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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梅雨天爱你

  某女一手拎热水瓶,一手撑伞,一路风雨飘摇地到食堂去打开水。大雨飞扬跋扈地接连下了三天,校园已成泽国。路没有,所有人都痛苦寒冷地在水中活动。某女把裤管挽至膝盖,奋勇顽强地顶风向着开水的方向前进。
  伞撑不住,冰凉的雨孔武有力地砸下来,无孔不入。大风试图朝所有方向逃跑,不幸始终遭雨围攻,无法逃脱,只有绝望地回旋、挣扎。两恶厮杀,天地失色,日月无光。雨强过
  风,风束手无策、晕头转向。某女渺小到可鄙地踯躅在这无涯的战场上,束手无策、晕头转向。
  食堂好像汪洋中的一座孤岛,打水处是岛上的甘泉。一个男生刚巧从打水处跑出来,拎着两个热水瓶,没有打伞,经过某女时身上的水迫不及待地溅了她一身。他一直往路边的梧桐树冲去,树下一个女生打着伞,伸直手臂招呼他。隔着雨,某女听见他夹杂笑意的叫苦声。某女叹了口气。爱情好像阿拉丁神灯,男朋友好像灯里住的巨人,有人爱的女孩子什么都好办。而她是一个人,伞挡不住风雨,袖子和裤管被打湿了,拖鞋在淌水时掉了一个,风吹到身上冷得无法可想。她又叹气,恶狠狠地从水里拔出脚,踩到水里。她一个人。
  伞还是撑不住。风雨要把人的魂魄从身体里拉扯出去。热水瓶重得让意识一溜往地面堕落。某女厌恶地嗅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雨气味。她的另一个拖鞋失落在回寝室的途中。脚浸在水里,脚底心清晰地触到地上许多莫可名状的东西,每走一步路都恶心想吐。路实在太长,某女感到自己的魂魄仅仅粘着身体的一点,岌岌可危,随时可能被大风大雨扯掉,像拖鞋一样一去不复返。她麻木不仁,只管痛苦寒冷地拼死赶路,也许有人看见她的魂魄仿佛一面旗帜在她脑后飘扬,挣扎着欲乘风归去。然而并没有——看不见人。世界太空,容不下人。
  看见某男的时候,某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某男站在宿舍楼的门口,手撑一把藏蓝木柄大伞,雨打在伞面上,白花花地往下流,在他的四周形成一圈水帘。他微微地笑着,笑容像年终奖金那样厚实有内涵。
  他和她在这之前只见过一次面——是前两个礼拜,天气反常地好、热得恶毒的时候。同学拉她去打保龄球。那天有一大帮人,不一定谁都认识谁。他是她同学在大三的朋友的朋友。尽兴而返已是清晨,一群人意兴阑珊地晃到路上——和早起锻炼的老大爷老大妈相比,他们更显得不三不四。并没有什么预谋,他走在她的身边,两个人远远掉到队伍后面。他在抽烟,很专心地对牢垂暮的月亮吐出一个又一个烟圈。烟圈顾盼流丸地上升,看上去天上那个白斑点似乎是无数烟圈叠加而成的。他说:是不是很好看?我可以教你。学费低廉。她笑笑,说:不要到处害人。他转过脸,像之前看月亮那样看牢她,说:不是害你。为什么要害你?她不响。天空是一种稀薄嘹亮的蓝色。一支烟烧尽,他的脸色灰暗下来。远处,月亮忽地淡出,像肥皂泡破掉那样突然。静默半晌,他说:两个礼拜后的今天,假如下雨,我要你做我的女朋友。
  雨无法无天地掉下来,某女像赤脚大仙一样站在某男面前。两个礼拜前的今天,因为玩了通宵,黑夜从白天和白天之间被抽去了,一切在真空中都难以置信。两个礼拜后的今天,某男站在水中对某女露出年终奖金那样厚实有内涵的笑容——某女始终以为,抽烟的男人都不说真话,现在看来也不尽然。她厌恶地嗅到自己身上的雨气味,潮湿的孤独一刹那间恍如带翅小昆虫从她体内成群飞散,一阵昏天黑地之后,她的意志力被席卷一空。她眼巴巴地望着某男,先是手中的伞画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掉到水里,接着手指一松,热水瓶在地上“乒”地爆炸,响声惊天动地。她骇叫一声逃到他伞下,泪水比丽娃河水更快地涨起来,涨得烟波浩渺。雨“劈里啪啦”地打在伞上。他伸出空余的手臂揽她入怀,说:“走吧,去买新热水瓶。”
  她整个人在他的温热里开始缩水。
  某女得遂所愿,做了人家的女朋友,就不大再和女同学出出进进了。某男每天早晨会早起,打着藏蓝木柄大伞等在宿舍门口,递上热气腾腾的早饭,然后送女朋友去上课。她下了课,只要他没课,总会来迎接。他们一起吃饭,一起打水,一起上晚自习;熄灯之前,她披着他的外衣回到宿舍,发梢潮湿,红光满面,幸福得像外星人。大家都说,即便作为男朋友,某男也过分了点。
  有一天下午,某女和上次带她认识某男的那个同学单独待在寝室里。某女背英文单词,一边在纸上默写,一边记。不知不觉笔一勾,纸上就是某男那把大伞,再一勾,又是一把。同学坐在她的对面,忽然问:“某女,你怎么想到和某男在一起的啦?”某女笑笑,说:“这种事……想到就想到了,没有怎么不怎么的。”同学很不屑似地撇着嘴,说:“那种来历不明的男人!”某女一怔,一绺头发突然掉到眼睛前面。她把头发往后掠,问:“来历不明?”同学托起腮帮,一边很费劲地思考着,一边说:“不是说那种来历不明,而是……是感觉上的来历不明。有种不地道的感觉。”某女没答话,脸色静静地阴下来。窗外淫雨霏霏,校园里大水总是刚退下就又涨起来,人人都从心里往外发霉。某女凝视窗外的雨,雨就依稀落到她的面孔上。她无政策地笑起了一种飘忽的笑,手里笔在纸上一勾,娴熟地——一把藏蓝色木柄大伞。
  梅雨天没完没了。雨下得太多,把天空的颜色全部洗刷掉了——甚至连天空也一并洗刷掉了。抬起头,什么都看不见。身边全是水在哗哗流下,脚下也只有水,人像水生动物。某女在某男的伞下来来去去,似乎梅雨、积水、某男全都理所当然。某男温情地纵容某女在他怀里,似乎梅雨、积水、某女全都理所当然。
  某男锲而不舍,依旧每天负责接送工作。他们两个人一起亲亲热热地在校园里走,雨在他们前后左右落下。遇到很深的水洼,他就背她过去。他总是把裤管挽得很高,让她匍匐在他背上,乖乖地为他打伞,他自己像头大象一样平稳地淌过水塘,湿淋淋的一双New Balance,鞋带打着结悬挂在脖子上,左右摇摆,像钟摆把他和她相依为命的分分秒秒摆到背后去。
  在没有课的午后,某女往往很懒散,某男约她,她也鲜有答应出去的。她干干净净地躲到寝室,蜷缩在被窝里面很优越地读读周作人或者张爱玲。窗外梧桐更兼细雨,就是她思维的背景。读到乏了,她披着某男的条纹棉衬衫下床拨通电话,要某男带点东西来给她吃吃。七、八分钟后,他的自行车铃声在楼下响起。她打开窗,哈哈大笑。宿舍这边楼下是积水最深的地方,他赤脚踩自行车,一路乘风破浪而来,抬头对她露出年终奖金式的笑容。她从窗口放下准备好的篮子,让他把薯片、鳕柳丝、冰淇凌什么的放进去,她再把篮子收上来。篮子里的东西总是很丰盛,常常还有一张纸条,约她晚上去慢跑——某男除了是她的男朋友之外,还是热情洋溢的慢跑者。
  收到纸条的晚上,下再大的雨,某女也会到操场去。她穿一双老旧的“回力”运动鞋,鞋子里灌满水,走路的声音惊天动地。她真的和某男一起冒雨跑步,跑得气喘吁吁,张大嘴才能呼吸,清凉的雨水跳到她嘴里,在她舌尖上蒸发。她疯疯癫癫地大笑,笑到一点也跑不动,只好全身湿透地停下来。不知哪里有一个人在吹笛子,吹风光迤逦的曲调,笛声像一条水蛇,在他们的心里穿过,光溜溜的,柔软得找不到取信于耳朵的证据,叫人一个劲牵肠挂肚。他跑到她的身边,两个人都兴致很高,趁着雨下得最霸道的时候,可以久久热吻。她抓紧他的衣袖,用功地倾听自己的心跳——那是和雨声相合的节奏。风雨把他们的魂魄双双扯出体外,无止境地向上向上,吹到远离现实十万八千里处,看上去好像永远不会回头的样子。
  梅雨下了一天又一天,然而对他们来说,那永远只是一天。永远是一样的快乐、一样的温情、一样的爱得飞扬跋扈。认识他们的人看他们的眼神也许不再宽大为怀了,因为他们走在雨里的样子过于陶醉。某女有时走在路上,尝试着穿过雨帘看到远处——那些远得看不见的地方。未来落在哪里,她自然不知道。下雨之外有什么天气,她差不多也忘光了。和某男在一起之前她是怎样过活的,她完全不得要领。她忙着做他的女朋友,没空没心思理睬别人。虽然爱情是她现实生活的百分之九十,但她不常思考爱情;偶尔一想,也小心翼翼地绕开某些字眼——比方崇高、永久一类。她时不时笔一勾,就是一把藏蓝木柄大伞。她一把伞又一把伞地勾下去,无政府主义的笑在脸上溢出来又渗进去。绕开了某些字眼,即便爱情只意味着梅雨天的一份温暖干燥,包括心里和胃里的满足感,那倒也颇合乎健康养生之道。
  有一天晚上,某女被某男叫出去喝酒。他们相依相偎,挤在路边提早关门的报亭檐下。雨滴一串串地在他们面前落下。四周的黑暗不动声色地流过来流过去,他们很久没有交谈。某男镇定地拿着清酒的小瓶子,用一种似乎非常专业的眼光关注雨。在某女看来,总仿佛他的手是虚虚握着,那个酒瓶自己悬浮在空中。只有雨的声音。不时莫名其妙地来一下短促的鸟叫。他们的脚边排满了空酒瓶,围成一圈,不当心踢到,会发出一阵“叮咚”的私语。喝了酒,某女胃有点沉,心轻飘起来。
  “梅雨,主要指初夏产生在江淮流域雨期较长的连阴雨天气。因时值梅子黄熟,故名。由势均力敌的冷、暖空气长期在该地区交绥,导致锋面或气旋的频繁活动所致。如梅雨适时适量,有利于农作物生长。如梅雨开始过早或过迟,持续时间过短或过长,雨量过少或过多,则可能有旱或涝发生。”某男突然口齿清晰地这样背诵道。他一直以那种专业到苛责的目光关注着雨。
  某女恐惧地打量他。他也正对她扭过脸,表情很和善。他说:“今年的梅雨来得早,去得晚。不过,据我的仔细观察和认真预测,梅雨天即将过去。除了西瓜贵一点之外,我们还不会损失什么。”说完,他又去看雨,然而眼光因如释重负而变得柔和。他用暖洋洋的声音说:“你看,雨小了。”
  她听他的话,往黑暗里看看——真的,雨是小了。他喝酒,喉咙里“咕”的一声,让她听得一清二楚。她说:“你上次要教我吐烟圈,现在真的给你教会了。我很有收获。”他轻声一笑,说:“你这人,总是很会钻研的。我都忘记是什么时候教你的了。”风把雨吹到他们脸上,仅仅凉了一瞬,马上就什么也没有了。他又喝口酒,好像在考虑什么的样子。半晌,说:“吐烟圈的事,还是算了吧。”她争辩道:“已经学会了,怎么算了?”他搂着她的臂膀收紧了一点,伸出手摸摸她的头,手心熟习的温度传到她头皮里去。他声音柔滑地说:“学会了就忘记它。并不是什么很难忘记的事。”顿了顿,淅淅沥沥的雨声乘虚而入,他又似乎很神往地说:“没什么很难忘记的事。”
  某女不响。她不知道该响什么。从前她是被孤独痛苦寒冷占据的人,现在她再往心里看,竟找不出什么来。她的心太空,容不下什么。梅雨天持续了久而又久,天知道体内的潮气何年何月能够散尽。她的心太空,真的不能容下什么。“梅雨……”她想,“梅雨……”眼前浮现出雨中黄熟的梅子,圆得可爱。她无政府地笑起了飘飘忽忽的笑。
  某男在身边,怀抱依旧温暖干燥如初。他一手搂住女朋友,一手举着酒瓶,朗朗说:“明月几时有?”某女“噗哧”笑了,随即想起梅雨前那段热得恶毒的日子里,有一天清晨稀薄嘹亮的蓝天上那一快白色斑点,斑点周围烟雾缭绕。她轻声,又像回答他,又像回答自己,说:“很快……快了……”
  眼前还是黑暗。天似乎早就没有了。雨声在耳朵里、在四面八方、在魂魄的夹层中间。雨声无处不在。某女忽然想起不知在哪里读到的一句话:发生在伞下的爱情总没有好结果。她默念这句话,念了数遍,甜蜜地一笑,脑海中随便一勾,就是一把藏蓝木柄大伞,再一勾,又一把。她笑眯眯地往某男怀里缩一缩,找到最妥贴的位置;某男弯腰把空酒瓶放在地上,拥她入怀。他的怀抱温暖干燥如初。

  (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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