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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乱战争印象

  其实,那时候的战争并不是如我们想象出来的样子,当然谁也不敢因为我把战争想象成那个样子而把我枪毙掉——固然谁枪毙了我我就感谢谁——但战争确实不是如我想象出来的样子。
  
  战争是什么样子只有经过战争的人知道,没经过战争的人,没经过战争的人一般都比较白,都比较阴毒、刻薄、嫉妒、功利心特强、争名夺利如蝇逐臭,我家三老爷毫不客气地这样说,一个人过了五十岁还争名夺利争权夺势一般来说都是不可灌药的王八蛋,应该让他去扛着破大枪打一场仗,让他去抬着担架看一场打仗就够了,看一场打麻湾就够了。
  
  麻湾是一个庞大的村庄,离我们村子三十里远,游击队打麻湾前在我们村子里住了半个多月,司令部安在我家的五间正房里,我家的人多半跑到青岛避难去了,留下看家的三老爷和三老妈被挤到厢房里。
  
  三老爷说司令部里工作繁忙,一天到晚吵吵嚷嚷不断人。这支游击队可是个大游击队,据说有三千多人,分散住在毗邻的三个村庄里。游击队司令部设在我家正房里是我家正房的光荣也是我们家族的光荣。司令部里抻出几十根电话线,电话线上经常落麻雀,一个小个子的勤务兵打一手好弹弓,左边口袋里装着一只红皮子弹弓,右边口袋里装着一堆泥巴蛋子,每逢电线上落上麻雀,他就跑出来打麻雀。他打麻雀没有十分的把握也有九分的准确,一般情况下是弹起雀落,偶尔打不下,也不是因为他打得不准而是因为麻雀太狡猾。三老爷说这个勤务兵十六岁或是十七岁,鼻子下一片又黄又细的茸毛,眼睛大大的,双眼皮,是个挺俊的小伙子。司令部里的人都喊他小宁,不知是姓宁呢还是名字叫小宁,小宁后来被姜司令枪毙了,就是在麻湾战斗打响前的一个早晨,天刚麻麻亮,小宁被拉到村南苇子湾里枪毙了。枪毙小宁前的夜晚,司令部里灯火辉煌,吵嚷声通宵不断,桌子被拍得嘭嘭啪啪响,凳子摔得噼哩咔啦响,就差没开盒子炮了。从沙口子村赶来开会的韩团长日妈操娘地骂着,三老爷和三老妈缩在厢房里,吓得整整哆嗦了一夜。他们不敢点灯,他们在黑暗中看着司令部里明亮的灯光和灯光中晃动着的幢幢人影,知道要有什么大乱子发生了。果不其然,天麻麻亮的时候,街上传来叫骂声和哭叫声。三老爷说他一下子就从嘈杂中听出了小宁的声音,小宁哭着喊:“姜司令——救救我吧——你知道我娘会想我——我没有偷卖子弹——”
  
  三老爷说当街上传来小宁的哭叫声时,吵嚷了一夜的司令部变得鸦雀无声,明亮的灯光扑到院里的树上,树叶沙拉沙拉地响着,电话线里响着嗡嗡的通电声。
  
  小宁的哭声出了村子,但传到院里时仿佛变得更清晰。后来听到“叭勾”一声响,“叭勾”两声响,“叭勾”三声响,“叭勾”四声响,“叭勾”五声响,“叭勾”六声响,“叭勾”七声响。三老爷说那天凌晨处决了七个人,其中一个是姜司令的一母同胞亲兄弟,好像是为了一起盗卖军火的案子。
  
  小宁这孩子真是可惜了,他要是活着,也是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了,没准儿子孙子一大群了,军法无情,有什么办法子。小宁扎在苇湾里,脑盖都炸了,脑浆子像豆腐脑子一样涂满了苇棵子,这孩子是真正的可惜。
  
  枪毙了人后,三老爷亲眼看到姜司令躲在厕所里流眼泪,枪毙了亲弟弟,不伤心是假的,小子,你也别反对人家走后门什么的,古来就是这样,你小子要是有本事当上了联合国的国长,三老爷也就不用在这里剥麻了。黑夜四合,一灯如金豆,照耀四壁黑亮的老墙。三老爷拿起一把麻秆,在油灯下引燃,放在地上。麻秆啪啪地燃烧着,火焰明亮,驱赶着寒冷,照亮着黑亮的墙壁。
  
  那时候姜司令就住在这间房子里,他是个瘦高挑子,白净面皮,眼不大,嘴里镶着一颗灿亮的金牙,姜司令每天早晨都沾着牙粉刷牙,他好口才,蓬黄一带口音,听说讲过矿业学院,还在报社里当过记者。姜司令写得一手好毛笔字,画一手好牡丹花,你三老妈那条缎子被面上的牡丹花就是他画的,你三老妈照着他画出来的花样子一针一线地绣……他画得可真是快……哦……可真是快……你三老妈……一针一线地绣……针扎破手指头还是绣……三老爷把一束麻秆扔进奄奄一息的火烬里,青烟冒几缕,火焰升起来,黑暗驱出去,光明升起来,寒冷驱出去,温暖升起来。
  
  其实也怨不得你三老妈……
  
  三老爷克搐着脸说。
  
  姜司令司令部里听说还有一个美国顾问?
  
  不对不对,是个美国飞行员,大高个子,满脑袋金黄头发,眉毛、眼睫毛都是白色的,眼珠子绿汪汪的,像黑狗的眼睛。他骑着一匹小白马,小自马在他胯下像条狗,姜司令每天早晨都陪他骑马出去,身后跟着四个卫兵,卫兵都披着双匣子,每人骑一匹黑马,四匹黑马好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胖得像蜡一样,生人不敢动,一动就“啊啊”地叫,马有龙性!那四匹黑马,啊咦!真是威武,像墨像炭,周身没有一根杂毛。姜司令骑一匹花爪子大黄马,六匹马里数着他那匹马个头大。花爪子大黄马乍一看傻不棱登的,像个半老的黄病汉子。司令部的马夫叫老万,东北乡万戈庄人,常常跟我聊大天,人挺好。马棚在前边单家的院子里,老万喂马可是精心。我和你三老妈一觉醒来,就听到老万起来给马添草的声音。老万咳嗽着,铡得半寸长的干草在竹皮筛子里嚓啦嚓啦响着,马哼嗤哼嗤地喷着鼻子,啪哒啪哒地弹着蹄子,炒焦的麸皮的香气在凉森森的夜气中漫开,马咀嚼草料的声音是那么好听。你三老妈无缘无故地叹一口长气,鬼知道她的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满天的星光透过窗户,村子里响起鹅叫声。后来又是鸡叫声。司令部大门口士兵换哨的声音。
  
  姜司令司令部的人一大早就起来,刷牙、洗脸。刷洗完毕,姜司令、美国飞行员、四个卫兵就到单家院里去了。老万早就把马备好了,满院子“咴咴”马叫声。他们一出院子就跨上马,姜司令和美国飞行员并马在前,四个卫兵勒马在后,从我们胡同里,蹄声响亮着,跑向村后大道。那些马太胖了,胖得屁股像木头一样僵硬,胖得像生来不会走,一行动就必须小跑或飞跑一样。一上大道,正逢着太阳初升,田野宽大无边,遍野的麦苗上沾着一层冰霜,太阳血红,麦苗金黄,人口马嘴里喷出一股股五彩的热气,马身上涂满了金红色,所有的:马腚都像镜子一样闪烁光芒。六匹马先是小跑,沿着冻得梆硬、被风刮得千干净净的平坦大道,小跑一阵,马活动开筋骨,跑热了蹄子,便飞跑起来,冻得梆硬的大道被刮得干干净净。马蹄声像打鼓一样,六匹马二十四只马蹄翻卷着,全然看不清马蹄怎样起落,只见一地雪亮的光芒闪烁。看过姜司令带着马队清晨骑马的人,谁敢不肃然起敬!
  
  只要姜司令的马队一上了大道,早起捡狗屎的老头,清晨搂茅草的孩童,无不停步凝视,像看着天兵和天将。姜司令部队里人一色灰军装,腰束牛皮带,司令部里人当然衣饰更加鲜明,牛皮腰带上挂着皮枪套子或是木枪套子。
  
  马队飞跑着拐过河滩边那一抹白杨树林,又飞跑着从白杨树林后跑回来,逼近村庄时,马队放慢速度。阳光渐渐明亮,人马都倍加舒畅,马腚上一片片银子般的汗光,人脸上微微的汗星,汗湿的皮鞍具上发出熟皮革的鞣酸味道。马和人都似乎跑得大了。姜司令端坐马上,谈笑风生。姜司令会说英语吗?说得挺流,他叽里咕噜的和美国飞行员说着洋文,美国飞行员擎着颗孩子般的大头,傻不棱登地听着。有时候他也用洋文说话,他的嘴唇不和中国人的嘴唇一个动法,怪不得说出的话来不一样。中国人说话时的嘴是这样动的,怎么动?这样动、就这样,巴哈巴哈的;美国人说话嘴唇是那样动、那样,哈哒哈哒的。我可是经心观看过的。美国飞行员像根大木桩子,直撅撅地坐在小白马上,红皮子夹克带着开胸的拉链,腚上挂着一把巴掌大的手枪,我看过他的枪,黑蓝的枪身,玉石的枪柄,真是件好宝!子弹像花生米那么大,十颗八颗恐怕也难把人打死。我总觉得美国飞行员跟姜司令坐骑的那匹花爪子大黄马好像一个娘生出来的亲兄热妹,一举一动都像,姜司令为什么不把那匹花爪子大黄马让给美国飞行员呢?姜司令骑上小白马该多精神,马是龙性,人是龙种,天衣无缝!美国飞行员骑上花爪子大黄马有多好对付,弯刀对着瓢切菜。
  
  姜司令通鬼子话,但司令部里还有一个翻译,专门跟着美国飞行员。你别觉得游击队里净是些大字不识一筐的乡巴佬,错了,你把游击队看低了,你爷爷那种游击队是一种游击队,姜司令的游击队又是一种游击队。参谋长吕颂华,留学东洋,一口日本话说得可是好。吕参谋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白净脸,鹰钩鼻子,会唱京戏。电台台长栾山风(姜司令有两部电台),北京清华大学毕业,后来听说当了青岛广播电台台长。军法处长刁光旦,北京朝阳大学毕业,下一手好棋。秘书处长丁芸础,北京中国大学毕业。军医处长张法鲁,留学美国,能开膛破肚为人治病。你三老妈生头一个孩子就是张处长的徒弟接的,那是打麻湾后半年多的事了。张处长的徒弟姓唐,女的,听说是黄县一个大地主家的小姐。司令部里有六个女兵,精神着呢,她们住在四神婆子家里,不断地到司令部里来。打麻湾时小唐腿上挂了彩,在咱家养伤巧碰上你三老妈生孩子。他们都说孩子像姜司令,去他娘的,像就像吧,你三老妈愿意的事,也不是你三老爷能拦挡住的。多了,记不过来了,司令部政治部里都是一窝子大学问人,你在小说《红高梁》里写的那个任副官,就在咱家住过,那时候姜司令他们叫他小任,好像也是个大学生呢,他口袋里装着一把琴,常常含在嘴里吹,像啃猪蹄爪子一样。你怎么不把他吹琴的事写进书里去呢?你这个笨蛋!
  
  你还想知道打麻湾的事,那是阴历的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头着好几天部队就不安稳了,又是杀猪,又是杀羊,又是包饺子。我跟你三老妈也吃得嘴唇上油汪汪的。那些日子,当兵的走起路来都跷腿跷脚,马也乱叫,马也知道要打仗了。
  
  二月初一夜里,队伍就开拔了,满街的马蹄声,脚步声。你三老妈哭了呢!
  
  天要亮的时候,东南角上传来了枪声,起初那枪声像刮风一样,后来又像下雨一样。
  
  谁也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了。麻湾驻着二百多日本鬼子,黄皮子有七八百。这一仗从早打到晚。吃过晌午饭时,伤员就送下来了。小唐就是第一批送下来的。她的裤子上净是血,脸蜡黄蜡黄。一见你三老妈,小唐就呜呜地哭起来了。
  
  伤员一批批送下来,街上尽是担架,满街的哭叫声。
  
  枪声炮声,响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时才静下来。半夜时,响起了敲门声,你三老妈急忙跑出开门。
  
  姜司令他们回来了,电棒子乱照,贼亮贼亮。后来点起了灯,几个勤务兵去打水洗脸。
  
  灯光影里,姜司令他们都闷着头抽烟,没有人说话。参谋长吕颂华缠着自布的胳膊吊在脖子上,他的脸铁青。这一仗没打好,麻湾没打开,听说姜司令损失了五百多人。
  
  人们都说姜司令受了美国飞行员的怂恿才去打麻湾的,吕参谋长不同意强攻麻湾。
  
  打麻湾后不久,美国飞行员被送走了,有人说送重庆了,有人说送延安了。那家伙有个古怪的名字,叫什么“巴死”。
  
  打麻湾的事没有亲眼见,不敢乱说,前街上许聋子去抬担架了,回来后,痴痴巴巴了好几年,你去问问他吧。
  
  老枪宝刀最新章节:革命浪漫主义我的屁股正巧墎在越军埋设的一颗小香瓜那么大的地雷上,我一坐下时就听到——就感觉到一声细微的叹息,好像有一个小弹簧被我的屁股压缩得很紧张,我立刻知道十分倒霉的事被我撞上了。我坐在了地雷上,那声细微的叹息是地雷的叹息。天当中午,南方的太阳毒辣凶狠,密集的野草和灌木在我周围蓬勃生长,袅袅湿气,沿着葱绿葳蕤的植物梢头上升,百鸟鸣啭,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坡上盛开着一团团血一样的杜鹃花,我军的炮火在几分钟前一齐吼叫,把那个小山头打出了好些个窟窿。我们本来是跟着炮弹往越军的地窨子里扔手榴弹的,我本来是背着火焰喷射器往越军的猫耳洞里喷射火焰的,可是,我的命运不济,我一跤跌倒我就知道坐在地雷上了。我们是沿着火箭清扫出来的道路向山头进攻的,但我还是坐在一颗地雷上,可见火箭排雷也他妈的不是一扫而光,世界上没有绝对可靠的事情,你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肯定是能够发生的事情,这才是世界。我坐在一抬腚就注定无腚的地雷上,咒骂着火箭排雷的缺德,我不是不知道我骂得没有道理,我只是觉得有点窝囊,所以骂人仅仅是一种发泄郁闷的方式,并无实际意义。连美国的航天飞机都在太空中爆炸了,中国的火箭排雷漏网一个地雷有什么稀奇。参军前我们家一匹母骡生了一匹小骡子,我们以为这匹小骡子是个怪异,不久又听说东村里一头黄牛生了一个小男孩,南村里一只母猫生了一窝小耗子,我们家的母骡生的小骡与黄牛生的男孩母猫下的耗子比较起来算什么怪异呢?世界这么大,什么事不会发生昵?尤其是在战争中,什么怪事不会发生呢?
  
  我带着千疮百孔的多半个屁股来到温泉疗养院疗养,我可怜巴巴地问一个很漂亮又很严肃因此十分可怕的小护士——当然是女的——医生,我问(我总结了一条经验,见了医疗单位的人一律称呼医生保准没人不高兴)我的屁股能长出来吗?那个护士把漂亮的眼睛从晚报上摘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世界上什么样的奇迹都可能发生,你听着,晚报上说,台湾阿里山区一个老年妇女一夜之间头上生出两只金光闪闪的角。沈阳市一个姓王的青年妇女两只大辫子长达二米八十六公分,梳头时要站在一个特制的高凳上,一节一节梳理。苏联古尔吉斯有一位妇女,肚脐眼里经常分泌出小颗粒的金刚石。你好好洗我们的温泉,我们的温泉里包含着多种人体发育必需的矿物质,没事你就到池子里泡着去,泡在池子里你什么都别想,练太极拳要意守丹田,你洗温泉要意守屁股,你一定要坚信,我能生出屁股,我一定能生出屁股。
  
  疗养院对我特别优待,让我和一个三0年参加革命的老红军共用一间水疗室,水疗室里有两架藤床,两双拖鞋,两个衣架,两个水疗池子,地面都铺了瓷砖,干净整洁舒适。环境如此好,空气如此新鲜,温泉水呈杏黄颜色,似有一股兰麝香气。我坚信,在这间水疗室里我一定能生出个崭新的健康的屁股。跟那么多世界性奇事比较起来,我如果不能再生出个漂亮的屁股只能怨我自己懒惰。我本来是有屁股的,我有过一次生长屁股的经验,与头上生角比较要容易得多;我的屁股还残存着一部分,就像被砍伐的树木,树干虽倒,树根犹在,只要营养足够,就没有理由不生长。
  
  进行温泉水疗的第一天,我就和那个老红军混得像爷爷与孙子一样熟。那个既漂亮又严肃的小护士告诉过我,这个老红军天真活泼,超级幽默,一点都没有老革命盛气凌人的架子,喜欢无穷无尽地开玩笑,是个典型的“革命浪漫主义”。我说,医生姐姐,是不是“革命乐观主义”比“革命浪漫主义”更确切些。小护士严肃地说:小男孩,小傻瓜,你懂什么?你多大啦?我说:我什么都懂!我十九岁零三个月啦!小护士龇牙一笑,我忽然发现她两颗门牙很长很尖锐,我猜想她吃了至少十吨西瓜,啃瓜皮把门牙练长了。但这两颗长门牙生在她的嘴里显得严肃活泼,充满“革命浪漫主义”精神。她笑的时候,鼻子上的表情极像我的妈妈。我从前线上撤下来,妈妈去医院看我,妈妈抚摸着我的耳朵,凄凉一笑,她的鼻子上布满皱纹。小护士笑的时候,鼻子上同样布满皱纹。她不笑了,鼻子上的皱纹立刻消失,嘴唇抿紧,长牙亦不见。她说:“我四岁的时候,已经背熟了自居易的《长恨歌》,那时候,你还在你妈妈的子宫里喝羊水呢!你应该知道,”革命乐观主义“是一种精神,”革命浪漫主义“是一种人格!去去去,找老红军水疗去吧,见了他就叫老爷爷,然后学一声猫叫。
  
  她把我推出值班室,拿起电话听筒,咯吱咯吱地拨号。电话要通,我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在电话里响,我心里酸溜溜的,恨电话里那个男人。我抬起腿,踹了一脚值班室的门,然后一瘸一颠地走下楼梯。
  
  在去水疗室的路上我想,等我把新屁股长出来,一定要向长牙小护士展开猛烈进攻,我要跟她结婚,让她给我生个门牙颀长、鼻子上有皱纹的儿子。
  
  水疗室里雾气腾腾,右边的藤床上散乱地扔着一堆衣服,右边的池子里有泼剌剌的水声,我蹲下,蹲在无蒸气的空间里,看到一个肥大的老头子在水疗池中蛙泳。我遵照着现在是管辖着我的小护士将来要受我管辖的妻子的教导,大叫一声老爷爷,然后,学了一声猫叫。本来我想学的是天真的小狸猫的叫声,叫出口来,竟变成大黑猫发情的嚎叫。
  
  老头子吸了一口温泉水,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小皮球,我还以为他要把水咽到肚子里去呢,他却把水喷到我身上,水柱笔直有力,说明他肺活量相当大。他“汪汪”叫了两声,惟妙惟肖的一只小狗的叫声。
  
  我叫“咪呜”,他叫“汪汪”。咪呜——汪汪——眯呜——汪汪——咪呜汪汪咪呜汪汪,咪呜汪汪合鸣着,我们的友谊从此开始。
  
  小鬼,快脱衣服。他催促我。伤残之后,我一直羞于将残缺不全的屁股示人,事到如今,顾不上羞耻,没有屁股是我肉体上的耻辱是我精神上的光荣,我的屁股在温泉水里泡泡何况是能再生的。我脱了衣服,站着,我的头弥漫在团团簇簇充满硫磺气息的蒸气里,我什么都看不见。我的屁股在没有蒸气的空间里,那里凉森森的,我知道这个老革命正在研究着我的屁股,我的神经外露感觉敏锐的伤残屁股上有两点麻酥酥的发痒,一定是他的目光。
  
  怎么搞的,小鬼?他的声音从雾下传来,重浊而凄楚。
  
  被越军的地雷炸的,真他妈的窝囊!我说,老革命爷爷,你说我窝囊不窝囊,我本来是第一流的突击队员,我本来是背着火焰喷射器冲在最前面的,我本来是要立大功的,我本来是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英雄的,可是我摔了一跤,一屁股坐在了一颗抬屁股就炸的地雷上。
  
  他转过身来看看我,他在朦胧中对我说。我想,站在老红军爷爷面前就应该像站在上帝面前一样,没有什么可以掩饰的,于是我转过了身。我听到他高兴地笑起来,他说:很好很好,没把传宗接代的家伙炸掉就有希望,革命一代传一代,革命自有后来人。这是不幸中之大幸。
  
  坐在那颗地雷上,我一动也不敢动,尽管战后我说我之所以一动不动是怕一抬屁股引起地雷爆炸,炸伤别的战友,影响部队战斗力。这样解释合情合理,没人认为我是在撒谎。我确实是个勇敢的战士,要不是坐在了越军的地雷上,我要么是英雄,要么是烈士。可是我运气不好,我坐在地雷上,看着战友们跌跌撞撞地向敌人的阵地冲去,道路根本不是道路,他们无法不跌跌撞撞。后来,敌人阵地上响起了手榴弹的爆炸声,响起了喷火器的疯狂呼啸。战友们腾跳闪挪,如人无人之境。在强烈的爆炸声中,黑色的泥土像一群群老鸹漫天飞舞,起码有两个完整的越南人像风筝一样飘起来,飘起好高好高,然后才慢慢下落。我远远地注视着这场战斗,鼻子一酸,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哭。
  
  尽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有从洞口里猛烈地溢出来的凶猛火焰,有流血有死亡有鬼哭狼嚎,但是,一个奇怪的、荒唐的念头总在我心头萦绕:这好像只是一次军事演习,而不是一场真正的战斗。真正的战斗在我的心目中要比这英勇悲壮得多,要凶狠残酷得多。我总觉得我的战友们在下意识地重复着我们在“拔点”演习中形成的一整套动作。这一定是因为我坐在地雷上的缘故。
  
  有一段时间我很轻松,那时候我面前的光秃秃的山头上异常安静,阳光照在红色的泥土上,红色泥土瑰丽多姿。战友们伏在一个山洼里,都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没有枪声,没有炮声,一切都像睡着了。难道这里真是不和平吗?几分钟前,战友们笨拙运动的身躯,战友们背负重载脚踏泥泞投弹喷火的可怖面孔果真存在过吗?十几分钟前那一道道明亮炽热的火箭炮弹果真划破过南方沉郁的天空吗?我的屁股下果真坐着一颗一抬即炸的地雷吗?
  
  我甚至就要悠闲地、像我在家乡牧牛时那样从牛背上跳下来一样从地雷上跳起来,但这时,伏在洼地里的战友们慢吞吞地爬起来,他们一个个被炮火硝烟炝黑了脸,他们的迷彩服破破烂烂,周身沾着烂泥,他们精疲力竭地往下撤,踉踉跄跄,慌慌张张,好像随时都会摔倒的样子,原来即便是胜利者的撤退,也不像电影上演的那样从容大方。这时,我恍若梦醒,知道战斗已经胜利结束,我们摸爬滚打吃尽千般苦头演习过的这场拔点战斗像闪电一样结束了,而我,竟然还别别扭扭地坐在越南人的地雷上。
  
  清醒过来的越军开始往山头上开炮,他们知道躲在掩体里的自己人都停止了呼吸,所以他们毫无顾忌地炮轰着自己的阵地。弹片疾飞,把空气撕扯得裂帛般响。散开!散开!我们突击队的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戴着花花绿绿的钢盔,脸庞显得很短。一颗炮弹在离地一米处爆炸,三个战友飞上了天,我们队长身体瘦弱,所以他飞得最高。后来我想,这个省略了大前提的三段论未必正确。我们队长生前曾批评我喜欢乱下结论,我说我学过形式逻辑,我们队长说形式逻辑学得二五眼比不学形式逻辑还要可怕、可恶、可恨。
  
  ①在同样的爆炸气浪冲击下,身体重量最轻的人飞得最高。(大前提)
  
  ②我们队长身体瘦弱。(小前提)
  
  ③所以他飞得最高。(结论)
  
  我查阅了形式逻辑辞典,知道我犯了若干错误。我感到我对不起队长,他可是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他的逻辑严密,像钢铁长城一样无法突破。为了哀悼队长,我深刻地对照检查我的逻辑错误。第一,我在小前提中偷换了概念,“身体瘦弱”,并不一定“身体重量最轻”。进一步讨论,外观上瘦弱并不一定本质上瘦弱,我们队长的瘦弱仅仅是外观上瘦弱,他跑起来比野兔子还要快,他在单杠上像风车一样旋转,他和人家掰手腕曾经把人家的手腕子掰断过,他吃饭从来不咀嚼,他消化能力好,我们认为他吃钢锭拉铁水,吃石子拉水泥,我们队长其实是钢筋铁骨。第二,我的大前提概括不全,我忘记了风向、地势、角度诸因素。
  
  我们的队长在爆炸气浪中飞快地上升,是我亲眼看到的。他的四肢优雅地舒展着,他的脸上阳光灿烂,他的迷彩服上五彩缤纷,鲜红的血珠像一片片飘零的花瓣轻俏下落。我认为队长是一只从烈火中飞升起来的金凤凰,他的羽毛灿烂,他一定是到太阳里去叼金子去了,这是我奶奶在凄凉的星光下多次讲给我听过的故事,那时候夜深如海,篱笆上蝈蝈呜叫,清净的露珠从星星的缝隙里滴下来。我坚定不移地认为,沉重地落下来,摔在泥泞里的不是我们队长,或者,那仅仅是我们队长的躯壳,我们队长的灵魂已经飞升,轻飓飞升,他的翅膀上流光溢彩,美丽非凡。
  
  队长飞升上天那一瞬间,我忘记了屁股下坐着的地雷c我像灌木丛中被惊起的麻雀,斜刺里射向我们队长,我的嘴里还高叫了一声队长。队长是好人,是我的好朋友,虽然队长经常毫不留情地踢我的屁股,但我还是认为队长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我跳得也很高,我只是感觉到屁股上被猛托了一把,然后天空和大地调换了几次位置。我一头扎在野草里。
  
  真的,老红军爷爷,不是骗您,我本来是可以立大功当大英雄的!我赤裸裸地站在老红军面前,好像站在上帝面前一样。
  
  他说,小鬼,战争嘛,战争中什么怪事都有,抗日战争时期,八路军一二。师一个战士把一颗子弹打进了一个日本士兵的枪口里,你信不信?我被一颗子弹把传宗接代的工具打掉了,你信不信?你快进池里去泡着,让你的屁股慢慢往外长。
  
  我战战兢兢爬进滚烫的温泉水,屁股又痛又痒,额头上汗水淋漓。
  
  躺在池里,我和老红军处于同一平面上,温泉里升上去的雾气如同旋转的华盖,笼罩在我们头上。我看着老红军,他有一颗又大又圆的头颅,鼻子通红,眼睛明亮,闪烁着智慧狡猾之光。他在水里俯着,手刨脚蹬,酷似蟾蜍游泳。
  
  我的屁股上热辣辣的疼痛,我想起长牙护士让我意守屁股生长屁股的叮嘱,便意守屁股,幻想着屁股像出土的竹笋一样滋滋生长。但越是意守屁股,它越是疼痛,发麻发痒。老红军孜孜不倦地练着蛙泳,我猜想这是他发明的一种水中健身体操。
  
  我把意念从屁股上移开,问老红军:老爷爷,您会游泳吗?
  
  他操着一口浓重的闽南话说:会游泳?会游泳早就淹死啦。
  
  老红军对于战争的回忆支离破碎,但滔滔不绝。他说过草地前夕,他们渡过一条河,河水滔滔,河名阿坝。队伍过河时,正值河水暴涨,过河的战友们起码有一半被淹死。有一一个水性极好的连长,一到河心就沉了下去,老红军说连长沉下去前回头望了他一眼,好像示意他不要下河,又好像命令他立即下河。突然间河边剩下寥寥几个人,有蹲着的,有站着的,全是六神无主,心慌意乱的样子。他坐在河边草地上,望着滚滚的河水,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刚刚被淹没的连长在河里洗澡时的情景。后来他想起了干粮袋里还有一碗炒焦了的青稞麦,肚子咕噜噜响。河里水声响亮,他连狗刨水也不会,下河必死无疑。淹死了也要做个饱鬼,他说,我从干粮袋里抓着青稞麦咀嚼着,越嚼越香,越嚼越饿,起初是一把一把地嚼,后来是一撮一撮地嚼,最后是一粒一粒地嚼。我回头看到没过河的人都在一粒一粒地咀嚼着青稞麦。一抬头看到红日西沉,干粮袋都翻过来了,下河的时候到了,这时奇迹发生,河里的水突然跌落,远处的河面上露出了一座木桥,我们都从河边草地上蹦起来,刚吃了青稞麦,浑身是劲,飞跑着过了桥,去追赶队伍,这时后悔着不该一次把所有的青稞麦都吃光。你们现在打仗,大米白面随你们吃,好枪好炮随你们放,打的都是林彪式“短促出击”!
  
  他停止蛙泳,从水池子里爬出来,站在白瓷砖铺成的地面上。我看到了子弹留给他的痛苦疤痕。他意识到了我看到了什么,他说:这就是战争,没有那么浪漫,战争不浪漫,革命是浪漫的。你小子丢了一瓣屁股,是马克思看你年轻。
  
  过了河,追了一晚上部队,追上了。第二天早晨饿得就不行了,野菜树皮都被前边的队伍吃光了。当然当然,你说的也对,有时前边的队伍也留给后卫部队一些粮食,有时饿急了就顾不上了。
  
  我是五军团,军团长罗炳辉,从奴隶到将军,罗胖子,那匹马被他骑得瘦骨伶仃。罗炳辉过河时差点淹死,是拽着马尾巴挣扎到对岸的。
  
  听到他说起罗炳辉这个赫赫战将,我心中崇拜的英雄,竟然差点淹死,那么狼狈,我的感情上难以接受,便从池中折起身,怒吼:你侮蔑红军!
  
  你见过红军吗?
  
  见过。
  
  在什么地方见过?
  
  在电影上。
  
  电影是革命浪漫主义,不能信的。
  
  老红军严肃地教育我,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么雅致,那么文质彬彬。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我说这是毛主席的话,他说是毛主席的话,毛主席过草地时躺在担架上让人抬着走,头发老长,脸皮灰黄,毛主席也饿得肚子咕辘辘响。我问他听到毛主席的肠子咕辘辘响了吗?他说昕到没听到都一样,反正毛主席过草地时也饿得半死不活。
  
  老红军索性不进池子了,光溜溜地站在我的水疗池边上,像话剧演员一样为我表演着他在过草地之前的革命历史。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理,因为真理都是赤裸裸的,老红军就是赤裸裸的。
  
  头天过了阿坝河,第二天,被饥饿折磨着,满街找吃的,像一条饿疯了的狗。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找老百姓?在中央苏区还可以,可是我们失败了,我们在撤退,国民党诬蔑我们青面獠牙,杀人放火,老百姓早就跑光了。我徜徉在街上,忽然,有一股焦香的味道爬进我的鼻孔,我循着味道前行,曲曲弯弯,左拐右拐,来到一个马厩。我们的卫生队长正用一盘手摇小石磨粉碎炒焦的青稞麦。我使劲地搐动着鼻孔,凑到石磨前,没话找话地说:卫生队长,您磨炒麦?卫生队长警惕地看我一眼,不说话。我说卫生队长炒面一定比炒麦好吃吧?卫生队长低头摇磨,不理我。炒面的香味像小虫子一样在我的鼻孔里爬,在我喉咙里爬。我伸手抓了一把炒面掩到口里,炒面呛得我连声咳嗽,我双手捂着嘴,生怕把炒面浪费掉。咳嗽平息,炒面进肚,饥饿更加强烈,我望着卫生队长,卫生队长也望着我。我的眼里流出了眼泪,卫生队长的脸神经质地抽搐着。
  
  我站起来,晃晃荡荡地向马厩外走去,我听到了阿坝河里澎湃的水声。身后有脚步声,是我们卫生队长,他拍了一下我的肩头,说:同志哥,不是我小气,你知道,有那把炒面,我也许就过了草地;没有这把炒面,我也许就过不了草地。
  
  我知道卫生队长说得不错,关键时刻,一把炒面就能救一条性命。
  
  我一把炒面也没有,我的干粮袋翻了个底朝天,草地茫茫无边,我是注定过不去啦。突然,有个人跑来对我说,八连在西村起出了一窖粮食,还没分配。我想起八连的指导员胸口受伤那天,是我把他从火线上背下来的,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跟他要粮,跟谁要粮?
  
  我飞跑到八连,找到指导员,拍着空空的干粮袋说:指导员,您救我一命吧!
  
  指导员把我带到粮囤边,我急急忙忙脱下一条单裤,把裤腿扎紧。指导员摘下我的干粮袋,当着两个持枪护卫粮囤的战士,用一只小搪瓷碗往我的干粮袋里装粮食,他用一块小木板,把每一碗粮食都刮得平平的。一碗两碗三碗,六碗七碗八碗。两个站岗的战士目光灼灼,使我脊背一阵阵发凉。装了八碗后,指导员说:行喽,同志,不能多给你啦!指导员转过身去跟两个站岗的士兵说话,趁着这个机会,我又赶紧盛了一碗粮食装进了干粮袋。
  
  温泉水凉了,水疗室里雾气消散,老红军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我说,老革命,快披上衣服,防止感冒。
  
  他说,我从来不感冒。你听我说,我要用亲身经历过的铁的事实,粉碎你头脑中的虚假革命浪漫主义观念,帮你树立真正的革命浪漫主义观念。
  
  他跳进池子,拔掉塞子,放掉凉温泉,换上热温泉。他让我也换水,他说水不热血液不循环,要生出新屁股比登天还难。
  
  蒸气重新升腾起来,在我们头上盘旋如华盖。泉水滚烫,灼人肌肤,我的屁股早已丧失知觉。我用手摸了一下它,似乎比初入池时膨胀了一些,我的心顿时被希望之光照亮了。
  
  老红军像一条隐匿在泉水中的大娃娃鱼,说话声如同从遥远的洞穴中传来。他说,贵州苗山地区的茅坑特别深,掉下去要淹死的。我们到达那里时,老百姓也跑光了。夜晚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的班长要去拉屎,又怕掉进茅坑,他点起一把稻草,举着,像举着火炬照耀道路。他光顾脚下,忘了头上,头上是低矮的草棚,早就点着,风随火起,一片刮剌刺的火光,照得半山通明。第二天集合,我们都坐在地上,班长就坐在我前边。军团保卫局长训话,训完话就问:昨夜里是谁弄起的火?我们班长站起来说:报告局长,是我不小心弄起的火。
  
  军团保卫局长盯着我们班长看了一分钟,他的眼睛蓝幽幽的,满下巴的黑胡子扎煞着,十分威严。我们班长满脸愧疚地站着。
  
  军团保卫局长低沉地说:把他捆起来!
  
  保卫局里两个干部走进队伍,把我们班长扭着胳膊拉出去,用绳子反剪了背,我们班长挣扎着,吼叫着: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保卫局长说:拉出去,枪毙!
  
  班长带着绳子跪倒,哭着喊叫:局长,我参加革命五年多,身经百战,大功小功都立过,大错小错都犯过,饶了我吧,让我戴罪立功,让我北上革命……
  
  保卫局长一劈手,那两个干部把我们班长拉到一片草地上,让我们班长站着,他们退后三步,两人好像互相推让着,显出十分谦虚的样子。后来,一个干部闪开,另一个干部拔出手枪,瞄准我们班长的后脑勺开了一枪。班长一头栽倒,两条腿在草地上乱蹬崴。那两个干部低垂着头,提着手枪,无精打采地走过来。
  
  枪声一响,我心里一阵冰凉,前后不到十分钟,我们班长就完蛋了,死前连一句口号都没喊,死后只能蹬崴腿,像条狗一样窝囊。
  
  班长的背包就在我的膝前,班长的破了边的大斗笠靠在背包上。斗笠上四个鲜红大字,一颗耀眼红星。我和班长都是中央红军。
  
  队伍继续前进,我们班长就伏在那里,背上蒙了一张白纸布告。
  
  为什么要枪毙班长?我怒吼着,身体在池水中像鲤鱼一样打了一个挺,屁股无有,动作不灵,头颈入水,一口温泉灌进喉咙,温泉水有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麻辣着我的口腔和喉咙。
  
  他罪不该杀,顶多给个警告处分!你们这些红军干部太残酷了。
  
  小鬼,你的“虚假革命浪漫主义”根深蒂固,一时半晌难以消除,你听说过诸葛亮挥泪斩马谡吗?
  
  马谡失了街亭,罪大恶极;班长烧了间草棚,算个什么?
  
  小鬼,国民党到处宣传共产党杀人放火,苗民惧怕,躲到山上,夜里草棚火起,苗民们一定在山上观望,这不正应了“杀人放火”的说法吗?所以保卫局长从革命利益出发,枪毙了我们班长,这个决定是英明的。
  
  我泡在滚烫的泉水里,心里竞像冰一样凉。
  
  老红军滔滔不绝地说着,但声音愈来愈模糊,好像池塘里沼气上升的声音。我头上冷汗不断,我意守屁股,屁股,当我在穿衣镜上第一次看到我伤愈后的狰狞屁股时,我怪叫了一声。我痛恨越南人为什么不把地雷造得大一点。躺在泉水里,如同趴在担架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我几个月里一直十分倒霉地趴着,当我失去了屁股时,我才意识到屁股的重要意义。没有屁股坐不稳,没有屁股站不硬,人没有了屁股如同丢掉了尊严。我踯躅在大街上,看到裹在牛仔裤里那些小苹果一般可爱的屁股,心里酸溜溜的,那股酸溜溜比从护士电话筒里传出来的男人声音更强烈。护士有两个颀长秀美光洁如玉的门牙,有一根布满皱纹的鼻子,什么时候她才能给我生一个门牙颀长鼻子上布满皱纹的儿子呢?这当然是幻想,幻想是一个人最宝贵的素质……正当梨花开遍天涯河上飘着柔缦的轻纱喀秋莎!喀秋莎像一道道贼亮的银蛇,飞向光秃秃的红土山头,山上尘泥飞舞,硝烟弥漫,那时候我屁股上的神经高度紧张,我把身上的武器弹药卸下来,正欲飞身一跃时,我们队长已经飞上了天,另一个战友被拦腰打成两段,弹片呼啸着从我头顶上掠过,击中了一只惊慌逃窜的飞鸟。我们的迷彩服比美国兵的迷彩服还要漂亮,老红军对这身迷彩服极端反感,我们队长认为迷彩服最能显示军人风度。老红军说他被子弹打掉传宗接代的工具之后,曾要求连长补他一枪,连长踢了他一脚,并给了他一个留党察看处分。我姐姐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她要我陪她跳舞,我说走都走不好,还跳什么舞。她说她想疯狂地跳疯狂的迪斯科,我说你自己跳去吧,她跳去了,我坐在沙发上抽“凤凰牌”香烟,喝“青鸟牌”汽水。烟雾缭绕中,我们队长飞向太阳,他的羽毛上金光灿烂。我的女朋友浑身颤抖,手指叭叭地剥着“榧子”,她的疯狂扭动的屁股上表情丰富。我起身走出舞厅,走上大街,街上细雨霏霏,汽车的尾灯射出的光芒像彩色的雾一样飘摇着,我再也不想见这个女人啦,她用她丰满生动的屁股嘲弄我,她当我的面大跳迪斯科就如同对着我的额头放了一个响屁,臭气冲天。我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一个中年人走到我身边,严肃地说:根据市政府规定,随地吐痰者罚款五角。我说我吐的是唾沫!他说唾沫和痰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付给他一元钱,他说找不开钱,我灵机一动,又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我说一口五角,两口一元,甭找了。他说:根据市政府规定,对卫生监督人员进行侮辱诟骂,罚款五元!我愤怒地骂:他妈的!他说:十元!你再骂,骂一句十元!我说:大叔我错了,我只有五元一角钱,给您五元,剩下一角我还要买车票回家。他通情达理地说:行啊!他递给我一张发票,我说不要,他说拿着吧,让你们领导给你报销去。
  
  我的屁股在温泉里飞速生长着,这是我的美好愿望,世界这么大,只要有决心,什么人间苛迹都可以创造出来。没有人可以有人,没有枪可以有枪——这是老红军说的,没有屁股可以生出屁股——这是长牙小护士说的。在温泉里,我几乎要睡着了,也许我已经睡着了。我开始做梦,梦境纷纭,只记住我的新生的屁股如新出笼的馒头一样白净松软,我向长牙小护士求爱,长牙小护士说:哎呀呀,你这个毛头孩子,我儿子都快一米高了,同志,你动手晚了点!
  
  我难过地哭起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小鬼,你怎么啦?老红军披上浴衣,对着走廊大叫:护理员!
  
  革命浪漫主义与虚假革命浪漫主义的根本区别在于:前者把人当人看,后者把人当神看;前者描画了初生的婴儿,不忘记不省略婴儿身体上的血污和母亲破裂的生殖器官,后者描画洗得干干净净的婴儿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母与子脸上都沐浴着天国的光辉。革命浪漫主义者讲述了长征途中一件真实的事情:一个团政委晚上喝了酒,醉眼蒙咙地摸进女战士的宿舍。宿合里并排睡着二十个女战士。团政委刚点着灯,就有一股凉风把灯吹灭,刚点着就吹灭。点着,吹灭;点着吹灭……管理处长在远处看到女兵宿舍里的灯明灯灭,便大声喊叫:你们干什么,闹鬼了吗?——这个故事好熟悉,我于是怀疑革命浪漫主义者也是个二道贩子。
  
  我问老红军:长征路上,你摸过“夜老四”吗?
  
  他说:摸你妈的鬼哟,人都快饿死喽,还顾上去摸“夜老四”!
  
  我问老红军:为什么长牙护士称你为“革命浪漫主义”?
  
  他说:我爱唱歌。
  
  我陪同着老红军走在疗养院落满了金黄梧桐叶的水泥路上,白头叠雪,红日西沉,疗养院里饲养的白唇鹿和扭羚羊踏着落叶跑来跑去,山下阳光温暖,山上,在古老的烽火台左右的山峰上,白雪闪烁着滋润的寒光。老红军拉开苍凉的嗓门,唱起了据说是过草地时的流行歌曲:
  
  牛肉本是个好东西,
  
  不错呀!
  
  吃了补养人身体,
  
  是真的!
  
  每天只吃四两一,
  
  不错的!
  
  多吃就会胀肚皮,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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