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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一块佛石回家(1)
  在乌鲁木齐,我们休整了七天。
  我因为以前来过乌鲁木齐,有一批朋友居住在这个城市,当他们得知我又一次到来,就来看我,约我去逛那些一般人不常去的街巷看旧建筑,访奇异人。于是我在一条已经拆除了一半的小巷里见到了一个老头,他有着一个小四合院,与房地产商的谈判未能达成一致,坚持着不肯搬迁,房地产商就请求政府干预,结果石灰粉写成的“ 拆”字刷在了院墙上,限定
  十五天内若不搬迁就强行拆除的布告也贴在门前的杨树上。但他仍是不搬迁。我们去见他的时候,他以为我们是政府里的人,态度蛮横,我们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他却说凳子是他家的收走了。后来终于知道我们是外地游客,他则自豪他走遍了全国各地,最好的还是乌鲁木齐。他说,五十年代,乌鲁木齐街上的路还是碎石铺的,他就住在这里了,转场的牧人把羊群赶过来,百十头羊白花花一片,淹没了马路,牧人夏天还穿着皮袍皮裤,表情木讷,样子猥琐,连牧羊犬也一声不吭地低了头,躲着行人。可现在,却要让我搬离这里,听说那个房地产商的父亲就是一个牧人,牧人的儿子现在暴发了,是大老板了,我却像狗一样给那么一块骨头就要撵走了?!老头子说着说着又激愤起来,我们就不敢再与他交谈,每每逃到了叫二道桥的维族人的市场上去。从一排一排服饰、皮货、水果、药材摊前看过,在我与那个大肚子的维族人讨价还价一张银狐皮时,我的腰被人抱住了。回头一看,是另一个朋友,他埋怨我来了为什么不通知他,他说我是一心想着你的谁知你压根儿把我当了外人。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珍贵你,又怎样在心里想着了我?“ 那晚上见吧。”他打问了我住的宾馆,就走了,他要去一家医院探望个病人的。
  晚上,我的朋友来了,抱着一块石头,石头上阴刻着佛像。这是西藏古格王国城堡里的摩尼石。古格王国在八百年前神秘地消失了,在那以山建城的残废之墟,至今可看到腐败的箭杆和生锈的镞头、头盔、铠甲和断臂缺腿的干尸,看到色彩鲜亮、构图奇特的壁画,看到在内壁涂上红的颜色的宫殿外一堆一堆摩尼石。这些当然是朋友说的,他是托人开了汽车翻过了五千多米海拔的大山险些把命丢在那里而抱回来的。我好佛也喜石,无意间得到这样的宝贝令我大呼万岁。
  我现在得详细记载那天晚上敬佛的情景了———这是一块白石,虽不是玉,但已玉化,椭圆形,石面直径一尺,厚为四指,佛像占满石面,阴刻,线条肯定,佛体态丰满,表情肃穆,坐于莲花。我将石靠立于桌上,焚香磕拜,然后坐在旁边细细端详。我相信这种摩尼石是有神灵的,因为那些虔诚的佛教徒翻山越岭来到古格城堡,为了对佛的崇拜,雇人刻石奉于寺外,那虔诚就一凿一凿琢进了石头,石头就不再是石头而是神灵的化身了。即便是刻了佛像的石头仍还是石头吧,这石头在西域高山之上,在念佛诵经声中,八百年里,它也有精灵在内了。我猜想不出这一块佛石是哪一位藏族的信徒托人刻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刻时是发下了宏愿还是祈祷了什么,石头的哪一处受到过信徒的额颅磕叩,哪一处受到过沾着酥油的手抚摸,但我明白这一块石头在生成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今日归于我。当年玄奘西天取经,现在我也是玄奘了,将驮着一尊佛而返回西安。
  我有了如莲的喜悦。禁不住地拨通了她的电话(我的举动是佛的指示),我开始给她背诵我曾经读过的一本书上的话:佛法从来没有表示自己垄断真理,也从来没有说发现了什么新的东西。在佛法之中,问题不是如何建立教条,而是如何运用心的科学,透过修行,完成个人的转化(我们都是一辈子做自己转化的人,就像把虫子变成蝴蝶,把种子变成了大树)和对事物究竟本性的认识。
  我在给她背诵的时候,她在电话那边一声不吭地听着,末了还是没有声息。喂,喂,我以为电话断了,她嗯了一声,却有了紧促的吸鼻声。我说你怎么啦,你哭了吗?她闷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说:这块佛石是要送给我吗?我当然可以送她。只要肯接受,我什么都可以给她,我说:“ 我要送你。”她却在电话那边告诉我:你知道我为什么也来西部吗,沿着油线写生,这是两年前就答应了油田有关部门的邀请的,但我迟迟不能动身。这一次独身而去,原因你应该明白,可并不是企图和你结伴,而是写生,也趁机好好思考些问题。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讲,每每见了面又难以启口,在格尔木给你写了一信,写好了却没有发,也不知道该给你发往哪里?这封信就揣在怀里跟我走过了德令哈、香日德和茶卡、巴拉根仑。这一带是中国最著名的劳改场,在七八十年代,劳改人数曾多达十几万。可以说当时开发青海是军队、石油工人和劳改犯开发的。一路从这里走过,我感觉我也是一名劳改犯了,一位感情上的劳改犯。现在我在西宁,沿了唐蕃古道到的西宁,文成公主从西安是去了西藏,我却顺这条路要往西安去。昨日经过了青海湖,青海湖原来四边有岸岩,野生动物与水面不连接,鸟多到几十万只地聚集在那里,每年的四月来,七月前飞往南方了。我没有看到鸟岛上的风景,但是也有遗留的鸟,那是些为了爱情的,也有生了病的,也有迷失了方位的。我搞不清我是不是遗留下来的一只鸟,是为了爱情遗留的,还是生了病或迷失了方位?我离开了青海湖开足了马达,车在那柏油路上狂奔,当地一声,前玻璃上被一只鸟撞上。把车停下,车窗上有一片血毛四溅的痕迹。我在路上寻着了那只鸟,我谴责着是自己害了那鸟,又猜想那鸟是故意死在我的车玻璃上要让我看的,鸟的小脑袋已经没了,一只翅膀也折了,只是那么一团软绵绵的血毛。我把它埋在了路边的土里,为它落下了一滴泪。到了西宁的今晚,我决定将信焚烧,但你的电话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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