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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自打这夜,天天三更,潘妈准时推门进来,帮她调理小脚,教给她种种规矩、法度、约束、讲究、忌讳、能耐和诀窍,怎么洗脚怎么治脚怎么修脚怎么爱脚怎么调药和怎么挑鸡眼。渐渐还教会她自制弓鞋,做各式各样各门各类鞋壳子,削竹篾,钉曳拔,缘鞋口,缝裤腿套,这一切,不论制法、配色、选料、尺度,都有苛刻的规法。错了不成,否则叫行家笑话。不懂就胡涂着,懂了就非照它办不可。规矩又是一层套一层,细一层,紧一层,严一层。愈钻反而愈来劲愈有趣愈有学问。在它下边受制,在它上边制它。她真不知潘妈肚子里还有多少东西,也许一辈子也学不尽,可香莲是个会用心的女子,非但用心还尽心。一样样牢牢学到手。

  虽然她的脚天生质嫩,骨头没硬死,但毕竟大人,小脚成形,要赛泥人张手中胶泥可不成。强弓起来的脚,沾地就疼,赛要断开,真好比重受当年初裹的罪。她不怕!有罪挨着,疼就强忍,硬裹硬来硬踩硬走,硬拿自己干。白金宝眼尖,看出来,就骂她:“臭蹄子,裹烂了,还不是只死耗子!”她只装没听见。这话赛刀子,她死往肚里咽。只想一天,拿出一双盖世绝伦的小脚,把这佟家全踩在脚底下。就不知她命里,叫不叫她吐出这口恶气。她叫自己的命差点制死呵!

  这日,她抱着莲心在廊子上晒太阳,佟忍安站在门口揪鼻子毛,一使劲,一扭脸,远远一眼就盯上香莲的脚,佟忍安何等眼力,立时看出她的脚大变模样,神气全出来了。佟忍安走过来只说一句:“后晌,你来我屋一趟。”转身便走了。

  她打进了佟家门,头次进公公屋,也很少见别人进去过。这屋子一明两暗,满屋书画古董,一股子潮味儿、书味儿、樟木味儿、陈茶味儿、霉味儿,浓得噎人。她进来就想出去换口气。忽见佟忍安的眼正落在她脚上。这目光赛只手,一把紧紧抓住她脚,动不得。佟忍安忽问:

  “谁帮你道饰这脚?”

  “我自己。”

  “不对,是潘妈。”佟忍安说。

  “没有。我自己。”香莲不知佟忍安的意思,怕牵扯潘妈,咬住这句话说。

  “你要有这能耐,上次赛脚也败不下来......”佟忍安眼瞧别处,不知琢磨嘛,自个对自个说,“唉!这老婆子!再收拾好这双脚,更没你的份啦......”他起身走进东边内室,招手叫香莲跟进去。

  香莲心怕起来。不知公公是不是要玩她脚。反过来又想,反正这双脚,谁玩不是玩,祸福难猜,祸福一样,进去再说。

  屋里更是堆满书柜古玩,打地上到屋顶。纸窗帘也不卷,好暗。香莲的心蹦蹦跳,只见佟忍安手指着柜子叫她看。柜子上端端正正放一个宋瓷白釉小碟儿,碟上反扣着一个小白碗儿。佟忍安叫香莲翻开碗看。香莲不知公公耍嘛戏法,心里揪得紧紧,上手一翻拿开碗,咦呀!小白碟上放着一对小小红缎鞋,通素无花,深暗又鲜,陈旧的紫檀木头底子,弯着赛小红浪头,又分明静静停在白碟上。鞋头吐出一个古铜小钩,向上卷半个小圆,说不出的清秀古雅精整沈静大方庄重超逸幽闲。活活的,又赛件古董。无论嘛花哨的鞋都会给这股沈静古雅之气压下去。

  “哪朝哪代的古董?”香莲问。

  “哪来的古董,是你婆婆活着时候穿的。”

  “这样好看的小脚,怕天下没第二双!”香莲惊讶瞪圆一双秀眼说。

  “我原也以为这样,谁知天不绝此物,又生出你这双脚来。会比你婆婆还强!”佟忍安脸上刷刷冒光。

  “我的?”香莲低头看自己的小脚,疑惑地说。

  “现在还不成。你这脚光有模样!”

  “还少嘛?”

  “没神不成。”

  “学得来吗?”

  “只怕你不肯。”

  “公公,成全我!”香莲“噗通”跪下来。

  谁料佟忍安“噗通”竟朝她跪下来,声儿打颤地说:“倒是你成全我!”他比她还兴奋。

  她不知佟忍安怎么和潘妈一样,到底为嘛都指望她这双脚。只当公公想玩。香莲有自己一盘算盘珠儿,通身一热,站起来把脚伸给他。佟忍安抱着香莲小脚说:“我不急,先成就你这双脚再说。”他问她,“你认得几个字儿?”

  “蹦蹦跳跳,念得了《红楼梦》。”

  “那好!”佟忍安立时起来拿几套书给她,“反反复复看了,等你心领神会,我再给你开个赛脚会,保你拿第一!”

  香莲这会儿才觉得,一脚把佟家大门踢开。她把书抱回屋,急急渴渴打开,是三种。一是《缠足图说》,带画的;一是李渔写的《香艳丛谈》,也带画带小人;还有薄薄一小本,是《方氏五种》,全是字。打粗往细看上几遍才懂得,小脚里头比这世界还大。潘妈那些玩意儿,还是皮毛,这才摸到神骨。打比方,奶奶给她是囫囵一个大肉桃,潘妈给她剥出核儿来,佟忍安敲开核儿,原来里边还藏着桃仁。桃仁还有一百零八种吃法。这叫做:

  能人背后有仙人。

  仙人背后有神人。

  今儿,爷几个凑一堆儿,要论论天津卫的怪事奇人,找出四件顶绝的,凑成“津门四绝”。这几位事先说定,四件里头,件件都得有事,还得有人,还非得大伙全点头才能算数。更要紧的是这事这人拿出去必能一震。叫外地人听了张口瞪眼,苍蝇飞进嘴里也不觉得才行。这样说来论去,只凑出三件。

  头件叫做恶人恶事。

  这是说,城内白衣庵一带,有个卖铁器的,大号王五,人恶,打人当玩,周围的小混星子们都敬他,送他个外号叫小尊,连起来就叫小尊王五。前几年,天津卫的混星子们总闹事,京城就派一位厉害的人来当知县,压压混星子,这人姓李,都说是李中堂的侄子。上任前,有人对他说天津卫的混星子都是拿脑袋别在裤带上的,惹不得,趁早甭去。姓李的笑笑,摇摇头,并不在意,他后戳硬,怕谁?上任这天贴出告示,要全城混星子登记,凡打过架即使不是混星子也登记,该登记不登记的抓来就押。还嘱咐县里滕大班头多预备些绳子锁头。这滕大班头,人黑个大,满脸凶相,出名的恶人,混星子们向来跟他井水不犯河水,今儿他公务在身,话就该另说。小尊王五听到了,把一群小混星子召到他家,一抬下巴问道:“天津卫除我,还谁恶?”小混星子当下都怵李知县和滕大班头,就说出这二人。小尊王五听罢没言语,打眉心到额顶一条青筋鼓起来,腾腾直跳,转天一早操起把菜刀来到滕大班头家,举拳头“匡匡”砸门。滕大班头正吃早饭,嚼着半根果子出来,开门见是小尊王五,认得,便问:“你干嘛?”小尊王五扬起菜刀,刀刃却朝自己,一下“咔嚓”把自己脑袋砍一道大口子,鲜血冒出来。小尊王五说:“你拿刀砍了我,咱俩去见官。”滕大班头一怔,跟着就明白,这是找他“比恶”来的。照天津卫规矩,假若这时候滕大班头说:“谁砍你了?”那就是怕,认栽,那哪行!滕大班头脸上肉一横说:“对,我高兴砍你小子,见官就见官!”小尊王五瞅他一眼,心想这班头够恶!两人进了县衙门,李知县升堂问案,小尊王五跪下来就说:“小人姓王名五,城里卖香干的,您这班头吃我一年香干不给钱,今早找他要,他二话没说,打屋里拿出菜刀给我一下,您瞧,凶器在这儿,我抢过来的,伤在这儿,正滴血呢!青天大老爷得为我们小百姓做主!”李知县心想,县里正抓打架闹事的,你堂堂县衙门的班头倒去惹事。他转脸问滕大班头这事当真?假若滕大班头说:“我没砍他,是他自己砍的自己。”那也只怕吃官司,一样算栽。滕大班头当然懂得混星子们这套,又是脸上肉一横说:“这小子的话没错,我白吃他一年香干不给钱,今早居然敢找上门要帐,我就给他一刀,这刀是我家剁鸡切疙瘩头的!”小尊王五又瞅他一眼,心想:“别说,还真有点恶劲!”李知县又惊又怒,对滕大班头说:“你怎么知法犯法?”一拍惊堂木叫道:“来人!掌手!五十!”衙役们把架子抬上来,拉着滕大班头的手,将大拇指插进架子一个窟窿眼儿里,一掰,手掌挺起来,拿枣木板子就打,“啪啪啪啪”十下过去,手心肿起两寸厚,“啪啪啪啪啪啪”又十五下,总共二十五下才一半,滕大班头就挺不住,硬梆梆肩膀子好赛抽去筋,耷拉下来。小尊王五在旁边见了,嘴角一挑,嘿地一笑,抬手说:“青天大老爷!先别打了!刚才我说那些不是真的,是我跟咱滕大班头闹着玩呢!我不是卖香干是卖铁器的。他没吃我香干更没欠我债,这一刀不是他砍是我自个砍的,菜刀也不是他家是我铺子里的。您看刀上还刻着'王记'两字儿呢!”李知县怔了,叫衙役验过刀,果然有“王记”两字,便问滕大班头怎么档事?滕大班头要是说不对,还得再挨二十五下,要是点头说对,就算服栽。可滕大班头手也是肉长的,打飞了花,多一下也没法受,只好连脑袋也耷拉下来,等于承认王五的话不假。这下李知县倒难了!王五自己砍自己,给谁定罪?如果这样作罢,县里上上下下不是都叫这小子耍了?可是,如果说这小子戏弄官府给他治罪,不就等于说自己蠢蛋一个受捉弄?正是骑虎难下,气急冒火的当儿,没料到小尊王五挺痛快,说道:“青天大老爷!王五不知深浅,只顾取乐,胡闹乱闹竟闹到衙门里,您不该就这么便宜王五,也得掌五十。这样吧,您把刚刚滕大班头剩下那二十五下加在我这儿,一块算,七十五下!”李知县火正没处撒,也没处下台阶,听了立时叫道:“他这叫自作自受。来人!掌手!七十五!”小尊王五不等衙役来拉他,自个过去右手大拇指插进架子,肩膀一抬手心一翘,这就开打。“啪啪啪啪”一连二十五下,手掌眼瞅着一下下高起来,五十下就血肉横飞了。小尊王五看着自己手掌,没事,还乐,就赛看一碟“爆三样”,完事谢过知县,拨头就走。没过三天,李知县回京卸任,跟皇上说另请能人,滕大班头也辞职回乡。这人这事,恶不恶?

  众人点头,都说这事叫外地人听了,后脖子也得发凉,够上一绝。

  第二件叫做阔人阔事。

  天津卫,阔人多,最阔要数“八大家”。就是天成号养船的韩家、益德裕店高家、长源店杨家、振德店黄家、益照临店张家、正兴德店穆家、土城刘家、杨柳青石家。阔人得有阔事,常说哪家办红白事摆排场,哪家开粥厂随便人来敞开吃,一开三个月等等,都不能算。必得有件事,叫人听罢,这辈子也忘不了才行。当年卖海盐发财的海张王,掏钱修炮台,算一段事,但细一分析,他花钱为的是买名,算不上摆阔,就还差着点儿。今儿,一位提出一段事,称得上空前绝后。说的是头年夏天,益德裕店的高家给老太太过八十大寿。儿子们孝顺,费尽心思摆个大场面,想哄老太太高兴。不料老太太忽说:“我这辈子嘛都见过,可就没看过火场,连水机子嘛样也没瞧过,二十年前锅店街的油铺着火,把西半边天烧红了,亮得坐在屋里人都有影儿。城里人全跑去看,你们爹──他过世,我不该说他──就是不叫我去看。这辈子白来不白来?”说完老太太把脸耷拉挺长,怎么哄也不成。三天后,高老太太几个儿子商量好,花钱在西门外买下百十间房子,连带房里的家具衣物也买下,点火放着。又在半里地外搭个高棚子,把老太太拿轿抬去,坐在棚里看救火。大火一起,津门各水会敲起大锣,传锣告警。天津卫买卖人家多,房子挤着房子,最易起火,民间便集合“水会”,专司救火,大小百八十个,这锣一起,那锣就跟上,城里城外,河东河西,顷刻连成一片,气势逼人。紧跟着,各会会员穿各色号坎,打着号旗,抬着水柜和水机子,一条条龙似的,由西城门奔出来,进入火场。比起三月二十三开皇会威风多了。火场中央,专有人摇小旗指挥,你东我西你南我北你前我后你进我退,决不混乱,十分好看。水机子上有横杆,是压把儿,两头有人,赛小孩儿打压板,一上一下,柜里的水就从水枪喷出来,一道道青烟窜入烟团火海里,激得大火星子,蹭蹭往天上飞,比大年三十的万花筒不知气派几千几万倍。高老太太看直了眼。大火扑灭,各会轻敲“倒锣”,一队队人撤出去。高家人在西门口,拿二十辆大马车装满茶叶盒点心包,犒劳各会出力表演。这下高老太太心里舒坦了,连说今儿总算亲眼看过火场,天下事全看齐了。这事够不够阔?

  众人说,阔人向例爱办穷事。这一手,不单叫穷人看傻了,也叫阔人看傻,甚至叫办事的人自己也看傻了,这不绝嘛绝。当然算一绝!这可就凑上两绝啦!

  第三件叫做奇人奇事。

  这人就是眼睛不瞅人的华琳。此人名梦石,号后山人。家住北城里府署街。祖上有钱,父亲好闲,喜欢收罗天下怪石头。这华琳在天津卫画人中间,称得上一位大奇人。他好画山水,名头远在赵芷仙上边,每天闭门作画,从不待客,更不收弟子。他说:“画从心,而不从师。”别人求画,立时回绝,说:“神不来,画不成。”问他:“神何时来?”答:“不知,来无先兆,多在梦中。”又问:“梦里如何画得?”答:“梦即好画。”再问:“嘛叫好画?”答:“画山不见山,画水不见水。”接着问:“如何才能见?”答:“心照不宣。”再接着问:“古人中谁的画称得上好?”答:“唯李成也。李成后,天下无人。”可是,打古到今,谁也没见过李成真迹。古书上早有“无李论”一说。他只承认李成好,等于古今天下不承认一人。这是他的奇谈,还有件事,便是无论谁也没见过他的画。据说,他每画完,挂起来,最多看三天就扯掉烧了。有天邻居一个婆子打鸡,鸡上墙飞到他院中。这婆子去抱鸡,见他家门没锁,推门进去,抓着鸡,又见他窗子没关,屋内无人,桌上有画,顺手牵羊隔窗偷走他的画,拿到画铺去卖。他知道后,马上使四倍的钱打画铺把画买回,撕了烧掉。好事者去打听那婆子、那画铺,那画画得怎样,经手人糊里胡涂全都说不清道不明,只好作罢。但谁也弄不明白,既然没画,哪来这么大的名气?这算不算奇人奇事?绝不绝?众人都说绝,唯有牛凤章摇头,说他是骗子。其余人都不画画,隔行如隔山,隔行不认真,隔行气也和。乔六桥笑道:“嘛都没见着,靠骗能骗出这么大名气,也算绝了。”牛凤章这才点头。于是又多一绝,加起来已经三绝了。

  今儿是大年十四,乔六桥、牛凤章、陆达夫等几位都闲着没事,在归贾胡同的义升成饭庄摆一桌聚聚。陆达夫也是跟大伙常混在一堆儿的名士,也是莲癖,也是一肚子杂学。阅历文章都比乔六桥老梆得多。他个儿小,苹果脸,大褂只有四尺半,人却精气头大,走起路两条胳膊甩得高高。乔六桥三盅酒进了肚子,就说单吃喝没劲,蹦出个主意,要大伙聊聊天津卫的奇人怪事,凑出“津门四绝”来。这主意不错,东扯西扯,话勾着酒,酒勾着话,嘻嘻哈哈就都喝得五体流畅红了脸。可第四绝难凑出来。牛凤章说:

  “这第四绝,依我看,该给养古斋的佟大爷。咱不说他看古董的能耐,小脚的学问谁能比,顶了天!”

  乔六桥笑着说:“真是吃人嘴短,他买你假画,你替他说话......提到小脚,我看他家够上小脚窝,哪个都值捏一捏。”他的酒有点过量,说得脑袋肩膀脖子小辫一齐摇晃。

  牛凤章说:

  “这话您只说对一半。他家小脚双双能叫绝。可这些小脚哪来的,还不都是他看中的?拿看古董的眼珠子选小脚,还有挑?不是我巴结他──他又没在场,我怎么巴结他──他那双眼称得上神眼。头年,一幅宋画谁也没认出来,当假画破画买进铺子,可叫他站在十步开外一眼居然把款看出来,在树缝里,是藏款。”

  “好家伙!他家有宋画!你也看见了?”乔六桥说。

  “不不不!”牛凤章失了口,摇着双手说,“没瞧见,影儿没瞧见,都是听人说的,谁知确不确。你甭去问他,再说问他也不会告你。还是说说他家小脚来劲。”

  “没想到牛五爷小脚的瘾比我还大。好,你跟他家近,我问你,佟大爷到底喜欢谁的小脚?”

  “我不说,你也猜不着。”牛凤章笑眯眯说。看样子他不轻易说。

  乔六桥叫道:“好呀!你不说,把你灌醉就说了。陆四爷,来,灌他!”一手扯牛凤章耳朵,一手拿酒壶。其实灌酒该掰嘴,揪耳朵干嘛?没灌别人自个先醉了!这手扯得牛凤章直叫,那手的酒壶也歪了,酒打壶嘴流出来,滴滴答答溅满菜盘子。

  陆达夫仰着脑袋大笑:

  “说不说没嘛,灌一灌倒好!”

  牛凤章呀呀叫着说:

  “我耳朵不值钱可连着脑袋呢,扯下来拿嘛听,呀呀......我说我说,先撒手就说!”

  乔六桥叫着笑着闹着扯着:

  “你说完,我再撒手!”

  “你可得说了算,我说──先前,他最喜欢他老婆的,听说是双仙足。那时我还不认识佟家,没见过那脚。他老婆死后......他......他......”

  “怎么,又是吃人嘴短?快说,是大少奶奶还是二少奶奶的?”

  “六爷真是狗拿耗子管闲事。人家两个媳妇守寡在家,另一个媳妇又不准她爷们儿回去,还不随他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嘻!”

  “去!佟大爷是嘛修行,当你呢!弄不透小脚就弄不透佟大爷,弄不透佟大爷就弄不透小脚。牛五爷你再不说,我使劲扯啦!”

  “别别,我说。他一直喜欢他......他那老妈子!”

  “嘛!”“嘛!”“嘛嘛!”一片惊叫。

  “潘妈?那肥婆子?不信,要说那几个小丫头我倒信。”

  “骗你,我是你小辈。”

  “呀,这可没料到。”乔六桥手一松,放了牛凤章耳朵,“那猪蹄子好在哪。别是佟大爷爱小脚爱得走火入邪了?”

  “乔六爷,你可差着火候了。小脚好坏,更看脚上的玩意儿。你又没玩过,打哪知道?”陆达夫又说又笑好开心,单手刷刷把马褂一排蜈蚣扣全都解开。

  乔六桥还是盯住牛凤章问:

  “这话要是佟家二少爷告你的,就靠不住了。那次赛脚后,二少奶奶不叫他着家,他总在外边拿话糟蹋他爹。”

  牛凤章说:

  “告你吧,可不准往外传。砸了我饭碗我就跑你家吃去。这话确是佟二少爷告我的,可远在两年前。信了吧!”

  乔六桥先一怔,随后说:

  “我向例不信佟家的话。老的拿假当真的,小的满嘴全是假的。”

  这话音没落,就听背后一人高声说:

  “什么真的假的,我反正不折腾假货!”

  大伙吓一跳,以为佟大爷忽然出现。牛凤章一慌差点出溜到桌子下边去,定住神一瞧,却是一个瘦长老头,湖蓝色亮缎袍子,外套羔皮短褂子,玄黑暗花锦面,襟口露出出针的白羊毛,红珊瑚扣子,给铜托托着,赛一颗颗鲜樱桃,头戴顶大暖帽,精气神派头都挺足。原来是山西的吕显卿,身手跟着个穿戴也考究的小胖子。

  “恭喜发财,居士,前天就听说您来了。必是专门赶着来看明儿佟家的赛脚会吧!真是好大的瘾呀!”乔六桥打着趣儿说。

  “哪里是!我是来取......”吕显卿一眼瞅见牛凤章垂在下边的手,使劲朝他摇,转口变做笑话说,“向佟大爷取小足经来呀,什么事你们谈得好快活。”

  大伙相互一客气,坐下了。吕显卿并不跟这些人介绍随来的小胖子。这些人都是风流才子,多半都醉,谁也没在意。乔六桥急着把刚刚议论“津门四绝”的话说了,便问:

  “居士,依您看,我们的佟大爷够不够一绝?”

  吕显卿琢磨一下说:

  “平心而论,这人够怪,够不够怪绝还难说。才跟他见一面,不摸他的底。这样吧,明儿他家赛脚,咱都去。我料他既然这样三请四邀下帖子,必有令人意想不到的阵势。上次跟他斗法,一对一,没胜没败,这次他要叫我吕某人服了──我就在大同给他挂一号,天津这里当然就得算一绝了!”

  “好好好,绝不绝,外人说。”乔六桥叫道。跟着鸡鸭鱼肉又要一桌,把荤把素把酒把油把汤把劲,填满一肚子,预备明儿大尽兴。

  大早一睁眼,小雪花就没完没了。午后,足足积了两寸厚,地上、墙沿、缸边、石凳面、栏杆,都松松软软。粗细树杈全赛拿粉勾一遍,粗的粗勾,细的细勾。鲜鲜腊梅花儿,每朵都赛含一口白棉糖。

  今儿是灯节,佟家两扇大门关得如同一扇。串门来的拍门环,守在门洞里一个小佣人,截门就喊一嗓子:

  “全瞧灯去啦,家没人!”

  其实人都在家,媳妇们在房里收拾脑袋道饰脚,小丫头们在廊子上走来走去,往各房送热水送东西送吃的送信儿。个个穿鲜戴艳,脸上庄重小心,又赛大年三十夜拜全神那阵子那劲头。

  这当儿,佟忍安正在前厅,陪着乔六桥、华琳、牛凤章、陆达夫和山西来的爱莲居士吕显卿喝茶说话。几位一码全是新衣新帽,牛五爷没戴帽子却刚刚剃过头,瓢赛的光溜溜。乔六爷也不比平时那样漫不经心,大襟上没折,扣也扣得端正,看上去赛唱戏一样。

  这次不比上次,大冬天门窗全闭着,人中间放着大铜盆,盆里的火炭打昨后晌烧个通宵,压也没压过,此刻烧得正热。隔寒气的玻璃都热得冒汗,滴答水儿。迎面红木大条案上摆着此地逢年必摆的插花,名叫“玉堂富贵”。是拿朱砂海棠白碧桃各一枝,牡丹四朵,水仙四头,杂着样儿色儿,栽在木槽子里。红是红白是白黄是黄绿是绿高是高矮是矮嫩是嫩俏是俏,没风吹,却一种一种香味替换着飘过来。打这人鼻眼儿钻出来,再钻进那人鼻眼儿去。好不快活好快活!

  乔六桥一口茶下去,美滋滋咂咂嘴说:

  “佟大爷,今儿这茶好香,可是打正兴德买的?”

  佟忍安说:

  “正兴德哪来这样好茶?这是我点名打安徽弄来的。一般茶喝到两碗才有味,这茶热水一冲味儿色儿全出来了。不信,你们就相互瞧瞧,赛不赛蹲在荷花塘里照得那色,湛绿湛绿。它不单喝着香,三碗过后,再把茶叶倒进嘴嚼,嫩得赛菠菜心子。”乔六桥瞧众人脸,忽叫道:

  “可不是,大伙快瞅牛五爷的脸,活赛阴曹地府的牛头,碧绿!”

  众人一齐哈哈哈哈大笑。陆达夫笑得脑袋使劲往后仰,喉结在脖子上直跳。

  牛凤章晃着大脑袋说:

  “牛肉是五大荤。驴、马、狗、骡、牛,各位不嫌腻,只管来吃我!”

  陆达夫说:

  “要吃快吃,立春过后再杀牛,就得'杖一百,充乌鲁木齐'了!”

  众人又是笑。

  佟忍安偏脸朝吕显卿说:

  “您喝这茶名叫'太平猴魁',居士可知它的来历?”

  吕显卿摇头没言语。他和佟忍安一直暗较劲,谁摇头谁就窘。

  乔六桥说:

  “这茶名好怪,八成有些趣事。”

  佟忍安正等这个话引子。马上说:

  “叫六爷说着了──这是安徽太平产的茶。据说太平县有石峰,高百丈,山尖生茶,采茶人上不去,就驯养一群猴子,戴小竹帽,背小竹篓,爬上去采。所以叫'太平猴魁'。这茶来得稀罕吧!再说它长在山尖上,整天叫云雾煨着,味儿自然空灵清远。”

  “空灵清远这四个字用得好。”华琳忽说,他手指着茶,眼珠子却没瞧茶,说,“难得人间有这好茶,可惜没这样好画!”

  佟忍安说:

  “今儿我可不是把茶和画配一块儿,而是拿它和小脚配一块儿的。”

  吕显卿抓住话茬就说:“佟大爷,您上次总开口闭口说什么神品。眼见为实耳听虚,要说这茶倒有股子神劲,小脚的神品还没见着。可就等今儿赛脚会上看了,要是总看不着,别怪我认为您佟家'眼高'──'脚低'了。”说完嘿嘿笑,赛打趣儿,又赛找茬儿。

  佟忍安听罢面不更色,提起小茶壶,拿指头在壶肚上轻轻敲三下。应声忽然哗啦哗啦一阵响,通向三道院的玻璃隔扇全打开,一阵寒气扑进来。热的凉的一激,差不多全响响的打喷嚏。这几下喷嚏,反倒清爽了。只见外边一片白雪景,又静又雅。吕显卿抬起屁股急着出去瞧。佟忍安说:“居士稍安勿躁,这次变了法儿,不必出屋,坐着看就行。各位只要穿戴暖和,别受凉冻了头。”众人全都起来,有的拿外边的大氅斗篷披上,有的打帽筒取下帽子戴上。

  嘛声儿没有,又见潘妈已经站在廊子上。还是上下一身皂,只在发箍、襟边、鞋口,加了三道黄边。这三道就十分扎眼。黑缎裹脚打脚脖子人字样紧绷绷直缠到膝盖下边,愈显出小脚,钉头一般戳在地上。乔六桥忽想到昨儿在义升成牛五爷的话,着意想打这脚上看出点邪味来。愈想看愈看不出来,回头正要请教陆达夫,只见佟忍安朝门口潘妈那边点点头,再扭过头来潘妈早不见了,好赛一阵风吹走。跟着一个个女子,打西边廊子走来,走到门前,或停住俏然一立,或左右错着步转来转去绕两圈,或半步不停行云流水般走过,却都把小脚看得清也看不清闪露一下。这些女子牛五爷全都认得,是桃儿杏儿珠儿,还有个新来的小丫头草儿。四少奶奶压场在顶后边。个个小脚都赛五月节五彩丝线缠的小粽子,花花绿绿五光十色一串走过。已经叫诸位莲癖看花了眼。陆达夫笑着说:

  “这场面赛过今年宫北大街的花灯了!”

  “我看是走马灯,眼珠子跟不上,都快蹦出来了!”乔六桥叫着。

  座中只有吕显卿和华琳不吭声。不知口味高还是这样才显得口味高。

  忽然潘妈上来说:

  “大少奶奶头晕,怕赛不了。”

  众人一怔,佟忍安更一怔,瞅瞅潘妈,似是不信。潘妈那张石头脸上除去横竖折子,嘛也看不出来。佟忍安口气发急的说:

  “客人都等着,这不叫人家扫兴!”

  潘妈说:

  “大少奶奶说,请二少奶奶先来。”

  佟忍安手提小茶壶嘴对嘴慢慢饮,眼珠子溜溜直转,忽冒出光,好赛悟出嘛来,忙点头对潘妈说:

  “好,去请二少奶奶先来亮脚。”

  潘妈一闪没了。

  只等片刻,打西厢房那边站出四个女子,身穿天蓝水绿桃红月黄四样色的衣裙,正是桃儿杏儿珠儿草儿,一人一把长杆竹扫帚,两人一边,舞动竹帚,齐刷刷,随着雪雾轻扬,渐渐开出一条道儿,黑黑露出雪下边的方砖地,直到这边门前台阶下。丫环们退去,门帘一撩,帘上拴的小银铃叮叮一响,白金宝大火苗子赛的站在房门口。只见她一身朱红裙褂,云字样金花绣满身,外披猩红缎面大斗篷,雪白的羊皮里子,把又柔又韧又俏又贼的身段全托出来。这一下好比戏台上将帅出场,看势头就是夺魁来的!头发高高梳个玉葱朝天髻,抓髻尖上插一支金簪子,簪子头挂着玉丰泰精制的红绒大凤,凤嘴叼着串珠。每颗珠子都是奇大宝珠,摇摇摆摆垂下来,闪闪烁烁的珠子后头是张红是红、白是白、艳丽照人的小脸儿。可她站在高门坎里,独独不见小脚。乔六桥、牛凤章、陆达夫,连同吕显卿,都翘起屁股,伸脖子舔脸往里瞧。

  瞧着,瞧着,终于瞧见一只金灿灿小脚打门坎里迈出来,好赛一只小金鸡蹦出来。立即听到乔六爷一声尖叫,嗓子变了调儿。打古到今,没人见过小金鞋,是金线绣的,金箔贴的,纯金打的,谁也猜不透。跟手另一只也迈到门坎外边,左挨右,右挨左,并头并跟立着;赛一对小金元宝摆在那里。等众人刚刚看好,便扭扭摆摆走过来,每一步竟在青砖地上留下个白脚印。这是嘛,脚底没雪,哪来的白印子?白金宝一直走上这边台阶。众人眼珠子跟在她脚跟后边细一看,地上居然是粉印的白莲花图案,还有股异香扑鼻子。一时众人都看傻了。吕显卿站起来恭恭敬敬躬身道:

  “二少奶奶,我爱莲居士自以为看尽天下小脚小鞋,没料到在您跟前才真开了眼。您务必告我,这银莲怎么印在地上的。您要是不叫我在外边说,我担保不说,什么时候说了,什么时候我就把我的姓倒着写。”

  乔六桥叫着:

  “别听他的,'吕'字倒过来还是'吕'字!”

  吕显卿连忙摇手说:

  “别听六爷的!他是念书的,心眼儿多,我们买卖人哪这么多心计。您要是不信,告了我,我马上把舌头割去!”

  陆达夫取笑道:

  “割了舌头,你还会拿笔写给别人看。”

  “说完干脆就把他活埋了。”乔六桥说。

  众人笑。吕显卿好窘,还是要知道。

  白金宝见戈香莲不露面,不管她真有病还是临阵怯逃,自己上手就一震到底,夺魁已经十拿九稳,心里高兴,便说:

  “还能叫居士割舌头,您自管张扬出去我也不在乎。我白金宝有九十九个绝招,这才拿出一招。您瞧──”

  白金宝坐在凳上,把脚腕子搁在另一条腿上,轻轻一掀裙边,将金煌煌月弯弯小脚露出来,众人全站起身,不错眼盯着看。白金宝一掰鞋帮,底儿朝上,原来木底子雕刻一朵莲花,凹处都镂空,通着里边。她再打底墙子上一拉,竟拉出一个精致小抽屉,木帮,纱网做底,盛满香粉。待众人看好,她就把抽屉往回一推,放下脚一踩一抬,粉漏下来,就把鞋底镂刻的莲花清清楚楚印在地上了。

  众人无不叫绝。

  吕显卿也禁不住叫起来:

  “这才叫'步步生莲花',妙用古意!妙用古意!出神入化!出神入化!佟大爷,我今儿总算懂得您说的'神品'二字是......”

  吕显卿说到这儿,不知不觉绊住口。只见佟忍安直勾勾望向院中,眼珠子刷刷冒光。看来好赛根本没听到吕显卿的话,回过头却摇脑袋说:“你这见的,最多不过是妙品!”这话叫满屋人,连同白金宝都怔住。

  吕显卿才要问明究竟,乔六桥忽指着院里假山石那边,直叫:“看,看,那儿是嘛?”他眼尖。牛凤章把眼闭了又睁,几次也看不见。

  没会儿,众人先后都瞧见,那堆山石脚下有两个绿点儿,好赛两片嫩叶。大冬天哪来的叶子?但在白雪地里,点点红梅间,这绿又鲜又嫩又亮又柔又照眼又乍眼又入眼。嘛东西呢?不等说也不等问,两绿点儿一波一动,摇颤起来,好赛水上飘的叶片儿,上边正托着个女子,绕出山石拐角处,修竹般定住不动。一件银灰斗篷裹着身子,好赛石影,低头侧视,看不见脸。来回来去轻轻挪几步,绿色就在裙底忽闪忽闪,才知道是双绿鞋,叫人有意无意把眼神都落在这鞋上。天寒地冻,绿梅疏落,这绿色立时使得满院景物都活起来。

  吕显卿入了迷,却没看出门道。乔六桥究竟是才子,灵得很,忽有醒悟,惊叫道:

  “这是'万翠丛中一点红'的反用,'万红丛中一点翠'!”

  这句话把众人眼光,引上一个台阶。

  可是一晃绿色没了,人影也没了。院子立时冷静得很,梅也无色,雪也无光。众人还没醒过味儿来,更没弄清这人是谁,连白金宝也没看明白,东厢房的房门“哗啦啦”一开,那披斗篷的女人走出来,正是戈香莲。她两手反过腕儿向后一甩,甩掉斗篷,现出一身世上没有画上也没有的打扮。再看那模样韵致气度风姿神态,这个香莲与上次赛脚的香莲哪里还是一个人儿?白金宝也吓一跳,竟以为香莲耍花活找个替身!

  先说打扮,上边松松一件月白丝绸褂子,打前襟右下角绣出一枝桃花,花色极淡,下密上疏,星星点点直上肩头,再沿两袖变成一片落瓣,飘飘洒向袖口。单这桃花在身上变了两个季节,绝不绝?袖口领口镶一道藤萝紫缎边,上边补绣各色蝴蝶,一码银的。下身是牙黄百折罗裙,平素没花,条条折子折得赛折扇一样齐棱棱。却有一条天青丝带子,围腰绕一圈,软软垂下来,就赛风吹一条柳条儿挂在她腰上。再说她脸儿,粉儿似擦没擦,胭脂似涂没涂,眉毛似描没描,这眉毛淡得好比在眼睛上边做梦。头发更是随便一卷,在脑袋上好歹盘个香瓜髻,罩上黑线网,没花没玉没金没银更没珍珠。打上到下,颜色非浅即淡,五颜六色,全给她身子消溶了。这股子疏淡劲儿自在劲儿洒脱劲儿,正好给白金宝刚刚那股子浓艳劲儿精神劲儿玩命劲儿紧绷儿,托出来,比出来。这股子与世无争的劲儿反叫人看高了。世上使劲常常给别人使,真是累死自己便宜别人。还说戈香莲这会儿──她脸蛋斜着,眼光向下,七分大方,三分羞怯。直把众人看得心里好赛小虫子爬,痒痒痒痒却抓不着。更尤其,人人都想瞧她小脚,偏偏给百折裙盖着。一路轻飘飘走来,一条胳膊斜搭腰前,一条胳膊背在身后,腰儿一走一摆,又弱又娇,百折裙跟着齐齐摇来摆去,可无论怎么摆怎么摇,小脚尖绝不露出半点。直走到阶前停住,把背在后边的手伸向胸前,胳膊一举,手一张,掌心赛开出一朵黑黑大花,细看却是个黑毛大毽子。陆达夫好似心领神会,大叫一声:

  “好呀,这招叫人美死呀!”

  香莲把毽子向空中一拋,跟手罗裙一扬,好赛打裙底飞出一只小红雀儿,去逮那毽子,毽子也赛活的,一逮就蹦,这只小红雀刚回裙底,罗裙扬处,又一只小红雀飞出去逮。那毽子每一腾空飞起,香莲仰头,露出粉颈,眼睛光闪闪盯住那毽子,与刚才侧目斜视的神气全不同了;毽子一落下,立即就有只小红雀打裙底疾飞而出,也与刚才步履轻盈完全两样。只见百折罗裙来回翻飞,黑毛大毽子上下起落。两只小雀一左一右你出我回出窠入窠,十分好看。众人才知这对小雀是香莲一双小脚。原先那双绿鞋神不知鬼不觉换了红鞋,才叫人看错弄错。亏她想得出,一身素衣,两只红鞋,外加黑毛大毽子,还要多爽眼!

  舞来舞去的小红鞋,看不准看不清却看得出小、尖、巧、灵,每只脚里好赛有个魂儿。忽地,香莲过劲,把毽子踢过头顶,落向身后,众人惊呼,以为要落地。白金宝尖嗓子高兴叫一声:“坏了!”香莲却不慌不忙不紧不慢来个鹞子翻身,腰一拧,罗裙一转,一脚回勾底儿朝上,这式叫做“金钩倒挂”,拿鞋底把毽子弹起来,黑乎乎返过头顶,重新飘落身前,另只脚随即一伸,拿脚尖稳稳接住。这招为的是把脚亮出来,叫众人看个满眼。好细好薄好窄好俏的小脚,好赛一牙香瓜。可好东西只能给人瞧一眼。香莲把脚轻巧一踮,毽子跳起来落回手中,小脚重新叫罗裙盖住。

  香莲又是婷婷立着,眼神不瞧众人羞答答斜向下瞧。刚刚那阵子蹦跳过后,胸口一起一伏微微喘,更显得娇柔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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