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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蟠龙镇


  战士李江国和宁金山,在山头上的几株柳树下边站哨。春天爬上了柳梢。阵阵暖洋洋的风,带来杏花的香味。有两只兔子机警她从他俩脚边窜过去,啃嫩绿的小草。
  宁金山扛着枪,有气无力,像没睡够的样子。他朝四下里看,山头一个挤着一个,一直挤到天边。他心里乱滋滋地嘀咕:“穷山恶水啊!可是还得在这里打仗。白日黑夜,走路,走路,走路,这么折腾下去,……”李江国,肩宽,高大,真是比宁金山高一头宽一膀。他也朝四下里瞭望。他觉得这起伏的黄土山头,真像一片大洪水的波涛。这波涛把窜在陕北的敌人都吞没了。他咧开嘴笑:
  “这些个山头看来真够味。它够敌人爬啊!”
  宁金山脚跟一靠说:“是!”
  刚下过雨,空气清新。李江国鼻眼扇动,猛吸了几口气。
  他觉得自己身体强壮,心情愉快;周围的山川,沟渠里的流水,随风摆的庄稼苗,看来都是亲切可爱的。他持着枪,挺着胸,扬起富于表情的方脸,瞭望远方。过了一会儿,又像在演戏台上指挥很多人唱歌一样,左手打拍子,脑壳摇动,压住洪亮的嗓门,低声唱道:
  红旗呼拉拉飘喜鹊喳喳叫青化砭羊马河两仗打得好把敌人两个旅消灭掉胜利的消息人人都欢笑宁金山瞧李江国,他不由得羡慕起李江国那股旺盛的精力跟乐和的心情了。可他也吃不透:这多时,泥里滚水里爬,李江国的衣服烂得披一片吊一片了,鞋子开了眼睛,脚趾头向外张望,他为啥还那样乐和?宁金山的眼光跟李江国的眼光碰头了。他觉得他看破了自己的心思。
  宁金山不自在地笑了:“你呀,你总是高高兴兴的!”
  李江国说:“嘿!你说话老是干巴巴的没有油水。我高兴,咱们连队谁又不高兴呢?你扳指头算算嘛:敌人在延安东北的青化砭丢了一个旅以后,赶紧把扑在延安西北安塞县的主力队伍拉回延安。敌人火儿啦,又要在延安东北面找我们部队决战哩。敌人十来万人,顺咸榆公路,绕了个大圈子,武装游行了十几天,走了四百多里,又扑了空——没有找到我们主力在哪里。末了,他们灰溜溜地回到延安附近。后来,敌人驻瓦窑堡的一三五旅,朝蟠龙镇地区开进,去跟他们主力会合。咱们又在羊马河喊里嘎啦,把一三五旅全收拾了。羊马河这一仗,离青化砭那一仗才十八九天,离延安撤退才二十来天。多棒呀!宁金山,这么下去,敌人很快就要缴出伙食账的!”他思谋着,又说:“不瞎说,老战士最会捉摸上级的心思。……金山,照我看,咱们又快打仗了!”
  宁金山的心扑通一跳,问:“当真?”
  李江国说:“看你那副神气!我的话不灵验?你好大的忘性。羊马河战斗还没敲打起来的时光,我对你说:宁金山,不要穷嘀咕,敌人准会上我们的圈套。你那阵没吭声,可是我晓得你在心里骂我:嘿,李江国吹牛!事情到底咋样呢?还不是六个钟头又消灭他四五千名吗?金山,过去的事不提叙,不过你得好好相信咱们打仗的一套办法。要不,你就会走上邪道的!”
  宁金山脚一靠,说:“是!”
  李江国怪腻歪地说:“去你的蛋!一开口就‘是,是,是’。对同志嘛,心里咋想口里就咋说。口和心不一致的人,准臭!”
  李江国又唱起歌子来了。宁金山分明觉得:李江国那乐和的情绪,像电流一样传到他心里了。宁金山凭多年的当兵经验,看出了:国民党队伍瞎扑乱闯的蠢劲,是够瞧的。他思量:“人民解放战争,是一定会胜利的。再说,我也是四尺五的汉子,人家熬得我熬不得?”他觉得又有心劲了,可是,猛然像有一只大手又扼住他的脖子,捂住他的眼,心又紧缩了。李江国唱:“青化砭、羊马河,两仗打得好,把敌人两个旅消灭掉……”他唱得那样高兴,那样不费力,不错,他宁金山就是在青化砭、羊马河战斗打罢,才相信人民解放军打仗的能巧。可是他也是在这几次战斗打罢,心里越发的着慌、烦躁、害怕。“对啦,这多时,敌人是消灭了不少,可是哪一次战斗不是刚打扫罢战场,又奉命转移呢!天老爷!运动战,运动战,差点把我腿把子运动断!”这一个多月的战斗生活中,让宁金山最忘不了的是:没日没夜的跟敌人在山头上打转转。敌人在这个山头上,我军在那个山头上。有多少回我军黑夜中行军,和敌人搅在一起,就用手榴弹、刺刀、枪托拚起来;饥一顿饱一顿,翻山过岭,打仗,摸黑夜,急行军,淋雨,疲劳,热,冷,血,汗,火……。
  宁金山愿意走李江国他们走的那条路,但是像有什么东西拖住他的腿,他不能向前再进一步。尽管,这一步看来并不算远。
  换了哨,李江国跟宁金山朝半山坡他们连队驻的庄子走去。
  李江国指着一个挑担子的人说:“瞧,那是谁?”不等宁金山回答,他有根有梢地又说:“我敢打赌,一定是马长胜。
  你猜,我为啥老远把能认出他?他的脖子负过伤,有点歪。”
  他就那陈辈老百年的事统拉起来了:马长胜是在什么地方脖子上负伤的,当时的情况怎样,他表现的怎样勇敢。……
  “是,是,是。”宁金山有口无心地点头应承。实在说,李江国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心躁:“说的话比水还淡,真不知趣!”
  李江国根本没有注意宁金山的心情,还是照自己的意思一直把话说完:“马长胜,自小就在煤窑上挖煤,一个工人成分的人呀!你看,他个子不高,脊背能擀面,脸面红喷喷的,长得多虎势!他那两条胳膊呀,比椽还粗,拳头有蒜钵子大。说起力气,大得出奇,谁也敌不过他。过去跟日本鬼子拚刺刀,数他能行。”
  宁金山应付着说:“看得出,他脾气执拗点,对人心地可实落。”
  李江国说:“对,对。不要看他说起话来,嘴头子一噘,能把你推出三丈远,像是跟谁有什么过不去。实在呢,他倒是个好同志。不说虚,我打心里喜欢他。”
  说话间,他俩走到马长胜身边了。马长胜满头淌汗,他大约给老乡挑过几十担粪了。
  李江国说:“马长胜同志,我来慰劳你,你实在太辛苦!”
  马长胜说:“劳动又不是看戏!”
  李江国给宁金山丢了一个眼色,说:“瞧瞧,我的祖宗!这不是活像谁欠了他二斗租子?”
  第一连战士们,住在几孔老乡过去放草的破窑洞里。部队说不定马上就要出发,可是战士们照他们的老习惯:把破窑洞打扫得很干净;子弹带、手榴弹袋、挂包都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四棱四整的背包一个靠一个,一字排地摆在地上。有的战士看书,有的写信,有的谈说战斗中的种种事情。
  王老虎噙着的小烟锅,早就熄了。他坐在窑洞角落里,似笑非笑,像是他知道世间许多秘密而有趣的事情。他不声不吭,可是他用思量的神情,认真地听同志们说话。他这神气,让人觉得,他是最能理解别人心情的,可是半句吹牛的话也瞒哄不过他。看来,他毫不显眼,可是他有一种高尚的品质,很有力地吸引人,不论谁看见他,就身不由自主地跟他亲近了。靠窑门口,有四五个战士围住马全有。马全有在地上划了一个大圈子,声音激烈他讲:“敌人现在打进来了,想退走是不由他了。敌人呀,越陷越深越倒楣!”
  李江国一脚踏进窑门,大声喊:“报告!马全有同志,你声音低些,小心把窑洞震垮了!”
  宁金山进了窑洞,连子弹带都没解,就躺在草上。王老虎当是他身体不美气,连忙过去照护他。他摸摸宁金山的头,揣揣他的手,亲切耐心地问长问短,活像一位老母亲。
  “我拿我的脑袋打赌,马全有立刻就要把蒋介石的锅砸碎了。”李江国把枪跟子弹带挂在木钉上,一阵旋风似的挤到马全有跟前。
  马全有没有理睬李江国,继续放大嗓门讲:“敌人到处找我们主力决战哩。真是活亏人!他们全军轻装,士兵背上干粮,十来万人分成几路,每一路摆成横直三四十里的方阵,只走山路,不走平路,天天行军,夜夜露营,每天磨蹭二三十里路。他们像瞎子一样,到处乱碰,到处扑空,到处挨揍,还闹不清我们主力在哪里。我们呢,不出手就不说,一出手就捞他一把。打了这几仗,我也看透了:胡宗南满脑袋浆糊。依我说,敌人要找我主力决战,我们就和他决吧!不打赢他才有鬼!”听他说话的口气,像是他立刻就要去把敌人生吞活剥。“决战?”王老虎慢悠悠地在鞋帮上磕烟袋锅。“小伙子!
  敌人打仗缺几手,可要全部搞垮他,还得出好几身汗!”
  大伙也不同意马全有的看法:
  “彭总说啦,打了胜仗就更要谨慎小心,马全有呢,倒要和敌人去决战!”
  “他脑袋发热啦!我们为什么来一套运动战,他都不懂!”
  “怪不得他呀!他没有战略头脑呀!”李江国像做结论似地说。
  马全有凶啦,立眉瞪眼,左脸腮的伤疤也红了,喊道:
  “去,去!照你们这磨蹭劲,延安八辈子也收复不了!气死人了!”
  李江国两手摊开,说:“咱们跟马全有讨论问题,就得准备反冲锋。这么的,我给你们服务一趟。我多会儿都是吃苦在前,再疲劳也不说二话。”他拣起两片石皮,把衣袖揎起,干咳嗽了几声,清清嗓子。跳过来,蹦过去,敲打着,表演着,唱道:
  大饭桶胡宗南,
  进攻陕北占延安。
  同志们一听心里烦,
  端起刺刀就要干。
  指挥员说:
  沉住气稳稳干,
  叫我上山看一看。
  指挥员上了山,
  眼里看心盘算,
  想在心里笑在脸。
  指挥员发了言:
  大饭桶呀胡宗南,
  拉住他的鼻子叫他转;
  拉他过上几架山,
  拉他转上几个弯,
  三转五不转,
  胡宗南昏昏悠悠连东西南北也找不见。
  这时候指挥员下命令:
  同志们要勇敢,
  一声号令齐向前;
  打破他的锅,
  砸碎他的碗,
  让胡宗南吃不成这反动饭。
  同志们都鼓掌,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这有什么难?张口就来。李江国手指一动,左手里的两片石皮又拨拉拉拉地怪中听地响起来。他拉长声音一字一板地唱:
  彭副总司令撒开满天网,
  咱们转移到山头上;
  敌人钻进网里来,
  又捉俘虏又缴枪。
  李江国唱完,有人把卷好的烟递到他手里,有人把一碗开水放到他跟前。李江国抿了一口水,品了品水的味道,点起烟,罗锅着腰坐在背包上。拧起眉头,拉长脸,显得很愁苦。他正要开口,王老虎搭话了:“且慢!李江国再说,就说下坡啦!”
  同志们哄地笑了。
  李江国说:“老虎算摸清我的底啦!不扯淡咱们就谈点正经事。眼看,五黄六月就来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趁天凉再打一仗。再说,我们也得问问敌人,给我们把单衣准备好了没有?”说罢,就把破棉衣上的棉花套子一块一块往下撕。
  马全有*#踥/oo地冲起一站,上身向前抢着,说:“对。给上级建议,马上出动打仗!”
  李江国仿佛大吃一惊,一把拦住马全有,说:“慢来,慢来!你一把把蒋介石五脏挖出来,杜鲁门会哭死。这责任我担当不起!”
  在这一帮人中,大伙对王老虎心服口服。大伙争论起事情来,张说张有理,王说王有理,脸红脖子粗,半天下不了台。可是只要王老虎出面慢声慢气地说上一句半句的,满天云彩就散了。
  王老虎说:“江国,你不要把鼓点子敲乱了。我看,咱们还是写请战书吧!”他慢慢地掏出个本本,缓缓地扯下一张纸,把铅笔在舌尖上蘸了几下,眯缝着眼,笑咪咪地说:“来!签——名。”他说话声音很低,像是三天没吃饭。
  战士们争着写名字。年青的战士们故意推挤着人;有的还爬在别人背上。大伙围住王老虎,像是捕捉什么眨眼就会飞掉的东西似的。
  大伙儿闹腾得正欢,窑洞门外送来响亮的声音:“也有我一份!”
  战士们抬头一看,原来是连长周大勇。大伙儿忽地起来,立正站着,胸脯起伏,脸膛红彤彤的,眼里兴奋地闪亮。
  周大勇站在窑门口,双手撑住门框,喜眉笑眼地说:“同志们,想打仗?要得。马上就有大仗打!”
  接着,就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周大勇跟战士们谈罢马上要打仗的消息,就和指导员王成德到了团司令部。团部营以上干部正开会。这里没有一个连级干部,团长找周大勇他们来干什么,让人摸不透。
  团长赵劲,向开会的干部们打了个招呼,就把周大勇跟王成德领到隔壁的窑洞中。
  赵劲身子挺得笔直,两个大拇指头挂在腰里的皮带上。他今天显得格外精干、有力。他望着窑洞的墙壁,说:“我们把蒋介石这最后一支战略预备队——胡宗南的几十万兵力拖在陕北,这是敌人最头痛的事。懂吗?”
  周大勇立正站直,直望着赵劲,说:“懂。”
  赵劲说:“是咯,懂得这一点,你就不会光看到你们连队,而会看到全国。现在蒋介石在其他各战场,碰得鼻青眼肿,他想从陕北战场,把胡宗南的兵力抽出一部分,送到华北去。但是胡宗南在陕北也下不了台。我们把他的队伍拖来拖去,搞得他精疲力尽。就在敌人这要命的关头,陈赓兵团突然间发动攻势,解放了晋西南大部分地区。现在陈赓兵团的战士们,差不多可以隔黄河望到胡宗南的老窝——西安。敌人后方吃紧了,因此,胡宗南把全部本钱拿出来,下了最大的决心,‘结束陕北战争’。我们哩,也给敌人打了点主意。可是我们实现这主意之前,先要派一支部队,打一次有趣而重要的战斗。”他来回走动,用生硬而怀疑的口气说:“周大勇同志!我们团想派你去执行这任务,可不知道你行不行啊!”
  “嗨,我跟他打仗好多年,他像是不了解我似的。”周大勇心里怪窝火。“团长!行,行。有任务就交给我,要完不成,受什么处分都成。”他想用手势表明自己的决心,可是在赵团长面前,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能抬起来指东划西。
  赵劲盯着周大勇,冷淡而不信任地说:“不,你不行。我问你,——不要皱眉头呀——你会打胜仗,可是你会打败仗吗?会打非常狼狈的败仗啊!”
  “去打败仗?团长今天是怎么啦?”周大勇懵头转向,瞧瞧团长。团长是不开玩笑的,看,他瘦岩岩的脸,还是又严肃又自尊的。周大勇思量:“想必是我听错了!”他怯生生地问:“团长!要我去打败仗?这样任务我可没有……为什么?为什么要——”赵劲说:“为什么?要你这样作,你就这样作。”他喊参谋,要他拿一份作战地图来。
  起劲把地图铺在地上,说:“周大勇!敌人急于寻找我军主力决战。彭总就按敌人的胃口下菜。这就是说,彭总要我们纵队每个团抽出一两个连,临时组成一个团,这个团,要把这里——蟠龙镇地区的敌人主力部队向北引四百里,引到绥德、米脂县一带;而且还一定要给敌人造成这样一种错觉:
  我们撑不住了,要过黄河。”
  周大勇又高兴又疑难。高兴的是,这次任务真有趣;疑难的是,背上敌人主力部队北上,可是敌人愿意上圈套吗?赵劲看破了周大勇的心思。他说:“你要学会摸敌人的脾气嘛!这多时,敌人找不见我们的主力部队,急得眼都红了。你们背敌人北上的部队,故意暴露一下子,敌人准会跟踪追击。当然,这次任务完成得好不好,还看你们心眼多不多。打比方,你们是边打边退的。那么,打的时候要像打的样子,退的时候也要像退的样子。要不,敌人就怀疑我们有鬼。你们最好沿途有计划地丢弃一些烂鞋、烂衣服、破枪、子弹带……如果捉到俘虏,也睁着眼让他们跑掉,让他们回去报告你们的行踪跟狼狈的样子。周大勇!我们家乡话说:‘卖什么唱什么,装什么像什么。’对敌人不能讲老实。反正你放心去,带你们执行这次任务的是三团王团长,他的鬼八卦多得很。”他望着远处的山头,又说:“那个高山堡下边就是蟠龙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完成任务回来,路过蟠龙镇,顺便去玩玩。”
  周大勇说:“蟠龙镇是敌人占着哪!”
  赵劲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学得更聪明呢?你们走后,我们让机关枪去跟敌人谈判谈判,蟠龙镇不就回到我们手里咯?同志!我们对蟠龙镇很感兴趣,因为,那里敌人给我们准备了大批弹药、粮食和服装啊!”他认真地说这些话,口气还有点严厉,脸上没有一丝笑。
  周大勇说:“我马上通知我们连队的同志们,要他们准备出发。”
  赵劲说:“别忙,二营已经抽出了两个连。二营副营长负伤了。部队要打蟠龙镇,别的营级干部抽不出来。你就带二营的两个连去。他们都听你指挥。”
  周大勇看看赵团长旁边站的指导员王成德。
  王成德点头,说:“大勇,你只管放心去。这次攻打蟠龙镇,我们连队会扎扎实实地干它一下。不会给咱们一连脸上抹黑!”

  雨哗哗地下着。山野间白茫茫的,二三十步远,就什么也看不清。
  周大勇他们,配合兄弟部队的七八个连队,从蟠龙镇地区出发,背着敌人主力部队十多万人,一直北上。
  今天是周大勇他们背着敌人主力部队北上的第三天。后半晌,他们跟敌人打了一仗,又摆脱敌人,急行军二十里,就在延安东北二百多里的一个小山沟宿营了。周大勇布置了警戒,从山坡上下来,朝一个村子走去。满身是泥,脸上的雨水往下流。他,心情沉重。因为他指挥的第五连伤亡很大,连长、指导员统牺牲了。他刚才在山头上看见王团长。王团长眼窝深陷,脸像被心火烧焦了似的。他说:“大勇,执行这样的任务,真是难,难极咯!敌人猾呀,猾得很哪!”
  周大勇走近一个窑洞,听见窑内有些个战士议论什么,有的声调是高昂、兴奋的,有的声调是激愤、不满的。
  “我们今天打完仗,临撤退的时光,可有了个清:敌人像一群蝗虫一样,在一个个的山头上爬呀,爬呀!大雨忽撒撒来了,下得瓢泼。我看,敌人今天淋得够受!”
  “那还用说。今天咱们抓的俘虏,看那死样子:背着武器,弹药,行李,九天干粮三天生粮,压得腰躬起;穿的破棉衣,活像叫化子;嘿呀!大雨再一浇,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你们还谈天说地哩,看我们打的是什么仗呀!今天,我们跟敌人打得正上劲,周连长突然命令撤退。撤退就撤退吧,嗨嗨!给你来了个乌七八糟乱窜,活像打了败仗!这不是成心让敌人耻笑我们哩?我们见过多少连长,可没有见过他这样沉不住气的连长呀!”
  “你说那一套算什么哩,我们比你还恼火!连长让我们班扔掉了四个背包,还让我把‘臂章’扯碎扔了。我愿意舍命也舍不得我的‘臂章’,可是命令如山倒呀!我们班里那个陕北战士才说的怪:‘毛主席还没过黄河,我们这帮扛枪的人,倒先要过黄河。我死也死到陕甘宁边区!’瞧瞧。这样折腾下去,兵怎么带呢?”
  “亏你们还是老战士,连这点问题都识不透。周连长在装神卖鬼哩。我心里才有底!”
  周大勇靠在窑门边的土墙上,听了最后那个战士说话的口气,暗暗吃了一惊:“要是敌人也看破我们的用意,那就糟透咯!”他正要进窑洞,去跟战士们一块烤衣服,通讯班班长跑来报告:“六连副指导员找你。”
  周大勇说:“要他到左边这个窑洞来。慢走!你派几个通讯员到山沟里去找老乡,就说咱们部队回来了。告诉通讯员们,谁要尖声怪叫惊动了老乡,我可不会饶他!”
  六连副指导员卫刚,一脚踏进窑门,喊:“嘿,捞住了!”
  他满身泥巴,帽檐滴水,皮带上别着扳起机头的驳壳枪。卫刚说:“我们放警戒回来,跟游击队的同志们一道,消灭了敌人一个便衣侦察队。敌人鬼得很:赶上毛驴,驮上草料、粮食,你要盘问,他们就说:‘给八路军送粮草哩!’装蒜也装不像。大勇,敌人是消灭了,粮食却搬回来了。你出去看吧,看了准高兴!”卫刚眼睛喷发着热情,乐得直跳蹦。周大勇脑子一转,想:“敌人在尽力摸我们的情况哩!这消息要立刻向王团长报告。”他又拍着卫刚的脊背说:“嗬,你干得真利索!游击队的同志们呢?”
  “在外面搬粮食哩。”
  周大勇喊:“通讯员,要五连派一个班去搬粮食,请游击队的同志们上来烤衣服。快!”
  卫刚,一来打了胜仗,二来受到周大勇的夸奖,心眼笑开了,高兴得坐不稳。他脱了上身的衣服,抡着胳膊来回蹦跶着取暖。他说:“执行这一次‘背敌人’的任务,我就少活五年。太费心思了!咱们主力部队大约正攻打蟠龙镇哩,那才是兵对兵,将对将,干起来特别痛快!”
  周大勇说:“太费心思了?只有头脑简单的人,才光靠一身气力打仗哩!”他看看卫刚那高大强壮的体格、又宽又厚实的胸脯,就觉得卫刚强壮的体格很像自己。他寻思:两三年以前,自己的性情跟卫刚的性情一模一样,也是那么冒腾腾、气刚刚的。周大勇从心眼里喜欢起卫刚了。同时,他也从卫刚的样子想起了团参谋长卫毅。他说:“卫刚,你简直跟你哥一样高大、有劲!”
  卫刚说:“一个娘养的又能差了多少!”接着又不耐烦地摇头:“别提他。我哥是参谋长,大干部,和我没关系!”
  周大勇又好笑又奇怪,他瞧着卫刚那孩子式的纯真模样,说:“你对你哥意见蛮大咯!”
  卫刚说:“说来,气得我肚子咕咕叫。我哥在羊马河战斗中负伤,我跑了三十多里到医院看他。刚开头,我们还谈得很亲热,可是没谈上十句话就崩了。我说,你在医院多住几天,好好歇息调养。他给了我一头子,说什么他是来战斗的,不是压床铺的。我真气死了!”
  周大勇看卫刚气呼呼的样子,失笑了。他正要说什么,突然听见门外有人大声喊:“周连长,周连长!”
  周大勇闪出窑门,就跟一个人碰了个面对面。这人,三十开外,大高个儿,头上绑块白毛巾,背着挂包、盒子枪。他浑身是泥,大概没有少跌跤。
  周大勇把这人仔细打量了一阵,猛地扳住他的肩膀,说:
  “这不是李区长?你也耍起枪杆子咯?记得吗?青化砭战斗的时光,你带担架队,我见过你一面。”
  李玉山一只脚踏在炕沿上,用毛巾擦脸上的雨水,说:
  “好大的雨哟!周连长,啊,就叫你大勇吧。一回生二回熟,见一面就算老朋友。大勇,我在青化砭跟你拉罢话,倒有月数时日没见面啦!大勇,如今我不是区长了,我当了游击队队长,领了一帮两头齐的小伙子,满山乱蹦呢!说正经的,刚才搞到的那几口袋小米,算部队的呢,还是算游击队的呢?要算部队的,那每袋小米你得给我一板盒子枪子弹。”
  周大勇说:“老李,怎么分起你我啦,反正煮肉烂在锅里!”
  李玉山照周大勇胸前猛地打了一拳,说:“跟你说笑哩,我们就是来给部队搞粮食的。大勇,群众们听说敌人来了,就把衣服、粮食、家具,都坚壁起来了,到处精光,像扫帚扫过的一样。要不是咱们今天搞到这几口袋小米,你们的行军锅就要挂起来当钟敲哩!”

  敌人主力部队从蟠龙镇一带北上以后,我军主力部队就靠近到蟠龙镇周围地区。
  四月的后十天,白天黑夜都下着雨。山野间,雾气腾的。天,越来越低,快压到人头上了。战士们上山下沟滑得连跌带滚;蹲在那潮湿的破窑洞里,出气也不舒坦。这样的天气该会把战士们憋得发慌吧!不,战士们倒乐和得不行。他们把这天气看作是胜利的预兆,立功的好机会。因为在西北战场上,每次打仗一定下雨。什么原因?也许是战争中常碰到的凑巧事吧!
  这几天,战士们整天忙着作战斗准备:做梯子,捆炸药,擦枪,开会研究打敌人的办法。排以上的干部,每天都顶着雨,踩着泥浆,再三再四地看蟠龙镇的地形和研究敌人构筑的工事。
  五月开头的一天,旅长陈兴允正带领干部们看地形,突然接到通知,要他立刻到野战军司令部去。
  今天一早,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西北野战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彭德怀将军,冒着雨在蟠龙镇周围的山头上观察了敌人的主要阵地以后,回到野战军司令部。
  彭总住在一家老乡的窑洞里。窑洞的门窗都让敌人烧掉了。进了窑洞,右首有一片门板支起的一张床。床上放着很简单的铺盖。窑后头的墙上挂满作战地图。
  野战军司令部通知:下午召开旅以上的干部会议。可是旅长陈兴允奉彭总指示,上午十点钟就赶来了。因为陈兴允的那个旅,是担任主攻蟠龙镇制高点——积玉峁这重要任务的。
  陈兴允走到彭总住的窑洞门口,把帽子上的水拧了拧又戴上,喊了声:“报告!”窑里没有回答声。
  “警卫员不是说彭总回来了吗?”陈兴允想。他正要转身问院子里站的参谋人员,突然义听到彭总住的窑洞里有说话声:“这里敲他一下……这里……哦,这就对啦……”陈兴允伸头往窑里看,原来彭总正在那里凝神专注地思考什么。
  彭总坐在火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他的衣服透湿,身边的柴火堆上放一顶军帽,帽檐上流下点点的水滴。他仰起头,微闭着眼,两手抱住膝盖,肩膀左右微微摇动。
  “报告!”陈兴允轻轻地走进窑洞,低声喊。
  “哦,你来咯!把湿衣服脱掉。”彭总走到床边,提起一件破旧的棉衣,说:“披上。”
  彭总,中等以上的身材,普通工人的脸相,两道又粗又黑的浓眉下一对不大的眼睛闪着严肃刚毅的光芒。这位天才的军事家像普通劳动人民一样质朴、淳厚。他和陈兴允谈了几句话以后,又注视作战地图,扳住指头在计算什么。有时,他来回轻轻地踱着步子。看来,他总是全副精力都贯注在某一点上,冷静地深思着。
  我们部队接连打了几次胜仗,把敌人进攻延安时光的那股凶劲挫下去了。现在又把敌人主力部队指挥着向绥德地区爬去了;拿下蟠龙镇这孤立据点,他一定也心里有数。可是陈兴允明显地感觉到:彭总不光没有兴奋情绪,反而更谨慎,更沉入深思。
  彭总让陈旅长走到地图边,要他看其他战场敌我态势以及敌人在陕北的分布情况和动向。有时候,他回头看陈兴允的眼睛,仿佛在观察:“他是否懂了这一切呢?”
  陈兴允觉得彭总那严肃深沉的眼光,直射到人心里。在这样眼光下,软弱、犹豫、自私都无法隐藏,正像眼睛里不能有针尖大的灰尘一样。
  彭总沉静地站在地图面前,使人感到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他并不使你感到冷淡,相反的,这是耐心的启发、等待和父兄般的关怀。
  虽然将要进行的战斗,是部队在陕甘宁边区作战的第一次攻坚战,虽然部队攻坚经验很少,可是陈兴允一站到彭总面前,他就觉得蟠龙镇一定会拿下。
  彭总深思着,偶尔和陈兴允说一两句话。
  陈兴允,在这第一次和彭总接近的时刻,彭总的举止言谈使他微微感到奇异。他回忆起自己每一次对干部交代任务的时候,一怕他们了解不情,总是反复地给他们讲,要他们中间某些人复诵。可是彭总老是冷静的、精神非常集中地谋虑着,而很少说话。他为什么很少说话?兴许,彭总觉得自己深刻体验到的经验,虽然是花了很大代价才换来的,是非常宝贵的,可是对那些没体验过这些经验的人说,不一定感觉到那是可贵的!随即,陈兴允又觉得,自己这种推想不一定正确。因为不管是自己,不管是其他干部,哪怕和彭总接近时间很短,也就能从他思考问题、处理事情中,从他的生活作风和一举一动中学到很多东西。彭总不长篇大论的讲话,可是他的话里,压缩着宝贵的思想和丰富的经验。他的话,会让你联想起很多的事情。他的话,一投入你的脑子中,你那很多模糊感觉到而说不出的凌乱、片断的经验,便联贯起来了,系统了,明确了,提高了。这时,你会惊奇地对自己说:
  “啊!事情原来这样简单、明确!可是以前我怎么觉得它是那样复杂和没有头绪呢?”
  陈兴允正寻思,猛地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站在窑洞门口,扶着根棍子,伸头进来对彭总说:“同志,要水喝你言传,到自己家里啦,不要见外。”他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呼噜噜地吼着痰。“啊呀!总是忙哟!忙哟!”
  彭总转过身走近那位老汉,说:“老人家,不麻烦你。”他和蔼亲切地又问:“你有什么事要找我商量?”
  老汉艰难地摇头,说:“没有,没——有。”
  那位老人刚走,三个小娃娃,跑到彭总住的窑洞门口。这些个娃娃最大的有六七岁,最小的只有四五岁。警卫员一边瞪眼吓唬,一边低声喊:“小鬼,别乱跑,回来!”娃娃们根本不理睬,连跳带蹦地闯到彭总住的窑洞中去了。
  彭总弯下腰,轻轻摩着娃娃们的头,问:“噢,你们有什么军国大事要来讨论?”
  娃娃们傻呵呵地互相瞧瞧,一对对的黑眼珠,像那荷花叶上的水珠一样滚转。他们憨溜溜地笑了。接着,他们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一拥上去抱住彭总的腿,有的向彭总要子弹壳,有的向彭总要一支很小很小的手枪。
  彭总给一个小娃绑好鞋带,给另外一个小娃擦了擦鼻涕,然后又跟他们有趣地谈了一阵,最后说:“这里不需要你们发言!”娃娃们跳着往出走,彭总用手照护着他们,一面走,一面说:“好,到外面去玩。对你们是不能讲原则的。小心,不要跌跤!”
  彭总望着:走远了的娃娃们,故意踏着泥水,倒退着、跳着向他招小手,他坦然地笑了。
  彭总转过身,说:“敌人主力部队,竟然向北去咯。”
  陈兴允说:“谁叫他们急着找我军决战,愚蠢!”
  “这就叫按主观愿望办事嘛!”彭总讥讽地说。“决战是要决战,但是要在我们指定的时间和地点决战。”他向陈兴允问了战士们对最近战局的看法和议论以后,又非常简明地把全国战争情况讲了一番。然后,背着手,站在窑门口,眯着眼睛望远处雾沉沉的高山头。望了一阵,他转身问:“拿下蟠龙镇,你有没有信心?”
  陈兴允说:“我还需要充分地了解情况。”
  彭总看着地图,扳住指头冷静地讲着计算着。他说,北上的敌人到绥德城最少要七天。为什么敌人到绥德城要七天?
  他计算了陕北的山路、气候,敌人每个士兵的负重量,行军速度和特点。又讲,我们一开始攻蟠龙镇,进到绥德城的敌人部队必然反转来增援。他们反转来以前,一定要请示胡宗南。胡宗南接到绥德城敌人请示的电报,会提出几个什么样的作战方案。他考虑这些方案又要多少时间,胡宗南考虑好了,把电报发刊绥德城的敌人手中,又要多少时间。敌人从绥德城返回蟠龙镇地区,路上还要多少时间。末了,彭总总括起来说:“这样看来,最少,最少我们有四天的攻击时间。”
  陈兴允惊奇地想:彭总讲得多么肯定,多么详尽,多么清楚啊!胡宗南的脾气,甚至于胡宗南接到我军攻击蟠龙镇的消息时,那种震惊的样子他也想象到了。
  彭总察觉到陈兴允的心情了。他打量着陈兴允,坦率地说:“没有什么可惊奇的。你和胡宗南打交道也不少嘛!他历来是我军手下的败将。一九三六年十月山城堡打的那一仗,你参加了,消灭了胡宗南一个主力师。十年内战的最后一战啊!
  那时候,我们就认识了他,知道他是个运输队长。抗日战争初期——一九三八年,我和几位同志路过西安,住在胡宗南的司令部里,表面上是很客气咯!但是,我们知道将来是要和这家伙交手的。吃饭啦,谈话啦,使我们有机会进一步了解这位上将司令长官。你想想看,我们硬是听见他两个小时打了十四次电话,都是讲什么军衣上的扣子怎么钉呀等等鸡毛蒜皮的事情。和我同行的同志们说,胡宗南是个志大才疏的饭桶。我同意这个看法。因为他无能而又死心塌地地追随蒋介石,所以才把几十万军队交给他指挥。拿眼前的情况来说,他坐在千里之外的西安指挥,而他在前线的兵团司令,不得到他的批准,连一个营也调不动。这样一个独断专行的人,除了葬送他的军队还能干什么?”
  陈兴允聚精会神,听得出神了,最后止不住地低声笑了。
  彭总手轻轻一挥,说:“不能再评论胡宗南了,我们还是研究当前的任务吧!”
  彭总指着地图,继续沉静地讲,敌人在蟠龙镇周围几十里的山头上,除了强大的野战工事以外,还有三十多个重要碉堡。拿下这些重要阵地,需要多少时间。并讲到敌人的兵力、火器、士气、战斗力,敌人的优点和弱点;我们的兵力、火器、士气、战斗力、我们的有利条件和不利条件。……
  陈兴允觉得脑子里千头万绪的想法,现在非常明确了;对这次攻坚战,他分外乐观,分外有把握了。
  彭总讲完,背着手慈祥地看着陈兴允,又问:“你觉得怎么样?”
  陈兴允说:“原来我担心的是时间。照彭总的计算,我们除了战斗准备需要的时间,还有四天的攻击时间。”
  彭总肯定地插了一句:“是的。最少,最少有四天——四天四夜啊!”“那就很有把握。”
  彭总问:“有把握吗?你用什么战术手段,拿下积玉峁这个决定全局的重要阵地?”
  陈兴允看着挂满地图的墙壁,回想着这几天侦察、研究的印象;回想着积玉峁的地形,敌人的兵力分布,工事构筑,火力配系。他边回想边盘算。
  彭总仿佛怕打扰陈兴允的思索,轻轻地踱着步子。
  陈旅长讲了讲:侦察地形的结果,火力阵地的选择,突击部队的组织,冲锋道路的开辟。……
  彭总背着手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注意力非常集中地听,像是掂量陈兴允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有时彭总的眼光移到作战地图上,边听边思索。当陈兴允讲到土工作业和爆破问题的时候,彭总说:“土工作业和爆破怎么样?你仔细讲。”
  陈兴允说:“我们火器很少,炮弹有限。因此,土工作业和爆破在这次攻坚战中有决定作用。……各个进攻部队把交通壕挖得顶住敌人阵地的外壕;用大铡刀砍断铁丝网;……逢到绝崖无法攀登的时候,就在崖壁上挖洞爆炸,使崖壁变为坡形,成为冲锋道路……”彭总向前微微地移动了一下脚步,他全副精力又集中到某一点上思索了。过了一阵,他说:“你说得对。土工作业与爆破,在这次攻坚战中是会起重大作用的。”
  彭总又仔细地讲了关于侦察地形、火力和突击队的组织……。还语重心长地叮咛:“陈兴允同志!我们要兢兢业业地挑起党中央交给我们的担子。算算这个账:革命早胜利一个月,会给老百姓减轻多少负担啊!就拿这次战斗说,它包含多少生命、物质和劳动,而指挥人员的任何一点微小的疏忽,都会造成不可补偿的损失。你回去反复地对各级军事指挥员和政治工作人员讲:不能有丝毫大意,战斗前须有确切的计划,周详的准备——战斗胜利是充分准备的结果,严格的检查——把战士们的每一颗子弹和每一根鞋带都要检查到。”
  陈兴允一边听彭总说话,一边想着自己旅的战斗准备工作和对准备工作检查的情况。啊,几个重要环节没有注意到,到处都是漏洞。他心里焦灼不安,很想立刻抓起电话机,告诉旅政治部主任、参谋长和各个团的干部说:同志,不要说什么都准备好啦,赶快打吧;实际上,我们简直什么都没有充分准备,更不要说严格检查了!”
  “你攻击这一点,你就必须打上去,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也必须拿下它。”彭总指着地图上的积玉峁说。“这就要求指挥员有最大的决心和毅力,有坚定顽强的战斗意志。”他指着自己的头,又说:“一个人的头脑里不能是一格一格的;或者说一个人的思想不能分为两半:这边要胜利,这边又怕消耗。否则,你看到消耗心就软了,战斗意志便会动摇,从而也会影响到战斗胜利。这是很危险的。”停了一阵,他稳实而从容地踱了几步,像循循善诱的老教师似的,说:“消灭多少万敌人,是从消灭敌人一个哨兵,一个班开始的。你若对这一个哨兵一个班不小心,那就可能影响到整个战斗的进展。敌人的兵、飞机、大炮再多,都吓不住我们,可是在具体战斗中哪怕敌人兵力很少你也不能轻视他,而要认真谨慎地对付他。”他坚毅地把手摆了一下,像总结他的谈话似的,说:
  “死老虎也要当活老虎打;轻敌骄傲的人注定要失败,这在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
  陈兴允想着彭总的话,想着积玉峁的地形。接着,他脑子又闪过了一个想法:彭总讲到整个西北战场的敌人的时候,是那样轻蔑,可是讲到怎样夺取积玉峁这个山堡的时候,却讲得非常详尽,连那战斗中团长、营长都可以不去着重过问的事情他也讲到了。
  彭总问:“还有什么问题?”
  陈兴允说:“没有别的问题,就是炮弹还少点,不过我们回去想办法。”
  彭总没有表示什么。
  陈兴允说了关于炮弹少的意见以后,又很后悔:自己哪一次打仗,不是三五发或十来发炮弹就解决问题呢?炮弹完了,仗还不是一样要打,是咯,这问题何必提呢?
  回来的路上,陈兴允再三地思量过彭总说的每一句话,这些话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多少遍,但是这次听了又觉得格外新鲜和思想丰富。
  马猛跑了一阵,陈兴允回头一看,骑兵通讯员拉远了。他放松马的嚼口,让马信步走着。这样,他又静心地寻思起来:
  “我提到炮弹少的问题,彭总没有表示什么。是咯,这个问题不应该提。可是,说心里话:从哪里要能搞来四五发山炮弹,那就是最大的宝贝啊!”

  一天断黑,准备进入阵地的西北野战军主力部队,有的集合在山沟里,有的开始向山上爬去。骑兵通讯员来回在沟里奔跑。
  这时光,蟠龙镇四下里的山头上,传来机枪短促的射击声。
  部队全部进入阵地以后,旅指挥所就设在一个垅坎下面的土窑中。
  陈旅长正在给几个干部交代什么,电话铃响了。他拿起耳机,立刻就听出是纵队司令员的声音:
  “兴允,部队都进入阵地了吧?啊,啊,要把最大的决心拿出来,我们一定打得赢。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野战军司令部发给你们八发山炮弹。”
  陈旅长一听就高兴地喊:“好呀!这才是宝贝。司令员,彭总记性确实好。昨天他问我有什么困难,我顺便提了一句:
  要有几发山炮弹就好了。现在他就给我送来了八发。他这一下可帮了我的大忙啊!”
  司令员说:“也许用不了多少时间,我们就会在一次战斗中一连往敌人头上摔几万发炮弹,可是现在有八颗炮弹,就是一笔大本钱哪。告诉你们的炮手,一颗都不能落空。”耳机中送来爽朗愉快的笑声。
  陈旅长回答:“放心,炮手们恨不得拿一发炮弹当十发用,谁还舍得空放!”
  月亮一阵价从云彩中露出脸,照着起伏的山头,一阵又让云彩吞没了。刚下过雨,空气特别清新,敌人的枪声,听起来也格外清脆。我方阵地上,是被黑暗严严地覆盖着。战士们挤在垅坎下,交通壕里,掩体里,山峁背后。他们,有的人用帽子捂住嘴,轻声咳嗽;有的,摸着枪口,生怕堵上了土;有的,轻轻地用袄袖子擦机枪上的土,或者把脸腮贴住枪身像在给枪叮咛什么。
  夜里五点钟的时光,枪声渐渐地紧了,子弹在头上尖叫。敌人阵地上红绿信号弹交叉着放射;一个一个的照明弹,像电灯一样挂在天空,白灿灿的,把有些个山头照得通亮。
  敌我双方,都在紧张地活动着。眨眼工夫,那伸展在我军阵地上的几百根电话线上,便会猛然传出彭总那简短而严厉的命令声:“战斗开始!”随着这命令声,西北战场第一次激烈的攻坚战斗便要展开。
  胡匪军主力军九个半旅,从蟠龙镇地区向绥德地区推进时,西北野战军的指挥员在蟠龙镇附近的山头上,看着他们摆成长宽几十里的方阵,在一眼望不尽的黄土山上,向北漫去。
  胡匪军整整走了一个星期,五月二日到了绥德城。敌军十来万人,有的拥到绥德城内,有的就摆在城周围的山头上。第一军军长董钊住在绥德城内一座大院落里。
  参谋们正在房子内挂作战地图。董钊正在洗脸。二十九军军长刘戡正在看一份电报草稿。这电报是要发给胡宗南的,内容是:“……共匪,溃不成军,收复战略要地绥德……”电话铃响了。刘戡抓起电话耳机,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吐。末了,他严厉地喊:“知道了!”
  刘戡站在桌子跟前,用拳头轻轻地敲着桌子,说:“董军长!各部开小差、生病的士兵很多。……现在各部带的给养只能维持一天。已经到五月了,士兵们还穿着破棉衣。这,……”他摸摸下巴筹思。
  董钊说:“胡先生再三电示,他很关怀各部将士,第一批单衣、衬衣四万多套已经运到战略补给站蟠龙镇;至于给养,他也电示,早就运集到蟠龙镇。虽然道路坎坷不平,可是用汽车把粮食从蟠龙镇运到此地,只需要两三天时间。目前我们在绥德城按兵一二日,等候给养,然后再向米脂县一带推进。麟书兄,你以为如何?”
  刘戡举起手正要说话,一个脸色白净净的军官递给他一份电报。刘戡走到作战地图下,回头对董钊说:“董军长!二十八旅和二十二军一部,由榆林城南下,已经进至镇川堡一线,很快就可以占领米脂城。”
  董钊说:“看来,我们和榆林城南下的军队,马上便可会师。此行虽然艰险,但是亦属顺利。”他得意地摆着头,潇洒地来回走动。
  刘戡用拳头在地图上很熟练地量了一下,说:“榆林城南下的军队距我们至多不过一百二十多华里。我们如果不在绥德城暂停,那么两边靠拢,明天定可会师。我们和他们会师后:第一,打通了咸榆公路——交通线是近代战争的命脉;第二,会师后,我们以全部兵力向东把敌人压至黄河边。敌人必然背水为战。这样,敌人将会有什么下场,简直可以说,……”说话间,一个夹皮包的军官,又把一份电报递给董钊。董钊一看电报,猛然一惊,变颜失色。他一手抓着桌沿,一手垂下,像是僵掉了。过了好一阵,他把电报飞快地看了三遍,仿佛还没看清,嘴里嘟嘟哝哝:“会有这样的事情?简直难以设想!”
  刘戡早已看清董钊震动的神色,但他走来走去不言不语。
  他仿佛表示:任何打击都值不得发慌,任何突然事变都在他的意料中。嘴边挂着傲慢、藐视的冷笑。过了好一阵,他稳健而冷淡地从董钊手里把电报接过来,用眼一扫,思索了很久,沉着而冷静地说:“共军包围了蟠龙镇?……庸人自扰!共军声东击西的诡计,只能欺骗纸上谈兵的人。我永不能理解胡先生周围的人,像盛文……”他稳重地把电报用茶碗压在桌子上,说:“第一,我们从蟠龙镇地区出发,就紧紧地追赶着敌人主力,难道敌人突然从绥德地区飞回蟠龙镇地区了?第二,据空军侦察报告,敌人在绥德、米脂县以东的黄河渡口边,集中了大批船只,这不是准备东渡逃跑吗?第三,我们从蟠龙镇地区出动后,共军就有一支队伍尾我军前进。最初,我们以为是游击队虚张声势,但是现在查明尾我们北上的敌人是共军三五九旅等部。很明显,他们的目的是要拖住我军,使我军不能集中全力向绥德以东地区压迫他们的主力军。第四,我们前边是敌人溃逃的主力,后边是共军三五九旅等部。试问,共军用什么东西夺取蟠龙镇呢?哼哼,共军的实力情况我们是略知一二的。第五,我军长途远征,给养最为重要,而敌人以小股兵力佯攻我军战略补给站蟠龙镇,就易使我军恐慌。但是这只能使盛文之类的人恐慌呀!看,这电报必然是出自盛文之手。胡先生任命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人当参谋长掌握军机,哼,将会断送我们的丰功伟业!”
  刘戡傲然自得地瞅董钊。这傲慢的眼色中倾倒出他对董钊的全部不满与藐视。
  董钊眨眨眼,说:“我们首先要向胡先生请示;也需要充分研究敌情。我以为,我们最好按兵缓德地区,暂不推进。当然,这也必须向胡先生请示。总之,总之宜缓不宜急。麟书兄,你以为怎么好呢?”
  刘戡缓缓地说:“‘宜缓’并不等于不动。鄙人的看法是:
  我们迅速派出空军继续在绥德以东地区,尤其是在黄河渡口上空侦察敌人动向。只要在这里发现敌人主力,那敌人一切诡计就暴露无遗。其次,董军长坐镇绥德城,我指挥我的二十九军,在绥德周围清剿。如此,既可搜寻粮食,又可探测敌人的虚实。”
  刘戡不等董钊答话,就转身出去,回到城内二十九军军部驻扎的地方去了。
  五月三日,胡匪军好几万士兵,在绥德城周围,像一群蝗虫一样,从这山头爬到那山头上……
  董钊在他住的房子里,坐一阵睡一阵,地图下边站一阵。就这样,他从二日黄昏磨蹲到三日拂晓,从三日拂晓又磨蹲到四日太阳出。他除了召见几个心腹人以外,闭门拒绝会见其他任何人。有些将校官员们,走到军部门口都被副官长挡了驾。风声不好,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只有第一军几个师长知道底细。但是他们除了在屋子里绕桌转圈以外,屁办法也拿不出。昨天黄昏,董钊以他个人名义给胡宗南发了急电,询问这摆在绥德地区的主力部队怎么办?但是迟迟不见回音。董钊心里毛辣火热。
  胡宗南署名的电报不见来。可是董钊还不断地接到胡宗南指挥部照例应该发来的电报。电报的大致内容都是:
  “共军围攻蟠龙镇,炮火异常猛烈,我守军已被迫放弃五处重要阵地……”“共军已摧毁蟠龙镇大部阵地。坚守各该阵地的将士,全部壮烈殉国……”“共军正猛攻蟠龙镇制高点积玉峁……指挥部已命李昆岗与蟠龙镇共存亡……不得擅自突围……”“……你指挥的空军,务令其星夜返回,支援蟠龙镇。毋误戎机……”五月四日早晨,胡宗南催促董钊、刘戡率部回头增援蟠龙镇的电报,不断地飞来了。这些电报像催命符一样,都是十万火急的。
  “发昏!发昏!空运也来不及!”董钊软瘫瘫地坐在凳子上,电报从手里溜下去,在空中颤抖地飞了一阵,躺在他脚下。
  董钊身旁的桌子上,放着四五架军用电话机。那些电话机的铃子响了好久,董钊仿佛才突然听见。他拖起沉重的胳膊,抓起电话耳机。耳机中送来话:“军长!职部……粮食……”他放下这个电话耳机,又抓起一个听:“军长!职部粮绝……”每个电话耳机中都用不同的话,送来同样的意思:没粮食吃。迟不报告早不报告,都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来凑热闹,该死!
  董钊把桌子轻轻一敲,一个参谋怯生生地进来了。
  董钊说:“电话不要接过来,两小时之内,我不和任何人讲话。”
  四日下午,董钊开起报话机。他听见坚守蟠龙镇的一六七旅旅长李昆岗向延安长官指挥部呼喊讲话:要求空军助战,要求增援。
  董钊又拨开旁边的收音机。收音机发出吱吱哇哇刺耳的声音,过会又是乱哄哄的军乐声,接着有女人娇滴滴的声音送出来:“陕北剿匪之国军将士,英勇奋战,共军已被击溃,零散的匪徒,有东渡入晋之势……”董钊长叹了一口气,说:“嘘!无——聊!”
  董钊回头看,奉命来开会的师长、旅长们全都来了。率领队伍在绥德城周围“清剿”的刘戡,也急急地赶来了。董钊关住收音机。
  将校官员们,有的人看作战地图;有的坐得端正正的,集中注意力研究着自己的鼻子;有的望着墙壁。谁也不说话,谁也不看谁,人们很少动作,房子里充满紧张的气息。像是有人擦一根洋火,这房子里的空气,就会轰地燃烧起来。
  董钊拿出几份电报,往桌子上轻轻一扔,说:“蟠龙镇陷入共军之手,只是时间迟早而已!”
  有人问:“军长,所谓迟早……”“那就是说,不是今晚就是明天……”“增援呀!”
  地图边站的一个旅长说:“增援?援兵都在距蟠龙镇三四百里路的此地,老兄!”
  刘戡用手敲着桌子,说:“李昆岗很老练,胡先生向来器重他,也许他能转危为安。另外,蟠龙镇的工事坚固,火力很强,又加上七八千人防守,以共军的兵力、装备看,是难以摧毁的!”
  刘戡身旁的一个师长说:“李昆岗已经证明了他非凡的忠勇;要给了别人,早成阶下囚了!”
  董钊走来走去,仿佛走累了,他拿出一片纸,说:“我和刘军长共同署名给胡先生拟了个万万火急的电报。意思是:我们经过慎重斟酌,认为指挥部命令我们火速回头增援蟠龙镇,确是唯一良策。”接着,他又摇头,说:“其实,……与其说增援蟠龙镇,还不如说我们马上返回延安地区,免得……”一个师长脸色阴沉地说:“越快越好,再迟,我们就会全部饿死在此地。”
  接着,就是一番议论,多是关于没有粮食吃的问题。
  有一个短粗个子的军官,慷慨激昂地说:“当前最紧急的事情是:没有粮食。请问,我们如何能空肚子爬上七八天回到延安?喝西北风?”
  “这样谈下去永远谈不出个结果。我们只有沿途搜寻老百姓的粮食,……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董钊说:“而且空军还可以投一些粮食?虽然说是杯水车薪,但是,……”一个军官站起来,双手撑住桌沿,两臂不停地颤动,说:
  “纯粹是挖肉补疮!我军为进攻这倒楣的陕北,从晋南抽调了七个旅,结果晋南共军乘虚而入,势如破竹。恕我冒昧直言,这简直是丢了肥肉啃骨头,而这块要命的骨头又卡住了咽喉。”
  墙角有人说话:“我认为老兄见解高明。质言之,我们的战略就是大错特错的。我们以数十万精锐之师,进攻陕北之时,各战场打得并不顺利!那时候,为什么要开辟这陕北战场呢?再说,各位是身临其境了,看看,陕北简直是地狱!这里,共军统治多年,老百姓脑子红透了,我们派出的谍报人员,立刻失踪。我们只能依靠空军侦察,可是陕北是一片山地,空军活动受到很大限制。……我们没有耳目,听不见看不清,情况不明,地理不熟……诸位,痛心!痛心!”他抡着胳膊。“诸位饱读兵书,试想,中外战史上有谁像我们这样打糊涂仗?”
  一个胖军官愤然拍着桌子,唾沫点子乱溅,喊:“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打错误的仗!不是吗?军事上最忌讳的,我们偏偏都犯……”烟雾弥漫在房间里,不联贯的说话,惊叹,疯狂的手势,一阵一阵爆发。
  董钊两手朝下压着,说:“各位不必激动,平静点!各位不必激动,平静点!事已至此,只好就事论事。各位不必激动,平静点!”
  一个军官站起来,说:“完全是盛文把事情弄糟糕的。他坐镇延安,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乱画,我们就满山遍野乱窜!
  让他来尝尝这个滋味。他主持的情报处是干什么的?简直是一帮吹牛拍马的坏蛋!他们就会说大话!”
  “老弟,不,不能怪罪盛文兄。我认为是胡先生……哦,我认为是我们无能!”
  刘戡脸色阴沉沉的,又傲慢又冷酷。他站起来敲着桌子,说:“不,不是我们无能,而是共军狡猾。他没有胆量和我们摆开打,他不敢和我们决战,只是诡计多罢了。这样打仗是不足以折服人的!”
  门口有一个军官低声说:“他诡计多?还是我们咬不住他;假如我们能咬住他,也不容他不决战!”
  一个军官不看大家,面向地图,说:“咬不住他?不。……我们头顶上有些人,心血来潮时就拿出一套作战计划……”刘戡轻轻挥着手,用很有权威的口气说:“我提醒各位,别说得太远了!我请各位正视我军目前的处境,并极力向自己部下说明:敌人绝不能把我们置于死地!”
  一个军官问:“出路呢?”
  这时一个机要人员进来,低声向刘戡说:“蟠龙镇守军又向延安呼喊增援,说援兵不来他们只好突围。看来……”他说得很低,但是全房子的人都听见了。
  大家都互相看看,像是那“不幸”消息的每一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着他们的心。
  有人低声说:“李昆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喊支持不了,那可真是油尽捻子干了!”
  正说话间,一个军官像勾魂鬼似的,又送来电报。
  这电报是榆林城南下的敌人的匪首发来的,询问“国军”主力部队为什么不进军米脂县境跟他们会师。
  一个旅长说:“我们自身难保,还去理他?好,好,我们赶快撤回延安,不论是死是活,撤走总比呆在这里好一万倍。”
  军官们都站起来,正要起身走,又来了一份电报:
  “蟠龙镇落入共军之手,我忠勇将士全部为党国捐躯。
  ……”这消息本来是意料中的,但是当它真正被证实的时候,反而把这帮将军们震动得神经麻木。坐着的人像钉在板凳上,站着的人像僵掉了。大家不动也不说话。有的人脸色发紫,有的人脸色发青。只有刘戡显得特别:他像发热发冷,时而大声说什么,时而含糊地嘟囔。他的头左右摆动,脸是铅色的。
  一个旅长,望着地图,两腿直打哆嗦,嘴里连连嘟囔:
  “我们是越陷越深啊!原来共军陈赓部控制风陵渡,威胁西安,于是我们计划把共军主力挤过黄河,然后集中力量增援晋西南。现在我军主力陷在这距西安千里之外的地方,不仅丢了蟠龙镇,使全军陷于绝境,而且共军陈赓部趁机渡河,进攻西安……彭德怀乘虚夺取延安……那就不可收拾了,诸位仁兄呀!”
  刘戡,胸脯抢前,眼睛血红,猛拍桌子,尖声呐喊:“胡说!还不至于这样严重。”

  周大勇和他的战士们,配合兄弟部队,把敌人背到绥德地区;接着,又和敌人一道返回来。一天,他们经过夜行军后,天明进入一条大沟。
  周大勇迈着稳实的大步,走在部队前面。他不停地向后传:“走快!”后边的六连副指导员卫刚,派通讯员上来告诉周大勇:“前头要压着点,走得太快了俘虏们跟不上!”
  周大勇扭头,看看自己身后那长溜溜的部队行列。部队行列当间是俘虏们,足有二百多名。他很乐和,来回跑了半个月,总算完成了任务。
  战士们呼吸着早晨湿润的空气,消散了一夜行军的疲劳。太阳刚露头,万千山头上抹了一层淡淡的红光。天上有片片薄云彩,沟里有雾气腾起。路边的青草红花上,还滚着晶亮的水珠。布谷鸟在树上叫唤。
  山头上影影绰绰走着几个老乡,吆着牛羊。牲口的铃铛“当啷当啷”地响着。老乡们像欢迎战士们似的,放开嗓子唱“信天游”。
  一个男人在唱:
  一杆红旗空中飘,咱们的子弟兵上来了。
  一个女人接着唱:
  青天蓝天蓝漾漾的天,看见咱们队伍心喜欢。
  这悠扬的歌声在早晨清爽的空气里波荡,分外中听。部队行列中的陕北战士,像回答老乡似的也扯开嗓子唱:
  你看我亲来我看你亲,咱们原本是一家人。
  周大勇看见前头有一位老汉。他带着部队向前走去,准备请他老人家带路。
  那老汉站在村边,背着手,看那被敌人烧毁的门窗,破倒的树木,破碎的家具,纺车,牛腿,鸡毛,血污,……他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的气色很凶。像是有满肚子怒气要往外泼。
  周大勇说:“老人家,请你给我们带带路,行吗?”
  老汉冷冷地瞅了周大勇一眼,说:“有什么不行,我的腿又没坏!”
  周大勇说:“走吧!我知道你老人家乐意帮助自己的军队。”
  老汉一条胳膊直溜溜地吊着像是坏啦,走起路来颠颠跛跛的,可是看起来腰板挺硬朗。他说:“也该长个眼嘛!不论谁,你都当外人看。”
  周大勇瞅瞅这老汉,偷偷地吐了吐舌头。
  周大勇知道:自己主力部队在拿下蟠龙镇以后,已经转移到安塞县真武洞一带休整。他问:“到真武洞还有好远?”
  老汉伸出四个指头说:“四十里顶多不少,咱们陕北就是路便宜,你大放宽心的走吧!”
  这老汉,胡子和两鬓的头发都花白了。宽大的方脸,高颧骨,长长的眉毛快要盖住了他那深眼窝。虽说是个残疾人,说话声音可气刚刚的。
  这位老人路过那些被敌人烧毁的村庄的时候,总要停住脚,眼珠子发直地看一阵,可是不长嘘短叹也不说话。他跟周大勇说话的时候,也不管人家是不是在听,他总是按照自己要说的一直说下去。
  周大勇那尊敬人的态度跟那稳重而又知趣的说话,让这位脾气很倔的老汉喜爱起他来了。老汉有时瞅瞅周大勇,表示他对自己子弟兵很满意。他的话也比较多啦。
  老汉说:“孩儿,咱们毛主席,总是把咱们老百姓挂在心上的。人家劝他过黄河,他总不去。让我说,毛主席还是到河东去安稳。炮火连天的,他老人家要是有个一差二错,咱们该指靠什么?唉!提心吊胆的,生怕咱们毛主席遇上什么凶险,天塌下来。可一阵我又谋划:毛主席真是过了河,咱们心里又空荡荡的。孩儿,我是二心不定呀!”
  周大勇说:“是啊,老伯伯,战士们知道毛主席指挥全国解放战争,还和我们一道行军、打仗、淋雨,也急得什么似的。……老伯伯,你放心,咱们毛主席要留在陕北,那准有大道理。他老人家谋虑的事情,定没差错。”
  老汉说:“你的话也在理。孩儿,我问你点事,你不要笑话我脑筋不开。”他瞧瞧周大勇,像是表示:孩儿,我能问你就是信任你。
  “人家都说,蒋介石、胡宗南在西安开会,咱们毛主席立在咱们陕北的山上就能看见,也能听见他们说话。日子长啦,敌人也知道了。他们不开会了不说话,有什么打算就写在纸上,可是咱们毛主席一算就知道敌人的心思啦!”
  周大勇笑了,说:“老乡们说这话的人可多咯。老伯伯,没有这么回事。咱们毛主席看敌人,当然是看到他骨头里去了。可是照你的说法,毛主席就成神仙啦!”
  老汉冷冷地看了周大勇一眼,很不满意。他一字一板,字音咬得很重,说:“这一阵儿打仗,张口露牙都是秘密。你呀,把我当外人看,不说实话。我晓得,咱们毛主席不是凡人。白军刚占延安,毛主席就在青化砭、羊马河、蟠龙镇,划了三个圈圈。我们村里还有人亲眼看见来。那一阵,人还想不开毛主席的用意。后首一打仗,这才晓得:咱们毛主席在那里划个圈,敌人走到那里就倒楣。我问你,听说咱们毛主席又划了好些个圈,这可属实?”他的口气倔强而自信。像是,对这千真万确的事实,他并不需要从周大勇口里得到证实,只是希望知道这件事怎么发展了。
  他的脸,是严肃、固执的,凝然不动的。
  周大勇想解释:我军能打胜仗,那是因为凭借着伟大的毛泽东军事思想和人民群众,而不是别的。但是为什么要解释?自己听见老乡们讲说这些事情,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十次;对这朴素虔诚的信念有什么辩驳的必要呢?
  周大勇回想起战争中陕北人民对自己部队的帮助,他对这老汉更产生了一种尊敬、亲切的感情。他说:“老伯伯,咱们陕北人民为了自己部队消灭敌人,什么风险的事都敢干。你知道李振德老汉吧,他,可真是一位英雄!我们部队上的政治工作机关,把他老人家的事迹,印成书教育战士哩!”
  老汉说:“那值不得提。刘志丹同志领我们干了多年革命;打一九三五年到如今,共产党和毛主席又教育我们十来年。你说,老百姓就是帮助自己队伍做上一星半点事情,那还不是自己的本分!”
  周大勇说:“你老人家说得好简单啊!没有李振德老人那份自我牺牲的精神,我们部队就很难取得青化砭战斗的胜利!”
  老汉感动地看了周大勇一眼,说:“四十五天,咱们就接连消灭敌人三个旅。这么,敌人是支撑不长的!”
  周大勇觉得老汉有意把话岔开。他说:“这,你说的对。
  可是,你对李振德这位英雄的看法有问题。李振德老人活着的时候你可见过他?”
  老汉说:“过去,……如今……啊,同志!李振德呀,他死不了。他舍不得咱们共产党的新世道。要是天遂人愿,他还想活百儿八十岁哩。”
  嗬,话里有话。周大勇忙问:“老伯伯,按你的说法,莫非李振德老人还在世?”
  老汉咽了一口唾沫,像是无意谈下去。
  周大勇看这老汉神气不对劲,更疑惑了。他焦急地问:
  “老伯伯,他当真在世?现在在哪里,说呀?”
  老汉磨磨蹭蹭地说:“说……我说是……就是我嘛!”他又觉得没有必要这样吞吞吐吐,就摊开说:“我就是李振德!”
  周大勇心里涌起了强烈的高兴、感动、惊讶的情感,可是又不太相信。他拉住李振德老人的手,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好一阵,说:“老伯伯,你真是……人家不是说你老人家跳崖殁啦?”
  “李振德老英雄,在我们队列里”的消息,急速地从部队行列里传下去了。欢呼声、致敬声,像波浪一样:从前面流下去,从后边涌上来。
  周大勇跟李振德老人谈了一阵,他才了解:青化砭战斗那一天,李振德老人,不给敌人做事,抱着他的孙子跳了崖。他的小孙子拴牛牺牲了。李振德老人,在当天后半夜让游击队救出来。他昏迷了几天几夜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野战军的医院里了。
  李振德老人说,他的大小子叫李玉山,以前当区长,现在带领游击队。他那死去的孙子——拴牛,就是李玉山的后代。二小子奶名叫满满,前些个日子,报名参加正规军,听说在新兵团受训,好久也没信息了。
  周大勇说:“巧,可巧!老伯伯,我认得李玉山。前几天,我还见他来。他是一个可好的同志,常帮我们搞粮食、动员民伕担架;还和我们一块儿打仗。”
  李振德说:“打起仗,一家人就四离五散了,亲娘老子也见不上自己的儿女。你前几天还见玉山来,我倒一个来月连他的踪影都见不上。唉!如今,一家老老小小的担子都落到我肩上啦!累得我,不能分身给公家办事!”
  周大勇问:“你老人家的家,现在住在哪里?”
  李振德艰难地摇头,说:“着实说,还有什么家哩!能拿动枪的人,都参加游击队啦。我那老伴引上两个孙子,逃到羊马河西边,在亲戚家里落脚。羊马河一带,敌人常骚扰,不是好落脚的地方。我谋划:过几天,把我老伴跟孙子们送到北边我大女儿家里去。敌人这一下来,我看再不会到北边去啦。”
  “你大闺女出嫁到哪里?”
  “清涧城北边的九里山!”
  周大勇说:“你老人家把家搬到那里也好,免得东奔西跑,担惊受怕!”

  周大勇给团首长汇报了执行诱击敌人的情形以后,向一营驻的村子走去。路上,他看见本团的战士,一溜一行地从团供给处回来。他们有的人把自己的旧武器换成了美国式新武器,有的扛着缴获来的弹药和军装,有的扛着“洋面”袋子。他们一边走一边喜气洋洋地唱歌:
  换枪换枪快换枪
  快把老枪换新枪
  蒋介石运输大队长
  派人送来美国枪
  …………
  周大勇回到了第一连。
  打了胜仗,战士们高兴得又跳又唱。他们把日夜战斗的疲劳,忘记得一干二净。谁打得好,谁抓得俘虏多,谁该记功,这就成了战士们谈话的好材料。
  “刘德有,你们班抓了多少俘虏?”
  “九十六个俘虏,外加四挺重机枪。你们哩?”
  “我们班呀!只捉了二十九个俘虏。可是捞住两门山炮。”
  “美式的吗?”
  “当然是!”
  “看,我说杜鲁门不错,你们还硬说不好。”
  “什么思想?你和杜鲁门是亲戚?”
  “亲戚?他给我作儿子,我还嫌丢人,可你也该想想,杜鲁门要不派蒋介石给咱们送大炮机关枪,咱们就再厉害,还能光凭两个拳头打出天下?”
  “这倒是实在话。可是你们给人家打收条了没有?”
  “手续要做到嘛!我们不打收条,蒋介石没有办法向美国老板杜鲁门报账!”
  “收条怎么写的?”
  “这样写的。”这个战士用步枪的探条在地上划:
  今收到运输大队长蒋介石送来美式大炮两门。
  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们看见周大勇就哗地站起来,举手敬礼。周大勇还了礼,战士们便围在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给他报告蟠龙镇战斗中,本连的战功、战绩。
  “你们收煞了吧,听我给连长报告!”李江国迈大步走来,把人豁开,给连长敬了礼。
  “他一开口就可算黄河决开了口子!”
  “你听,赛过打机关枪!”
  李江国不顾别人的议论,说:“连长,你要在家,看了准高兴!蟠龙镇制高点——积玉峁,就是咱们连队先登上去的。那呀,是一点也不含糊的攻坚战,攻了三四次才拿下来。赶打进蟠龙镇的工夫,半个月亮照当头,王指导员率领我们解决了敌人的旅部。敌人中将旅长就是王老虎亲手掐住的!”
  周大勇说:“一六七旅旅长李昆岗是老虎亲手掐的吗?”
  “是呀,他还捉到好几个大脑袋哩!”
  有几个战士把王老虎推来了,嚷嚷着说:“连长,老虎躲在人背后,不敢露面。连长,他第一个登上积玉峁;旅长说,要奖励他!”
  王老虎站在连长面前,脸红彤彤的挺不自在,手没处放,脚没处站。
  周大勇双手扳住王老虎的肩膀,说:“老虎,你平时一定是把‘勇敢’藏在荷包里,打仗的工夫才拿出来使!”
  李江国说:“连长!你是知道的:老虎不光把‘勇敢’装在荷包里,就是干粮、鞋子、烟叶这三样东西,他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总是准备得好好的,保存得牢牢的。我说这是农民意识,他还不服气!”
  王老虎说:“农——民——意——识?老战士的经验啊!”
  李江国说:“连长,老虎可真拉不上桌面子!别的连队请他报告英雄事迹,他说:‘我愿意打十次冲锋,也不愿意上台讲一次话,那么多的人瞪着眼睛,多不自在啊!’亏他还叫个‘老虎’!连长,还有,还有,他在真武洞边区军民五万多人的祝捷大会上,让人家选到主席团里去了。就坐在周副主席旁边。周副主席拉着他的手说:‘你名字叫老虎,那一定很厉害咯,敌人一定害怕你。是不是?’他浑身出汗,都忘记站起来敬礼。再说,他开了一天会,都没敢朝台下看一眼!连长!你说亏人不亏人。”
  王老虎说:“江国!人家积德是修桥补路哩,你只要少说话,就积下天大的德啦!”
  李江国说:“老虎,你叫我少说话,可是憋得我害了胃病的时候谁负责?”
  王老虎说:“你呀,你是一年不吃饭也有力气开玩笑。”
  李江国说:“不错,不错。我死了也是躺在地上数星星哩!”
  王老虎不出声地笑了笑,向连长敬了礼,说:“我们班有个病号,我去给他搞点酸汤面。酸汤面!”
  他稳稳实实地朝一座院落走去。
  周大勇望着王老虎那比一般人稍高的背影。行军中,战斗中,他多少次望着这背影啊。战士们说:“是兵不是兵,身背四十斤。”这四十斤该有多少东西:枪、子弹带、手榴弹袋、刺刀、饭包、背包……可是王老虎身上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就像长在他身上了。走路的时候,你别想听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磕碰着响;打仗的时候,他背的东西也不会成为他的累赘。行军中,新战士都望着他这位久经锻炼的老战士。他们都觉得他迈步是有尺寸的,脚板怎样着地,也是有讲究的。要不,王老虎怎么能自自然然不费力气,脚不起泡,而且又走得那样快呢?
  陈旅长打来电话,要周大勇马上去旅司令部。
  周大勇向旅部走去,边走边想,王老虎那有趣的形样,不停地出现在他眼前。他自言自语地说:“白天黑夜,三年五载,王老虎总是不声不吭地走在部队行列里。不声不吭地走在部队行列里啊!”
  周大勇喊了声报告,进了旅长住的窑洞。
  陈旅长穿着衬衣,袖子揎在肘子上边。他正忙着修理收音机。桌子、凳子上,放着拆散的收音机零件;还有一架照相机,——这是他随身带了多年的物件。
  周大勇看看这一堆东西,想:“旅长总爱摆弄这些东西!”
  他对旅长这些爱好,是特别熟悉的。
  陈旅长兴致勃勃,边收拾他那些东西,边说:“年青的老革命!你是不喜欢这些玩艺的。你跟了我很长时间,到底你是你,我还是我啊!”
  旅长这爽快乐和的脾性,大大咧咧的样子,周大勇也非常熟悉。
  陈旅长洗了手,仔细把周大勇打量了一阵,说:“你瘦咯,这一趟可够辛苦!”
  “公道点说,敌人才够辛苦哩!”
  陈旅长说:“你们把敌人从蟠龙镇地区引到绥德城,又从绥德城把敌人护送回来,真是够关心、够爱护咯!啊,谈谈,你感觉到敌人的情绪怎样?很晦气吧!”
  周大勇说:“敌人不光晦气,还很泄气!”他走到窑门口,只见窑外墙上贴着一张大麻纸。纸上有毛笔写的一首诗:
  胡蛮胡蛮不中用
  咸榆公路打不通
  丢了蟠龙丢绥德
  一趟游行两头空
  官兵六千当俘虏
  九个半旅像狗熊
  …………
  陈旅长笑了,说:“年青的老革命!有味道吗?那是旅司令部那个外号叫‘跳蚤’的小通讯员,从报上抄来的。来,我们具体谈谈。”他朝墙上挂的作战地图边走去。
  周大勇指着地图说:“五月四号我们拿下蟠龙镇,五月五号,敌人九个半旅全部从绥德地区调转头向延安地区窜。昨天,敌人才饿着肚子爬回蟠龙镇一线。”
  “敌人爬回蟠龙镇,刚赶上开追悼会。”陈旅长的手指从地图上的延安东北九十里的蟠龙镇地区,移到延安西北九十里的真武洞地区,说:“我们野战军在这一拖。敌人昨天爬回蟠龙镇,可是我们在这里,穿上敌人送来的新衣服、吃上敌人的‘洋面’睡大觉,已经休息了七八天。”陈旅长搔着后脑壳,来回稳实地走着,又说:“这七八天是很巧妙的七八天。你想想,敌人几十万人马威风八面地扑来了。我们两万来人,不慌不忙地一下一下揍他;揍得敌人团团转,而我们机警地跳在一边休息。嗬嗬,这内边该有多少学问啊!”
  “旅长!这几天蒋介石、胡宗南大概闹情绪咯?”
  陈旅长说:“我懒得去研究他们的思想问题。你要有兴趣,你就关住门去研究一下。”他纵声大笑;并给周大勇叮咛:要参加诱击敌人回来的战士们,很好地休息。
  周大勇说:“旅长!那位李振德老人你知道吗?”
  陈旅长说:“不光我知道,整个陕甘宁边区,谁不知道啊,他很英勇地牺牲咯!”
  周大勇说:“他呀,不光活着,还很健康。他现在在我们团政治处哩!”周大勇把李振德怎样跳崖,怎样遇救,又怎样到了这里,给旅长一五一十地报告了个清。
  陈旅长惊奇、高兴地说:“这才怪!警卫员!警卫员!准备招待客人的东西。”他想了一下,又说:“大勇,我要同李振德老人好好地谈一谈。谈罢,就请他到各团给给战士们作报告;用人民的英雄事迹教育战士,是再好也没有咯!是吗?”
  “是的,旅长。”

  战士们一有空闲。就摆龙门阵。每个人都谈自己在蟠龙镇战斗中的经历,谈受挫时候的焦急,胜利时候的乐和。大伙都挺高兴,只有第一连战士宁金山,眉尖子拧起,摆起那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指导员找他谈了几次,他总说:“我思想上没有什么问题,就是闹肚子,身上不美气!”
  下晚,宁金山水饭没进口,指导员王成德又来看他。王指导员跟他拉了一阵话,还说,派通讯员到卫生队请医生去了。
  宁金山知道自己并没有啥病,只有一种想法沉重地压着他。过去好些天,这种想法有时分明地出现了,有时隐蔽的连自己也感觉不到。但是这种想法,可永没有离开过他。
  他躺在铺上,看着窑顶,这股烦躁劲呀,就像脑子里有千军万马在闹腾!疲劳、消沉、害怕,这一切好比千百条绳子一样捆着他的心。他很想摆脱这一切,但是他提不起精神,唤不起力量。
  现在,他那种不能对人说的想法,更加分明,更加尖利:
  “我要用什么方法赶快离开部队!”一想到这儿,一股冰水就流过脊梁骨,心也冰凉透冷不跳了!他像一个深更半夜走在三岔路口的人,又急又累又拿不定主意。
  猛乍,他想起了指导员,同志们。他们都很好,……救过他的命……要拉他走上正路。他们把他当亲兄弟看待。有一次他病了,指导员和好些同志,在他身旁坐了一夜,给他喂汤灌水,就说亲娘吧,又能比这好到哪里呢?不错,老百姓拥护解放军,敌人是不行了。……革命好,革命有希望……有一种力量呼唤他去过困难的、有意义的生活。可是,运动战!运动呀!没死没活的行军……危险……再熬下去……看不见边的黑暗又包围了他;越来越重的大石头,又压在他的胸脯上……猛的,他吃了一惊,觉得疲乏、头晕、发烧,心像一堆乱麻。“我真的病了?”他把头捂在被子里,哭了。
  亮堂堂的月亮,照着起伏的山头跟川道。河槽里吹过阵阵凉风,挺舒服的。
  周大勇和王成德从营部回来。他俩敞开衣服,让凉风吹拂;披着月光,肩并肩地走着,听那远处传来的战士们的唱歌声。
  往天,连首长外出回来,通讯员小成早就把水打好,亲热地说东道西。可是今天连首长回来,他噘起嘴,站在墙角下,像是有满肚子怨气。
  周大勇没理睬他,把驳壳枪挂在墙上,又坐在炕沿上解绑带。
  王成德问:“小鬼,你嘴噘得简直能拴一条牛。怎么啦?”
  “宁金山开小差了!”
  周大勇好像不太相信,又问了小成一句。他思量了一下,一股按压不住的火从心里冲上来,把桌子猛乍一拍,说:“没骨头,没骨头!想逃避斗争,恐怕蒋介石不答应!”
  王成德,右脚踏在凳子上,右肘支住膝盖用手托住下巴,望着跳动的灯焰想什么。停了一阵,他自言自语地说:“党交给我们这么有力的思想武器,可是我们……”他把板凳踢开走出去了!
  王成德心里毛辣火热地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他觉得,这不是一个人开小差的问题,这是对本连队政治工作的一次检验!
  这当儿,战士们都非常着急地在院子里议论。全连队的人心情都是激愤的。
  李江国说:“昨天下晚,团长还表扬咱们是全团四个‘巩固部队’的模范连队中的一个连队哪。这一下,‘模范’请了长假咯,不要脸的逃兵!”
  王老虎半天没吭气,等到很多人都说完,他才说:“不怨天不怨地,只怨我们工作有缺点!”
  马全有说:“指导员给他谈了几次话,他说得干梆硬铮,可是他溜了。你拿他有什么办法?你就是钻进他的肚子,把你闷死,把他撑死,也解决不了他的思想问题呀!”
  马长胜说:“你就是恨铁不成钢。宁金山开小差,你也有一份责任。”
  马全有冒火啦,他脸红脖子粗地喊着:“他不革命要我负责任?”
  马长胜说:“风不吹树不摇,说你有缺点,也不是平白无故的。”
  李江国说:“马全有,你的主观性太强!人家一批评,你就来个反冲锋。这不是成心脱离群众?”
  马全有两只眼瞪得灯盏一样,气呼呼,直跺脚,呐喊:
  “你们给我尿这一脖子,倒像是我开了小差!”
  王老虎说:“全有!少拌嘴好不好。你总是说风就是雨!”
  恰好王指导员来了,大家都不顶嘴了。王成德不高兴地说:“吵什么?工作出了漏子就埋怨?”
  战士们都挺起胸脯,不声不吭,立正站着。
  王成德说:“稍息!同志们,我们常说,共产党员就要会领导落后的人跟革命事业一块前进,可是看看我们!”
  马全有说:“指导员,我错了,我不该和同志们吵。跑了人,我心里火得很。”
  李江国说:“指导员说的对,反正我们大家都有一份责任。”他悄悄地拉了一下马全有的手,说:“全有,算我错了,刚才咱们俩就算没吵吧!”
  王老虎听见他们悄悄说话,他想:“马全有、李江国,真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遇见什么事,不扎实地想一想,就哇哇地吼喊!”
  王指导员望着真武洞对面的山。停了好一阵,对支部组织委员说:“王老虎!关于宁金山开小差的事,我们马上召开支部委员会研究。你把人召集到连部。快!”
  后半夜,有些冷,偏西的月洒下了清冷的光。
  “向西、向北,向南跑上几天就不成了,那里都是蒋管区。向东,过黄河到解放区,……要不……”宁金山想着,跑着,向东,向东,见山就爬,见水就*#。被树枝绊着,跌着……
  帽子丢了,裤子撕破了,手掌流血,衣服凉冰冰地贴在身上。
  他,眼睛模糊,看不清路,上气不接下气,脑门顶里猛烈地跳动。向东,向东,背着西边天空挂的月亮向东跑。他不停地反悔着,可是,他一想到自己要到那安宁的、没有危险的地方时,心里又产生了一线喜乐的希望。
  翻过一架山,猛乍,天黑地暗了。天快明了。他希望天明又害怕天明。
  宁金山又向东跑了百十来里,天放亮了。他爬在山头上缩头缩脑地四下里看,只见两三个敌人在沟里饮马。那马扬起头,迎着冷风,嘶叫了几声。这嘶叫声颤动在清早的空气里,听来特别尖锐、刺耳、可怕。“下边有敌人!下边有敌人,这周围就可能有敌人的警戒部队。”当兵的经验对宁金山有了帮助。他不停地利用地形、地物,匍匐着向垅坎下边爬着。猛乍,他看见一条小路上有些麦草,他顺着稀稀拉拉的麦草爬去,看见了一个小山洞子。他像跌在深水中的人,猛地抓到一根绳子一样高兴,几下子就窜进了草堵的小窑洞。
  “啊呀!”尖叫声从草堆中冒出来。立刻,那发出叫声的嘴又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宁金山跪在草堆中,端着两只手,心跳得像要爆炸。他望着草堆,像是僵了。
  草动了,伸出了蓬乱的头发,头发上还挂了几根草。那披头散发下面是昏花冰冷的眼睛。那眼睛周围,因常害眼病而溃烂了。
  宁金山看清了:这是一位又瘦又小的老太太,她跪在地上,因为用力过火,上身挺着。她蜡黄的脸皮包骨头,牙齿完全掉了,嘴唇向内收着。那昏花发红的眼,怪可怕的。她死盯着宁金山,像是防备着就要向她扑来的豺狼一样。
  宁金山有气无力地坐下来,眼睛死灰灰无着落地转动着,说:“老妈妈,不要怕,我……”他看看自己的灰军衣。那灰军衣上尽是泥土,有几处撕得吊下来。
  老太太软绵绵地坐到草中,惊慌疑惑地打量这从天上掉下来的人。然后,她的眼光落在宁金山那灰军衣上,望了老半天。突然,她哭了:“啊,咱们队伍上的!”她那瘦弱的身子颤动得像风地里的树叶一样!
  小窑洞有活气了。两个小孩从草里钻出来,爬在宁金山膝盖上。老太太拉住宁金山的手,把脸凑近他的脸,说:“亲人啊,你当真是咱们队伍上的人?炮火连天的,你可为啥独自个儿……你,熬累坏啦!”
  宁金山眼皮愁苦地吊下来,说:“老妈妈,我找不见队伍。
  我,我掉队了!”
  老太太像亲自己的孩子一样,她跪在地上,给宁金山剥那头上、衣服上的泥巴,说:“孩儿,离了自己的队伍就跟离了娘老子一样,该是嘛?唉,这世道,没法子哟……”老太太解开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几件粗布衣服,衣服中间夹着一张毛主席木刻像,还有几张米面饼子。
  老太太把毛主席像双手拿起来,说:“孩儿,这张像是我那老伴前年在延安城请来的,请来就挂在家里。如今,没有家啦!我把毛主席像总带着,想起这艰难日月了,就没心劲;没心劲的时光就看看咱们毛主席!”
  宁金山望着窑外发呆;脸上的颜色急速地变化着:时而发白,时而发灰,时而又发暗。
  老太太问:“坏人造谣言,说毛主席过了河,该不能吧?”
  “没有。老妈妈,毛主席没有过河。老妈妈,你不要问了!”
  宁金山爬到草上,把头塞到草里,说:“我心里……”老太太说:“想必是饿啦!心里难受。”她给宁金山拿出两张饼子。说:“孩儿,吃,吃饱藏到天黑再合计。吃,人是铁饭是钢,吃饱就有气力。你凄惶的!看,看,你手心的血!”
  老母亲的关照、疼惜,孩子们亲热而可怜的眼光。这些,让宁金山的心里格外火燎。他希望这会猛乍飞来一颗子弹,打穿自己的脑壳,那倒好些!
  宁金山看见孩子们饥饿的眼色,投到饼子上。他把一张饼子,递给那个五岁上下的孩子。那孩子一面伸手接,一面看祖母的脸色。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老太太把孩子们拉过来,但是,又觉得这样对待孩子太忍心了!她把孩子搂到怀里,眼泪从那干皱的脸上淌下来。边哭边说:“唉,不懂事的冤家!”
  宁金山说:“老妈妈!孩子们没吃饭?”
  老太太说:“你只管吃,不要招理他们。唉,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千刀万剐的白军,他们不得好死!前几天,敌人白日抢粮,傍黑就退回镇子。我们白日间躲在山里,黑间下山喝上一口汤汤水水。谁又知道,前日,敌人来扎到下村,一扎就是两三天。孩儿,我们是延安川道里的人,我家离这里有几十里路。这里有我家的亲戚。我们总说到这里避一避难,如今,你看,哪里也不能安生。我那老伴说,再向北走,躲到九里山我那大女儿家里去。哟!老的老,小的小,抬脚动步都不容易,如今,我几个儿子、媳妇都见不上。我见不上他们,死也合不上眼。这年月,多儿多女多冤家,儿女多罪孽重。唉,天老爷,仗可要打到多会,多会才能安宁!”她眼泪#*#鳌*宁金山怕老太太看出自己心里的翻腾劲儿。他找话说:
  “快太平了。你看,你老人家孙子都有了好几个,过几年……”老太太哭了:“不能提叙!我们一家七八口人,一打仗就谁也找不上谁!……白军逼得我那老伴跟我那大孙子拴牛跳了崖……拴牛殁啦!”
  宁金山打了一个冷颤。他想起前两天在全营军人大会上讲话的老人:李振德。
  老太太说:“我那老伴,直性子,远亲近邻都喜欢跟他来往。他胳膊坏啦,眼不得力。黑间走路高一脚低一脚。他也跟上我那大小子李玉山四到五处闹腾地打仗!”
  宁金山身上像火烧了一样,他一条腿跪在地下,身子猛地一挺,正要开口说啥。老太太猛乍把两个小孙子往草里一推,又把宁金山推倒。宁金山觉得老太太猛然产生了出奇的力量。
  老太太那变颜失色的面容,让宁金山满身起了鸡皮疙瘩。“白军!……天老爷呀……”她吓得心里绞痛;身体像在萎缩,像经过霜打的树叶在风地里抖。
  宁金山听见窑外有说话声,他习惯地来了个抓枪的动作,一看,抓了一把草。他想:“他娘的,这样死了才冤!”他肚皮贴紧地皮,闭住呼吸,只听见自己的心孔冬孔冬像擂鼓一样响。
  老太太跟孩子们的心,由于害怕而静止着不动了。窑洞里静得让人耳朵里发出各种离奇古怪的噪音。
  窑洞外的山坡上有脚步声,说话声:
  “能捉住一个老百姓就好了!”
  “我们常找粮食,已经摸出门道了。你不要看不起那鬼也不去的冷地方,那里常常有粮食衣服,碰对了运气还能找到娘儿们!”
  “顺着这些麦草,往上走。”
  “那不是个山洞子吗?准有油水,上,上,上!”
  太阳偏西了。远处有断断续续的枪声。这枪声,让人心里颤抖!

  宁金山被敌人捆起来吊在牛圈的横梁上。他鼻子、口里淌血水,身上千奇百怪地痛,像谁用刀子一片一片剐他。悔恨的心,像在滚油锅里煎。猛然,他听见隔壁窑洞里传来惨叫、骂声、打声。
  “说,他是你的什么人?不说,不说剥了你的皮!”
  “他是我亲生儿!你剥了我的皮,他还是我亲生儿……”“满口胡说!他是你的儿子,为什么穿共军的军衣!”
  “你打死我,他还是我亲生儿,他是我身上的肉!不睁眼的天呀!啊呀……”宁金山想起老太太那风能吹倒的身体,焦灼地思量:“我,我做了什么事呀!”他哭了,眼泪从脸上滚下来,混着血。隔壁窑洞又传来打声、骂声、撕碎人心的惨叫声!……
  时光,在巨大而残酷的悲痛里,一分一秒地缓慢地行进着!敌人一直把老太太拷问到天黑才罢手。
  月光从牛圈栅栏门格里透进来。牛圈门外,有个敌人哨兵端着刺刀,来回游动。刺刀闪寒光。那刺刀尖上挑着死亡,牛圈阴森森的角落里隐藏着死亡。愁惨的空气也不流动!宁金山两条胳膊麻木了,快要掉下来了。他喉咙里冒烟生火,昏过去好几回。他决心试探一下自己的运气。像病人呻唤一样地说:“给口水喝吧!”
  敌人哨兵喊:“喊啥!闭嘴!”
  宁金山听出了哨兵的河南口音。他说:“乡亲!哎哟哟,唉,乡亲,听口音你是河南人。我也是河南人。亲不亲一乡人。咱们统是出门在外的……”哨兵没有吼喊,像是拉长耳朵,听什么动静。宁金山当是敌人打瞌睡。他强打精神睁开眼,朝牛圈外头看,只见墙根的阴影里冒出一个人。那人扑到哨兵身后,举起明晃晃的马刀,一下子把哨兵劈成两半。接着,那人拣起了敌人的枪,背上,又嗖地扑进牛圈,用刀把宁金山手腕上的绳子割断,说:
  “快跑!朝西!”
  宁金山一把拉住那人问:“救命恩人啊,你,你……”他生怕这是一场梦。
  那人说:“我是游击队上的。这村里有人给我们报信:说咱们一个同志叫敌人逮住了。我就来搭救你。”
  猛乍,一个黑影,闪了一下,爬进牛圈来,声音颤抖地说:“快跑,放哨的不见了……不见……”游击队员大吃一惊,向旁边一跳,抡起了大刀。那爬进来的黑影,向地上一滚,差点大叫起来。
  宁金山听出那是老太太的声音,他忙说:“不怕,老妈妈,不怕。这是咱们的人。”他向游击队员说:“这,这位老妈妈,是,是李玉山的老人。”
  “啊,李大娘,知道,知道,老邻居嘛!”
  老太太爬到宁金山身边,说:“孩儿,快回咱们部队去!
  唉,我心口……我活不长……”“老妈妈,快,咱们一道走!”
  “孩儿!你先逃命,你先……”“你,老妈妈,你……”“我慢慢爬出去,我要爬出去。……反正我要有个三长两短,你给玉山捎个话!孩儿,去,往西走十来里就是羊马河!再往西就赶上了咱们的部队。孩儿,快高飞远走呀!我是有了今天没明天的人,唉,再见不上你啦!”
  游击队员说:“这是什么时光,还说东道西。你先走,同志,李大娘有我照护。”
  宁金山顺着垅坎的阴影爬去,爬了两三里路,就放开腿跑,逢沟跳沟,逢崖跳崖,耳边生风,脚底板发热。
  他一口气跑了二十来里,歇了脚,就爬到小河边,咕咕喝了一肚子水,坐下来,贵贱也走不动了。他全身骨头像散了一样裂痛。天也转地也转,身子不由自主。他晕沉沉地倒在地上。月亮落下去了,黑暗严严地裹住了宁金山。
  他缓歇了一阵,焦灼地思量:“到河东解放区去?藏在这里的山沟混日子?到蒋管区?回家吗?……这年月呀,真不如死了好!”他心神不安、毫无主意。可是,他一想到“敌人会追来的!”这个问题的时候,精神猛乍给提起了。他站起来。可是当“到哪里去?”这个问题又闪过他脑子的时候,他觉着一步也移不动。他后悔、恨自己。他想起连长、指导员、同志们、老太太……“我回部队去?我有脸见人?唉,我是把一碗水泼到地上了!”他撕开胸前的衣服,跺脚,像害了抽疯病一样。这比敌人用刀剐更难熬啊!他独自嘟哝:“我自找的难过……”脑子里有一点火星烧起来,猛然那火星又让无边的黑暗吞没了,过会,火星又忽忽地烧大了,脑子里的一片黑暗,慢慢地退缩着……乍的,他听见扑通一声,像有人从高处跳下来。宁金山脑子里还没有转过弯,就有一个黑影,把他拦腰抱定,十几把刺刀在眼前乱晃,有很多人还喊:
  “捆起再说!”
  “先捅他两个穿膛过的窟窿!”
  宁金山浑身抖得像十冬腊月穿着单衫。他想:“天老爷,我是从河里跳到井里了!”他正在恨上天无路的时候,忽然发现他前面站着的几个人头上绑着白手巾,而在这些人身后似乎拥着成千的人。他思量:“这该是游击队——要是敌人便衣队呢?不,敌人便衣队,晚上不敢出来活动!再说,便衣队哪会有这么多的人?”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一线希望在心里闪亮。他壮起胆问:“你们是游击队吗?”
  “游击队咋着,还不是一样逮住你们这些美国狗腿子了!”
  宁金山理直气壮地喊:“同志,干什么嘛?我是咱们野战军的战士!”
  一个游击队员,冒冒失失喊:“这家伙捣鬼!来,给他脑袋上钻个洞!”说着,就劈哩巴查把宁金山打了一顿耳刮子。有的人还稀里哗啦拉枪栓。
  宁金山说:“忙啥哩?同志,叫你们队长来,同志!”
  一个队员喊:“李队长,来看这个鬼。李长队,你要慢走几步,我们就让这个鬼到美国去吃酒席啦!”
  一个提盒子枪的人走过来。他是高个子,走起路来很稳实。
  宁金山说:“队长同志!我是‘英雄部’的战士,一点也不假!我掉了队!给你说,你们这里有名的游击队长李玉山,我还知道。他爹李振德老人前两天还在我们营里讲话来!”
  那位队长用电筒照了一下宁金山的脸,说:“我就是李玉山,可是我就认不得你呀!”
  宁金山说:“你当真是李队长?……你……你当然认不得我,可是我们连长周大勇、指导员王成德都认识你呀。他们常说起你和你领导的游击队。”
  李玉山拉着宁金山的手,说:“你真个的是咱们部队上的同志。误会了!你们连长、指导员可好!”
  “咱们部队上的同志”这句话,立刻招引来一阵亲切的握手、问好。有人还给宁金山递上纸烟,有人递上水壶、干粮。笑声,亲热的骂声:有人还低声哼陕北小调。
  刚才打了宁金山耳刮子的那个年青队员说:“同志,不要呕气,居家过日子也有碟子碰碗的时候,更不要说现在是打仗耍刀子呢。来,照我脸上打一下算了结!”
  宁金山乐和得不行,话也多了,好像他倒是真的掉了队,经过很多风险让同志们从死亡的边沿上拉出来一样。他说:
  “李队长!你带的队员个个勇敢,我回去要给同志报告你们活动的情况。”
  没等李队长开口,好多队员七嘴八舌地凑上来,说:
  “同志,我们不勇敢能行?敌人把刀子放在咱们脖子上啦!”
  “我们冒上这一条命啦!反正没有别的路儿走!”
  “干游击队这营生,当年刘志丹和谢子长就给我们教会了。”
  宁金山反过来调过去地在心里重复着游击队员的话:“反正没有别的路儿走!”但是,当他想到自己是革命队伍的逃兵,浑身软绵绵的了;身上被敌人打伤的地方,也突然像刀割一样痛起来!
  李玉山拍着宁金山的肩膀,亲热地说:“同志,咱们到前村去吃点,喝点,我们派人送你回部队去。这一带游击队多得很,可别再发生误会啦。”
  宁金山很想说:“李队长!你妈,她老人家……她……”话到口边又吞到肚里去了。

  第一连今天热闹红火,像老乡家里过喜事。战士们都理了发,在河湾里洗了澡。每个人贴身穿着敌人送来的崭新的黄军衣,外面罩着洗得很干净的灰军衣。脚上全穿着敌人送来的胶底黄帆布鞋。他们把院子里打扫得净光发亮。墙上新出的墙报,随风舞动。墙报上的作品都是战士们写的;有快板、有诗歌、有小文章;有的是用铅笔写的,有的用钢笔写的,有的是借老乡的毛笔写的。样子是花里胡哨,内容却只有一个——欢迎新战士。
  蟠龙镇战斗打罢,全旅的解放兵,一多半送到山西去训练了,少一半留下来补充部队。留下补充的解放兵,都是年青、纯净、阶级成分好的人。
  不大一会工夫,指导员带来了十来个新战士。这些新战士还穿着国民党军队的黄军衣,只是换了一顶解放军的灰色军帽。胳膊上带着印有“解放”二字的解放军的臂章。有什么办法呢?人是来了,但是给他们穿的灰军衣还不知道在哪儿?
  指导员把新战士带进了院子,等着欢迎的战士们就喊口号、鼓掌、欢呼。那些新战士没有看见过这场面,也没有鼓掌的习惯,他们都缩着脖子,惶惑地四处看。
  王指导员把新战士分到各班,要他们跟老战士见见面。
  一个新战士走进第一班住的房子,同志们迎上来拉手问好,有的给他端一碗开水;有的给他送一件衬衣;有的给他递过来一双鞋。大伙喜眉笑眼地对这位新战士说:“看,这是陕北老乡们给咱们做的。鞋底上还写着字:‘穿上鞋子跑得快,一心一意打老蒋’。”“看!这碗套是山西翻身农民捎来的。这上边的花儿绣得多精致,这几个字也绣得蛮好:‘我们的亲人子弟兵。’”那个新战士什么也没有听清,不管谁问他什么,他都站起来立正,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是!”像是机械装制的人。王老虎问:“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新战士连忙站起来,脚跟一靠,说:“报告,我叫宁二子。”他瞧着王老虎,只见这人蔫头蔫脑,像是精神不足,看来不见得有啥大能耐。可是这位名叫老虎的班长,笑眯眯地噙着个小烟袋,怪和善的,——大约一生一世也不会生气发火,见了教人喜受,像是人一见他就被他吸住了。
  宁二子看着每一个人的脸膛,哎!他们怎么一个个满脸是笑?当兵还这么乐和?这么遂心?
  宁二子从当国民党的兵那天起,他发咒赌愿地说:吃屎喝尿也不当兵,世上什么事不是人干的呢?可是从他一踏进第一班,一股子没经过的亲热气就吸住了他。为什么呢?他吃不透。
  集合哨子吹了。战士们跑出去,方方整整地站了一片。
  宁金山,从人缝里挤出来,搭拉着脑袋,谁也不看,蹲在土台子旁边。他让游击队送回部队以后,团政治处保卫股把他审查了一番,认为没有别的问题。他开小差的事,还没处理。今天第一连开欢迎新战士大会,政治处让他来旁听,受教育。
  宁二子看见大伙都瞅宁金山,有些人还低声议论什么。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他记起国民党队伍枪毙逃兵的惨状。那逃兵脸上流血,五花大绑……宁二子心里扑通扑通跳起来!大伙儿正放开嗓子唱歌,指导员王成德走上台,手一压,全场鸦雀无声。他说:“今天,咱们开会,一来是欢迎新战士;二来新老战士互相自我介绍,大伙认识一下。同志们,我先来介绍一下我们连队。”他指着那许多红色小旗,说:“咱们连队的光荣,都写在这些小旗旗上面的。你们看!”大家看着一面红旗。那红旗因为雨淋日头晒,褪成黄色了。那黄颜色上还有几片巴掌大的黑迹。
  “同志们,这旗上写的七个字是:‘第一连英勇顽强’。旗上那一片一片的黑迹是血,是咱们连长的血。连长周大勇同志,是咱们纵队有名的战斗英雄,一九四六年八月他打上这红旗率领战士们攻敌人碉堡的时候负伤的。”他讲了那次战斗,讲了那次战斗中,周大勇怎样捂住冒血的伤口,率领同志们把这面红旗插上敌人阵地。
  王指导员把十几面旗帜,简单地介绍了一番,说:“现在老战士先一个挨着一个介绍自己吧。”
  李江国*#踥/oo地站起来,说:“报告!要论老战士,那咱们连队里就数周连长最老。你们没听见旅首长常说‘年青的老革命’嘛?还是让连长先讲他的身世根底吧!”
  战士们哗哗地鼓掌,真像机关枪连发。
  周大勇笑盈盈地站起来,望了一下战士们。老战士们觉得连长看见了他们每个人的脸膛、眼睛。他们,乐得扬动眉毛,互相挤靠着。
  新来的战士们,都伸长脖子看连长。连长可最关紧要,全连人的命都在他手里扼着哩!宁二子把连长打量了一阵。他想:好一个精干利索的人啊!可是连长是不是随便揍人?他要揍人啊,那可吃不消!
  周大勇走到土台跟前,脸色严厉,眉头拧成一股绳子。他说:“新来的同志们,咱们连的人,不是工人就是农民。旧社会,咱们忍饥受饿,挨打受气,在火坑里过日月!”
  新战士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连长。这阵,说他们在听连长讲话,还不如说他们在看连长的模样,捉摸连长的脾性。
  “拿我来说,家里的人都叫反革命杀光了!我小小的就到咱们部队。同志们,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没有人民军队也没有我。”
  过去的种种经历,闪上周大勇的脑子。他二十四年的岁月,有一半是在北方度过的。他在北方的千山万岭中,说不定多少次,顶着长城外吹来的风沙,望着星星,想起湖南的家乡,闻到那里的稻香味啊!那水多树稠的乡村,肥沃的稻田,茂密的竹林,那是他出生的地方。那里有他孩童时期熟识的景物,跟形成他最初认识人生的种种事情。
  周大勇思量着,怎样让新战士们从自己身上认识中国工人农民应该走的路子。他的家乡,他身世中那辛酸悲苦的一段生活,又活生生地映在眼前。
  一九三六年三月开初,一支工农红军在湖南靠近贵州的边境上行军,他们是去赶自己的主力部队——红二方面军。有一天,一个讨米的孩子,爬在林子后边,机警地瞧着路上过往的队伍。这队伍里的人,穿着各种各样子的衣服,有的帽子上还勒着红带子。他们有的人背着雨伞,有的背着斗笠,有的人腰里挂着三双草鞋。讨米的孩子想:这定是红军。他从路旁的田垅上跑过来,拉着一个红军战士的衣角,央告:“你们是红军?就是红军。红军叔叔,收下我吧!不要看我小,叫我当红军我什么也不怕。”
  这个红军战士指着后面的一个人,说:“去找他吧,他准会收留你。”
  这孩子等后面那个人走上来,就一把拉住那人的衣角,说:“叔叔,我要当红军,收下我吧!”
  此人,正是红军的一个团政治委员——现在本旅的旅长陈兴允。
  当时,政治委员陈兴允闪到队列旁边,把这孩子打量了一阵。只见他齐头到脚有一支马枪高,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像茅草堆,两只小手像鸡爪子。穿的衣服稀巴烂,光脚丫子。但是,那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嘟辘辘地打转,显得怪机灵懂事。
  政治委员弯下腰,摸摸那孩子的手,问:“你能当红军?
  一支步枪就会把你压坏的。你是谁家的孩子?”
  这孩子别的话不说;一口咬定:“你收下我!”他把手里提的讨米口袋扔到一边,双手拉住政治委员的衣角,好像表决心:“你不收下我,我就不准你走!”
  政治委员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你倒蛮厉害的!不行啊,现在正打仗,部队一天拉一百多里,你能成吗?”
  这孩子望着政治委员,眼睛一眨也不眨,可是泪水却在他很脏的脸上冲开两条小渠。他说:“我在红军里呆过,打仗我不怕。红军是为穷苦人的,我没家没舍,你不收我,我会饿死的!”
  “会饿死的?”政治委员双手扳住这孩子的肩膀,眼直盯着他,望了好久。这句话打动了政治委员的心。因为他知道,饥饿中的人们,怎样用十年的生命换一口饱饭。因为他知道,“会饿死的”这句话中,包含了多少辛酸的眼泪和无告的痛苦!部队沙沙地从政治委员身边过,红军战士们望望孩子又望望政治委员,像是请求政治委员把这孩子收留下。
  团政治委员陈兴允详细地问了一番,原来这孩子看来不到十岁,可是已经十三岁了。他叫小八哥(到部队以后,起了官名周大勇)。先前他有父亲、妈妈、哥哥。父亲、哥哥给人家揽工受苦。后来,家乡起了红军,穷人有了活路。一九三四年十月。中央红军长征以后,周大勇的家乡又变成地狱。土豪劣绅组织的清乡团,在农村里,清乡、捉人、吊打、砍头、烧房子……村村冒烟,处处起火;守寡几十年的老太太,转眼失去独生子;刚出嫁的女人,霎时失去丈夫;吃奶的孩子,爬在母亲的尸体上,哭哑了嗓子……水渠里流着农民的血,乡村变成了杀杨。周大勇的父亲、哥哥早先都是共产党员。土豪劣绅领上清乡团,到处捉拿他们。狂风暴雨,闪电撕扯着黑夜。父亲和哥哥,提着短刀,顺着田垅,钻进了大山,消失在森林中……有一天,敌人把周大勇的妈妈捉住,要她交出丈夫和儿子。敌人用火烧她的头发,她可半个字不吐……她的尸体在村边大树上整整吊了七天!这时候,周大勇白天偷偷地爬在草丛中,望着母亲的尸体吞饮眼泪;晚上,他在母亲的尸体下,仰着头,低声呼喊:“娘呀!娘呀……”后来,还是本村农民冒上生命危险,把她的尸首从树上放下来埋葬的。周大勇永远记得:当邻居们摸着黑夜,把母亲的尸体刚从树上放下来的时光,他抱住母亲的尸体放声大哭。突然一位老太太捂住他的嘴,说:“不敢哭,不敢哭!不是哭的时候。”啊,在这年月里,人们连用眼泪祭奠自己生身母亲的自由都没有了!
  一位邻居老太太,她的儿子叫反革命活活烧死。她哭瞎了双眼。这位无依无靠的老人,收留下周大勇这个没家没舍的孤苦孩子!这当儿,局大勇刚到十一岁。人生中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他为什么这么悲惨?他的房子为什么一把火就化成灰烬?妈妈那样的善心人为什么叫人家吊死在大树上?父亲、哥哥成年成月累断腰筋受苦,为什么这世界偏不容他们?这些血海冤仇的根源,他还不十分清楚。他只恨那帮杀人凶手。他只希望:什么时候能见到不知下落的父亲跟哥哥?
  时光,在血里流转,在火里流转。
  一九三六年开初,周大勇才十三岁。有的人,在他这样的年龄,有温暖的家庭、父母亲的教养,无忧无虑。周大勇呢,他还不能理解人生,人生已经煎熬他了;他稚嫩的肩膀还挑不起生活的担子,生活的担子已经落到他肩上了:给人家放猪放牛、作短工,靠自己的力气过活了,看人家的脸色吃饭了!
  这一年二月的一天,周大勇的父亲偷偷溜回来,把周大勇带上。连夜逃奔外乡。这工夫,周大勇才知道,哥哥在红军里作战牺牲了!
  父亲带上他加入了一支红军游击队。父亲当了一名炊事员。行军的时候,父亲拉上他;驻军的时候,父亲烧火做饭,他就睡在父亲腿边!父亲常说:“旧社会,我们靠山山移,靠墙墙倒,红军队伍就是我们的家啊!别人不革命能行,我们不革命就没法子活!”
  父亲这样讲,周大勇也觉得:红军里不打人不骂人,热闹又快活,实在不错。
  旧社会,好人磨难多。周大勇跟上父亲在红军部队里过活了不上二十天,就出了事。一天,部队被敌人包围了。部队突围的时候,父亲牺牲了。一个红军战士,身上七处负伤,他拖着周大勇跑了二里来路,就倒在血水里咽了气。周大勇独自个跑了半夜,敌人不见了,可是自己的部队也不见了。苦难的日子又缠住了人。他白天七婆婆八爷爷挨门讨米,黑夜就缩在房檐下或小庙里打盹。这个小小的孩子,没吃没穿没依没靠,在茫茫的人生大海中飘流起来。他成日价四处寻找自己的队伍——工农红军。碰巧,今天遇见了红军的大队人马。……
  周大勇望望战士们,心一酸泪花子就滚下来。他简单地讲了一番自己的身世,又说:“同志们,我是没家没舍讨米的孤儿,共产党和毛主席把我抚养成人。同志们,共产党和毛主席让我懂得了许多事情,但是有一条最重要:我们不拿起枪,就要永远让人家踩在脚下。同志们,我们手里拿着枪,还要知道枪是为了干什么用。能这样,没用的人也会变成有用的人,胆怯的也会变成勇敢的,愚笨的也会变成聪明的,落后的也会变成进步的。一句话,只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我们这让人祖祖辈辈踏在脚下的人,就会变成翻天覆地的人!”他转过身子长久地望望毛主席像。战士们也跟着他的眼光望去。
  会场中鸦雀无声。
  全连队的老战士,对连长这身世根底都一清二楚。可是现在听连长提叙起来,心里还不是股滋味。
  过了一阵,老战士们都嘁嘁喳喳给新战士介绍自己连长的各种事情。有的说,连长怎样跟千千万万的红军战士一道,开动两只脚经过十来个省份,走了两万五千里。有的说,一九四○年,连长虽说才十七岁,可是倒成了一名呱呱叫的轻机枪射手。次后,他由于作战英勇,当了战斗英雄。有的说,一九四二年——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年月,党派周大勇到一个武工队当队长;他在吕梁山麓的很多县份活动。有一次,他化装混到敌人占领的城内,把敌人翻译官口里塞上棉花,装在口袋里,放在牲口上从城内驮出来。过了几天他又化装进城,坐在饭馆里,突然满街人跑马叫,日本兵爬上城墙,伪军在街上大喊:“周大勇混进城了!”这时光,周大勇和街上的人一块挤在路边,他还问人家:“周大勇是什么人,这样厉害?”
  那些新补充的解放战士,听了周大勇的种种事情,都在思量。啊,他现在是连长,十来年前还是讨米的孩子,连长也跟咱们一样可怜。新解放战士们觉着,连长和他们,心碰心了。他们从连长身上看到了光明跟希望,正像有谁一口气吹散了满天云,让他们看见了蓝漾漾的天,红艳艳的太阳一样。
  生活像潮水一样流了几千年,也没有冲去人民的贫穷和难过。世界这样大,可是到处穷人都这样惨!连长的身世,也让战士们各人想起各人的苦楚。在场的这些人,在生活中忍受过一个人能忍受的一切。他们的心上处处被轻视和压迫刻上了伤痕。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失去田地的痛苦、饥饿的煎熬和复仇的怒火。
  新战士都想讲话,可是他们没有当着大伙讲话的习惯。需要有人带头先讲。
  有人用肩膀碰碰宁金山,低声说:“你总该先说几句话吧?”
  宁金山抱着头,只是哭。让他说什么?他想说,祖祖辈辈用眼泪浇别人的土地。他想说,打日本强盗的工夫他当了国民党的兵,后来汤恩伯在河南打了败仗,他让日本鬼子捉住塞到东北的煤井里挖煤!他想说,日本鬼子投降了,他跳出火坑向家里走,可是还没过黄河又让国民党的队伍抓了兵。后来他开了小差,半路上,又让阎锡山的队伍抓去当兵。他想说,旧社会,他的冤比谁也深;有家难奔有国难投的苦楚,他比谁也知道的清……唉,有什么脸在同志们面前说话?
  新战士宁二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涌动,坐也坐不稳。
  王老虎看看宁二子想说话又不敢说,就推他站起来讲话。
  同志们也喊口号欢迎宁二子讲话。
  宁二子站起来,两腿直打哆嗦。他想说,穷人年年缴不起租子;全家饿得吃榆树皮。他想说,腊月三十日晚上,讨账人打上小灯笼,像勾魂鬼似的……可是脑子乱哄哄地抓不住话头。他左思右想好一阵,就前言不搭后语地讲起来。他讲那人民战士都经过的伤心事,他讲那中国工人农民都流过的血和泪。末了,他擦擦眼泪,又卷衣角,低下头说:“如今,俺们一家人,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俺哥宁金山,也有七年没有音信……”宁金山豁开人,走到宁二子跟前,盯着他,急迫地问:
  “你哥,你哥是宁金山?你可是朱家店的宁二子?……”全场的战士,本来都低下头抹眼泪哩,可是听见宁金山说话,大伙的眼光,都忽地集中在那亲兄弟相认的场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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