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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午后,一阵人声笑语进了前厅。忽听一句:“佟大爷在上,奴家月中仙有礼了!”声调又娇又脆又清又亮,赛黄莺子叫,用得都是戏里道白的口儿。说完就一阵喧笑哗闹。

  就听佟大爷的声音:

  “我家众位都是爱莲人。听说月中仙有金莲绝技,巴不得饱眼福。就请到当院表演一番。”

  跟手这些声音挪到当院。只听月中仙两个字儿:“献丑。”没有行走奔跑声,却有一片咂嘴赞叹和拍巴掌声音。尔雅娟吃惊的声音:

  “哟,快得我只见人影儿。”

  佟绍华的声音:

  “金宝,你不跟着转两圈?”

  白金宝的声音:

  “我哪有这脚。吓得只想回屋关门关窗躲起来。”

  又是说又是笑又是叫又是闹,还听佟忍安声音:

  “是呵,怎么还不见香莲来呢?”

  白金宝的声音:

  “猫一来,耗子还看得见。”

  香莲憋在屋,心里的火腾腾往上窜,胜败反正都得拼过才能说。她“哗啦”打开门,走出来一瞧,院里站满人,一时眼花,看不清谁是谁。桃儿跑到跟前来挤挤眼说:

  “您看那就是月中仙,男的!”

  香莲顺着桃儿细巧的手指头望去,人群中果然站着一个瘦弱男人,再瞧,下边竟是一双精灵的女人小脚。看模样是个男旦,可哪来一双女人小脚?这天底下的事真是不知道的比知道的多得多得多。这会儿,这瘦男人正上下打量她,忽叫一声:“啊呀,这就是闻名津门的佟家大少奶奶戈香莲吧!”说着风吹似的跑过来,两脚好赛不沾地,眨眼功夫到了香莲面前,双手别在腰间道万福,说话的调儿还是戏腔,“月中仙拜见大少奶奶。”

  香莲还没弄明白怎么档子事,有点发傻。那边白金宝和佟绍华大声哈哈笑,好赛在看香莲的笑话。

  这月中仙忽扬起一条腿扛在肩上,脚过头顶,来招童子功,说:“您看我月中仙的脚,比得上您大少奶奶的脚吗?”

  香莲一看这扛过头顶底儿朝上的小脚,才明白原来是木头造的假小脚,上头有布套,套在真脚上,用丝绳扎牢,好比踩高跷,叫衣裙一遮,跟真的一样。原来这就是男扮女装的采旦使的踩跷呀!过去听说今儿才见。香莲赛打梦里醒来,松口大气。众人当做趣事咯咯地笑。唯有白金宝佟绍华笑得邪乎,白金宝笑岔了气,直弯腰捂肚子。香莲立时明白,这是白金宝搬来尔雅娟和抱小姐斗不过她,才剜心眼儿,弄来月中仙唬她,看她乐子,当众糟践她。可她脑子一转,又想,白金宝拿她没辙,才使这招。这招够笨,毕竟假玩意儿,不过一时解解气罢了。更显出自己一双脚谁也搬不倒。想到这儿,反而精神起来,脸上的笑也有根了。她对月中仙说:

  “你这假脚唬住我不算嘛,可唬住我公公?我公公是火眼金睛,决不会叫你骗过。”

  佟忍安听出香莲的话带剌,便说:

  “我头一眼也给懵住了。原以为死物有真假,没料到活物也有真假。不过,假的再绝,也不如平平常常真的。”

  香莲这是逼着佟忍安替自己说话。待佟忍安的话说完,就朝白金宝佟绍华挑起嘴角一笑,话却反着佟忍安说:

  “老爷的话可得罪人家月中仙了。戏台上不论真假。戏里的人都是假的,管它脚假不假,唬住人就成!”

  “这话在理,这话在理!”佟忍安忙应和着。请众人到厅里说话。

  月中仙对戈香莲说:“有请大少奶奶──”虽然不再用戏腔,声音还是女声女气。神气动作举手投足也都扭捏羞涩婀娜娇柔,活赛女的。

  香莲见对方不是对手,来了兴头,一提气,与月中仙一同走上前厅。这几步,月中仙好比腾云驾雾,戈香莲竟如行云流水,步子又疾又稳,肩不动腰不动腿也不动,看不见哪儿动,只有裙子飘带子飞,好赛风里穿行,转眼一同站在前厅里。

  月中仙拍着手说:“大少奶奶真是名不虚传,这几步强我十倍!”他拍手时,翘着细白手指,只拿掌心拍,小闺女嘛样他嘛样。随后月中仙说他非要瞧瞧香莲的小脚不可。对着这半男半女不男不女的人,香莲也不觉羞了,亮出来给他瞧,他又拍手叫:

  “我跑遍江南江北,敢说这脚顶到天了。少掌柜还叫我来震震您,倒叫您把我震趴下了!”

  香莲听罢一笑便了,也不去瞧佟绍华。只向月中仙要取那跷一看。月中仙这老大男人,屁股在椅子面儿上一转,腰一拧,头一歪,眼一斜,居然做出忸怩样子。然后两手手指摆出兰花样儿,解开跷上的丝带说:

  “您要喜欢,就送您好了。”

  香莲接过话顺口就说:

  “不,送给我们二少奶奶吧,她看上这玩意儿了!”

  这话一说,只听身后匡当一响,随着一片呼叫,尔雅娟叫声最尖。回头瞧,原来白金宝一口气闭过去,仰脸摔在地上。几个丫头又掰胳膊又折腿又弯脖子又推腰,绍华拿大拇指头死命掐白金宝鼻子下边的人中,直掐出血,才回过这口气来。

  唯有香莲坐在那边动也不动,消消停停喝茶,看着窗外飞来飞去追来追去几个虫子玩。

  天没睁眼,地没睁眼,鬼市上的人都把眼珠子睁得贼亮。打赵家窑到墙子河边,这一片窝棚上铺篱笆灯小房中间,那些绕来绕去又绕回来的羊肠子道儿上,天天天亮前摆鬼市。最初都是喝破烂的,把喝来的旧衣破袄古瓶老钟烂鞋脏帽废书残画,缺这儿少那儿的日用杂物,拿大筐挑来卖。借着黑咕隆咚看不清,打马虎眼,用好充坏,有钱人谁也不来买这些烂货。可是,事不能总一个样,话不该老这么说。渐渐有人拿来好货新货真货,却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东西。买卖一成,拨头便走,回头再找,互不认帐。人称“把地干”。为嘛?因为干这行当大多是贼,偷到东西来销赃。胆大的敢卖,胆大的就敢买。也有些有钱人家的败家子,脸皮薄,不愿在当铺古玩铺旧货铺露面,就拿东西到这儿找个黑旮旯一站等买主。哪位要是懂眼,真能三子两子儿,买到上好的字画珠宝玉器瓷器手饰摆饰善本书孤本帖。这一看能耐,二看运气,两样碰一块,财能发炸了。

  今儿,挤来挤去人群里,有个瘦老头子,缩头藏脸,也不打灯笼,眼珠子却在人缝里乱钻。忽然,赛过猫见耗子,撞开几个人一头扑过去。墙边,挨着个破柜子,蜷腿蹲着一个男人,跟前地上铺块布,摆着一个白铜水烟袋,一个大漆描金梳妆匣儿,几卷绣花被腰子,还有三双小鞋,都是红布蓝布,双合脸,极窄极薄,鞋尖又短又尖赛乌鸦嘴,天津卫看不见这样的鞋。瘦老头子一把抓起来,翻过来掉过去一看,就喊:“呀!鸦头履,苏北坤鞋!”

  这男人瘪脑门鼓眼珠子,模样赛蛤蟆。仰脸瞅瞅这瘦老头子说:“碰到内行,难得。您想要?”

  瘦老头两个膝盖“嘎巴”一响也蹲下来,低声说:

  “全要!这儿压根儿碰不上这鞋!”

  这瘦老头子好怪。在鬼市买东西,碰上中意的也得装不懂不在意不中意,哪能见了宝似的!可更怪的是卖东西的蛤蟆脸男人,并不拿出卖东西的架式,也赛见了宝。问道:“您好喜这玩意儿吧?”

  “说的是。告我您这鞋哪弄来的?您是南边人?”

  “您甭问,反正不是北边人。老实告您,我也好喜这玩意儿,可如今江南几省都闹着放脚。小鞋扔得到处都是,连庙里也是,河里还飘着......”

  “造孽造孽!”瘦老头子连说两句,还不尽意,又加一句,“还不如把脚剁去呢!”沉一下把气压住便说:“您该逮这机会把各样小鞋赶紧收罗些,赶明儿说不定也是宝贝。”

  “说的好,您真懂眼。听说,北边还不大时兴放脚?”

  “闹也闹了,放鞋的还不多,叫唤得却够凶,依我看这风剎不住,有今天没明天。”瘦老头子直叹气。

  “是呵,我听说了,这才赶紧弄几麻袋南边的小鞋,到北边转转,料想能碰上像您这样有心人肯花钱存一些。我打算卖一些南边的,买一些北边的,说不定把天下小鞋凑全了呢!”这蛤蟆脸男人说:“我已经存了满满一屋子!”

  “一屋子?”瘦老头子眼珠子刷刷冒光,“好呵,宝呵,你这次带来都是嘛样的?”

  蛤蟆脸男人抿嘴一笑,打身后麻袋里掏出两双小鞋递给瘦老头子,也不说话,好赛要考考这瘦老头子的修行。

  瘦老头子接过鞋一看,是旧鞋,底儿都踩薄了。可式样怪异之极。鞋帮挺高,好赛靴子高矮,前脸竖直,通体一码黑亮缎,贴近底墙圈一道绣花缎边。一双绣牡丹寿桃,花桃之间拿线缝几个老钱在上头,这叫“富贵双全”。另一双绣松叶梅花竹枝,松托梅,梅映竹,竹衬松,这叫“岁寒三友”。再看木底和软底中间夹一片黄铜。瘦老头子说:

  “这是古式晋鞋。”

  蛤蟆脸男人一怔,跟手笑了:

  “您真行!能看懂这鞋的人不多!”

  “这鞋也卖?”

  “货卖识家,别说价了,您给多少,我都拿着。”

  这前后五双瘦老头全要,掏出五两给了。要说这些钱买五双银鞋也富裕。蛤蟆脸男人赶紧把银子掖进怀里,满脸带笑说道:

  “说句老实话,这鞋现在三文不值二文。我不是图您钱,是打算拿它买些北方小鞋带回去。您要是藏着各样北方小鞋,咱们换好了,省得动钱!”

  “那更好!您还有嘛鞋?”

  “老先生,您虽然见多识广,浙东八府的小鞋恐怕没见过吧!”

  “打早听说浙东八府以小称奇,我二十年前见过一双宁波小脚,二寸四。可头两年见过京城一女子,小脚二寸二。那真叫小到家小到头啦!”

  “那也比不过广州东莞小脚,二寸刚刚挂点零。一双小鞋,一抓全在手心里。还有福建漳州一种文公履,是个念书人琢磨出来的,奇绝!”

  “嘛绝法?”

  “竟然有股书卷气。有如小小一卷书。”

  “好呵!你都有?带来了吗?”

  “在旅店里。您要换,咱说好时候。”

  急不如快,两人定准转天这时候在前边墙子河边一棵歪脖老柳树下边碰面。转天都按时到,换得十分如意,好赛互相送礼。又约第三天,互换之后,这瘦老头提着十多双小鞋穿过鬼市美滋滋乐呵呵往回走。走到一个拐角,都是些折腾碑帖字画古董玩器的。只见墙角站着一个矮人,头上卷沿小帽儿压着上眼皮,胳肢窝里夹一轴画,上边只露个青花瓷轴。

  瘦老头子一看这瓷轴就知这画不一般。上去问价。

  对方伸出右手,把食指中指叠在一起,翻两翻,只一个字儿:“青。”

  鬼市的规矩,说价递价给价要价还价争价,不说钱数,打手式用暗语。俗称“暗春”。一是肖,二是道,三是桃,四是福,五是乐,六是尊,七是贤,八是世,九是万,十是青。手式一翻加一倍。

  对方这“青”字再加上手式一翻,要二十两。

  瘦老头子说:“嘛画这个价,我瞧瞧。”撂下半口袋小鞋,拿过画,只把画打开一小截,刚刚露出画上的款儿,忽一惊,问道:“你是谁?”

  这矮子一怔,拨头就跑。

  瘦老头子本来几步赶去能追上,心怕半袋小鞋丢了,一停的当儿,矮子钻进小胡同没了。

  瘦老头子叫道:“哎,哎,抓......”

  旁边一个大个子,黑糊糊看不清脸,影子赛口大钟,朝他压着嗓门说:“咋唬嘛,碰上就认便宜,赶紧拿东西走吧,小心惹了别人,把你抢了,还挨揍!”

  瘦老头子听见又没听见。

  这天早上,佟忍安打外边遛早回来,就要到铺子去,满脸急相,不知道为嘛。门外备了马,他刚出门一哧溜坐在台阶上,只说天转地转人转马转树转烟囱转,其实是他脑袋转。佣人们赶忙扶他进屋坐在躺椅上。香莲见他脸色变了,神气也不对,叫他到里屋躺下来睡个觉,他不干,非要人赶紧到柜上去,叫佟绍华和活受马上来。还点了些画,叫活受打库里取出带来。过了很长时候,才见人来,却只是柜上一个姓邬的小伙计,说少掌柜不在柜上,活受闹喘,走不了道儿,叫他把画送来。佟忍安起不来身半躺半坐,叫人打开一幅幅看。先看一幅李复堂的兰草,看得直眨眼,说:“我眼里是不是有眵目糊?”

  香莲瞅瞅他的眼珠说:

  “不见有呢,头昏眼花吧,回头再看好了!”

  佟忍安摇头非接着看不可。小邬子又打开一幅,正是那幅大涤子山水幅。

  平时佟忍安过画,顶多只看一半画,真假就能断出来。下一半不看就叫人卷上,这一是他能耐,二是派头。活受知道他这习惯,打画就打开一半,只要见他点头或摇头,立时卷起来。今儿要是活受来打画给他瞧,下边的事就没有了。偏偏小邬子刷地把画从头打到底儿。佟忍安立时呆了,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身子向前一撅,叫着:

  “下半幅是假的!”

  “半幅假的,怎么会?别是您眼闹毛病吧!”香莲说。

  “没毛病!这画,字儿是真,画是假的!”佟忍安指着画叫,声音扎耳朵。

  香莲走上前瞧,上半幅给大段题跋诗款盖着,下半幅画的是山水。“这不奇了,难道换去下半幅,可中间没接缝呀!”香莲说。

  “你哪懂?这叫'转山头',是造假画的绝招。把画拿水泡了,沿着画山的山头撕开,另外临摹一幅假的,也照样泡了撕开。随后,拿真画上的字配假画上的画,接起来,成一幅;再拿假画上的字配真画上的画,又成一幅。一变二,哪幅画都有真有假,叫你看出假也不能说全假,里头也有真的。懂行拿它也没辙。可是......这手活没人懂得,牛五爷也未必知道。难道是我当初买画时错眼了......”

  “您看画总看一半,没看下半幅呗!”

  “那倒是......”佟忍安刚点头忽又叫,“不对,这幅画是头几年挂在铺子墙上看的!”说到这儿,也想到这儿,眼珠子射出的光赛箭。他对小邬子说,“你拿画到门口,举起来,透亮,我再瞧瞧!”

  小邬子拿画到门口一举,外边的光把画照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出,画中腰沿着山头,有一道接口,果然给人做了假!佟忍安脑袋顶胀得通红,跟着再一叫:“我明白了,刚才李复堂那幅也做了假的!”不等香莲问就说“这是'揭二层',把画上宣纸一层层揭开,一三层裱成一幅,二四层裱成一幅。也是一变二!虽然都是原画,神气全没了,要不我看它笔无气墨无光,总疑惑眼里有眵目糊呢!”香莲听呆了!想不到世上造假也有这样绝顶的功夫。再看佟忍安那里不对劲,一双手簌簌抖起来,长指甲在椅子扶手上“得得得”磕得直响,眼神也滞了。

  香莲怕他急出病来,忙说:

  “干嘛上火,一两幅画不值当的!”

  佟忍安愈抖愈厉害,手抖脚抖下巴抖声音也抖:“你还胡涂着,铺子里没一幅真的了!我佟忍安卖一辈子假的,到头自己也成假的了。一窝全是贼!”说到这儿,脑门青筋一蹦,眼珠子定住不动了。香莲见不好,心一慌,不知拿嘛话哄他。只见他脸一歪嘴一斜肩膀一偏,瘫椅子上了。

  立时家里乱了套,你喊我我喊他,半天才想起去喊大夫。

  香莲抹着泪说:

  “谁叫您懂呢!我不懂真的假的,反不着这么大急。”

  不会儿,大夫来了,说前厅有风,叫人把佟忍安抬到屋里治。

  香莲定一定心。马上派小邬子去请少掌柜,并把活受叫来。小邬子去过一会儿就回来说,活受卷包跑了,佟绍华也不见了。香莲听罢好赛晴天打大雷,知道家里真出大事了!白金宝问嘛事。香莲只说:“心里明白还来问我。”就带着桃儿坐轿子急急火火赶到铺子。

  只见铺子里乱糟糟赛给抄过。两个小伙计哭着说:“大少奶奶骂我们罚我们打我们都成,别怪我们不说,我们嘛都不知道呵!”香莲心想家那边还一团乱呢,就叫他们挑出真玩意儿锁起来,小伙计们哭丧脸说:“我们不知哪个真哪个假。老掌柜少掌柜叫我们跟主顾说,全是真的。”香莲只好叫他们不管真假全都拣巴一堆封起来再说。

  回到家,白金宝不知打哪儿听到佟绍华偷了家里东西跑了,正在屋里哭了叫叫了哭又哭又叫:

  “挨千刀的,你这不是坑了老爷子,也坑我们娘仨吗......你准是跟哪个臭婊子胡做去了,你呀你呀你......”

  香莲板着脸,叫桃儿传话给杏儿草儿,看住白金宝的屋子,不准她出来也不准人进去,更不准往里往外拿东西。白金宝见房门给人把守,哭得更凶,可不敢跟香莲闹。她不傻,绍华跑了,没人护她。她要闹,香莲能叫人把她捆上。

  这时,佟忍安给大夫治得见缓,忽叫香莲。他虽然不知道家里家外到底出了嘛事,却赛全都明白。两眼闪着惊光,软软的嘴里硬蹦出三个字儿:

  “关、大、门!”

  香莲点头说:“好,马上就办。”赶紧传话吩咐家里人急急忙忙把两扇大门板吱吱呀呀一推,匡啷一声,紧闭上。

  佟忍安赛块稀泥瘫在床上,头也抬不动,后背严丝合缝压在床板上,醒不醒睡不睡,眼神赛做梦。说话一阵清楚一阵含糊。清楚时,看不见绍华就死追着问,大伙胡诌些理由唬弄他;胡涂时,没完没了没重样地数落着各类小脚的名目。城里苏金伞、妙手胡、关六、神医王十二、铁拐李、赛华佗、不望不切黄三爷、没病找病陆九爷......各大名医轮着请到,都说他大腿给阴间小鬼拉住,药力夺不回来。

  这天,桃儿领着香莲的闺女莲心看爷爷。莲心进门就爬上床玩,忽然尖哭尖叫,桃儿只当莲心给爷爷半死不活样子吓着,谁料是小脚叫爷爷抓住。不知佟忍安哪来的劲,攥住拉不开。死脸居然透出活气,眼珠子冒光,嘴巴的死肉也抖动起来,呼呼喘气,一对鼻眼儿忽大忽小。桃儿不知老爷是要活过来还是要死过去,吓得喊叫。香莲闻声赶来,一见这情景脸色变得纸白,一把将莲心硬拉下来,骂桃儿:

  “哪玩不好,偏到这来,快领走!”

  桃儿赶快抱走莲心,佟忍安眼里一直冒光,人也赛醒了,后晌居然好好说话了,虽不成句,一个个字儿能听清。他对香莲说:

  “下、一、辈、该、裹、脚、了!”

  香莲沉一下,光点头没表情,静静说:

  “我明白。”

  佟忍安没病倒之前,已经天天念叨这事。外边有的说放足有的说禁缠,闹得不安生。佟家下一代又都是闺女,莲心四岁,白金宝两个闺女,一个五岁,一个六岁,董秋蓉的闺女也六岁了。都该裹,只因为香莲说莲心还小,拖着压着,佟忍安表面不敢催香莲,放在心里总是事。这会儿再等不及,心事快成后事了。

  佟忍安叫着:

  “找、潘、妈、找、潘、妈。”

  裹脚的事非潘妈不可。

  可是自打赛脚那天,潘妈见香莲穿上当年佟家大奶奶的小红鞋,拨头回屋就绝少再出屋,除去几个丫头找她画鞋样,缝个帮儿纳个底儿糊个面儿,再有便是开门关门送猫出屋迎猫进屋,不知她在屋干些嘛事。偶尔在当院碰见香莲,谁不搭理谁。香莲现在佟家称王,唯独对潘妈客气三分,有好吃的好喝的不好买的,都叫丫头们送去。唯独自个儿不进潘妈屋。可以说,她压根就没进过潘妈屋。

  这会儿,无论佟忍安怎么一遍遍说叫潘妈,香莲也不动劲,守在旁边坐。直到深更半夜,佟忍安不再叫,睁大眼眨眼皮,好赛听嘛,再一点点把手挪到靠床墙边,使劲抓墙板,不知要干嘛,忽然柜子那边咔咔连响,有人?香莲吓得站起身,眼瞅着护墙板活了,竟如同一扇门一点点推开,走进一个黑婆子,香莲差点叫出声来,一时这黑婆子也惊住,显然没料到她也在这屋里。这黑婆子正是潘妈!她怎么进来的?难道穿墙而入?她忽地大悟,原来这墙是个暗门,潘妈住在隔壁呀!这一下,香莲把佟家的事看到底儿,连底儿下边的也一清二楚三大白了!无论嘛事,只要她一明白,心立时就静下来。她几年没正眼看潘妈,今儿一瞅大变模样,头发见白不见黑,脸上肉都没有,剩下皮包骨。皮一松褶子更多,满脸满了。只一双鼓眼珠子打黑眼窝里往外冒寒光。潘妈同香莲面对面站着怔着傻着瞪着,好半天。到底还是香莲更有内劲,先说话,她指着佟忍安对潘妈说:

  “他有话跟你说。”

  潘妈到床前站着等着。佟忍安说:

  “预、备、好、明、天、裹、全裹!”

  最后两个字儿居然并一起说出来的。

  潘妈点点头,然后抬起眼皮望了香莲一眼,这一眼赛刀子,扎进香莲心口。香莲明白这一眼就是潘妈闷了几年来要说没说的话。随后潘妈扭身就走,却不走暗门,打房门出去。黑衣一身,立时化在夜里。

  转天一早,香莲把全家人都叫到院里说道:“老爷子发话了,今儿下晌,各房小闺女一齐裹脚,先预备预备去吧!”说完回自己屋。

  各房,有的没声有的哭声有的说话声,都是低声低气。可快到晌午时候,桃儿忽然在当院大声叫喊莲心。香莲跑出房一问,莲心不见了!几个丫头和男佣人房前屋后找,连山石眼里、灶膛里、鱼缸里、茅坑里、屋顶烟囱里都找了,也不见。香莲脸色变了,左右开弓,一连抽了桃儿十八个嘴巴,把桃儿左边一个虎牙打掉,嘴角直流血。桃儿不吭声不求饶掉着泪听着香莲尖吼:

  “大门关着,人怎么没了?你吃啦,吃啦,你给我吐出来呀!”

  哭得闹得叫得折腾得人都不赛人样。

  莲心丢了,当天裹脚裹不成。佟忍安知道后说:“等、等、一、块、裹!”那就一边等一边找。

  家里没有就到外边找。左邻右舍,房前屋后,巷头巷尾,城里城外,河东水西,连西城外的人市都去了,也不见影儿。这一跑,才觉得天津城大得没边,人多得没数。把桃儿两只脚都跑肿了,还到处跑。有的说叫大仙唬弄去了,有的说叫拍花的拍走,卖给教堂的神甫挖心掏肝剜眼珠子割舌头捯肠子揭耳朵膜做洋药去了。自打洋人在天津修教堂,老百姓天天揪着心,怕孩子被拐去做洋药。

  桃儿当着众人给香莲跪下,两眼哭得赛红果儿。她说:

  “莲心怕真丢了,我也没心思活了,您说叫我怎么死我就怎么死!”

  香莲说不出话来。脸上的泪,一会儿湿一会儿干。

  潘妈那边,早做好一二十副裹脚条子,染了各种颜色,晾在当院梅枝上,赛过节。几个小丫头看了都暗暗流泪说:

  “莲心怪可怜的......”

  香莲听了就到佟忍安屋里说:

  “莲心回不来了,别等了,先裹吧!”

  佟忍安半死的脸一抖,发狠说一个字:

  “等!”

  七天过去,佟忍安熬不住顶不住,只一口气在嗓子眼里来回串。说话嘴里赛含热豆腐,咕噜咕噜谁也听不清,跟着只见嘴皮动,连声儿也没有,早晌大伙在前厅吃过饭,董秋蓉留下来对香莲说:

  “嫂子,我看老爷子熬过初一熬不过十五了。说句难听的,就这两天的事啦,莲心丢了,我的心也赛撕成两半。可你当下是一家之主,总得打起精神来,该给老爷子筹办后事了。再有,趁老爷子胡涂,裹脚的事快点了了算了。”

  香莲这才默默点头,吩咐人把前厅的桌子椅子柜子架子统统挪走,打扫净了,摆上灵床。白事用品样样租来,还派人去天后宫、财神殿和吕祖堂,备齐和尚老道尼姑喇嘛四棚经,跟手还请来棚铺,驴车马车牛车推车,运来木杆竹竿苇席木板黄布白布蓝布粗细麻绳,在二道院扎几座宽大阔绰的经棚......可这时外出去寻莲心的人还没逮着影儿,佟忍安又硬熬三天,人色都灰了,说死就死,抬上了灵床,可就不咽气,反倒两眼睁开,亮得赛玻璃珠子。杏儿说:“你们看老爷眼珠子,别是要还阳吧!”香莲赶来瞧,这亮光发贼,贼得怕人。她心里明白,俯下头悄声对佟忍安说:“莲心找到了,这就给孩子们裹上!”这话说过,佟忍安眼珠子的贼光立时没了,只是还瞪着。

  香莲在桃儿耳边说了几句,叫桃儿马上去办。又叫杏儿去请潘妈赶紧预备裹脚家伙,再派珠儿草儿,分头到白金宝和董秋蓉房里去,快把孩子领到院里,这就开裹!

  不会儿场面摆开。白金宝的两个闺女月兰和月桂,董秋蓉的闺女美子,都弄到院里,排一横排。杏儿珠儿草儿三个丫头,分管三个孩子,一切全叫潘妈指派。丫头们把盆儿壶儿剪儿布儿药瓶药罐儿各样物品往上一拿,孩子们全吓哭了。倒赛死了人一样。

  这场面直对前厅,前厅门大敞四开,便正对着厅内直挺挺躺在灵床上不闭眼的佟忍安。

  香莲坐在一边瓷墩子上。桃儿守在身后。

  潘妈还是一身黑,可这回打头到脚任嘛别的颜色没有。她走到各个孩子前,把鞋往下一揪,扔了,拿起脚儿前后左右上下里外全看过,放进温水盆泡上,赛要宰鸡。一边把裹法一一不同告诉杏儿珠儿草儿,再选出几双尖瘦短窄不同的鞋分发下来,跑到院当中,人一站眼一瞪手一摆哑嗓子叫一声:

  “裹!”

  几个丫头同时下手,把孩子们小脚丫打盆里捞出来就干。孩子们哇哇大哭,月桂抓着白金宝衣袖叫着:

  “娘,我再不弄你的胭脂盒了,饶我这次吧!”

  白金宝“啪”打她一巴掌说:“这是你福气,死丫头!别人想裹还裹不成,留双大脚就绝你的根啦!”满院子人谁都明白这话是说给香莲听的。

  香莲稳稳坐着,脸上看不出是气是恼,表情似淡似空,好赛天后宫的娘娘,总那个样儿。只听孩子哭大人叫,几个丫头手里裹脚条子唰唰唰响,还有潘妈哑嗓子死命喊:“紧!紧!紧!”董秋蓉哭得比美子还厉害,却不出声,浑身抽成一个儿,前襟叫泪泡得赛泼半盆水。白金宝一滴泪没有,花似的小脸满是狠笑,时不时打杏儿珠儿手里抢过裹脚条子使劲勒一勒,看意思,这辈儿仇,要下辈儿报。

  潘妈冲草儿叫:

  “干嘛弄得她鸡哇喊叫?”

  草儿说:

  “她趾头硬,掰这个,那个就翘起来。”

  潘妈骂道:

  “死鬼!你掰第二个和最小一个趾头,中间那个和第四个不用掰就带着弯下去了!”

  草儿改了法儿,美子也不叫了。

  香莲心想,潘妈真是地道行家。当初若不是她救自己,自己哪来的今天。不管后来的仇怨,总得记得人家过去的恩德才是。她便叫桃儿搬个瓷墩子过去。

  桃儿把瓷墩子撂在潘妈身边说:

  “大少奶奶叫您坐下来歇歇。”

  谁料潘妈理也不理,只盯着几个孩子每一双脚。裹好后,上去一一查看。有的拿手握正,有的往弯处勒勒,有的往脚心压压,每只脚都得打内侧够得上脚尖才行。最后从头上摘下个篦子,一边篦头发的齿儿,一边是三寸小尺,挨着个儿横量竖量斜量整个量分段量。量罢,冷冷说声:“成啦!”眼也不瞅香莲,扭头回房去了。

  香莲对桃儿悄悄说一句,桃儿去打香莲房里领出个小闺女,大伙全都一惊,以为莲心找到,脚也裹上穿著小鞋。待到近处看脸儿并不是,只穿戴都是莲心的。原来给莲心找的替身。这也叫白金宝小小虚惊一场。

  香莲带着两个男佣人走进灵堂,三人一左一右一上,托住佟忍安的头一抬,香莲说:

  “看罢,中间那就是莲心,左边是月桂,月兰,另一边是美子,全裹上了!”

  佟忍安本来好赛没了气儿,可这一下赛活了!眼珠子滴溜溜一扫,把这些孩子下边一横排裹成粽子似菱角似笋尖似小脚看过,立时刷刷冒光分外神采,就赛一对奇大珍珠。香莲知道这叫“回光返照”。没等跟左右佣人说声“当心”,只见佟忍安大气一吐,直把嘴唇上的胡子立起来,眼珠子一翻,胸脯一拱,腿一蹬,完了。甭说香莲,两个男佣人也怕了,手托不住,脑袋“匡”当一声落在床板上,赛个瓜掉在地上。眼睛没用人合,自己就闭上。脸皮再没有那种可怕灰色,润白润白,一片静,好比春天的湖面。

  香莲大叫一声:“老爷子,您可不能扔下我们一大家子孤儿寡母走啊!”又跺脚,又捶床边。满院子大人小孩也都连喊带叫大哭大闹,小孩哭得最凶。不知哭爷爷死还是哭自己小脚疼。香莲一声接一声喊着:“您太狠啦,您太狠啦......您叫我怎么办呀!”这声音带尖,往人耳朵里去可就不往死人耳朵里钻。

  只有潘妈那里没动静,门闭着,大黑猫趴在墙头,下巴枕在爪子上,朝这边懒懒的看。

  依照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人死后停在灵堂,摆道场请和尚老道念经,超度亡魂,这叫累七作斋。作斋多少天自己定,一七是七天,二七十四天,三七二十一天,七七往上累。有钱人都尽劲往上累。这据说是道光五年,土城刘家死了老爷子,念经念到第三天,轮到一群尼姑念着细吹细打的姑子经。老爷子忽然翻身坐起,吓得家里守灵的人乱跑,姑子们都打棚子跳下来,扭了脚,以为老爷子炸尸了。只见老爷子伸出两条胳膊打个哈欠,揉揉眼,冲人们嚷:“你们这是干嘛?唱大戏?我饿啦!”有胆大的上去一看,老爷子真的还了阳。那年头,假死的事常有。打那儿天津有钱人家作斋要作到七七四十九天,把人撂味儿了才入殓出殡下葬安坟。

  佟家作斋已经入了七七。出大殡使的鸾驾黄亭伞盖魂轿鬼幡铭旌炉亭香亭影亭花亭纸人纸马金瓜玉杵朝天凳开道锣清道旗闹哀鼓红把血柳白把雪柳等等,打大门口向两边摆满一条街,好赛一条街都开了铺子。倚在墙外边的拦路神开路鬼,足有三丈高,打墙头探进半个身子,戴高帽,披长发,耷拉八尺长的红舌头,吓得刚裹了脚赖在床上的小闺女们,不敢扒窗往外瞧。戈香莲、白金宝、董秋蓉三位少奶奶披麻穿孝,日夜轮班守在灵前。怪的是佟绍华一直没露面,多半跑远了不知信儿,要不正是打回来独掌佟家的好机会。白金宝盼他回来,戈香莲盼佟忍安还阳。无论谁如了愿,佟家大局就一大变。可是四十多天过去了,绍华影儿也不见,佟忍安脸都塌了,还了阳也是活鬼。派去给佟绍富尔雅绢送信的人,半道回来说,黄河淮河都发水截住过不去,再打白河出海绕过去也迟了。守灵的只是几个媳妇。这就招来许多人,非亲非友,乃至八竿子打不着的,没接到报丧帖子也来了,借着吊唁亡人来看三位少奶奶尤其大名鼎鼎戈香莲的小脚。平时常来的朋友反倒都没露面。这真是俗话说的,马上的朋友马下完,活时候的朋友死了算。香莲的心暗得很。

  可嘛话也不能说死。出殡头一天,大门口小钟一敲,和尚鼓乐响起,来一位爷们儿,进门扑到灵前趴下就咚咚咚咚咚连叩五个头,人三鬼四,给死人向例叩四个,这人干嘛多叩一个头?香莲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儿,以为佟绍华抱愧奔丧来了。待这人仰起一张大肉脸,原来是牛凤章,苦丧脸咧大嘴说:“佟大爷,您一辈子待我不薄,可我有两件亏心事对不住您。头件事把您坑了......这二件事您要知道也饶不了我,我没辙呀!您这个......”说到这儿,只见香莲眼里射出一道光,比箭尖还尖,吓得他跳过下边句话,停一下才说:“您变鬼可别来抓我呀!您看着我二十多年来事事依着您,我还有上下一家子人指我养活呢!”说完哇哇大哭起来。

  本来,香莲应该陪叩孝子头,完事让人家进棚子喝茶吃点心。可香莲说:“别叫牛五爷太伤心了!”就派人把他硬送出门。好赛押走的,谁也不知为了嘛。

  牛凤章走后,天已晚,里里外外香烛灯笼全亮起来。明儿要出大殡,一大堆事正给香莲张罗着。忽然桃儿跑来大叫:

  “不好,不好......”

  香莲看桃儿脸上刷刷冒光,手指她身后,张嘴说不出话来,剎时间香莲恍恍惚惚糊胡涂涂真以为佟忍安炸尸或还阳了。回头一瞧,里院腾腾冒红光,这光把周围的东西、人脸,照得忽闪忽闪。是神是佛是仙是鬼是妖是魔是怪?只听一个人连着一个人叫起来:

  “起火了──起火了──起火了”

  香莲随人奔到里院,只见西北边一间小屋打窗口往外窜火。一条条大火苗,赛大长虫拧着身子往外钻,黑烟裹着大火星子打着滚儿冲出来。香莲一惊,是潘妈屋子!

  幸好火没烧穿屋顶,没风火就没劲,不等近处水会锣起,家里人连念经来的和尚老道们七手八脚,端盆提桶,把火压灭。香莲给烟呛得眼珠子流泪,一边叫着:

  “救人呀──把潘妈弄出来!”

  几个男的脑袋上盖块湿布钻进屋,不会又钻出来,不见抬出潘妈,问也不吭声,呛得不住咳嗽。那只大黑猫站在墙头,朝屋子死命的叫,叫声穿过耳朵往心里扎。香莲顾不得地上是水是灰是炭是火,踩进去,借灯笼光一照,潘妈抱着一团油布,已经烧死,人都打卷儿了。周围满地到处都是烧糊的绣花小鞋,足有几百双。那味儿勾人要吐,香莲胃一翻,赶紧走出来。FVU白马书院_!)

  转天,佟忍安给六十四条杠抬着,一条浩浩荡荡震天撼地送到西关外大小园坟地入葬;潘妈给雇来的四个人打后门抬出去不声不响埋在南门外一块义地里。这义地是浙江同乡会买的,专埋无亲无故的孤魂。其实,不管怎么闹怎么埋都是活人干的事。

  死人终归全进黄土。

  当下该是宣统几年了?呀,怎么还宣统呢,宣统在龙椅上只坐三年就翻下来,大清年号也截了。这儿早是民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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