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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一

  你对我们说:这一切都是可能发生的——他坐在办公桌后,埋头批改着学生的作业簿,“水房之花”的啼哭声伴随着笔尖的沙沙声。以往只要一进教室,只要一批改作业,他基本上能排除杂念。但今天他无法排除杂念,因为,教师们正在议论着屠小英与罐头厂车间主任在办公室里做爱被抓的事。

  “女人真是靠不住。就像那《红楼梦》里写的,‘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孟老夫子说。

  小郭反驳道:“孟老夫子,睁开眼睛看看世界吧!屠小英有什么可指责的?方老师死了,她就应该去寻找幸福!活人没必要为死人受苦,死人不能抓住活人不放!”

  一滴红墨水滴在学生的作业上,洇开了,很大很大。

  “张老师,听说你每天去屠小英家,看出点迹象来了吗?”秃头顶的李老师低着头问。

  他从桌子后站起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听说屠小英很早之前就与那小伙子勾勾搭搭的,只是瞒着方老师这个书呆子。”

  “行啦行啦,没准你老婆现在正与她的情人亲嘴呢!”小郭说,“中国人的精力大部分浪费在刺探别人的隐私上,实际上,谁的心里也不干净!你们,哪一位见了漂亮女人不动心?哪一位能做到‘坐怀不乱’?尤其是有些干部,好像生来就是道德检察官。就说‘女政委’,她老人家究竟跟多少男人搞过?”

  他慢慢地站起来,拉开房门进入走廊,冲出粪便的臭气,飞奔回家。

  我必须对你讲清事情的真相。我没死,我活着。我要她还我的脸。我不要你改嫁他人。我不能忍受你与他人做爱。当然我也有罪过。

  他奔跑着,听着学生们在体育教师的哨音指挥下嚓嚓嚓地跑步,听着混凝土搅拌机在轰轰地转动,转动着教师们的新居。

  你跑到自己的家。家里没有屠小英。只有那帧照片在墙上注视着大球搂着方虎在床上。他吐了一口血。抬起手扇了方虎一巴掌。大球抓住他的手腕,方虎捂着脸骂:

  “老混蛋!你有什么资格打我?我爸爸生前都没打过我……”

  她打着滚哭起来。

  大球把你一把搡到门上,说:

  “爸爸,你算什么狗屁爸爸!”

  你对我们说:如果屠小英嫁给了市纪委书记——物理教师听到孟老夫子愤愤地说:“这女人,丈夫尸骨未寒,她就攀上高枝啦!”

  他无法聚起精神批改学生作业。窗户洞开,对着操场。操场上停着十几辆披红挂彩的高级轿车,鞭炮挂在杨树枝上,噼噼啪啪爆响。两位女嫔相穿着红绸衣服,把按照俄罗斯传统装扮起来的新娘屠小英架出来。穿一身笔挺毛料中山装的新郎伸出生着寿斑的手,搀住了新娘的臂膊……她身着一袭轻飘飘的白纱裙,胸前缀着一朵大红花……

  他口吐鲜血,伏在办公桌上,鲜血污染了学生的作业本……

  你对我们转述小郭的话:“听说了吗?方老师的妻子投河自尽啦!”

  “好一个节烈女子!”孟老夫子感叹地说。

  “她可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啊!”李老师说。

  “死了也好,强似活着受苦。”宋老师说。

  “说是这么说,可真要死临了头,又想活下去。”李老师说。

  “这就是人类的弱点。”小郭说,“大家都不彻底。我也一样。譬如:明知道当中学教师是他妈的天底下最倒霉的事,可我们还是教,骂着娘教,发着牢骚教。明知道现在干什么——哪怕去收破烂也比当教师实惠,可我们还是舍不得离开,舍不得这每月连毛带屎的九十元零五毛臭钱!”

  “刘书记来啦!”宋老师低声说。

  “孟老师,您说我们有没有必要向学生简单介绍一下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小郭高声说。

  你站在离城三十里的河边沙滩上,看着屠小英被沙土掩埋了一半的尸体。你想起了那条被河底淤泥活埋了一半的鱼。公安局调查清楚这不是个外国女人而是个死去的中学教师的老婆后,就失望地开车回去啦。她孤零零地躺在这儿,全身散发着臭气,吸引来成亿的大蚂蚁覆盖她白色的肉体,吸引来成百的乌鸦在她尸体上空盘旋,吸引来数十只野狗围着她绕圈子。你轰赶着野狗,它们瞪着血红的眼睛蹲在你不远处咆哮着;乌鸦哇哇地叫着,把一摊摊黑白间杂的屎屙到你身上,乌鸦粪便的气味与燕子粪便的气味几乎没有差异;蚂蚁在死人身上挤不到位置便向活人进攻。你的身上、脚上开始出现蚂蚁爬动的瘙痒。你没有逃跑。你缓缓地跪在沙滩上,跪在屠小英的尸体面前,等待着野狗咬断你的喉咙,等待着乌鸦牵拉你的肚肠,等待着蚂蚁把你啃成一架白骨。

  你对我们说——他看到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从白杨树缝隙里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这是个漂亮的小男孩,穿着牛仔小背带裤和毛巾衫,赤着小脚丫。他生着柔软的亚麻色头发和碧蓝的眼睛。一个身体高大丰腴的、衣着华丽、高髻云鬓的贵妇人从白杨林追出来。她跑着,沉甸甸的俄式乳房跃动着……他会不会想起那头撞乳房的奇遇呢?还有,一匹黑色的大洋马啃着白皮青苹果的情景?你举着一束火红的美人蕉迎着她走去。那个美丽的混血小儿成了你们之间的障碍……

  你对我们说,有一个人被关进铁笼里吃粉笔……他举着一支粉笔到嘴边,我们都闻到了它的香气,看到了它的光彩。你说他感到这粉笔有皮、有馅,气味鲜美,好像一根精心灌制的小香肠……

  我们听你说有一个人在铁笼里吃粉笔……

  在你与我们周围,除了长颈鹿,所有的飞禽走兽都竭尽全力发出了它们的吼叫。

  二

  假如——为什么不可能呢——他穿着那身油渍麻花的屠户服,出现在都以为是张赤球其实是方富贵的追悼会上。

  追悼会在学校操场上举行,几千名学生站成黑压压的一片。没有轿车——是什么原因?校长站在临时搭起的讲台上,阳光照耀着他眯缝着的眼。在讲台的一侧,站着李玉蝉,她像一根黑木头。还站着大球小球,他们前后左右地转动着头颅。

  校长沉痛地说:“同学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开大会,追悼我们敬爱的张赤球老师……”

  张赤球分拨着学生们往前挤。层层叠叠的学生肉体,像一棵棵光滑的白杨树,散发着辛辣的气味,散发着石榴花的气味。

  校长说:“张赤球老师是中国人,早年毕业于师范大学物理系,是该系的高材生,毕业后分配到我校任教,至今已二十多年了。”

  蓝天上的白云在游走,把一团团缓缓爬行的巨大阴影投到第八中学操场上,压在追悼会场上,压在老师们和学生们的头上。学生们的身体犹如一株株白杨树,树皮光滑,散发着辛辣的气味。学生们的头颅犹如一球球火红的石榴花,散发着石榴花的气味。

  校长说:“二十多年来,张赤球老师努力工作,艰苦奋斗,团结同志,平易近人,任劳任怨,不发牢骚,认真学习马克思主义,刻苦改造世界观,思想上红上加红,业务上精益求精,一直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张赤球分拨着学生们层层叠叠的肉体,往讲台上挤,学生们都穿着虎皮外套,色彩斑斓,威风堂堂。你好像在猛虎的树林里穿行……

  校长说:“张赤球同志的不幸去世,就像不久前方富贵同志的去世一样,是我们第八中学的重大损失。毛泽东同志曾说,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做司马迁的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替法西斯卖力,替剥削人民和压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鸿毛还轻。张赤球是为人民利益而死的,他的死比泰山还重!”

  张赤球分拨着学生们光滑的肉体往讲台上走,学生们重重叠叠,层出不穷,宛若蜂拥而来的群羊。航天飞机贴着树梢滑过,战斗在城外进行,一个醉酒的军官揿住了发射原子弹的电钮……

  校长说:“张赤球老师虽然死了,但他永远活着!”

  张赤球分拨着学生们的身体向追悼大会的讲台上行走。是的,我没有死,我活着!学生们的身体层层叠叠,弯弯曲曲,犹如江河中滚滚而下的音乐。雄壮的音乐、柔软的音乐、革命的音乐、嘈杂的音乐在他的耳畔缭绕着……

  校长说:“同学们,让我们化悲痛为力量,不放松每一秒时间,努力背书做习题,钻研考试技巧,用最优异的高考成绩,安慰张赤球老师的活魂灵……”

  张赤球已经看清了校长的鼻涕和汗水,听清了他嘶哑的吼叫。

  校长坚定地举起拳头带领学生发誓:“誓死拼搏——!”

  学生们在你周围齐声吼叫:“誓——死——拼——搏——”

  校长领喊:“考上大学——”

  “考——上——大——学——”

  校长领喊:“高考失败虽生犹死——”

  “高考失败——虽生犹死——”

  宣誓的拳头密如层林,口号声犹如山呼海啸。

  张赤球挤到讲台边上时,早已被巨大的声浪震昏了头。他说:“校长……我要教书……”

  只说了一句话他就晕倒了。

  工会主席说:“同学们,大概是张老师的父亲来了,他要继承儿子的遗志,与我们一起拼搏……”

  三

  吞下最后一把粉笔面儿,你对我们说:最后一节物理课上,物理教师又一次讲到原子弹原理和如何制造原子弹的事。他失去了抑扬顿挫和慷慨激昂,得到了有气无力和半死不活。学生们有的低头打盹,有的茫然四顾;教室里一片凄凉的秋天般的景象。

  下课铃响了,但是他不发布下课的命令。学生们起初有些焦虑,因为下课后要排队抢饭吃,食堂那边已传来锅碗瓢盆的交响乐,后来都疑惑起来,他们发现讲台上的老师有些奇形怪状。他好像留恋一样,注视着学生们。一张张的学生脸从他眼前滑过,从他心上滑过去。一个胆大的学生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弓着腰向门口溜去。他毫无反应。几个学生尾随着那大胆学生向门口溜去。他毫无反应。学生们小心翼翼地,一个接一个向门口溜去。

  送走了最后一个学生的背影,教室里一片寂静。他挪到门口,关住了门。

  他打开了一扇靠近讲台的窗户玻璃。窗扇贴到黑色的墙壁上,使窗户玻璃具有了镜子的功能。他看到了玻璃里的脸。额头上一大片青紫,鼻子上一道疤痕。

  你对我们说:他从一位女生的铅笔盒里找出一把铅笔刀,对着窗户玻璃切削自己的脸皮。他动作笨拙,像一位俄罗斯老厨娘刮削腐烂的土豆皮。有时因为镜子造成的方向迷乱使铅笔刀可笑地落空。

  他的脸变得血肉模糊,很不好看。

  你告诉我们刮削掉脸皮之后他对着沉沉西下的落日发呆。窗户外是一大片空地,白杨树在那里生长。窗口与树冠在同一水平线上,树上有一群麻雀在唧唧喳喳叫。

  他解下裤腰带悬挂在黑板上方一只坚固的铁钉上。他脱掉污脏的绿色制服,摆在讲台上。他只穿一件背心,一条裤头。他低头看到,讲台上、黑板槽里,到处都飞舞着香肠般的粉笔和粉笔般的香肠。它们蹦跳着,唱着歌跳着舞,是一群可爱的小精灵。它们唱歌:

  我们有皮

  我们有瓤

  我们美丽

  我们芬芳

  你吃我们

  我们吃你

  唱歌跳舞

  跳舞唱歌

  芬芳我们

  我们芬芳

  美丽我们

  我们美丽

  辉煌前程

  前程辉煌

  ……

  他的眼睛里突然饱满了感激的泪水。后来,他慢慢地扬起脸来,看到窗外每一片杨树叶上都镀着金,麻雀们也变成了金色。

  你对我们说:他正欲把脖子伸进腰带挽成的圈套时,听到杨树叶间一声脆响。他再次走向窗口,看到一只麻雀垂直落地。他把血迹斑斑的脸探出窗户,往下看那被千万只学生脚踩得白白净净的地。在树的紫色阴影里,那只受了打击的麻雀翅膀上流着血。它挣扎着站起来,它站起来了,两只小眼睛像两颗晶亮的小星星。

  你对我们说过,他曾在梦里听另一个人说过:我躺在草地上睡着了,一个生着亚麻色头发、挺着俄罗斯大乳房、身上焕发着新鲜牛奶气味的女人对我说:

  “有一个古老的美丽传说,说人只要看到麻雀单步行走,就会有好运气降临。它走一步你交财运。走两步你交官运。走三步你交桃花运。走四步你身体健康。走五步你精神愉快。走六步你工作顺利。走七步你智慧倍增。走八步你妻子忠诚。走九步你名满天下。走十步你容貌变美。走十一步你妻子美丽。走十二步你妻子和情人亲如姐妹。但决不能看到它走十三步。如果它走了十三步,所有的好运气都会变成它们的反面,降临到你头上。”

  它拖着流血的翅膀站起来了。血在你的眼上蒙了一层虹膜。阳光血红,麻雀像黄金。

  一只流血的、金色的、像鸽子一样大的麻雀对着你单步走来,它摇摇摆摆,好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

  它对着你走来。

  对着我们也对着你们走来。

  对着我们走来,我们不敢不承认。

  我们不敢不承认,除了长颈鹿之外,所有的在我们周围的飞禽走兽都竭力叫起来。我们都产生了吃粉笔的强烈愿望。我们理解了你,羡慕了你,忌恨着你。你早觉悟了,多吃了多少粉笔。这时你诡笑着,在铁笼里召唤我们……我们终于,到底是与你共居一笼中,这时,美丽的西天彩霞使我们辉煌,我们吃着多姿多彩的粉笔,看着它对我们走来。

  我们默默地点着它的步数:

  1——2——3

  4——5——6

  7——8——9

  10——11——12

  13——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一九八八年三月初稿于高密

  二○○○年十月修订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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