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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胡琴声
作者:朱振邦

  风清月冷、夜阑人静,缠绵委婉的胡琴声从村口的小屋里飘荡出来。飘在劳累困乏的年轻人耳边,有人嘀咕一声真是烦人。飘在心事重重的老年人耳边,有人不禁一声长叹。飘在隔壁熟睡的一个小孩子耳边,小孩子便从睡梦中骨碌爬起,揉揉眼睛走出门,蹲在墙角凝神地聆听起来。

  拉胡琴的叫刘宝龙,是个上海下放知青,刚从公社知青点派到这个生产队当队长。队里就把盖在村口的四间老牛屋隔出一间来,作为他的住处。刘宝龙担任生产队长,也只是喊喊社员们上工下工,分派分派活计。他本人很少参加劳动,大伙儿从不计较,总感到一个大城市的学生,千里百远地来到咱这偏僻落后的乡村,实属不易。赵宝龙喜欢拉胡琴,但他拉胡琴总是在夜晚,总是把房门紧闭,并且拉的曲调大伙儿也不懂,只是感到有些儿悲悲的。因此,刘宝龙拉胡琴大人们不去打搅他,也不叫孩子们去干扰他,那小屋飘出来的缠绵委婉的胡琴声,权当是想家的大孩子的声声叹息吧。

  爱听胡琴的小孩子叫铁蛋,是老饲养员赵大爷的小孙子。铁蛋经常到老牛屋里玩,自从刘宝龙住在牛屋的隔壁后,他就是吃饭回里宅家,其余的时间都呆在牛屋里了,连晚上睡觉也不愿回去。说是陪爷爷,实际上是想听刘宝龙拉胡琴。胡琴的调儿铁蛋自然也是听不懂的,听不懂归听不懂,但他就是觉得很好听,感觉像是吃着家后沟沿李子树上结出的果儿,酸酸的,涩涩的,甜甜的。让铁蛋感到遗憾的是,发出这么好听音儿的胡琴的样儿,他还没有见过呢。也许是夜晚天气寒冷的缘故,也许是怕影响大伙儿休息的原因,刘宝龙每次拉胡琴总要把小木门关得严严的。有几次,铁蛋边听着胡琴声边好奇地对着门缝朝里瞅,只能瞅见朦胧灯光中的微微晃动的人影,至于胡琴嘛,他连个影儿也见不到的。白天刘宝龙在家,小木门一般都是敞开着的。铁蛋借故到刘宝龙小屋里去过几趟,刘宝龙对他很热情。有次刘宝龙还从床底下拉出个小皮箱,从小皮箱内掏出个好看的小铁盒,然后从小铁盒中拿出两个糖果给他。那糖果真好吃,比奶奶过年熬的山芋糖稀还要甜。出了小屋,那两个糖果在嘴里很快就化完了,可那两只小小的花花的糖果纸却让他保留了许久。刘宝龙热情是热情,可从未拿胡琴给他看,更不会大白天拉胡琴给他听。

  铁蛋多少回揣测着,刘宝龙的胡琴到底是个什么样儿呢?是像大队宣传队演出样板戏拉的弦子吗?他们这里人习惯把民族拉弦乐器,比如板胡、二胡、京胡啦,称为弦子。铁蛋经常去看大队宣传队的演出,有的是在大队部门口专门建造的宣传台里,有的是在村庄田野临时搭建的土戏台上。演出的都是革命现代样板戏,有《沙家浜》《红灯记》《智取威虎山》等,但唱腔不是京剧,而是当地人比较熟悉的河南梆子。唱京剧的样板戏铁蛋也听过,不过那是看电影,看革命现代京剧样板戏电影。但电影屏幕上只能看到演员,却看不见伴奏的乐队。看宣传队的演出就不一样了,敲锣打鼓的,吹笛子拉弦子的,就坐在土台子的两边。铁蛋印象最深的,是两个拉弦子的每次都是坐在外边最显眼的位置,他们拉出来的音调也最响,连他们随着弦子节奏摇头晃脑的样子在台下都瞧得一清二楚。

  但铁蛋觉得,刘宝龙拉的胡琴和他们拉的不一样。如果说他们弦子拉出的声响像高嗓尖调的三婶吵架,那么刘宝龙拉的胡琴就像三叔低声慢语的说话了。铁蛋问过三叔,刘宝龙拉的胡琴和宣传队拉的弦子听着怎么不一样呢?三叔说刘宝龙拉的像是二胡,宣传队拉的弦子主要是板胡。宣传队里也有拉二胡的,但都是坐在拉板胡的里边,从台下看不清楚,不注意也听不清楚声响。铁蛋又问三叔,板胡和二胡有啥不一样呢?三叔说板胡和二胡的琴筒、琴杆都是木头做的,琴弓也都是竹竿和马尾丝做的,它们最大的不同就是琴筒的蒙口。板胡琴筒前口蒙的是木板,二胡琴筒前口蒙的是蛇皮或蟒皮。铁蛋还问到刘宝龙的胡琴为啥不让人看呢?三叔说可能是宝贵吧!铁蛋不解地说,有啥宝贵的,不就是木头、马尾、蛇皮嘛。三叔很认真地说:木头和木头可不一样,好的二胡用的有红木、紫檀、花梨木,还有乌木的,像咱这最好的枣木、榆木都差得远呢。马尾要白马的尾丝才好,至于蛇皮那可是连鳞纹和花样都有讲究的呀。

  三叔的话,铁蛋自然是信的,因为三叔是他们这个村最有学问的了。听爷爷说,三叔在县中学读书可好了,要不是来了运动,考大学是板上钉钉的。听了三叔关于板胡、二胡的理论,铁蛋对刘宝龙的胡琴就更有兴趣了。有天下午,铁蛋趁刘宝龙下田巡视社员干活忘记锁门的机会,偷偷钻进刘宝龙的小屋。瞅瞅破旧的小木桌,瞄瞄裂口的土墙壁,没有发现胡琴的影子。他又趴下身来朝床底下找,除了那只不大的皮箱和几只鞋子,什么也没有。铁蛋很奇怪,刘宝龙能把他的宝贝放哪儿呢?他失望地一屁股坐在刘宝龙的小床铺上,随手一摸,发现床铺靠墙的地方有个东西,拿起一看是个长长的好看的布袋子,布袋里面装的就是一把胡琴。那乌亮亮、滑溜溜的琴杆和琴轴,那又细又长的弓杆和白柔柔弓毛构成的琴弓,那窗棂格样的六角形琴筒,琴筒后面镶嵌的雕木花窗,琴筒前面蒙着的黑白相间、纹理平整的琴皮,让铁蛋惊奇地叫了起来。怪不得刘宝龙拉出的声响那么好听,原来是从这么好看的东西发出来的呀。铁蛋兴奋之中,学着宣传队拉弦子队员的样子,挺直腰板坐在刘宝龙的床沿上,小心地把琴筒放到自己干瘦的大腿上,一手把握琴杆,一手拉动琴弓,随着“哞”的一声响,铁蛋感到全身猛然颤动一下,耳边仿佛响起隔壁牛屋里小黄牛的叫声。铁蛋慌忙收起胡琴,装进布袋,小心地放回床铺里边靠墙的位置。

  自从偷窥了刘宝龙的胡琴,铁蛋对刘宝龙的小屋就特别向往,对刘宝龙就想法子接近和讨好了。铁蛋琢磨着,自己能为刘宝龙做点儿什么呢?当然不是吃的,也不是穿的和用的,作为孩子自己没有这个能力,再说啦,在吃的、穿的和用的方面刘宝龙可比乡亲们好多了。乡亲们一日三餐(许多时日是一天只吃两顿饭),吃的是山芋、玉米等杂粮粗饭,麦面只有过年过节才能看见,大米一年之中几乎难以见到。而生产队给刘宝龙分的口粮一大半是麦面,体谅他是南方人吃不惯面食,队里还专门到公社粮站给他换了一些大米。乡亲们穿的是粗布衣裳,刘宝龙穿衣服都是洋布做的,不懂经的人笑话他的衣服又短又瘦像个玩猴的,而有学问的三叔却说那是大城市人的时髦装。用的嘛,乡亲们盛水装面、喝茶吃饭用的是陶罐陶盆、粗瓷大碗,刘宝龙用的则是铁皮桶、钢精锅、陶瓷碗,把原本灰暗的小屋映得亮亮的。想来想去,铁蛋想到了刘宝龙和爷爷一样都喜欢抽烟。

  刘宝龙喜欢抽烟的爱好,铁蛋从他刚住进隔壁的小屋就发现了。清早小屋门一开,刘宝龙就左手端着个白瓷茶缸,右手捏着个牙刷刷起牙来,牙刷在嘴里这边捣捣那边戳戳,满嘴白泡就像牛倒沫一样。刘宝龙刷过牙不洗脸,不烧饭,也不干别的什么,而是斜倚着小屋的木门抽起烟来。当然,刘宝龙抽的不是爷爷抽的旱烟袋,是纸烟。刘宝龙夜晚拉胡琴也抽烟,有时小屋里没有了灯光,伴着好听胡琴声的是明明灭灭的烟火。刘宝龙在外面很少抽烟,特别是和社员们在一起的时候看不到他抽烟。铁蛋不知道刘宝龙是怕人家说他小小年纪就抽烟呢,还是怕那些烟瘾大的男人要他的烟?看来刘宝龙在抽烟上没有爷爷大方。爷爷无论到哪儿都要带着旱烟袋,抽烟时端在手中,不抽时就别在裤腰袋上。遇到抽烟的男人,就客气地将旱烟袋往人家手里送,有时还热情地帮人家点火。铁蛋几次看见,爷爷在牛屋前边草垛给牛拽草,或是从屋里牵牛出来晒太阳,只要他碰到了出去或回屋的刘宝龙,就要递旱烟袋让刘宝龙抽烟。刘宝龙呢,不是说您那旱烟袋劲大我抽不来呀,就是说这儿有纸烟您抽我的吧。爷爷呢,也是边摆手边说你那纸烟没劲儿。有次,不知刘宝龙是纸烟抽完了还是咋的,他主动跑到老牛屋来和爷爷打招呼。爷爷又客气地请他抽旱烟袋,刘宝龙不再说您那旱烟袋劲大我抽不来,也不说这儿有纸烟您抽我的啦,而是不好意思地说:旱烟袋就不抽了,我尝尝您的烟丝吧。说着,刘宝龙接过爷爷递过来的旱烟袋。他一只手从烟袋荷包里捏出一小撮细细的烟丝,另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报纸来,把烟丝放在旧报纸上轻轻卷个纸烟的样子,然后点火抽了起来。边抽边啧啧称道:味道不错,味道不错嘛!

  爷爷的烟丝当然不错,铁蛋知道烟叶是爷爷自个儿种的,烟丝也是爷爷烘烤加工出来的。铁蛋记得,爷爷的烟叶种在老宅旁边的一小块空地里。那时候是集体生产,土地是生产队统一耕种,只按人头给每家每户分很少一块自留地,乡亲们在自留地里种些蔬菜瓜果,谁舍得在自留地里种烟叶呀。可是爷爷烟瘾大,又抽不起纸烟,于是就想法子种烟叶。老宅旁边的那块空地原本是杂草丛生,地下还蔓延着大大小小树的根须,是不适合栽种东西的。爷爷先用铁锹一块块把硬土翻起打碎,将土中的草根树根捡出来,经过夏日阳光的暴晒和秋冬霜雪的浸冻,土块变得细碎松软起来。到了春天,爷爷用钉耙将细碎松软的土块整理一番,撒上事先精心料理的农家肥料,然后像栽茄子一样起埂种烟叶。烟叶呢,也像茄子一样有带细毛的秆茎和肥大的叶子,不同的是长大了的烟叶片用手摸着有点儿黏黏的,顶上一簇簇喇叭样的粉红色花儿比茄子花好看多了。铁蛋还帮爷爷烘烤烟叶和加工烟丝呢。到了秋后,爷爷把黄黄的烟叶片摘下来,一把把扎好放在木棍上,在低矮昏暗的厨屋里烘烤起来,烘烤的烟味儿把拿柴烧火的铁蛋熏得够戗。不过,到了加工烟丝那味道就好闻多了。爷爷将烘烤过的烟叶放在院子里再受潮变软,用菜刀在案板上把烟叶切成细细的烟丝,然后将烟丝放在烧饭铁锅里炒炒,又向锅里洒点儿平时舍不得吃的蜂蜜和白酒,于是那淡淡的香中带辣、辣中有甜的味道就弥漫出来了,把铁蛋熏得直流哈喇子,把爷爷熏得更是鼻一把泪一把的了。

  想到这儿,铁蛋跑回老宅的老屋。在爷爷不常睡觉的里屋木柜内,搬出装烟丝的鼓肚陶罐,从罐子里掏出两把烟丝,放进事先准备好的装中药丸的玻璃瓶中,然后兴冲冲地给刘宝龙进贡。刘宝龙接过玻璃瓶,拧开塑料瓶盖,先是低头对着瓶口吸吸鼻子,然后捏出烟丝卷了个烟卷,吧嗒吧嗒地抽起来。刘宝龙边抽边弯腰从床底下拉出小皮箱,又从皮箱内拿出两只糖果给铁蛋。铁蛋看见糖果纸比以前刘宝龙给的还要好看,滑滑的糖纸上画着挺精神的大白兔。铁蛋嘴里含濡着糖果,眼睛却不停地朝床铺里边瞟。不知是刘宝龙看出了铁蛋的心思,还是一时高兴,将快亲着嘴唇的烟屁股往罐头铁盒做的烟灰缸里一按,从床铺里边拿过装胡琴的布袋子,掏出胡琴拉了起来。铁蛋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刘宝龙拉琴,也是第一次在刘宝龙身边听琴。刘宝龙拉琴的样子比宣传队拉弦子的好看多了。你看刘宝龙端坐在床沿上,腰挺着,头昂着,抚琴的手指上下翻飞,拉弓的胳膊左右摆动,好似大白鹅展翅划水一般。再看拉弦子的宣传队员,腰弓着,头伸着,两只胳膊僵硬着,如同斗败了的公鸡模样。铁蛋还觉得刘宝龙这回拉的胡琴比平时响亮,也没有那种悲悲的感觉了。听着,听着,铁蛋发现小屋的门口站着好些人,爷爷来了,三叔、三婶来了,狗剩、石头等几个玩耍的小伙伴也来了。这时屋里的坐在刘宝龙身边的铁蛋自豪地朝他们努努嘴,不小心口中还没化完的糖果滑了出来。

  哪曾想啊,就在铁蛋小屋听胡琴的自豪劲儿还没过去,刘宝龙的宝贝胡琴却让冬天里的一把火给烧坏了。铁蛋记得那是个星期天,天气很冷。他正躺在老牛屋里睡懒觉,忽听爷爷大声喊:失火了!失火了!边喊边拎着给牛饮水的木桶往外跑。铁蛋以为是老牛屋着火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慌忙穿上衣服,趿拉着棉鞋跑出牛屋。出门一看,原来失火的是刘宝龙住的小屋,浓浓的烟雾正从门窗往外冒。木门是锁着的,爷爷推了几下也没推开,连忙跑回牛屋拿来给牛切草的铡刀,砰砰两刀把门上的铁门鼻砍下,拎着水桶冲进屋内。铁蛋也不敢怠慢,拿起牛屋门前洗脸的陶盆到附近水沟端水。经过他们爷俩来回几次的打水扑救,小屋的火势扑灭了,烟雾也越来越小。这时候,刘宝龙和一帮男男女女的社员从村外过来了。刘宝龙进屋,一会儿手里拎着两样东西出来,一个是带着灰迹水渍的小皮箱,一个是少弓断弦的胡琴。三婶过来解下脖子上的红围巾,帮刘宝龙擦拭小皮箱,边擦边说:你看,这百宝箱还是好好的,大城市的东西就是金贵,水火不畏啊。逗得大伙儿一阵笑,于是社员们就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慰说:旧被褥烧了好,正好换新棉的呢。你那衣裳穿着紧巴,看着就难受,俺给你做舒服的。三婶又拿围巾擦了擦烧坏的胡琴,高嗓尖调地说:这东西又不当吃又不当穿,坏了就坏了吧,省得俺们夜里听你拉驴叫。逗得大伙儿又是一阵笑声。铁蛋也跟着大伙儿笑了,不过他的笑里还有另外一层含义:三婶懂个屁,如果我有这样的胡琴,宁可三天不吃饭,三年不添衣。啥是夜里听驴叫,听那胡琴就像小时候娘搂俺哼曲睡觉哩。

  刘宝龙小屋的失火,铁蛋很内疚,总感到与自己送他烟丝有关。听爷爷说,小屋失火可能是刘宝龙在床上抽烟引起的,火就是从床上烧起来的,要不然床上的被褥和放在床上的衣服,还有床铺里边装着胡琴的布袋子,就不会那么快就烧着了。铁蛋同意爷爷的看法。天不冷的时候,铁蛋经常看见刘宝龙先在门外刷牙,然后就靠着屋门抽烟。天冷了,刘宝龙开门刷牙更迟了,可能是他起来先坐在床上抽支烟,然后才出来的吧。失火那天早上,刘宝龙按照大队的统一要求,领着社员们去村后深翻土地。可能是走得急了,把烟火掉到了被褥上,慢慢就把火给引着了吧。铁蛋内疚的是,刘宝龙坐在床上抽的,就可能是自己送给他的烟丝卷制的纸烟。卷制的纸烟比盒装的长而粗,但不像盒装的那样紧,抽起来火星是很容易往下掉的呀。

  带着内疚的心情,铁蛋走进刘宝龙的小屋,很想帮他做点儿事情。进屋一看,刘宝龙的小屋内焕然一新。木床和床上的用品都换成了新的,墙壁新刷了一层细腻的白土,靠床临桌的地方还贴上了报纸和宣传画。铁蛋知道,这都是乡亲们热情帮助的结果。铁蛋下意识地往床上瞅,床铺比以前整齐干净许多,靠墙的一边留着空隙,他知道这是因为刷墙的泥土还没干透。床铺里边自然没有装胡琴的布袋子,残缺不全的胡琴放在小木桌上。床铺地下也没有小皮箱了,皮箱子放在小木桌的旁边。刘宝龙说道:谢谢你爷爷和你,要不是你们灭火,我的小皮箱子就被烧了。铁蛋说:可俺们还是来晚了,你的胡琴给烧了。刘宝龙伸手拿过小木桌上的胡琴,心疼地说:这把胡琴是我爷爷送给我的,每当拉起它就像跟爷爷说话呢。铁蛋问:这胡琴还能修好吗?刘宝龙摇摇头,遗憾地说:那能修呀,这琴筒、琴杆和琴轴熏得难看不说,就是这燎焦的蒙皮和弓丝就没法子换。看着铁蛋盯着自己手中残缺的胡琴,刘宝龙笑着说:这琴我不修了,也不想要了,看到它这个样子心里更难受。如果你感兴趣,就送给你玩吧。铁蛋高兴地点点头,双手接过刘宝龙递过来的胡琴,像得了个宝贝似的跑出小屋。

  铁蛋并没有把刘宝龙送给他的不能拉的胡琴当玩物,而是将胡琴用棉布擦拭干净,又在娘的衣柜箱里找块老粗布包上,然后把包裹好的胡琴藏在柜顶上。铁蛋也没因为刘宝龙晚上不拉胡琴就离开了老牛屋,相反的,他去老牛屋的次数更勤了。他不仅在老牛屋里睡觉,而且还经常帮爷爷照理牛马,给它们提水、加料喂草。说是老牛屋实际上屋里还有三匹马,一匹白马两匹棕马,白马是公马棕马是母马,它们在牛屋的东间房,比西间房的牛们住的宽敞。铁蛋没事就来到老牛屋,帮爷爷给牛马端水、添草、清圈舍,白天还牵它们出去遛弯、晒太阳。对它们的照料中,铁蛋更精心于马儿,特别是那匹白色的公马。喂草添料,总是要往白马的料槽里多扔一撮草、多抓一把料。清理圈舍,总是把白马脚蹄下的地面打扫干净,还撒上一层松软的麦秸呢。铁蛋的用心,白马渐渐地体会到了。看见铁蛋来了,白马不是哼哼鼻子就是晃晃头,有时还蹄点地面,发出嘚——嘚的欢迎声。铁蛋的偏心,那两匹棕色的母马好像也看出来了,见他来了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子。有时太阳好了,爷爷和铁蛋将牛马牵到屋外刷身子。两匹棕马见到铁蛋手拿茴草刷子朝它们走来,不是扭屁股就是弹蹄子。白马呢,则是眯缝着眼安静地让铁蛋刷,因此铁蛋给白马刷得就特别认真。铁蛋先从马头开始刷,刷完马头再刷马的颈部、前肢、躯干、臀部和后肢。先是逆毛刷出使马毛蓬松,擦起尘土和皮垢,再顺毛拉回刷掉已经松弛起来的皮垢和尘土。经过一番刷拭,白马看上去更加英武了,旁边那两只棕马这会儿也露出了羡慕的眼神。而这时的铁蛋,羡慕的却是白马那长长的富有弹性的马尾呢。白马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尾丝漂亮,也因此倍加地爱惜和保护。有一次,铁蛋给白马刷身刷到屁股时,情不自禁地捋了下它的尾巴,原本静静地白马猛地甩了下屁股,把铁蛋吓了一跳。又有一次,铁蛋刷到马的屁股时,轻轻地用刷子刷了下马的尾巴,白马这回没甩屁股,却猛地向后蹄了下腿。幸亏铁蛋刷马站在马的一侧,这也是爷爷告诫他的。

  白马不让人碰它的尾巴,并不代表铁蛋接触不到马的尾丝。在喂马的牛屋和屋外栓马的椿树旁,都能捡到脱落的马尾丝。但那掉在地上的马尾丝又细又短,根本不能用作拉胡琴的弓毛呀。有天晚上,铁蛋按爷爷的吩咐给马儿添草加料,出来不小心脚底滑了下,他的手碰到了白马的尾巴。奇怪的是,白马一点反应都没有,正津津有味地吃槽子里的草料呢。铁蛋明白了,这是吃东西分散了白马的注意力。看来马也像俺们孩子一样,有了好吃的东西就不顾屁股了呀。于是,铁蛋小心翼翼地揪了根马的尾丝,白马还是无动于衷。他得寸进尺,又伸手去揪,白马的尾巴却向上摆了一下,铁蛋只得罢手而去。就这样,铁蛋每次给马儿添草加料出来,就顺手揪下一根两根白马的尾丝,然后把尾丝拿回里宅老屋,夹在三叔送给他的一只大笔记本里。日积月累,慢慢地铁蛋积攒的马尾丝有一大撮了,看着差不多有刘宝龙拉胡琴的弓毛多了。铁蛋打算再揪几次,就可以把马尾丝扎起来做琴弓了。但不曾想,就在大功即将告成的当口,铁蛋却被马踢了,踢成了胳膊骨折。奇怪的是,踢坏铁蛋胳膊的不是白公马,而是其中一匹棕色的母马。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晌午铁蛋和往常一样,给马儿添好草料出来顺手去揪白马的尾丝,就在他抬起胳膊的时候,站在白马旁边的那匹大棕马不知什么原因,扬起蹄子狠狠地朝他伸出的胳膊踢去。事后铁蛋想:是自个儿对白马平时偏心了,引起另外两匹棕马的不快,它们商量好了报复他呢?还是那匹母马心疼这匹白公马,趁机替它惩罚自己呢?不管是什么原因,铁蛋是被马踢了,是在给马添加草料时被马踢的。爷爷自然不知道铁蛋揪马尾丝的小勾当,就怪马儿们忘恩负义,没有牛儿们老实厚道。于是,爷爷就不分青红皂白,给它们每个分别三鞭子,又罚它们一块儿挨饿两天。

  铁蛋被马踢伤了,奶奶很生气,生爷爷的气。奶奶指着爷爷的大鼻子训斥:你个没用的老东西,俺孙子帮你喂马喂牛,晚上还和你做伴,你倒让他折了胳膊。奶奶又心疼地对铁蛋说:往后咱不帮那老东西喂牲口了,不和他做伴了,老牛屋也别去了。铁蛋点头称是。果然在此之后,铁蛋去老牛屋的次数很少了。铁蛋之所以去老牛屋的次数少,他不是生爷爷的气,因为自己受伤与爷爷一点儿关系也没有。铁蛋也不是听奶奶的话才不去老牛屋的,因为奶奶指责爷爷更是没道理。铁蛋少去老牛屋的主要原因,一是自己揪马尾丝的任务基本完成了,二是住在牛屋隔壁的刘宝龙已经离开了村子。

  刘宝龙在铁蛋受伤后没几天就被公社调回知青点了。刘宝龙走之前对铁蛋的伤势很关心,他对社员们说:铁蛋是帮生产队里喂牛喂马受伤的,这要在城里就算是工伤,因此铁蛋的疗伤吃药的钱应该有集体出。并且要求大伙儿向铁蛋学习。如果大家都向铁蛋这样积极为集体做事,那我们队的生产一定能搞上去,一定能成为大队甚至全公社的先进单位。刘宝龙这话是在村口老牛屋前的冬耕动员会上说的。他说得很动情,大伙儿听得也很激动。竟有调皮的半大孩子,挥手喊起了“向铁蛋同志学习”的口号。那场面弄得像战前动员,又像似刘宝龙的告别演说。当然铁蛋没能参加动员会,刘宝龙的话是爷爷回里宅跟他说的。铁蛋听了自然也是激动,但听说刘宝龙要走的消息,他的心里也很遗憾,遗憾的是自己连琴弓还没有做好呢。

  刘宝龙走了,三叔接替了刘宝龙的生产队长,三叔按刘宝龙的既定方针开展队里的生产劳动。可三叔对刘宝龙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也不是完全言听计从。对于铁蛋胳膊受伤的医疗费用,三叔就认为不能有集体来出。为此,爷爷、奶奶和他辩理。爷爷说:人家刘宝龙都在社员大会上说啦,大伙儿是都亲耳听到的,你当了队长咋就改变了?三叔向爷爷解释说:这没有先例呀,再说铁蛋喂牛喂马队里也没给记工,哪能算得着工伤呢?奶奶生气地说:啥先例后例的,人家刘宝龙大上海来的知识青年,就不比你这泥腿子有水平?三叔笑着对奶奶说:这不是啥知识水平的问题,这是实际情况,如果今后再遇到这样事情,俺们更不好处理啦。三婶为此还和三叔大吵一架,高声尖嗓地骂三叔是胳膊往外拐,六亲不认!听着他们在堂屋里的辩论和争吵,坐在厨房锅灶前伸腿烤火的铁蛋,把头低在缠着纱布的胳膊上,装着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等到铁蛋受伤的胳膊能端碗拿筷的时候,已是来年的夏天,既然能端碗拿筷也就不误下水游泳、摸鱼了。铁蛋游泳、摸鱼的水平很高,这也是跟三叔学的。刚开始,铁蛋和小伙伴们一样,学的都是狗刨样儿。所谓狗刨,就是两只胳膊在前面胡乱划水,两只腿脚在后面砰砰打水,就像落水的狗儿一般。这种游泳姿势既费力又游不快,还发出很大的浪花和响声。三叔利用一个夏天的时间,在村后的小河里,教会了铁蛋几种好看又好游的游泳姿势,有的像空中的蝴蝶展翅,有的像水中的青蛙凫水,惹得小伙伴们羡慕不已。如果说游泳是三叔主动教铁蛋的,那么摸鱼可就是铁蛋硬缠着三叔学的了。

  到了夏天,村里的男人们(当然包括男孩子们)喜欢去村后草河里逮鱼。中午收了工,或是下午没活儿,只要有人提议说,咱们逮鱼去吧?就立刻得到人们的响应。不一会儿,男人们或两人一伙,或三人一群,或浩荡成队地出发了。而这时混在逮鱼队伍里的三叔,却显得颇特别。人家是光着膀子赤着脚,浑身只穿件小短裤,三叔却穿着汗衫踏着鞋。别人是背网扛罩,男孩子们也拿个小提网,三叔则是赤手空拳,连装鱼的东西都不拿。下了草河,人家在水中撒网按罩,三叔就在边上蹲水摸鱼。摸住了鱼,就放进铁蛋背着的鱼笼里。逮鱼结束,不少背网扛罩的还没有三叔摸的鱼多。有人瞅着铁蛋背着的重重鱼笼,开玩笑说三叔的手是鹰爪子。

  三叔不仅会摸鱼,还会掏螃蟹、抓黄鳝。三叔抓黄鳝、掏螃蟹,一般是在村子里的塘沟里。三叔在村子里的塘沟里不摸鱼,因为塘沟里的鱼是生产队放养的。只有在端午、中秋节和过大年的时候才集体逮鱼,然后分给家家户户。而黄鳝和螃蟹生长在塘沟边的洞穴里,不算集体的东西,是可以捕捉的。三叔抓黄鳝、掏螃蟹,主要是看水边洞穴前的泥土、洞口的形状和手触洞泥的感觉。中午放学回来,或是放假在家,铁蛋时常跟着三叔掏蟹抓鳝。不过三叔是不让铁蛋下水的,更不让他接近水边的洞穴,只是让他站在沟塘沿上收拾战利品。这收拾战利品也不容易呢。只见三叔沿着沟塘水边走走看看,看上一个洞穴,就蹲下身子伸出手,不一会儿,一个螃蟹或一条黄鳝就被扔到沟塘岸沿。那四脚八叉、翘爪横行的螃蟹和盘曲滑腻的黄鳝,铁蛋要费好一番手脚才能将它们收入笼中。

  铁蛋要三叔传授他摸鱼、掏螃蟹、抓黄鳝的手段,可三叔只告诉他摸鱼的弯弯绕,却不肯对他说掏蟹抓鳝的别别翘。三叔说的是:在草河里逮鱼可不像沟塘里那么容易,别看那么多人,那么多网呀罩呀的。因为草河坡坡坎坎、曲曲弯弯,并且水中杂草丛生。无论是撒网还是抬网,都很难网到草河的水底。鱼罩虽然能罩到河中的水底,可碰到高低不平的坡坎就罩不严了。鱼儿会从网底的草丛和罩脚下的空隙逃走。再加上河里的鱼儿被逮的次数多了,它们也变得狡猾了。在人们的围追堵截中,它们就找网盖不到、罩覆不严的地方逃,就往水边、草丛、沟汊地方躲。摸鱼用的是双手,不像落网下罩那么大动静,鱼儿就警惕性不高了。三叔还给铁蛋说了摸鱼的具体手法和注意事项。按照三叔传授的技术,铁蛋也在草河逮鱼中实验了几次,可并不理想。铁蛋又问三叔,三叔高深莫测地说了几个字:多练习、多体会。但对铁蛋关于掏蟹抓鳝的问话,三叔连几个简单的字也不肯说,让铁蛋感到神秘兮兮的。这越发激起了铁蛋的好奇,便背着三叔练习、体会起来。一天吃罢午饭,铁蛋学着三叔的样子,沿着宅前的池塘水边走走看看。走到背阴的一侧大柳树下,发现树根的两边各有一个泥洞。左边洞口的前面有一小堆隆起的泥土,右边洞口的前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铁蛋弯腰细看,有堆泥土的洞口偏大偏扁,没有泥土的洞口偏小较圆。铁蛋又蹲下身子瞅瞅,并伸手朝洞口摸摸,较大的洞口看似粗糙摸着很光滑,而较小的洞口看着圆滑却手感粗涩。铁蛋想:不管大小滑涩,反正洞里不是螃蟹就是黄鳝,我何不掏掏看,掏出东西不就知道是啥洞了嘛。于是,铁蛋先伸直手掌往较小的洞里插,可是洞口又小又圆根本插不进去。插不进去就换另一个洞吧。这边较大较偏的洞口,恰好容下铁蛋还不粗壮的手掌。越往里插感觉洞内越大越凉,插到大半个胳膊的时候,手指好像触到了硬硬的东西。就在铁蛋准备屈指要抓时,一个手指却被什么东西一下卡住,刺痛的感觉瞬间传递过来。铁蛋赶忙用力拔出手臂,低头一看,只见中指的指头泥中带血。铁蛋不顾手臂上的泥水,用另一只捏住出血的指头,急忙跨上塘岸。

  不知三叔是已在塘边多时了呢,还是他刚从这里经过。看着铁蛋狼狈的样子,三叔过来用树叶擦擦铁蛋手上的泥水,瞅瞅那根受伤的手指,又让铁蛋指指塘边的泥洞。三叔脱鞋走下水塘,看看老柳树下一只铁蛋手掏过的泥洞,瞅瞅另一只铁蛋手插不进的洞口,又伸手摸了摸洞口的边沿。走上塘沿的三叔说:你掏的这个泥洞,是个螃蟹洞,螃蟹洞里藏着个大螃蟹,你的手指就是被螃蟹的大爪子夹住的,过一会儿就不疼了。三叔问铁蛋:你知道旁边的那个小洞是啥洞吗?铁蛋说:这边是螃蟹洞,那个就是黄鳝洞了嘛。三叔摇摇头,说:看着像黄鳝洞,其实是个蛇洞。听了三叔的话,铁蛋头发根子直竖,惊恐地说:那——那怎么可能,俺不是经常看您从这样泥洞里抓黄鳝吗?三叔笑笑说道:看上去黄鳝洞和蛇洞形状差不多,但要是用手摸摸洞沿的泥土就不一样了,黄鳝洞沿的泥土摸上去很滑润,蛇洞的泥土有点儿涩涩的。三叔临走告诫铁蛋说:小孩子家,以后不要干这掏泥挖洞的事了,万一被蛇咬了可不是玩的。

  铁蛋很怕蛇,铁蛋没被蛇咬过但就是害怕蛇。并且铁蛋还很奇怪,蛇和黄鳝都是长长的花花的,蛇身上的花纹比黄鳝还好看,但那好看的花纹看上去让人起鸡皮疙瘩。铁蛋没被蛇咬过,也没见过蛇怎么咬人的,但铁蛋见过蛇咬青蛙的场景。那是一个傍晚,放学回家的铁蛋,拿着用奶奶的缝衣针捏制的鱼钩去屋后家沟钓鱼。为了不让人看见,铁蛋躲在沟沿一人多高的辣蓼棵里,伸出细竹子做成的鱼竿悠然地钓了起来。钓着钓着,砰的一声,一只绿绿的青蛙跳在鱼竿前面的大荷叶上。荷叶轻轻地摇曳,一串晶莹的水珠在叶面上滚来滚去,再加上从树丛中透过来的夕阳晚照,真是一幅好看的图景。正在铁蛋看得出神的时候,却听见荷叶上的青蛙叫了起来,而且不是平时那种呱——呱的欢快叫声。铁蛋诧异地瞅瞅荷叶的周围,只见不远处有条花蛇翘头游了过来,铁蛋心里一惊,手里的鱼竿落在了水中。而这时荷叶上的青蛙还愣愣地爬着,依然发出难听的叫声。游到荷叶边上的花蛇,嗖的一下跃出水面,将荷叶上的青蛙吞入口中。此情此景,让铁蛋惊出一身冷汗,捡起跌落的鱼竿慌忙逃走。

  铁蛋是怕蛇,可这个夏天的铁蛋却希望碰到蛇,捉到蛇。铁蛋对自己的心理变化感到不可捉摸,是不是人有了希望心里就不怕了呢?还是人心里的欲望本身就是一条蛇呢。反正这里面的蹊跷自己搞不明白,搞明白的就是弄到蛇皮蒙琴筒。于是,铁蛋怀抱着这样的希望行动了。

  铁蛋在村里村外的沟塘水边寻找泥洞,并且是寻找那些较细较圆的洞口,然后小心地用手指摸摸洞口泥土的感觉。这样的泥洞比较好找,可洞口泥土的感觉却不大容易分辨。尤其是那洞沿光滑和粗涩的感觉,不知是知晓了洞中有蛇的胆怯,还是接触泥土多了手指迟钝的缘故,再也找不到第一次掏蟹抓鳝接触泥洞的感觉了。那一个又一个泥洞,那洞沿上的泥土,摸上去不是滑中带涩,就是涩中有滑。如果是不晓得洞中有蛇的先前,铁蛋会毫不畏惧地伸手探洞。洞细也档不住铁蛋小而有力的手臂,况且泥洞打在沟塘边上,泥水的侵泡使得洞沿的土质比较松软。问题是,如今铁蛋听了三叔的介绍,知道洞中藏着的既有天使也有魔鬼,于是他就变得缩手缩脚、有所畏惧了。每当铁蛋想伸手探洞时,脑子里就浮出那个傍晚蛇吞青蛙的景象。而当他想放弃捉蛇的念头时,眼前似乎又呈现出琴筒上那好看的蒙皮,耳边也好像回响起那悠扬的胡琴声。在这反复的矛盾纠结中,还是希望战胜了恐惧,让铁蛋调动了充分的智慧和勇气,投入到捕蛇的战斗中去。

  既然是战斗,就要使用武器了。铁蛋先是捡了根小树棍,又从家里找了件旧长裤,把长裤的两个裤腿扎住,支在泥洞的前面,然后拿着树棍往泥洞里轻轻探捅。铁蛋的想法是:洞里的黄鳝,当然最好是蛇,受到木棍的碰撞,可能会爬出来,爬出洞口正好落入扎腿的裤筒里。可是,铁蛋捅了好几个泥洞,却一无所获。铁蛋分析原因,可能是泥洞里根本就没有东西,也可能泥洞里面带着弯,木棍根本就捅不到洞底。既然突击不成,那就来个破坏战,抓不住活的就要死的。铁蛋拿了个扒土的铁铲子,顺着泥洞扒了起来。有的泥洞好扒,扒了一会儿就见底了。有的泥洞很难扒,洞沿上的泥土很松软,可洞沿的周围盘踞着树根和砂礓,扒了许久也见不到底,还把平展的沟坡塘沿挖得坑坑洼洼。接连扒了几个泥洞,扒得铁蛋汗流浃背、浑身泥水,直扒得铁蛋那只被马踢伤的胳膊抬不起来了,只好作罢。

  一次次的失败,让铁蛋再次产生了放弃捕蛇的念头。可回到家来,当他从奶奶衣柜顶上拿下那把粗布包裹着的被火熏坏了的胡琴,尤其是看到自己用白马尾丝扎制的琴弓,心中的希望又一下子升腾起来了。要战斗,要继续战斗。既然是战斗,那就有强攻和智取。之前都是强攻的手段,能不能想想智取的方法呢。想着想着,铁蛋又想到了那个让他无法忘记,并时常在睡梦中呈现的蛇吞青蛙的景象。对了,蛇吞青蛙,能不能用青蛙来引蛇出洞呢?好像在哪儿听过或在啥书上看过的,引蛇出洞就是打仗的一种计谋吧?

  引蛇出洞,铁蛋真不忍心拿青蛙当诱饵。青蛙长得好看,叫得好听,老师还说青蛙吃蚊子,对人有益呢。宅前屋后塘沟里的青蛙,它们或是蹲在水边,或是爬在水草里,或是坐在红菱绿荷上,神态是多么地安然。它们捕捉飞虫的纵身跳跃,水中缓缓的游泳滑翔,姿态是多么地优雅。它们早春敲响的阵阵蛙鼓,报告着春天的来临,夏秋演奏的曲曲合鸣,预示着田野里的丰收。青蛙看上去灵巧,却又太老实。三婶常说的老实人吃亏,铁蛋不敢苟同。但老实的青蛙吃亏,铁蛋却是亲眼所见。铁蛋和一帮男孩子都喜欢钓鱼,或是结伴去村后的草河、小溪里钓,或是独自躲在村中沟塘坡沿上钓。经常是坐疼屁股蹲麻腿,半天也钓不上来几条鱼。有时水中的漂浮也能频频点头,手中的鱼竿也是提上提下,可一次次的却是只见空钩不见鱼。这钓青蛙就简单多了,钩上的钓饵不用蚯蚓不用面,掐张麻叶捻成小团就成了。手端鱼竿将挂着麻叶团的钓钩,轻轻地放到青蛙的前面,不一会儿,微微颤动的钓钩就被青蛙一口吞住。钓竿一提,一只绿背白腹的青蛙就直挺挺地挂在鱼线上,摆动着的长腿再也做不出水中游泳的好看模样了。不过,钓青蛙的勾当铁蛋很少干,不像大猫、小驴他们几个馋鬼,钓着青蛙当鱼吃。

  铁蛋不忍心拿青蛙当诱饵,但铁蛋不知道蛇除了青蛙还吃什么。铁蛋也就仅此一次地看过蛇吃东西。仅此一次窥视蛇的美丽外表和凶残行为,让他仿佛受到了一次天启。联想到蛇的美丽外衣蒙在琴筒上发出悦耳的音响,更是让铁蛋惊叹于大自然的神秘。想到这儿,铁蛋突然顿悟——自己做的不就是件神秘事情嘛!在神秘的事物面前,忍与不忍还有什么意义。

  怀着有些激动的心情,铁蛋从堂屋篱笆拐处拿出好久没用的鱼竿,在门口外的池塘很快就钓了只青蛙。铁蛋将鱼线由鱼竿上解开,手提挂着青蛙的鱼线来到沟沿塘边,将咬着鱼钩的青蛙放到泥洞前,一个洞一个洞的引蛇出洞。铁蛋知道黄鳝是引不出来的,黄鳝是不吃也吃不了青蛙的。出洞的肯定是蛇,因此铁蛋一手提着鱼线,另只手里握着根木棍作武器。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哪。在铁蛋站得腰酸腿痛、双手僵硬,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奇迹终于出现了。在池塘坡沿一簇荆条树下水边的泥洞口,鱼线调着的青蛙一下不见了。铁蛋瞅瞅手中的鱼线还在,另一端则伸进了泥洞。铁蛋猜测,可能被什么东西拽进洞里了。于是他轻轻拉了拉鱼线,鱼线出来一段儿,然后又被拉了进去。铁蛋判断,青蛙可能是被蛇吞了。他警惕地一手用力慢慢拉鱼线,一手将紧握的木棍对着洞口。渐渐地,随着鱼线的外牵,蛇头露了出来。铁蛋肯定这是蛇头,因为黄鳝是偏圆的头形,而蛇头则较扁。铁蛋举起木棍刚想打,又想如果一下打不死,蛇再缩回洞里或窜入水中,不就麻烦了嘛。干脆把它拽到塘岸上,再作处理。铁蛋听人说过,蛇能吞进比它的头还粗的东西,但吞入腹中的东西是很难再吞出来的。于是,他牵着鱼线先跨上岸,然后将一条有自己手中木棍粗细、长着黑白相间花纹的蛇拽上塘岸。上了岸的蛇马上就露出了凶像,虽然它的嘴里还牵着鱼线,但仍然抬起扁扁的头颅,口中的信子摆来摆去。这时的铁蛋没有了害怕的感觉,因为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战斗的成果。铁蛋把手中的鱼线绕在旁边一棵小树根上,然后提起木棍对着张牙舞爪的蛇头猛击。蛇被鱼线紧紧地牵着,没有了以往的灵活与狡猾,渐渐地蜷曲在地上不动了。

  铁蛋见蛇不动了,就从小树上取下鱼线,拉着死蛇往家走。没走几步,铁蛋又拉紧鱼线提着死蛇走,因为他怕拉坏了蛇的皮子。到了他家的院子,坐在堂屋门口摘青菜的奶奶看见了。奶奶吓得嚯地站起,哆嗦着说:你,你个小祖宗哎,还,还不赶快扔了它!这时,三叔正好收工从外面回来。他见奶奶惊愕的样子,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奶奶朝院子墙根角指了指,这才看到地上牛绳样的死蛇,站在旁边的铁蛋瘦瘦的胸脯挺挺着,就像凯旋的英雄一般。三叔大声喝道:你离远点,快离远点!铁蛋说:你们怕啥,这是条死蛇。说着,还抬起粘着泥土的光脚踢了一下,就在铁蛋还未收回腿脚的当口,墙根角的牛绳样的死蛇竟抬头咬了他的腿。铁蛋惊叫一声,跳出老远。三叔跑过来,顺手操起靠墙的铁锹,对着蛇头剁过去。弯腰摸腿的铁蛋又是惊叫一声,喊三叔不要剁了。三叔用铁锹把蛇头铲到院角土堆上,并没有再剁蛇的身子。奶奶踮着小脚端水过来,边拉铁蛋坐下边清洗边骂:小祖宗哎,你作啥孽哟。三叔随手从院子晒衣绳上扯下毛巾,扎在铁蛋小腿的上方,然后用嘴对着小腿下边的伤口很吸。三叔吸一下吐出来,用水漱漱口,接着再吸,吸了好长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三叔又到村前的老牛屋里,拿来爷爷的旱烟袋,拔下铜烟窝子和玉石烟嘴,用细竹签挑出黑糊糊的烟油子,抹在铁蛋的伤口上。不一会儿,爷爷也把大队的赤脚医生请来了。赤脚医生看看铁蛋小腿上的伤口,拿听诊器听听心脏,用手翻翻眼皮、摸摸脉搏,又走到墙根角边瞅瞅无头的死蛇。然后说道:这是条有毒的蛇,多亏铁蛋小腿上有泥,毒牙咬的不深,进入身体的毒素不多,再加上三叔及时的扎腿吸毒、抹旱烟油子,现在没有什么大问题。吃点儿药,休息休息几天就好了。

  赤脚医生走了。爷爷心疼地问铁蛋:腿还疼吗?铁蛋咧咧嘴说:不疼了,就是有点儿木。奶奶没好气地说:腿木啊,我说你脑子更木,啥不好玩,偏去逮蛇!爷爷打圆场说:别看蛇有毒,那可是一样中药,毒越大药性越好,那死蛇别扔了,说不定以后还有用呢?这么大的蛇,铁蛋能逮住,还真不简单哪。奶奶摸摸铁蛋的光头,说:你说你这孩子,蛇逮住就逮住了吧,你还用脚碰它干啥哟。铁蛋也摸摸自己的头,说:蛇明明让我打的一点儿不动了嘛,回来头咋又抬起来了呢?三叔解释说:打蛇要打七寸,也就是打它的心脏,这样才能把蛇真正打死。而你打蛇的头,只是把它打昏了,回来脚一踢又把它碰醒了。三叔对铁蛋笑笑,说:你是不舍得打蛇的身子吧?奶奶摇摇头说:啥七寸八寸的,还舍得不舍得的,咱听不懂。说罢,端起水盆到厨房去了。爷爷也把拆散的旱烟袋重新装好,别在腰间走出了院子。三叔瞅着铁蛋盯着墙根角,便拍拍他的骨头突起的瘦肩膀说:天热,我把蛇放在阴凉的地方,也别让猫狗叼吃了。你在小竹床上躺着,伤腿尽量不要动。

  铁蛋捉蛇、受伤折腾了大半天,身体确感疲惫,躺在院子树阴下的小竹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梦中的铁蛋没有睡觉,而是在院子里剥蛇皮呢。似乎蛇头并没有被三叔剁掉,嘴里的鱼线还在嘛。铁蛋把鱼线系在晾衣服的铁丝上,死蛇就像一条伸开的牛绳了。他感到自己的腿也没有受伤,要不怎么会跑到村口老牛屋里去拿爷爷削脚鸡眼的小尖刀呢。手拿小尖刀的铁蛋,看着吊在铁丝上的死蛇却不知如何下手。铁蛋见过二楞子剥野兔,二楞子也是把野兔头朝上吊起来,吊在他家门外的一棵树杈上,然后用小刀一点点剥。不过铁蛋看一会儿就跑开了,那场景让他有些受不了。铁蛋想,剥蛇皮是不是也像剥野兔那样呢?如果那样剥蛇皮会不会出现让自己受不了的场景呢?更为重要的是会不会划破蛇皮呢?要知道,二楞子剥野兔是为了吃兔肉,而自己剥蛇是为了得到完整的蛇皮呀。上看下看,左思右想,铁蛋还是束手无策。这时,明亮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照了过来,映得铁蛋手中的小刀熠熠生辉,映得铁丝上的死蛇斑斓绚丽。从将这条蛇牵出泥洞,拉上塘岸,以至提回院子到吊上铁丝,铁蛋看到蛇皮的斑纹就是淡雅的黑白两色。现在阳光下细瞅,发现那细密精致、排列规则的黑白鳞纹里还泛着淡淡的金黄和微微的墨绿呢。阳光的照射,让铁蛋不仅对自己胜利成果和希望就要实现的自豪,而且还让他产生了紧迫感。铁蛋知道,现在天气很热,蛇皮不赶快剥下来,就可能腐烂变质。于是,铁蛋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小刀向蛇头上划去。就在刀尖划入蛇头的瞬间,蛇的尾巴突然抬起,啪的一下打在他的脸上。铁蛋啊的一声从睡梦中惊醒。

  听到叫声,奶奶赶忙从厨房里过来,问:是腿伤疼吗?铁蛋揉揉眼睛,定了定神,说:不是的,我做梦了。奶奶说:做梦害怕了吧,嘴里不怕心里怕,哪有不怕蛇的,连没见过蛇的小小孩都会害怕。奶奶摸摸铁蛋纱布缠着的小腿,又说:蛇可是灵物,不能随便逮随便打的啊。说到这儿,奶奶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说:莫不是掉了魂儿?等下我给你叫叫。说罢,奶奶先是迈着小脚把院子大门关上,然后到厨房里端出两只白瓷大碗,一只盛着满满的清水,一只空碗上面横着几根掉了红漆的筷子。奶奶把碗筷小心放到堂屋门槛外面的砖地上,然后从院子小竹床上把铁蛋牵过来,让他坐在靠着门槛的小木凳上。正午的阳光直射在砖地上面的碗筷,连碗里清水中的细小微尘都看得清楚。奶奶理了理苍白的头发,拍拍身上的衣衫,很郑重地俯下身来,拿起空碗上的三根筷子,又在盛着清水的碗中蘸蘸水,然后念念有词地在空碗底上立筷子。铁蛋一开始感到好笑,笑奶奶在搞迷信,因为铁蛋是不信这些的。

  铁蛋不信迷信,主要是受三叔的影响。村后老坟地里,夜晚有时会看到飘荡的火光。有的小伙伴说是鬼火。铁蛋说给三叔听,三叔告诉他:那是骨头中磷发的光,叫磷火,没什么可怕的。邻村有个妇女,有回大雨天在村外大树底下躲雨,被雷打死了。有人说那个妇女对她婆婆刁坏,是老天爷派雷公把她劈的。三叔对铁蛋说:打雷是空中和地上的阴电阳电接触产生的,那妇女就是被电死的。所以,雷雨天气不要到大树下避雨,手里也不要拿传电的东西。三叔还找了几本自然、物理课本给铁蛋看。眼前,奶奶在碗底立筷子的道理铁蛋也明白。那是因为筷子蘸上水相互有了吸力,大头朝下的三根筷子比较稳当。如果是两根筷子不蘸水,并且大头朝上,那就很难立住了。自然,这是铁蛋心里想的,对奶奶是不能说破的。奶奶大热天的蹲在日头底下,这样虔诚的问神驱邪,还不是心疼自己?

  立了筷子问过神,奶奶又开始给铁蛋叫魂儿。这叫魂儿比立筷问神看似简单,却显得更神秘。奶奶慢慢地站起,去堂屋里拿来两张上坟的火纸,又将火纸轻轻地折叠成四四方方的纸块,然后俯下身子叫起魂来。铁蛋听说过叫魂,也看到过叫魂,但奶奶给自己叫魂还是头一次。开始看奶奶捏着一根筷子,从碗里蘸一下水,拿出筷子让水滴在火纸块上,感到很好玩,也感到很可笑。铁蛋刚咧了下嘴,腰上就被奶奶的胳膊拐子碰了下,他不得不庄重起来。看着奶奶筷子头上一个个水滴落在纸上,听着奶奶“铁蛋回来吧”、“铁蛋回来了”的一声声呼唤,铁蛋的神情渐渐严肃起来。特别是当他看到奶奶左手捧着的纸块上面的水洼中隐隐约约出现一个鱼眼样的东西时,身上紧张起来。可能是奶奶感觉出了铁蛋的紧张,小声说:不要怕,魂儿已经回来了。边说边把手中的纸块往铁蛋面前移。铁蛋不敢再瞅奶奶移过来的纸块,也不敢大声喘气,只觉心头砰砰跳得厉害。这时奶奶又小声地说:铁蛋回来了,铁蛋的魂儿附身了。说着说着,便将潮湿的纸块贴在铁蛋的左手腕上,随后又拿出事先备好的红丝线,把手腕上的纸块小心地扎住。

  回到树阴底下小竹床上的铁蛋,不禁胡思乱想起来:奶奶叫魂儿是不是迷信呢?那纸块上的鱼眼样儿的东西是什么呢?人真的是有魂吗?我的魂真的是掉了吗?我的魂是真的掉了又回来了吗?想着想着,铁蛋又想到了自己逮住的那条蛇,想到了奶奶刚才说的蛇是灵物的话,想到了那个奇怪的梦和梦中被蛇的尾巴打了一下的情景。想到这儿,铁蛋下意识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一边的脸颊似乎发热还似乎有隐隐作痛的感觉。

  就在铁蛋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三叔推开院子的大门进来了。三叔来到小竹床前,看见铁蛋手腕上红线系着的火纸,向厨房里正在做饭的奶奶瞟了一眼,灵巧的嘴唇张开又闭上了。这时的铁蛋,小小的嘴唇张开就闭不住了。他一连问了三叔好几个为什么?满以为无所不知的三叔一定会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可三叔只是嘴角挂着微笑,闭着的嘴唇却不张开。铁蛋见三叔不肯回答他的问题,脸上渐渐地出现了与他这样的年龄不相称的复杂表情。三叔终于开口了,但说得很简单: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人嘛,怕点儿什么,也好。

  听着三叔没头没脑的话,瞅着三叔高深莫测的表情,铁蛋本来急着想知道的关于那条蛇的问题忘在了脑后,耳畔却仿佛响起了隐隐约约的胡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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