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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广来洋货店的掌柜杨殿起

  人像蜜蜂,哪儿开花往哪飞。

  您点高时,乱轰轰一大团围住您,没法分清;可是等到您点低的时候,真假远近,可就立刻看得一清二楚。天津卫有句俗话,叫做:倒霉认朋友。

  这几个月,落了坯的玻璃花算尝到了倒霉的滋味。没人理他,也没人怕他。一个人,就是一股子精气神。像他这类人,没人怕,一切全完。他没胆子在估衣街上露面了,那里的威风、便宜、势头、气候,连侯家大小店铺以及姑娘班子里的油水,一概都叫死崔霸去。他后悔,当年他势头最硬时,没借着死崔打坏自己一只眼,把他废了。现在干瞪眼、生气,也没辙。谁叫自己栽给傻二?怨谁,怨天怨地,不如怨自己。往往坏事的根由还是自己。

  他不敢再去找人帮忙,戴奎一,王砍天,柳梆子,全弄得身败名裂。他指望索天响打败傻二,谁想到这祖师爷竟是唬牌的。索天响挨了一辫子,露了馅,回去后,家里边差点叫徒弟们端了。傻二“神鞭”的威名便加倍叫响。人们一谈起“神鞭”,自然扯到玻璃花。就是他在皇会上一闹,才惹出这条“神鞭”,要不傻二今天还在卖炸豆腐,埋没着呢!因此无论谁说神鞭,还都得从他那天“四脚朝天”的大跟斗说起。愈是要把神鞭说神了,就愈得把他说得惨些。他还能牛气起来?只有甘心当小狗子。

  有一天,他没钱花了,就来到东北城角三义庙左近的展家,敲后门,找飞来凤借钱。胡妈出来拿一包碎银子,说是二奶奶给他的。他觉得这样有点像打发要饭的,又一想自己当下还不如要饭的呢,便接过银包,对胡妈说:“告诉你家二奶奶,钱花完了,还要找她。”他用这些银子混了二十天,花完了,真的又来敲后门,胡妈出来告诉他:大奶奶把二奶奶锁起来了。他不信,以为飞来凤不理他,便隔着那堵磨砖对缝的高墙,往里边扔砖头,把院子里的金鱼缸砸碎了,引出展家几个男仆要抓他,吓得他一口气跑到海河边,在盐坨里藏了一天一夜,饿了就抓点盐末子往嘴上抹抹。第二天清晨才爬出来,刚走到宫北,忽听有人叫“三爷”,他心里一惊,因为这几个月没听人叫他“三爷”了。扭头瞧,原来是广来洋货店的掌柜杨殿起。

  杨殿起专门倒腾洋货,卖美国斜纹布、英国麻布、日本的T字布和绉纱。各国的瓷器、金属器、纸张、烟卷、针线等等小商品也够齐全,这几年,喜好洋货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见洋货得使,有人买个新鲜,有人拿洋货为荣,这就使他的买卖愈做愈赚钱。他还带手收罗土产的红枣、黄麻、驼毛、花生、蚕茧、草帽辫、牛皮羊毛以及骨角等等,卖给洋人运出海去,得利也不少。那年头,没有进口出口一说,实际上进出口全都叫他包了,做的是来回都赚钱的买卖。这人细高挑儿,小白脸儿,目光锐利,精明外露,脑子快得很。他在紫竹林里结识不少洋人,能说几种洋话,家里用的、摆的、拿的、吃的,净是稀奇好玩的洋玩意儿,叫洋货迷们看了眼馋。有时他还陪着蓝眼睛、红胡子、金头发、白手套的洋人们在城里城外逛一逛,比洋人更不把中国人放在眼里。那时攀上洋人算一种荣耀,站在洋人堆里,自己也觉得比中国人高一截儿。别看玻璃花喜欢洋货,在杨殿起看来不过是个土鳖。不过,杨殿起来船运货,必须同玻璃花这类人打交道。玻璃花也常弄点古董玩器,来和杨殿起换些新鲜洋货,这样一来二去,两人就算很熟了。

  杨殿起把玻璃花请到后屋,茶水点心照应,一口一个“三爷”,却绝口不谈玻璃花当下的处境。

  玻璃花心想:自己的事,有耳朵不聋就能知道,多半这小子刚打外边做生意回来,还没听到自己的事,不然不会这么待承他。买卖人无论看货看人,都瞧行情。但如果姓杨的真不知道,就该唬着他。

  “三爷新近又弄到嘛好玩意儿?”杨殿起问。

  “好玩意儿倒是常有。估衣街上那些老板掌柜的,哪个弄到新鲜东西不孝敬我?”玻璃花说。

  杨殿起粉白的脸上浮现一丝嘲笑,才出现又消失了。他接着问。

  “有嘛,拿一样瞧瞧。”

  玻璃花忽然想到飞来凤送给他的那块怀表在身上,便掏出来往桌上一撂,说:“瞧吧!”这神气,好象还有十块八块。

  杨殿起根本没伸手去摸,只用一种不以为然的眼神扫一下,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鸡心样的洋缎面的小匣子,也放在桌上:

  “你瞧瞧我这块,打开──”

  玻璃花也想装得吃过见过,不去动,但心里痒痒,止不住动手打开匣子,里边平放着一块辉煌(同:金呈;音:赠)亮、式样新奇的大怀表,个儿大,又讲究。自己那块摆在旁边,就像不入品的小乡甲站在人家一品中堂身边一样。杨殿起从匣里拿起表来,用手指轻轻一推表壳上小小的金把儿,里边居然发出比胡琴还好听的悦耳之声,玻璃花看得那只花眼球都冒出光来。杨殿起对他说:

  “这比你那块画珐琅的怎样?三爷,你听了别生气,你那块是平平常常洋货,我这块在洋货里才是上等的。这叫‘推把带问’。瞧!镂金乌银壳,打点打刻不打分,一个钟点打四次,每刻一次。你要想问几点,不用看,一推这把儿,响几下,就是几点。”

  杨殿起说着又推一下小金把儿,叮叮当当打了八下,墙上的挂钟的时针正指在“Ⅷ”字上。

  “里边好象有个人儿。”玻璃花情不自禁叫起来。

  “比人报得还准!人还有遗忘的时候呢。”

  杨殿起笑道。

  “嘛价儿?”玻璃花问。

  杨殿起说:“这是押箱底的宝贝,哪能卖呢?”说着把表收在匣里。匣子却摆在玻璃花面前。

  玻璃花忍不住总去瞅,一瞅心里就像有个小挠子,挠他的心。他瞟了杨殿起一眼,忽然说道:

  “你他妈别来这套,不想出手你给我看?你箱子里决不止这块表,还不是装满了洋货!”

  杨殿起笑而不答,好似默认了。跟着把话扯到另一件事上去:

  “您那两个小铜炉还在手里吗?”

  于是两人斗起法来。杨殿起一边贬他的铜炉是宣德炉,年份太浅,一边还追着要。这铜炉原是北大关落子馆唱莲花落的一斗金孝敬他的。他曾经拿这炉子,打算和杨殿起换一副玳瑁架的洋茶镜,没有成交,这次又嚼了半天舌头,还是没谈妥。杨殿起掏出一个洋指甲剪子,嘎嘎剪指甲,玻璃花头次见到这稀奇玩意儿,看得入了迷,再也沉不住气了,说拿自己两个铜炉加上飞来凤给他的珐琅表,换一块“推把带问”的怀表,外加这把指甲剪子。杨殿起觉得很合适了,但仍不吐口,非要玻璃花把铜炉拿来细看一看再说。

  “我那两个炉子存在一个小混混家,今晚我去取,明早给你送来。”

  “那好,明早我正要你跟我走一趟。”杨殿起说。

  “哪儿?”

  “紫竹林。”

  “干嘛去?”玻璃花一怔。紫竹林是洋人的租界,那时候,一般人都怕去租界地。

  杨殿起笑了。

  “瞧你,喜欢洋货,却怕洋人。我不告诉你,但准有你的好处。”

  玻璃花脖梗一歪说:

  “三爷怕过谁?好处不好处,咱爷们不在乎,你得说明白,嘛事?”

  “有位洋大人要会会神鞭。你不是跟他交过手吗?洋大人请你去说说,神鞭那小子有嘛绝活,这还不容易。你就劲还可以逛逛洋场。”

  玻璃花一听这话才明白,原来杨殿起早就知道自己的景况,他没给自己白眼,是因为有用于自己。准是洋人给他什么好处,他才为洋人找自己的。好小子!想白使唤人,没那样便宜事!他就故意说自己明天有事去不成,想挤杨殿起现在就拿出表来。杨殿起立刻明白玻璃花这点蠢念头。他换了一种教训人的口气说:

  “你挺明白的人,怎么犯傻了?这洋大人是东洋武士,要找神鞭打一架。你琢磨,咱国货抵不上洋货,国术哪能抵得过洋术?这东洋武士要把神鞭撂倒,你三爷不是又精神起来了,这事情一半也是帮你的忙哪!难道你打算后半辈子就这样窝窝囊囊下去了?东西算嘛?都是身外之物,再说,我还能少你的?”

  玻璃花一晃脑袋,登时明白过来,马上答应明天去紫竹林,他把桌上的点心全划掠到肚子里,起身走出洋货店,乘着肚里有食,胡混一天,天擦黑就去金钟桥边那小混混家去要铜炉。他踢开门,掏出一把刀子在自己胳膊划一道,鲜血直淌。小混混以为玻璃花报复来的,“扑通”趴在地上直叩头,没想到玻璃花开口却是要铜炉。他当即拿出铜炉来,用纸包好,交给玻璃花。玻璃花见床上放着一顶崭新的珊瑚顶子的小帽翅,不知这小混混打哪抢来的,他顺手操起,扣在头上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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