,半个汉子样,谁还有兴趣却她个色呢?她一点都不怕,大大咧咧的,尽情地览山悦水,不负大好春光山色。唯一可愁的是中午能不能蹭到饭吃。

  那天中午,她们就没蹭到饭吃。尽管有支书带队,认识人,但村民们没人留她们吃饭。原因是,可能她们进村时欲偷铁树“仔”的放肆的笑声早已引起了村民的警觉;或者是在一户人家催交公粮时不良的态度引起了村民们的厌恶;更有可能是,在追问一户人家计划生育对象的去向时,带上了威胁的口气,因而引起了村民们的反感。总之,那天中午她们几个人只能挨饿了。万幸的是,看在支书的面子上,村里人允许她们每人可以在铁树上抠两个芽种回去。这稍稍可扳回一点面子。

  没了饭吃,大家都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下山,过桥,溜水边,再爬坡,走得气喘嘘嘘,饥肠辘辘。大家都埋怨村支书,说他连这一点老面子都没有,当个屌支书哟。又说,都怪大家不是领导,在乡里没个一官半职,下到村里来都让人欺负,唉,认命吧。说到这,大家忽然转向钟秀兰说:“嗨,都忘了有个大学生在这里呢。钟妹子啊,我们是年纪大了又没文化,你可是大学生又年轻,死活搞个官来当当呀。你看,不当官就是这个下场。”钟秀兰听她们一说,不禁一阵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了才斜瞪着眼睛嗔怪说:“你他妈的你看我像吗?满脸乌黑的鸟样,要钱没钱,要色没色,再怎么看也没有当官的相。我要是能当官,铁树都开花了!”这一说,倒又引起了她们的兴趣,都不禁摸一摸口袋里的两个铁树芽,然后对钟秀兰说:“妹子,你说得对,你他妈的赶紧回去好好培养这俩铁树芽,把它种开花当了官可不要忘记我们哦。哈哈哈……”

  她们正说笑着,忽然看见路边有一户人家,泥墙黑瓦,从二楼窗口平伸出几支竹竿,竹竿上晒了两簸箕花生。大家不由相互看看,眼光同时一亮,心里不约而同想着一个字“偷”。这是一个独门独户,紧靠山路边,来往行人必从其门前经过,周围没有其他人家。此时已是午后近两点时分,午阳正烈,这户人家却大门紧闭,似乎已外出劳作,周遭悄静无人。这可是下手的大好时机。钟秀兰一马当先,在路边捡了几块石头,急急靠近簸箕底下,对准簸箕抛上一块石头,“嘭”一下,一把花生从簸箕里弹了出来,哗哗地洒了下来。几个女人包括村支书都欢快而又紧张地捡起花生来。钟秀兰又“嘭”、“嘭”地打了两下,花生像下雨一样又洒了几把下来。当她再打出一块石子的时候,不知哪里飞出一块比她那块更大的石头,两块石头同时打中一个簸箕的底部,“嘭”一声,整个簸箕被打了下来,花生像泼水一样一下子就倾泄干净。这一下,可把她们吓坏了,把人家整个簸箕花生都打翻了,那还了得?赶紧跑!大家神情紧张争先恐后地一口气跑出了半公里,然后才停下来放声大笑。笑够了,肚子痛了,钟秀兰才问:“他妈的,刚才那块石头谁打的?”一个女人说:“我打的。你妈的我看你斯斯文文的搞,何时才能填饱肚子?所以才帮你一把。”“你他妈的也太狠了吧,想把人家吃干净啊,哈哈哈……”钟秀兰说完又捂着肚子笑。

  回家后,钟秀兰把那两个来之不易的铁树芽小心翼翼地种在了花盆里。此后,精心地打理。平时不管多累,回来多晚,都要先到阳台看看这两个宝贝。在她因为工作关系被调往另一个乡镇的时候,这两个宝贝终于出芽了,分别长出了两三支毛茸茸、嫩绿色的芽叶来,像几条伸着懒腰的绿毛虫,憨态可爱。在新的乡镇,她一干又是三年。三年间,她依然大大咧咧,欢欢快快地工作,思想简单,埋头苦干,不怕死不怕累。就在三年将满时,组织部忽然要提拔她当党委委员,调往一个计划生育工作落后的乡镇专管计生工作。这可是意外之喜,但也是个苦差事。钟秀兰倒没多想,打起行李,抱起那两颗宝贝铁树苗就去报到了。

  因为钟秀兰的泼辣大胆,不怕死,该镇计划生育工作大有起色。这期间,她也结婚生了子,有了家庭,心智上也逐步成熟。官场混多了,人也变得稳重了。后来又从党委委员提拔为党委副书记,再提为镇长,而后又提为乡镇书记,她的仕途简直是令人意外地一路顺通。

  在她当上镇党委书记的那一年,当年与她一起下乡的那个村支书和两个女干部突然要来找她,说是一来叙叙旧,二来村支书要她帮个忙,为他儿子调动个工作。这很正常,官当大了自然有人找上门来,何况她们几个有着特殊的交情。钟秀兰自然高兴,百忙当中抽出时间热热烈烈地招呼了她们。饭后,那两个女人突然想起什么,说:“哎,你那两颗铁树长得怎样了?”钟秀兰这才猛然想起,自已已经好长时间没注意那两颗铁树了,还真不知道长得怎样了,这几年都是老公在打理。几个人又像当年一样,兴兴奋奋地要去看那两颗铁树。待到钟秀兰家阳台一看,那两颗铁树已长得亭亭如伞,叶子一层层地叠起来,中间正长出一把嫩蕊来,像婴儿似握欲张的手指。铁树已长得如锅盖大,而且已换了大花盆,这些钟秀兰居然都不知道,可知这几年她有多忙!那两女干部说:“你呀,不要老顾着忙工作,你看你都已经显老了,我们都觉察得出你没有以前快活了。”说完不由叹息一声。是呀,钟秀兰自已觉得也显老了,而且心里总觉得累,觉得有忙不完的事情,心里一会烦躁一会悲伤,有时候觉得自已就要撑不住了。唉,究竟是当官好呢还是不当官好呢?真是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这次相见后,她们几个再也没见面。钟秀兰依然忙着她的工作。作为乡镇一把手,自然要为当地经济社会发展负责呀,像她这种性格,一不会作奸耍滑,二没姿色撒娇,那就只能死做了。这几年,上面的思路一年一个样,每年换一换,一会抓招商引资,一会抓征地拆迁,一会抓土地开发,一会又抓环境保护;最近又抓农综改革,抓美丽乡村建设,抓精准扶贫。把乡镇干部忙得无头苍蝇似的。

  除了忙工作,钟秀兰还有一些更重要也更难的事要做,那就是:一要争取上级的支持,沟通好关系;二是要应付群众的上访,不要闹出乱子。应付上级,她要侍候好领导,要强装豪爽地喝上几杯,有时还要勾肩搭背地抱着领导的脖子灌上一杯,给领导逗逗乐;对下,她要语重心长口干舌燥地跟群众磨,说服他不要上访,不要闹事,要服从政府的工作。有时她觉得,作为一个党委书记,做出这些事来,要多丢脸有多丢脸,要多下贱有多下贱,简直就是耻辱。

  可是,不管怎么说,她的官职却奇迹般的一直往上升,直至升到了副县长。这真是一个奇迹。你想想,从一个乡干部升到副县长,要有多大造化!而从一个丑小鸭般傻不晓事的小姑娘,成为一个副县长,这要有多大的运气呀?

  官,她是真正的当上了,而且是真正意义上的官——县官。可是,她的身体也垮下了。

  就在昨天,她的秘书把一份体检报告送给她时,一个惊天霹雷,一下把她击倒了:她竟然得了乳腺癌!还是晚期!!!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明白自已的人生要完了。她拖着极度疲软的身子,茫然无顾地走到了阳台,突然发现那两颗铁树居然开花了:宝塔形的花柱开得金黄灿烂,一团喜庆,十分贵气。面对如此气象,想起当年情景,钟秀兰再也抑制不住巨大的悲痛,突然放声大哭,嚎叫着说:铁树啊——!你为什么要开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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