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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 Together

  米琪是在一个秋天的正午决定离开的。阳光极其明亮,同时天气正在缓慢地转凉。她没有拿走什么东西,甚至包括她自己的衣服。跑掉之前她逗留了最后一个小时,因为无法决定穿什么出门。除了心爱的 Levis 牌牛仔裤牛仔裤牛仔裤牛仔裤,在那里她的每件衣服忽然都变得让她看不入眼。最后她穿走了文的黑色汗衫,和芮珏的帆布鞋子。当她光着脚,趿着那双紫色鞋子站在玄关的时候,她回头环顾这房间,发现她最喜欢的蕾丝胸罩耷拉在床头柜上,上头压着一个脏污的玻璃杯子。她的脚刚从鞋子里抽出,就又放了回去——最后她认为还是放弃这堆昂贵的布鲁塞尔花边比较好。
  芮珏在睡觉。文也在睡觉。窗外知了的叫声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个房间里的人来去自由,没人会阻止她走掉。米琪站在关闭的门外,奇怪自己过去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电梯在往下,已经过了这一层。既然这次文不会陪她坐电梯,她决定步行。走下十几级梯级,当她抬头回顾,她甚至重新拾级而上,试试门有没有关严。同时她嘲笑地想:天啊,我的强迫症。

  上

  米琪已经跟文好了很久。就她的年龄而言,他们头一次见面的那个日期,简直遥远得让她不忍回顾。她现在总是尽量不再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她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臃肿的穿着,运动鞋,和因为装满了教科书而庞大不堪承受的书包。为什么爱情发生在丑陋的小姑娘时代,她不能向自己作出合理解释。
  14岁的米琪跟莎士比亚的著名美女朱莉叶同年,不过双方并无任何瓜葛。她每周一到周五上学,周末去上钢琴课,生活还算称心,不过也有点烦恼,因为头发总是梳不服帖,容易出汗,还有做功课速度太慢,总是要弄到很晚。她喜欢看《罗马假日》。暑假午后放假期特别节目,她又一次看重播——坐在擦得很干净的红色木头地板上,叉着腿吃盐水棒冰,当赫本在电影接近尾声的时候盛装出现,她忘记了她的棒冰,甜的水滴到她人造棉的睡裤上,冰凉地刺她的皮肤。电影结束,她爬起来,到卫生间小便。洗手的时候,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摸摸不服帖的头发。她觉得自己不够好看,不够许多许多。
  文是米琪的钢琴老师的儿子。米琪 11 岁换这个老师上课,已经三年,可是一直到 14 岁的夏天,她第一次遇见文。门一开,她眼前一黑,接着又一亮。穿着黑衬衫的,一个年轻男人,象牙白干净的脸,黑色鬓角。她抬眼看他,看到他健康的嘴唇,上面一道道细弱的唇纹,像一个柔软的小动物,微微一动。接着她闻到很陌生的气味,像清晨窗沿上的露水味道。然后什么也没有了,她再次眼前一黑,转身说:对不起我走错了。
  那个人在她身后,用上海话叫她:小姑娘,小姑娘。他说:小姑娘你没有走错呀,你上琴课是吧?他说着几乎笑了出来。米琪拖着脚步走回去,说:哦,真的啊。他笑嘻嘻地把她让进去,对米琪的钢琴老师说:爸爸,你这个学生怎么昏头昏脑的。钢琴老师说:你四年大学在外地,假期到处玩,一次也不回来,没人认识你是谁。我也不认识你。那个人说:你不认识我不要紧,我认识你。
  这以后,米琪每次去上琴课,敲门的时候总是有点忐忑。不过文并不常常在家。如果他在,就频繁地从自己的房间跑到客厅喝水、拿东西,开门关门的,弄出很多声音。这时候老师就会停止了对米琪说的话,转而斥责他。米琪坐在钢琴前面,大胆别过头来,看着他笑嘻嘻的脸。除了在武打片里,她没有看到过男人留鬓角。她觉得文的鬓角比武打片里的人好看。
  有一次老师家里买了新奇士橙。那时候新奇士橙还是挺希罕的东西,上课的时候,老师切了叫大家一起吃。米琪吃完了去洗手,撞见文也在洗手。于是文往旁边让了一让,几乎靠着抽水马桶,对米琪说:小姑娘来洗。说着手一缩。米琪凑过去,伸出手。她看到他象牙白的胳膊,上面长着细细的灰色汗毛。她喜欢他胳膊的形状。他拿过香皂擦擦,然后放在她手里,再冲冲水,就走了。米琪用两只手把那块香皂夹在中间,滚来滚去——她觉得他手心里有什么东西覆盖在香皂上,现在转移到她手里了。香皂因此显得很奇怪。
  还有一次她上完琴课要走,他一开门,说:小姑娘我跟你一起下去,我也出去。在电梯里,他问她:小姑娘你的书包重吗?那么大。米琪说:不大重。他听了就伸手在书包底部托了一托,说:你这个小姑娘还蛮吃硬的。米琪不知如何回答,心里几乎生气。过了几秒钟,他又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米琪说:我叫米琪。他听了,重复道:米琪。
  可是这以后他还是把米琪叫做小姑娘,看来并没有记住她的名字。米琪喜欢他和气,但是她又发觉他待她是和气的不在意。她从老师家里出来,坐上公共汽车,售票员说:小姑娘,买票。她于是买了票躲到车厢后面,难过地思忖,为什么不能等她再好看一点,然后遇见他。
  不过她又觉得自己不够好看,不够许多许多。
  米琪和芮珏也好了很久。最早的时候,她们在同一个地方学琴,下课了同路回家。她们的妈妈走在一起,她们两个走在一起。米琪的妈妈对芮珏的妈妈说:你的小孩弹得很好的,老师今天又说她有天分。芮珏的妈妈对米琪的妈妈说:你的小孩也不错的。米琪的妈妈说:我看她是不大行。
  那时候芮珏总是有许多糖。她常常对米琪说:你要不要吃糖?说着给米琪吃一颗太妃糖。米琪小时候认为太妃糖是很高级的,所以她觉得芮珏很大方。不过她又暗暗有点惭愧,因为好象她不如芮珏那么大方。
  后来她们进了同一所小学,在同一个班里,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芮珏是个粗心的小孩子,常常她们在弄堂口说了再见,各自回家,没有几分钟之后,她跑到米琪家敲门,说
  :我又忘记带钥匙了。于是她们就在一张桌子上做功课。过了一会儿,米琪的妈妈回家,芮珏就说:米琪妈妈你好,我又忘记带钥匙了。米琪的妈妈就说:那你在这里吃了晚饭回家吧。芮珏说:不用了,我做好功课回家。米琪的妈妈就烧菜,烧好了放到桌子上。米琪在桌子的这面,芮珏在另外一面,她们的书本和文具盒之间就是一盆一盆小菜,冒着香味和热气。这时候米琪就问芮珏:你要不要吃啊?芮珏说:不要。米琪说:不要紧的,就吃点吧。说着她就用手指夹起一块大排,或者是番茄炒蛋里的蛋,叫芮珏吃。芮珏就笑了起来,说:我自己拿吧。于是她们就用手拿菜吃。米琪的妈妈走进来看见了,说:哦哟,米琪你又带头,芮珏你就在这里吃饭吧。一来二往,芮珏又留在米琪家吃饭了。米琪的妈妈总是对芮珏的妈妈说:你女儿老喜欢吃我做的菜。
  不过米琪知道,是她自己馋,不好意思,才叫芮珏一起用手拿了吃的。她觉得这个动机很不光明正大。所以好像她还是不如芮珏那么大方。
  芮珏的妈妈要女儿每天很努力地练琴。米琪晓得她比自己要努力得多,不过她们在一起的时候,米琪很少提起弹琴的事情。她并不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明白自己在弹琴上面花的时间远远不能跟芮珏比,所以如果相互了解得很清楚,她就会感到慌张。总之这样又过了几年,芮珏考上了音乐学院附中,从此她们就不能再一同上下学了。
  初二的暑假快要过去的时候,米琪的妈妈对米琪说:钢琴课别再上了吧,准备考高中要紧。米琪想了想,说:让我再多上几次。
  她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在老师家里遇到过文。如果要停上琴课的话——她想——好象应该跟文告别一下。
  老师家的钢琴放在窗边。坐在琴凳上,看得见窗外的风景。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要伸长脖子、瞪出眼睛,才能瞄见楼下的行道树。每个周末,米琪坐一个小时公共汽车,走十分钟,乘 16 楼电梯,来到这个琴凳上。她额头上的汗渐渐减少了,窗外视野可见的一角天空,从强烈阳光照射下的亮白色,变成美丽的、高远的蔚蓝色,又变成青灰色。她额头上的汗完全干了。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秋天又要过去了。文不知道哪里去了。
  休息的时候,米琪趴在窗口,往下面看着行道树。她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文,被树荫遮住了,突然走出来,走进大楼里来。她回头看看老师。她想问问老师,文是不是住出去了。但是这句话无论怎么说都会有点傻。老师,你儿子哪里去了?老师,你儿子是一个人在外面住吗?老师,你儿子不来看看你吗?老师,你能不能让你儿子来看看你?米琪有第三只眼睛,长在后脑勺上。当她望着楼下的行道树的时候,她的第三只眼睛跟随着老师的脚步,在柚木地板上走来走去,着急地、沉默地,询问着他同样的问题。
  下课以后,米琪惴惴不安地坐电梯。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文,在她往下沉的时候,坐着隔壁的电梯往上升。然后她走到大楼外面,走到刚才她在窗口俯视的行道树树荫下面。她抬眼望着老师的窗口。不知道有没有一个文,从她刚才趴着的地方伸出头来。她正这样犹疑不定,忽然一阵风当胸吹来,把她包围住。她打了个冷颤,这才发觉衣服穿太少。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米琪的钢琴生涯停止在这个冬天,也就是初三的寒假。距离她妈妈第一次建议她停课,已经半年了。妈妈开始变得焦躁,她很奇怪米琪为什么没有察觉。
  有一天芮珏来米琪家玩。米琪的妈妈对芮珏说:芮珏,你劝劝她吧,她到现在还不肯一门心思读书。这时候的芮珏在音乐学院附中,每天还是要练很久的琴——比过去时间更长。听到米琪妈妈的要求,她就对米琪说:我是专业学这个的,你不一样,还是当作业余爱好吧。米琪的妈妈对米琪说:米琪,听到没有,我也是这个意思。然后又对芮珏说:芮珏你再劝劝她,多劝劝她。芮珏脸一红,说:我不大会说话的呀,说来说去就是这一句。
  米琪对妈妈说:妈妈,我能不能再多上几次课啊?她过去也这样要求过,可是她没有想到这句话今天导致的后果与过去不同。妈妈突然面色一变,声色俱厉地训斥道:你还要上几次啊?叫你考音乐学院你考得上吗?考不上趁早别丢脸。
  米琪的反应很快。她迅速地瞥了一眼妈妈所在的方位,又瞥了一眼芮珏所在的方位,衡量了一下她们的位置与她之间的关系。她直觉找不到一个好的方向,能让她把身体转过去哭而不被她们发现,所以她直接哭了出来。泪珠又大又重,流过面颊,掉到毛衣的高领子里面。她模糊地感觉到它们在那里继续往下流,流到很深的地方,去向很微妙,使她难以捉摸。
  那一天米琪不停地哭,把妈妈搅得心烦意乱。后来芮珏把她带出去了,带到楼下小区的小花园里。在那里米琪又哭了很久很久。冬天的阳光过了下午三点,就已经是斜照。芮珏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背上,有点惶恐,没有说话。米琪从来没有这样哭过,到后来她也不知道应该拿自己怎么办。她只觉得整件事情是很痛苦的,而这样坐在一个肮脏的水泥凳上痛哭,是更加痛苦的。
  坦白从冬季的一天里最讨厌的时候开始。当太阳落下去一半,就开始有点飞沙走石。这个时间段里的光线,并不像许多电影里表现的那样金光灿烂。地面还没冷下去,然而风是冷的。天上面是明亮的,然而以房顶为界,地上面黯淡无光。很多下班的人骑车或者走路经过,小孩大叫跑过,有时候与她们几乎没有距离。但是四周并不热闹嘈杂,黄昏的空间很大很大,谁也碰不到谁。空气是胶着的。
  芮珏问米琪:米琪,你那么想上钢琴课,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米琪说:没有……你想知道吗?芮珏说:要是你不告诉我,我也不能问的。米琪说:那……我告诉你。
  芮珏问:那如果他老是不来,怎么办呢?米琪敲着膝盖,说:我怎么知道。芮珏问:那如果他来了,怎么办呢?米琪说:不怎么办。芮珏问:那算怎么办呢?米琪歪着头,想了想说:我想总是要告别一下,跟他说我以后不来上课了。芮珏说:哦。
  芮珏又问:那你想怎么告别呢?米琪说:不怎么,就说一声呀。芮珏说:那你以后不是就看不到他了?米琪说:那怎么办啦。芮珏认真地想了想,说:你可以送他一件礼物。米琪说:我不要,那太傻了。芮珏说:要么你送他一张卡片,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他。米琪说:送卡啊?没事怎么送啊?芮珏又认真地想了想,说:他什么时候生日你知道吗?米琪发了一回呆,说:不知道。芮珏责备说:这怎么可以不知道呢?米琪说:我不知道呀……
  这是一件很不地道的事情。芮珏说。你喜欢一个人,就一定要知道他的生日的。在生日的时候可以做许多许多许多事情。
  这天米琪吃了一顿不愉快的晚饭。她一回家,看见妈妈的脸,就又开始哭。妈妈几乎被她哭懵了,说:你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你这样伤心啊,碰也没碰你一下,哭哭哭,哭到现在。
  米琪也不知道为什么止不住眼泪。她觉得有一个很好的梦想被妈妈打破了。不过她并不完全承认那是跟文有关的。她对自己说那是钢琴,是肖邦。她学琴快十年了。接下来她就要过不弹钢琴的生活。她看着妈妈的脸,那张脸仿佛是美梦破裂的标志,叫她心酸。
  可是当她晚上躺在床上,她听到妈妈走进房间来给她盖被子。她静静装睡,等着妈妈走出去,然后睁开眼睛。她发现妈妈不知道她所想的,她是把妈妈蒙住了。她现在有一个秘密,在她把事情告诉芮珏之前,那是不成形的,所以也不成其为秘密。但是现在她已经有一个秘密了,芮珏是她共同的秘密保守者。她在黑房间里得意地想着,妈妈不知道她的心思。最后她哼着舒曼的《童年情景》睡着了。那是她小时候弹的。朦朦胧胧当中,舒伯特、肖邦、李斯特、德彪西和文的面目重合在一起,最后,慢慢地,变成了文一个人。
  然而她站在他的面前,还是不够好看,不够岂止几分。
  当米琪的幻想破灭的时候,她并不知道她的幻想还将成真。当她幻想成真的那一刻,她无法集中精力,因为老是想起幻想破灭的瞬间。过了几年,最后,文在电梯里面吻她,她心里奇怪,因为只是觉得湿热。后来她心事重重地回家了,把这个问题反复考虑。她认为关键在于自己没有准备好。
  可是米琪准备好的那一刻并不在将来,而在过去,虽然她始终都不知道如何体面地告别,即使在她的最后一次琴课,文如愿出现。那次课结束以后,文和她一起坐电梯下楼,她暗暗决定,如果他现在吻她,她会开心地接受。
  文当然没有吻她。电梯在10楼停下,上来一个带小孩的女人,然后直下到底。门一开,冷风吹进来,文走向电梯外面等候着的一个女孩子。一切仓卒结束。
  十几分钟以后,米琪坐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她并没什么特异的感觉,只是暗暗抱怨,为什么她遇到的事情总是那么不体面。她取出镜子照照自己——这种事情不需要别人提醒,她就是认为自己不够好看。
  所以在米琪的幻想当中,文应当在电梯里吻她两次——如果只有一次,那应当是在初三的冬天,而不是在好几年之后。

  中

  在这一部分里将要叙述的事件也许不算多。若在一个安静的下午,有一个人同他的猫或者狗,在家同坐一隅,慢慢历数平生大事,多半他会发现一切微不足道。当事人很可能会为此而产生幻灭之感,幸而他的猫或者狗盘坐在他的膝头,一派天真地仰望主人,还算令他感到些小人生的安慰。所以为安全起见,幻灭之事应当在安详的时刻进行。
  跟我们通常的印象实在相反,值得叙述的东西绝非多不胜数,而是难觅影踪。
  小说开始的那个秋天正午,我们看到米琪穿好衣服,下了楼,走上街头。因为她这一行动代表她想抛弃一切,永远离开,所以证明了她还是满脑袋浪漫的想法。虽然视力范围内的阳光很亮,看来似乎应当灼人,但是事实上秋天的太阳已经不再热力充沛。凉涩的风吹动衣襟,钻进米琪身上,那件对她而言太大的文的汗衫里面。她意识到自己穿少了衣服,不过皮肤上面微凉的触觉,仿佛令她显得更加清醒和简约——当然这种感觉完全没有正当理由。米琪微微侧头,斜视自己黑色袖子下面露出来的白手臂。看来皮肤有点干燥,不过手臂的颜色和线条,都让她认为自己很清洁。此刻的她充满了毫无理由的想法。
  米琪试图简洁地回忆她的过去,但是她发现实在无法忽略许多不体面的事情。最后她概括其中最主要的一件就是自己不够好看。文曾经指出,她这是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虚荣想法。然而她并不能被他说服。她的生活是与此紧密缠绕的,她可以不难过,但是不能不好看——怎么能把这简单地贬为虚荣呢?米琪生气地想了一会儿,最后她认为文不大尊重她。
  米琪再次遇到文,是在大一的春天。她不弹钢琴已经很久。她梳着马尾,穿着匡威的鞋子,有时上课,有时翘课。在她的书包里,放着一个眼镜盒子、一支曼秀雷敦润唇膏、一瓶新V乐敦眼药水、一管凡士林护手霜、一串钥匙、一本很考究的皮封面记事本——是她考进大学的时候舅舅送给她的,还有一本英文原版凯吕雅克的On The Way,带来带去,从来没有看完过。她学习打扮,让自己好看一些,不过她并不是一个庸俗的大学生。
  芮珏在音乐学院,米琪常常去玩——有时候到淮海路逛街,逛完了也会意兴阑珊地去找她。芮珏的宿舍暗幽幽的,即使在春天阳光明媚的午后,也拉起窗帘。米琪走进门,看见她半趴在桌子上,凑着镜子在修眉毛。窗外的暖光,透过小花窗帘,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一半脸照红了。房间里有一股泡面的味道。米琪说:你不要老是吃泡面呀,要得老年痴呆症的。芮珏说:不是我吃的,是别人——你怎么又来了?米琪说:我来看看你呀。芮珏把眉毛夹放在抽屉里,锁好,说:那你陪我去练琴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米琪常常听芮珏练琴。空旷的琴房里,芮珏整个下午地练习着李斯特的练习曲,或者贝多芬的奏鸣曲,或者肖邦的叙事曲。这样苦苦练习了很多时间,她觉得差不多了,就问米琪想不想听什么,然后弹几段肖邦的夜曲,或者圆舞曲。有时候她弹一些流行歌曲的段落,米琪和她两个人都觉得很好玩。阮丹青出道的时候,米琪也在那个琴房的钢琴上面弹《跟踪》的前奏。有一次她还温习了一遍《月光》,弹到一半觉得弹不下去了。芮珏坐在一边,小声说:你的手指现在没力气了。米琪说:我从小就这样,弹不出力度的。
  就这样,一个晚上,米琪重新遇见了文。那是在芮珏和她的同学在学校音乐厅的小型演奏会上。米琪到的时候,演出已经开始了——他们在演奏的是巴赫的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米琪喜欢的曲目。第一乐章终了,她扭头,就这样看见了邻座的文。
  文也看见了她。令她后来始终十分诧异的是,文非常自然、毫不惊讶地招呼她的名字,就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名字,而且每天都在这么招呼。他的声音没有任何高低起伏,表情平静而愉快。他说:米琪,你也来听音乐会啊。米琪说:是啊。我的好朋友就是上面那个弹钢琴的。文抬头看了一眼芮珏,说:哦,我表妹是第一小提琴。米琪说:真的啊?你表妹拉得很好的。文说:是吗?我听不大懂的,她叫了我好几次,我才来的——我今天第一次来。
  第二乐章是米琪最喜欢的一部分。两把小提琴不疾不徐地相互呼应,像情人一样缠绵。巴赫总是平静而愉快的,悠扬的抒情段落,永远不会不庄重。在巴赫的音乐里面有米琪向往的从容生活场景,那些精致而不会过分的、宁静而不会寂寞的、优雅而又完全是抽象的,同时又充满了真情实意的,亲切感人的情趣。米琪注视着台上文的表妹——她很喜欢她拉琴的表情。她感到愉快,因而集中起精神。巴赫又一次带给她新鲜的感触。
  就在这一天,演出结束之后,芮珏认识了文。她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望着她。米琪对芮珏说:巴赫真的很好啊。芮珏说:是啊,巴赫好吧?米琪说:文是第一小提琴的哥哥。芮珏点点头。米琪注意到她穿着一件浅薰衣草色的长袖衬衫,于是说:你这件衬衫很好看的嘛,是新的吗?芮珏又点点头。
  文说:今天晚上天气很好的,要不然我就不高兴来了。走吧,我请你们出去坐坐。
  他们来到一个嘈杂的爵士乐酒吧。半个小时之后表演开始了,他们三个相互之间都再也没法说一句话。每间隔几分钟,米琪就看看文。他的鬓角看上去还是那个新鲜的样子,毫无改变。她一直两只手拿着饮料的杯子,杯子外面的水珠流到她裙子底下的膝盖上,骨溜溜滚落下去。鼓乐喧阗,她的脑海很快不再清明。爵士乐好象让她的皮肤收缩。
  午夜走出酒吧,米琪打了个喷嚏。芮珏说:哦哟,你感冒啦?文在旁边说:里面冷气开太大了。
  两个月以后,米琪和文好了。这其中的过程,因为像所有爱情故事一样流于俗套,所以并不值得叙述。最后这个结果是米琪很久以来所从没有预料到的。然而当它发生的时候,看来一切又再平常不过。星期五的晚上,她在家里接文的电话,文说,咦,你房间里在放什么音乐?她说:巴赫的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文说:我的女朋友怎么会喜欢听巴赫的。星期六的下午,文陪米琪出去逛街,然后到伊都锦楼上的沙龙餐厅去吃晚饭。他看她自己一个人把整份的石锅饭都吃光了,就说:我的女朋友怎么会胃口那么大。吃完东西,米琪说:让我来休息休息,看看买了什么东西……然后她把购物袋里的衣服一件件拉出来看。文在旁边喝茶,看着她,说:我的女朋友怎么会喜欢穿米老鼠的衣服。
  被文称作是他的女朋友——米琪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结果。她发现在自己的身上,有许多让文感到新鲜好玩的东西,因而她自己也暗暗窃喜。
  刚开始好的那段日子,文常常到米琪的学校去看她,有时候等她下课。她坐在教室靠窗的座位,一扭头,看见文站在外面抽烟,风吹着他,他好象不觉得。她陶醉于他那种专心等待的神情。回头环顾教室,她觉得四周这些男同学跟文比起来,简直就像小虫子一样微不足道。
  芮珏对米琪说:你现在不大来陪我练琴了嘛?这下你称心了吧?米琪听了笑笑。芮珏说:你现在还觉得不够好看吗?米琪听了还是笑笑。
  米琪问文:我过去在你家上课的时候,你喜欢我吗?文简单地回答:不喜欢。米琪问:是不是因为我那时候不好看?文听了,扭头端详她,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其实我那时候也是喜欢你的。米琪黯然说:你骗人。后来她还是时不时地提出这个问题,文有时候说喜欢,有时候却说不喜欢。
  走在淮海路上,米琪指着前面走着的时髦女郎说:她好看还是我好看?文说:她好看。这样穿过一条马路,突然他又说:不对,还是你好看些。
  文一个人住,并不常常回家看父母——就跟米琪14岁那时一样。跟他好了半年之后,米琪从学校宿舍搬到了他的小公寓——也就是在小说的开头,她决定离开的地方。在这里住了三个月,米琪撑死了他的金鱼,溺死了他的兰花,弄丢了他的宠物蜥蜴,重装了他的电脑操作系统。天晴风大的午后,她把他一千多块钱买来的鞋子放在窗台上晒,被风吹到楼下,落入了拾荒者的腰包。
  文总是说:你是不是我前任女朋友派来报仇的啊?
  文喜欢跟米琪在电梯里亲热。虽然住在一起,可以很方便地选择家里的任何地方,但是他还是很喜欢电梯。有时候他在家里,米琪要出门,道了再见,他会趿着拖鞋赶出来说:我送你下楼。
  他的顺序是这样的:从耳朵开始,然后眼睛,然后嘴唇,然后颈窝——当然在电梯里一切都很匆忙,这些程序要压缩完成。偶尔米琪化了妆,就说:不许碰我的脸!于是这个程序就省略了。

  下

  念大学的日子越往后越过得快。很多时候,米琪都没有课。白天待在家里,文去上班了,她独居寂寞,只好看小说。大楼底下一个烟纸店,新开了租书业务。有一天晚上米琪和文从外面回来,文去买香烟,米琪跟着他,就看见了柜台上面一排崭新的彩色小书。从此她开始念恶俗言情小说,借此打发时间。一天念完五、六本,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于是淘米烧饭。
  从厨房的窗子,可以看到楼下一条路。文总是从那里走过来。有时候他好象感觉到米琪在看他,就招招手。米琪在厨房里,长时间地往外面看,在无数个瞬间里,看到文走过来的那一个,只是一瞬。大多数时间,她持续地回想之前所念的言情小说。虽说所有情节都是恶俗的,很多细节还是淫秽的,不过一旦大量阅读,一个人还是会受到这些小说的影响。所以米琪淘着米、洗着菜,开始幻想她和文之间的事情。她幻想文用两只手捧着她的脸,忧愁地对她说:总有一天,我会离开你的,你不用问我为什么。
  当她这样幻想着的时候,真实的那个文偶尔就会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着,走入她的眼帘。真实的文的出现,使得她的幻想场面突然显得可笑。于是她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始快速淘米。片刻以后,文打开门,走进厨房,看见米琪满脸通红,就觉得她的样子挺可爱。他站在她旁边,看她把淘好的米放到电饭煲里,加水烧饭。他讨好地说:亲爱的,今天在家干了什么呀?米琪忙碌地在狭小的厨房里走来走去,挤过文的身旁,说:没干什么。文又问: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米琪再次挤过他的身旁,说:随便你。这样,文开始以为他在这里很碍事,于是一言不发,走出厨房去了。
  吃晚饭的时候,文聚精会神地看体育新闻。米琪端着碗,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说:文。文眼睛盯着电视机,问:啊?米琪说:你会不会离开我啊?文把碗放下,身体转过来,佯装发怒,粗声说:米琪啊,你成天在想什么啊!
  睡前米琪洗澡。从浴室里出来,她看见文正在翻她的言情小书。文一边翻,目光不离开书页,一边说:米琪啊,你成天在看这种东西啊。米琪慢吞吞地走过去,把书拿过来,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文伸手搂着她的腰,柔声说:现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了。米琪发怒,走到床的另一边,背着文闷头睡下。而文还是笑嘻嘻的。
  芮珏有时候到米琪这里来玩。门一开,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薯片、话梅、瓜子、果冻,不一而足。米琪把塑料袋接过去,让芮珏进来,说:你怎么还是那么喜欢吃零食啊?芮珏说:你不喜欢吃吗?文不买给你吃,我买给你吃呗。
  芮珏走进房间,用拇指和食指拈起枕头上的一本言情书,看看封面,说:你现在怎么成天看这个啊?米琪不耐烦地说:要死了,你是不是和文商量好了,一起来教训我的。芮珏哈哈笑着说:这话从何说起。米琪走过去,把打开的薯片袋子放到芮珏鼻子下面,说:我没事做。
  米琪和芮珏进行吃零食和聊天的消遣活动。像所有女孩子一样,她们最多讨论的是男人——从Brad Pitt到英俊的公共汽车售票员,无所不包。芮珏不时有个把男朋友,但是并不长久——这就给她们增加了富于刺激性的谈资。每次当芮珏更换男朋友的时候,米琪就问她:这些人里你最喜欢的是谁啊?她只听着这个问题,磕着瓜子,微笑不答。米琪又问: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啊?她简短地说:样子要好看点。随后沉吟良久,突然斜视米琪说:像文那样的就很好啊。
  好象这并不是芮珏最感兴趣的话题。她总是会突然诡异地笑起来,问:他还是那么喜欢陪你坐电梯吗?米琪说:最近少一点了——他最近很忙的。于是两个人歪在沙发上,心照不宣地一笑。
  她们不会甘心让话题到此结束,通常总是尽量更深入一些。到最后米琪会担心地追问芮珏:没有高潮正常吗?于是她们更深入地讨论一番,关于如何锻炼自身素质之类。这并不能证明她们在性方面的知识匮乏。即使看了许多专家撰写的劝谕,她们还是忍不住提出同样的问题。
  芮珏就这样影响了米琪在内衣方面的趣味。她是一个蕾丝狂热症患者,并且常常让米琪参观她的新文胸。不过米琪慢慢发现,内衣只是一个满足自身物欲的物件。几乎每次文都直接把手伸到她的衣服里面解开内衣扣子,然后把内衣连所有衣服一起脱下。她怀疑文喜欢解开内衣的动作,但并不在乎内衣的视觉效果。
  在文嘲笑米琪看言情小说之后不久,她询问芮珏说:你有没有过很可笑的想法?芮珏直爽地说:有啊,你指什么啊?米琪说:比如……可是她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所幻想的场面比如出来。
  这天晚上,文回到家里,问米琪:芮珏今天来了吗?米琪说:你怎么知道的?文说:每次她来,地板上就都是瓜子壳。
  文和米琪已经好了三年多。他们相互很熟悉。
  后来,在他们三个住在一块儿的那段时间里,有一天米琪跟文到超市里去买东西。在冷藏柜前面,她问他:你和芮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文拎着购物篮,表情有点尴尬。米琪笑眯眯地朝他走上前去,勾住他的手臂,小声说:告诉我呀。文说:我忘记了。
  米琪放开他的胳膊,走去拿酸奶。文没有跟上,只是站在原地等她。她一手拿着一瓶酸奶,扭头望着他。昨天在家里,芮珏给他理发,把他的鬓角剃掉了。当时她在旁边看着,哈哈大笑。可是现在,她觉得他没有鬓角,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文在那边说:你看什么呀?拿好了吗?她笑微微走过去,把酸奶放在他篮子里,说:文,你还是有鬓角好看。
  走在回家路上,米琪突然说:你是不是和芮珏在电梯里开始的?文回避她的目光,说:别胡说八道。米琪把手从他的臂弯那里往上伸,从短袖衬衫的袖管口伸进去,够到他的腋下,用手指一探,笑道:你出汗了。她探头,在底下望着他的脸,微笑说:你们就是在电梯里开始的。
  米琪很得意。她认为已经猜中了答案。她还记得有一次,芮珏来玩得很晚了,文说送她下楼,帮她叫辆车。这以后,他就会不时地送她下楼。这是半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她问他:你觉得芮珏哪里最好看?这个问题令他生气起来。她又问了一遍。于是他皱起眉头说: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呀!然而她还是很有兴味,轻快地说:我觉得芮珏的背最好看。
  其实在这以前,米琪并不是没有看到过芮珏的身体。念小学的时候,她们就在一个澡盆里洗过澡。后来她们结伴出去旅游,在普陀山,在青岛,在北京,都住在一个房间。芮珏洗了澡,总是光着身子跑出来,蹲在地上,漫不经心地在包包里找衣服。米琪坐在床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忍不住还是偷偷地看她。她的背光滑细致,有很流畅的线条。电视机的光映在她肩膀上,变换着明暗,同时她的手臂提起来又放下,脖子慢慢地往下探,于是她的背影就好象水光在微微波动。米琪望着她背上没擦干的水珠,欲坠不坠,逗留在肩胛上面,心里很想拿块毛巾帮她擦干。她想象了一下柔软的白色毛巾轻触皮肤的情景,但是人并没有动。
  相比之下,芮珏的胸就远远地不如米琪。虽说她的乳房并不能算小,但是像许多东方女人那样,长得扁,不够饱满,有一副悭吝的面貌,虽然年纪还小,但是乳头却是干燥的深色,不大讨人喜欢地往前撅着。而米琪却柔软白腻。洗了澡,她先不穿衣服,站在镜子前面抹面霜,芮珏走进来拿东西,一看她,总是要大惊小怪地赞叹一番。
  夏天的浅绿色阳光穿透薄薄的窗帘,照在文和芮珏的身上。四周很安静,厨房里的自来水好象没关严,发出滴水的声音——米琪想起文总是说的一句话:做爱的时候放什么音乐,都是狗屁,狗屁。她一只脚在门外面,一只脚在门里面。在她的背后,是楼道里阴凉清冽的气息,迎面则是房间里的溽热不安。她感到文和芮珏在看着她,而她却有点看不清楚。直觉叫她退出去,到阴凉的楼道里去安静一下。可是当她缩回门里面的那个脚,准备到外面去的时候,她听到不知是楼上还是楼下的什么地方,有人在钢琴上不熟练地弹奏巴赫。虽然那只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小声音,但琴键却仿佛在她脑海中轰鸣。她意识到,往外走的这个动作,是个不够堂而皇之的姿态,那仿佛将把她带回一个不体面的过去,带回童年时代去,她将无法主宰自己的面貌,不能决定自己的表情,并且,她再也弹不好钢琴。巴赫提醒她,要更体面,更优美,更恬静。可惜她拿不定主意,没有把握,不知如何做到。
  于是米琪重新走进门去。文和芮珏已经穿好了衣服。芮珏拿着包,不知所措的样子。米琪走过去,好象很亲密地说:芮珏你别走呀。然后她在文的面颊上亲了一下。
  夏夜里,卧室大开着窗,不时有室外的风吹进来。一天的燥热结束之后,这个时间有许多生物都在活动。所以风并不是安宁的。米琪躺在最靠近窗的位置,感觉到窗外,夜空下的熙熙攘攘。同时她的心跳平静下来,呼吸逐渐顺畅。风吹拂她湿润的身体,让她稍微有点发凉。同时她的头脑清明起来。
  隔着文,她看不到芮珏。不过她还是叫:芮珏?
  芮珏说:嗯?
  米琪说:你明天有事吗?
  芮珏说:没有。你呢?
  米琪说:我也没有。我们出去逛街吗?
  芮珏说:好的呀。我想买鞋子。
  米琪说:我也想买鞋子。我的凉鞋要坏了,难看死了。
  芮珏说:我喜欢带子很细的凉鞋。
  米琪说:我也是。但是我穿不来高跟鞋。穿得疼死。
  芮珏说:我也不大穿。不过很好看……
  文突然开口说:你们两个人干什么,那么晚了不睡觉,说什么买鞋子。
  米琪和芮珏一起笑了出来。文说:有什么好笑的。然后他翻身把背对着米琪,说:米琪,帮我搔搔背吧。米琪说:不高兴,我要睡觉了。文不响,又翻一个身。米琪闭着眼睛,听到指甲在皮肤上抓着发出的沙沙声。那是芮珏的指甲。那个声音,让米琪仿佛看到皮屑随着坚硬的指甲的移动,从文的脊背上纷纷脱落。
  米琪睁开眼睛,看见文头枕着手臂,在对她笑。她微微探头,给他一个湿吻。
  第二天早晨,米琪在卫生间梳头,文进来洗脸。他在镜子里望着她,说:还是你抓背比较舒服。米琪微笑回答:当然了,芮珏弹琴,不能留指甲的。
  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度过了最愉快的一个短暂时期。文几小时几小时地给她们讲笑话,三个人笑得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白天,他们拉开窗帘,让房间里尽可能地明亮,这样他们三个人的肤色差异就很明显。芮珏是光洁的青白色,在柔和灯光下会显得高雅,但是普通日光有时令她看上去暗淡而忧郁。文是白净东方男人的象牙色,身体的皮肤比脸暗一些,是深象牙,肤色淡化了骨骼和肌肉的轮廓,甚至使他的神情更加温柔。米琪是水分饱满的米白色,手腕内侧带点极浅的粉红,呼应着乳头的浅蜜色,明亮的光线使她的皮肤变得透明。当他们的四肢交叠在一起,这三种不同的肤色就深浅斑驳地混到一处,最后他们都迷上了这种组合方式。
  文出去上班的时候,米琪和芮珏就还是吃零食,聊天。不过她们现在不再谈论男人的话题。芮珏带来了在音乐学院上课记的笔记,让米琪翻着玩。或者她们租很多影碟,在一起看。她们在家里常常忘记穿衣服,坐在沙发上看着影碟,突然有一个人就会端详起另一个人来,然后说:你觉得我是不是胖了?另一个人说:没有,我觉得我自己才胖了,你看我的肚子。于是她们一起伸手,摸摸对方的肚子。
  米琪现在了解芮珏的身体,好象那是她自己的。她知道芮珏皮肤的触感,知道她手心发热,肩膀冰凉。她还知道她臀部和大腿不够光滑的部分。黄昏到来,她们懒懒散散,早早地躺到床上,背对着背看杂志。她的臀轻轻贴着她的臀,时间长了分开,有些凉飕飕的。过了一会儿,文回来了,带回晚饭,很快地加入到她们中间。
  文还休了假,带她们去三亚。正是夏末时节,他们遇到热带风暴,窗外雨雾迷离,椰子树东倒西歪。于是到了海边,他们还是一样待在室内,赖在床上看东风和华娱的节目。芮珏说:我们是在亚龙湾吗?文说:是啊,我们在亚龙湾。米琪伤心地说:我还带了新的比基尼。文哈哈一笑,把手伸过去搂住她,疼爱地说:穿什么也没有不穿好看。
  到第三天的傍晚,风雨开始变小。文坐到阳台上面,拉上门,面朝大海,给上海的朋友打电话。房间里,桌上堆满了吃剩一半的食物、啤酒罐头和零食。三天足不出户的室内生活开始让他感到有点厌烦。
  米琪和芮珏呆在房里,一堆枕头和被子的中间,侧头看着玻璃门外的文。天色正在慢慢地清澈起来,文赤着上身,穿着蓝色短裤,坐在躺椅里,表情愉悦,然而与她们无关。芮珏柔声问米琪:米琪,你为什么会喜欢文?
  米琪沉默地望着文的侧影。她的手臂伸直,搁在沙发椅的红色椅面上,轻轻碰到文放在那里的T恤的一角。她想了很久,缓慢地转过脸,对芮珏说:可能因为他是我碰见的第一个男人吧。你呢?
  芮珏安详地微笑,答道:我喜欢他吻我。他是我最喜欢的。
  第五天,他们出发回上海。飞机脱离地面的那一刻,米琪突然想,如果飞机失事,他们三个就此死在一起了,该怎么办?这次她坐在中间。芮珏在靠窗的位子,出神地望着外边不断变高的天空。文在靠走廊的位子,闭着眼睛,准备好好睡一觉。她端详着文的脸,一个念头飞快掠过她的脑海:是否到了离开她这第一个男人的时候?
  回家以后,米琪找到了好几年前丢失的文的宠物蜥蜴。
  那是一个周末的午后,雷阵雨将临,天气闷热。他们三个人在睡午觉,而米琪第一个醒了。她翻一个身,挨着床边,目光忽然被从床底下往外移动的一个东西吸引住了——那是她以前打扫房间时弄丢的长尾鬣蜥——通俗地讲,是文饲养的美丽的变色龙。
  她悄悄爬下床来,把蜥蜴放在手里端详。这时芮珏醒过来,抬抬头,睡眼惺忪地问:你在看什么呀?米琪笑嘻嘻地说:我找到了文的一样东西。芮珏问:什么呀?米琪轻轻走到床的另一边,芮珏身边,把蜥蜴放在她睡裙的下摆上。芮珏抬起上半身,歪着脑袋一看,立刻没命地尖声大叫。旁边本来在熟睡中的文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
  芮珏受到惊吓,坐在饭桌旁边,从下午一直哭到天黑。文厉声责备,说米琪不该搞这种恶作剧。米琪委屈地坐在芮珏对面,像十几年前一起做功课的时候那样,也失声痛哭。文感到很无趣,于是翻箱倒柜,找出了从前收容蜥蜴的玻璃缸,把憔悴的宠物迎回老巢。
  天黑以后,开始打雷下雨。大家都没情没绪。文去厨房下了面,三个人围着桌子一起吃完。米琪放下筷子,对依旧抽抽噎噎的芮珏说:芮珏,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芮珏摇头说:不是,我没有。她们对视着,一起破涕为笑。文叹着气说:我要给你们搞死了。
  电闪雷鸣的背景下面,米琪拥抱了芮珏,也拥抱了文。然后,他们一起探望了文的变色龙。

  结局

  米琪幻想她离开以后的情景。文和芮珏在家里等她,而她再不现身。他们打电话给她,她镇静地说:我走了,你们好好在一起吧。文挂上电话,把这个情况告诉芮珏,于是芮珏坐在窗前哭了。然后他们就很好地在一起。午夜梦回,他们有时说起她,猜测她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新的男朋友。到冬天,他们清理衣服,发现许多她的衣物,不知道应该拿它们怎么办。文对芮珏说:你穿吗?芮珏说:我不穿。于是文就把衣服拿去送给乡下的亲戚。
  文会不会给芮珏买一架钢琴呢?
  或者,他们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芮珏厌倦地说:文,我不能再跟你在一起了,我不爱你了。文微笑说:米琪走了,你也要走了吗?芮珏说:我现在觉得当时对米琪那样做是错的。我觉得我对她做了很不好的事。文考虑了一下,说:那我不能挽留你了,你走吧,我会想念你的。于是他长久地吻她。她就哭了,站在卧室,面对一大堆东西,她说:怎么办?我没办法整理我的行李。
  文到底会不会给芮珏买一架钢琴呢?
  又或者,过了许多年之后,有一天她在街头遇到了文,还遇到了芮珏。他们三个人又碰到一起。很久不见,他们都有所变化。文打量着米琪,高兴地说:米琪,你现在很好看。米琪说:谢谢,我结婚了。你呢?文说:我怎么会结婚?我是不会结婚的。米琪又问芮珏:芮珏,你好吗?芮珏说:挺好的,我马上也要结婚了。于是他们一起去喝咖啡,聊了很久,随后告别,各自回家。米琪在半路上停下来,买了一双高跟鞋。另外一个方向,芮珏走进面包房买了个蛋糕,准备去做客。事实上,他们谁也没有结婚,而只有文说了实话。
  米琪希望文给芮珏买一架钢琴,因为他没有给她买。
  半夜里,她醒过来,张开眼睛,看见文靠得她很近,嘟着嘴巴,睡熟了。她支起下巴,看着他,伸手指到他面颊上,轻轻滑过。一开始是光滑的,然后就碰到了胡茬。她手放在他的下巴上,愣了一会儿神,然后轻轻起身,到卫生间去小便。坐在马桶上,她忽然流下了眼泪。她弯着腰,膝盖用力并拢,小腿叉开,打着颤。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缓过神来,起身洗脸。照照镜子,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够好看。最后她笑了一笑,告诉自己,爱情最后的寒流刚刚过去了。
  卧室里一片寂静。文和芮珏都睡得很熟。
  在小说开头的那个秋天正午,米琪走出门,离开了文和芮珏,而他们暂时对此还毫无知觉。她走在微凉的阳光下,双手交叉在胸前,仿佛在拥抱文的黑汗衫。随即她放下手臂,穿过一条马路,又穿过一条马路。风吹着她的头发,让她感觉自己干净而有力。
  米琪终于可以更体面一些了。

  (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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