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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二无清早,泰坦尼克号上等舱,卡尔包房的咖啡厅。
  卡尔与露丝面对面喝着咖啡,女仆特蕾西在身边忙着服务。
  露丝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食物。
  “你昨晚怎么没来找我?”卡尔沉默了一会儿,待女仆走了之后,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我太累了。”露丝仍没有抬头,平淡地说。
  “是的,在三等舱玩得太累了……”卡尔声调开始提高,反感的情绪十分明显。
  “我知道你派人跟踪我……我看见了……”这回该露丝反击了,其实她昨晚在三等舱舞厅看见了勒杰,知道会有今早卡尔的质问,但倔强的个生使她讨厌卡尔的做法。
  “以后不许你再到三等舱去,明白吗?”卡尔下了最后通牒。
  几天来露丝在泰坦尼克号上的举止,令他厌烦透了:当众吸烟,随便退席,说些让上等人难堪的话,深更半夜还要去甲板上看螺旋桨,引出个三等舱的无名鼠辈还与她纠缠不休……卡尔昨天就表示过以后要过问露丝的读书。免得她搬出什么弗洛伊德来戏弄有身份的人,看来从今天起,还要限制她的去向,否则这个未婚妻就太不成样子
  可露丝也不是那么容易摆布的姑娘,她讨厌卡尔说话的不平等口气,要表示自己的抗议,就抬起头大声说:
  “我不是你工厂里的工头,受你管,我是你的未婚妻!”
  “我的未婚妻?你还知道是我的未婚妻?……对,你是,可你也是我妻子!……”卡尔见露丝态度强硬,不服管,一下子怒气冲天站了起来。他一把掀翻了咖啡桌,扑面拉住了她,继续吼道:
  “尽管还没结婚,但实际上已经是我妻子!所以你要忠于我!……”
  露丝被卡尔死死抓住,感到手臂很疼,但她没有出声,这次她是真的被卡尔吓住了,因为卡尔从未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哪怕她最任性、最耍小孩儿脾气的时候。看来卡尔今天是真的动气了,尽管露丝对他发怒的缘由一时还不大明白。但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有些过分了。看到露丝没有反抗,卡尔继续施加压力:
  “你要像妻子忠于丈夫一样忠于我!我不会让你放肆……我更不想当白痴!明白吗?”卡尔说完又重重地晃了晃手中抓住的露丝,露丝的臂膀在他的手中像玩具般地被震荡着。
  露丝被他摇晃得更加情醒了,她并不是怕卡尔,而是想到了许许多多自己承担不起的后果,想到了母亲鲁芙。于是强忍自尊心受辱的气愤,轻轻地点点头,说了声:
  “明白。”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时露丝来说重如千金,她是押上自己的青春性命来参与这场婚姻游戏的,说“不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虽然声音很轻,但卡尔听得很清楚,这也就够了。他只想提醒她本分些,不要忘了自己是上等人,是钢铁大亨家族的成员,他并不想太逼迫露丝,因为他知道露丝的个性,而这也正是他千挑百捡选中露丝的地方。包括对艺术、对绘画的见解不同,鉴赏力不同,卡尔都是能容忍的,毕竟是自己经过慎重考虑选择的未婚妻,卡尔毕竟是爱露丝的。至于这份爱和真正的爱情到底一样不一样,到底相差有多远,那是卡尔回答不上来的。他只知道要管好自己的未婚妻——不久后的妻子,至于露丝心中想的是什么,对他这位未婚夫的感受如何,他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在他看来,像他这样一表人材又家道殷实的富家子弟,被人挑剔是断没道理的,露丝也不应该例外。在物质生活的世界里,卡尔的确是应有尽有了:而在精神生活的领域中,卡尔到底缺少什么,他的心灵中最令露丝感到失望的到底又是什么呢,
  看到露丝已经胆怯,卡尔见好就收,他放开双手,稍稍停顿了一下,让自己平静点儿,“好,失陪了。”道了声别,卡尔就离开了咖啡厅。
  站在不远处的女仆特蕾西当然看到了这一幕,卡尔走后她才敢过来。
  “露丝小姐……”她想安慰露丝几句。
  但好强的露丝不愿接受别人的同情,她极力掩饰着气愤和委屈,对桌子被卡尔掀翻做着解释:“是不当心,有点儿小意外……”
  “没关系,没关系……”特蕾西并不介意露丝的掩饰。蹲下身去捡起被摔碎了的茶具,露丝也俯身去帮忙,但巨大的悲痛与无奈袭上心头,她再也控制不住,呜呜地抽泣了起来……
  她毕竟只有17岁……
  露丝的客舱。
  特蕾西在给露丝束紧身衬裙的后背带子,露丝手扶房间的一根木往,面对墙直立着。她的心里依然很乱,刚才卡尔的发怒以及一席威胁的话使她此刻还忿忿难平。她并没有打算改变什么,特别是与卡尔的婚事,早已成为既成事实被牢牢地钉在自己人生的史册之中,不要说更改,就是松动也是异想天开没有可能的了。几天来,她不过是对周围的沉闷做了小小的反抗,不过是结识了杰克这个新朋友而获得了从未有过的人生体验,得到了些许从未有过的快乐,可那又能怎么样呢,为什么卡尔要如此大惊小怪,为什么要派勒杰去跟踪盯梢呢?这里是泰坦尼克号,再大也只是一条船,一条漂泊在汪洋大海中的船,只要泰但尼克没有抵岸,再跑能跑出泰坦尼克号甲板吗?再飞能飞到泰坦尼克号上空吗?为什么在这有限的空间有限的时间里也不给人自由的呼吸和自由的活动呢?露丝不是曾经为获得舒畅的呼吸和随意的行动打算跳海吗?若是卡尔知道了自己曾经有过的念头和那一晚上的举动,又该怎么想怎么做呢?想到这里,露丝又想到了杰克,想到了昨日一整天里与他的交往。他此刻在做什么呢?在写生?在与人聊天?在看大海?……他想到了我吗?想见到我吗?……一想起杰克,露丝心中涌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她从未产生过,只是觉得很舒服,好像全身的毛孔都已张开,有一股酥酥软软的热流淌遍全身,直至手指尖……这种感觉令人陶醉,令人情不自禁地回想回味那相处的每一时刻……
  露丝的遐想被鲁芙重重的推门声打断了。不用回头,露丝也可以看见母亲脸上的怒气,她一定是从卡尔处来,卡尔又向她告了一状,又一轮进攻开始了,露丝对自己说。
  “你出去一下。”鲁芙很不客气地命令特蕾西。
  “是,夫人。”女仆顺从地关上了舱门。
  露丝没有动,依然手扶木柱站着,母亲继续为她束腰紧衣,但用的劲儿比特蕾西大多了。大概露丝窈窕匀称的体形,那丰盈高挺的乳和格外纤细的腰身都是她从小替女儿勒出来的吧。在露丝身上的确倾注了鲁芙多年的心血,别的不说,单就露丝形态外貌的出众,除了她本人的遗传基因之外,后天的严格管束和刻意训练也是极为明显的。
  露丝挺直上身,绷紧腹部站着,手臂支撑着身体,用力抵抗着母亲强有力的勒动,使自己的身体保侍平衡。鲁芙把紧身裙的带子抽得大紧了,露丝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但她忍耐着,知道一番重要的谈话就要开始。
  “别再见那个男人!明白吗?露丝,我不准你再去见他!”鲁芙一张嘴就没有好气。对那个毛头小子她已经烦透了,眼见着露丝又因为他惹怒了卡尔,若再不管住露丝,任由她随便交往,那后果不堪设想……
  “别那样,妈妈,……生气会使你犯流鼻血的老毛病的。……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露丝不想惹母亲生气,她是个懂事儿的女孩儿,知道母亲为她操持不容易。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多年,她对鲁芙是恭敬孝顺的。
  但鲁芙并没消气,她索性停止了手中勒裙带的活儿,一把扭过女儿的身体,让她面对着自己,一字一字地提醒露丝:
  “别顶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我们的处境很困难,钱已经花光了……”
  “这我当然知道,你每天都提到……”露丝又一次表示理解母亲,也清楚她们的处境。可鲁芙还要对她对她进行面对现实的教育:
  “你父亲去世时只给我们留下了贵族身份,别的什么也没留下。……我们只能靠这个身份求生存,……你该明白,跟霍克利家结亲是我们母女唯一的出路。”
  说到与霍克利家结亲,露丝又想到了自己的不幸,她脱口而出,表示了对这桩婚事的不满:
  “为什么要让我承担这个责任?”露丝不明白,难道一定要与卡尔结婚才能活得下去吗?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鲁芙气急败坏地说。
  “说我自私?难道……”露丝更不明白了,自己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竟然还是自私?而母亲也是一肚子苦水:
  “你想让我去当缝纫女工?你忍心吗?……想拍卖家当过日子?……把以往的好日子毁了?”说着,鲁芙竟伤心地哭了起来。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沿街叫卖,或是只能坐三等舱的窘相了吧,她松开露丝,用双手掩住面孔,背过身去。
  “这不公平!”露丝没想把母亲推到她所形容的穷困之中,但又没什么话可以安慰母亲,只是想不通为什么非要挤进上流社会才可以生存。
  “这是不公平!可我们是女人,由不得自己作主,我们的选择权很有限……”
  看到露丝火气上来,鲁芙反而平静了许多,她心里清楚,对露丝必须软硬兼施才能奏效,若露丝坚决不从,她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再说,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露丝好,她认为露丝顺利地嫁给卡尔是最明智的选择。她相信露丝会幸福,更相信露丝迟早会感谢她的安排。
  鲁芙走近女儿,捧起她的脸,直视着女儿困惑伤感的眼神,在她的面颊上深深地吻了吻,然后尽量温柔地扳过露丝的身体,让她面朝墙壁、手扶木柱站立,要继续给她勒完紧身裙的带子。
  露丝紧皱着眉头,上嘴唇紧咬着下嘴唇,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眼眶。她的手用力按在木柱上,抵抗着母亲在背后勒紧带子时的一次次力量的冲击,让自己尽快平静。她知道,眼下自己必须做的,是忘记一切欢乐的时光,放弃一切美好的逻想,只有使自己心如死灰,一无所求,才能使她们母女保持现有的生活,才能使她适应眼前的一切。才能接受命运的所有安排。
  “因为我们是女人,上帝啊!你为何要如此对待我呢?”露丝的内心在呐喊……
  “你的恩泽引导保护着我们,使我们不会遇到任何阻碍……”赞美上帝的圣经歌曲从头等舱的宴会厅里传出。这是头等舱乘客中的教徒们在排练,卡尔、露丝和鲁芙都站在人群中,一个神父打扮的人坐在钢琴旁伴奏。看来此次泰坦尼克号的处女之行要举行一次盛大的晚会来庆祝。乘客们都已经在准备节目了。
  当然,如果一切都平安顺利的话……
  杰克走进大厅,听到歌声,知道露丝肯定在里面,就朝里走去,但却被侍应生拦住了。
  “先生,你这是……
  “我想找一个人,我要找……”杰克四下里看着,但话被侍应生打断了没有说完。
  “先生,这儿你不能进去。”侍应生说得很坚决。
  “怎么?我只是找人。我昨天晚上来过这里,你忘了?”杰克分明记得就是他很有礼貌地给自己打开了宴会厅的大门。
  “我根本没见过你,……你还是请回吧,先生……”那侍应生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
  这时杰克看见勒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迎了上去,相信勒杰不会忘记他,就对侍应生说:
  “你问他,我是,我是来找……”杰克这后半句话是朝勒杰说的,但又被勒杰打断了:
  “噢,霍克利先生和那位鲁芙让我转告你,他们非常感谢你对露丝小姐的帮助,他们还让我……呢……把这个交给你。”说着,勒杰就递过来了几张钞票。
  杰克连看都没看那几张钞票,就急切地说:
  “我不要钱!先生,我想……我想找露……”杰克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说到露丝时语塞了。
  勒杰仍然伸着那只拿钞票的手,但脸上的表情更冷漠了。”
  “先生,请让我提醒你,别忘了你是三等舱的旅客……要再到头等舱来就不受欢迎了……”勒杰替侍应生下了逐客令并随手递给侍应生一张小费。
  若是在另外别的什么场合,杰克会与勒杰大吵一番。依着杰克的秉性,又这种狗眼看人低的看家狗他是会狠狠奚落一番的,但今天不同,他是露丝未婚夫的勒杰,不仅不能得罪,还要礼貌些才好,因为他肯定知道露丝此刻在哪里。杰克太急于要找到露丝,他有许多十分重要的话到对露丝说,非要尽快见到露丝不可,看他那样子好像一分钟也等不了了似的。于是杰克不管勒杰的无礼,口气依然温和地说:
  “请让我进去找露丝说几句话,……求你了!”
  勒杰本是个毫无同情心的冷血动物,对杰克就更是视为仇敌。他根本就不再理睬杰克,而是转向己围过来的几位侍应生:
  “先生们,请你们送道森先生回到属于他自己的客舱去。”说完就转身进了头等舱房。
  侍应生们礼貌地将杰克赶出了头等舱。
  泰坦尼克号甲板上,船长史密斯正与一群达官贵人们,享受着太阳赐于泰坦尼克号的阳光。
  三副拉托从下甲板上来,走到史密斯面前:“报告船长,接到警报,附近有冰山。”
  “谢谢你,拉托。”船长听到有冰山的消息就像听到晚餐的食谱一样心情轻松,毫无紧张担忧之感。也许冰山的出现的确对泰坦尼克号航行毫无妨碍,也许史密斯先生凭26年的船长经验经历过无数次航行碰到冰山的情况,有足够的把握顺利应付,总之,他十分坦然地对四周众人说:
  “哦,别紧张,这季节里碰到冰山是常有的事儿。没事的,放心吧,我还下命令提速了……”船长一句话,人们都释然,继续去散步谈天儿了。
  在头等舱碰了壁的杰克,仍四处寻找着露丝,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决见到露丝,对她说出所有心中想要说的话。这时他正跑在泰坦尼克上层的甲板上,远远看去,隐约看见几十米外的另一端甲板上的人群中似有露丝,杰克心急得连跑步都嫌慢,他纵身从甲板上的栏杆翻过去,抄近道朝那一端跑去。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正在甲板上教他的孩子玩陀螺,陀螺底部的铁珠很难控制,总是不能旋转,父亲耐心地做着甩鞭子的动作。
  “孩子,照我刚才那样甩出去,对了,手要放松,好极了……”这位父亲一边指导着孩子玩儿,一边与旁边的一位老绅士谈着话。也许是阳光大热的缘故,他顺手将自己的外套、礼帽搭在甲板的靠背椅上。
  杰克正从这里跑过,朝那男士点了点头,抓起他的外套、帽子就套在了自己身上,还沾着口水把头发理了理,让两边的散发顺到耳朵后面去,样子更像上等人。他想得很简单,要先借一身上等人的衣服去那圈子里找露丝,等一会儿就还给他,他会同意的。反正也没离开泰坦尼克号,大家总要一起抵达纽约港的。
  这边甲板上,露丝正与安德鲁先生边散步边参观泰坦尼克号。卡尔与鲁芙在前面走着。
  大海充满了一种使人心平气和的亲和力,呼吸在这广阔无际的大海上,散步在这舒适无比的泰坦尼克号上,有谁会不心旷神怡?
  此时的露丝努力让自己忘掉烦恼,正在思考着一个与泰坦尼克的此次航行有着密切关系的问题。她是个心很细、爱动脑筋的姑娘,她的与众不同常常表现在爱提问题。会提问题,对事物的反向思维上。当人们众口一声地赞美泰坦尼克号,对它的安全性能表示百分之百的信任时,她却在考虑泰坦尼克号在危急之时的营救功能,于是,她坦率地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安德鲁先生,有个问题……我刚才做了心算,把救生艇的总数乘以每一条的运载数量,……对不起,怎么好像装不下船上所有的乘客?”
  安德鲁很喜欢和这位聪明大胆的姑娘交谈,他承认露丝问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大概能装一半。露丝,你很细心。我在这边的甲板上也安了架子用来挂救生艇,有人说要那样的话,甲板就会显得太挤了,所以,我的建议被否决了。”
  安德鲁边说,边对露丝比画着、解释着。卡尔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插嘴道:
  “这是‘不沉之舟’,用不着救生艇。”
  露丝看了卡尔一眼,没有说话,但心里却在想:为什么我们对所有事物的看法都不一致呢?
  “放心吧,小露丝,我为你选的船是坚不可摧的,救生艇只是摆设。……往前走吧,我们去参观发动机。”安德鲁领着露丝朝机房走去,卡尔又往回走去陪鲁芙了。
  忽然,穿着西服外套、戴着礼帽的杰克出现在露丝面前。他早已趴在救生艇上等着露丝路过这里,此时一下子翻过身来,让露丝一时没有认出来。杰克闪电般地拉住露丝,把她拽进了一问机房。
  发电机的轰鸣声压住了所有的声响,没有人发现他们在这里。
  “杰克,别来找我了,不可能的,我们分手吧!”露丝露出痛苦但却坚决的表情,这是她经过与卡尔与母亲的谈话之后下的决心尽管心里并不情愿。说完她就要转身出去,但却被杰克一把拉住了:
  “不,你别走,我有话要说……”杰克的态度也很坚决。
  “不,杰克,不行,杰克……我已经订婚了,要嫁给卡尔……我爱卡尔……露丝说这话时脸上显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沧桑感,让杰克看了感到心碎般地疼痛,他更加用力地抓着露丝的两臂,诚恳但却坚定地说下去:
  “露丝,你很任性,知道吗。因为你从小被人宠坏了。可是你心灵却非常高尚,是个纯洁善良的姑娘,……你与众不同,是我一生中第一次遇到的……”杰克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
  “杰克,不要再说了……”露丝全身颤抖着,明明被杰克拽得又紧又疼的手臂却并没有挣脱的意思,但潜意识告诉她,若再听下去,自己就会动摇,就会放弃那好不容易才强加于自己的决心。
  杰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感到一个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使他有点儿窒息。是心跳?对,是猛烈的心跳,好像心脏就要跳出来似的。杰克涨红了脸,大喘着气,但却死死抓住露丝的手臂不放松。杰克意识到若不把话说完,恐怕就再也没有几会见到露丝了,他不管结果如何,一定要抓住这最后的时刻,于是任由嗓子发干,说话断断续续甚至结结巴巴,仍坚持说了下去:
  “不,你让我说完,我一定要说完……我不是傻爪,我很清楚这世道。我口袋里只有几块钱,我知道没有什么可以给你,这我明白。……你的处境我也理解,可我已经不能自拔,我太在乎你了……”说到此,杰克的鼻子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那是掩饰不住的内心痛苦的反应,他深深地咽了一下口水,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
  “你跳下我也跳下,记得吗?我只想这样。……离开你,我实在受不了,实在放心不下,好了,我说完了。”杰克终于吐出压在心头的真言,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深情又恳切地望着露丝。
  露丝岂不明白杰克表明的心迹,她的心中又何尝放得下杰克,但她控制着自己,抵御着感情的最后一道防线。尽量做出理智和冷漠的样子,拒绝了杰克:
  “我很好,很快活,真的会很好……”
  “真的?不是吧。你被他们困住了,露丝,摆脱不了就会死的。不会马上死去是因为你倔强,可是在那个摧残人格的环境里,我所爱的那团热火将会熄灭,你早晚会被他们折磨死的!”杰克看得很清楚,说得也很明白,露丝所处的环境就是在慢性自杀。
  露丝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泪水夺眶而出。她承认杰克不仅看透了自己的心,也看透了自己的未来。一阵伤感涌上心头,她的脸被痛苦折磨得有点儿变形,身体有些抽搐,杰克冷爱地用手指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为她揩去流下的热泪……但接着露丝又说:
  “可你也救不了我,杰克……”
  “是的,我救不了你,但你能自己救自己……露丝,你要好好想想,你会被闲逸毁掉的!你必须逃避这种生活,一个无所寄托的人怎么能够活在世上呢?”杰克几乎喊出了这些话,他认为这才是露丝改变命运的关键。
  露丝当然听懂了,她抓住了杰克的手,用力握了握,表示了对杰克的信赖。但此时她心乱如麻,有大多的问题需要思考,需要判断,她所面对的问题绝不是仅凭热情和任性就能摆脱的,她需要冷静地独立地进行抉择,而不是立即做出新的决断。于是,露丝决定立刻离开杰克。
  “放开我,我得走了。”露丝迅速转身,甩开杰克的手,走了出去。
  门“嘭”的一声响,机房里只剩下了杰克一人,露丝的身影从窗玻璃外闪过,杰克感到心里一阵空洞的震颤……轰鸣的机器声敲打着杰克的心,使他产生阵阵惊悸。他没有追出去找露丝,在他看来,露丝已彻底拒绝了他的爱,甚至拒绝了他的帮助。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独和寂寞,感到难以言表的失落,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深陷爱河,难以自拔了……
  头等舱大厅里,伯爵夫人与几位贵妇人正坐着聊天,露丝坐在角落里沉思。
  鲁芙是个很善于社交的人,泰坦尼克号的旅行是她为露丝的婚礼进行的最后一轮公关攻势。才几天工夫,她已和伯爵夫人成了挚友,对伯爵夫人讲述了她对露丝婚礼的所有安排。闲极无聊的伯爵夫人也乐得参与才子佳人的新婚大事,对露丝订婚仪式的准备工作为鲁芙出谋划策,操起心来。听说订婚典礼上有不少事不顺心,她建议鲁芙请著名女设计师鲁赛尔出马,于是就有了下面的谈话:
  “鲁芙,你告诉鲁赛尔我们遇上的麻烦事。”这是伯爵夫人的声音。
  “哦,所有的请柬都只好退回印刷厂重印了。”这是鲁芙在发牢骚。
  “哦,天啊!”这是那位善于作夸张设计的鲁赛尔不无夸张地感叹着。
  “还有那件伴娘的礼服,真太难看了,根本没法穿,露丝非要挑紫色的,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她是存心气我……”鲁芙做出一副弱者的样子,似乎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你早就该来找我。上回我替马伯勒公爵夫人的千金设计的结婚礼服就登在时装杂志上了,你没看见?这事你就交给我吧,我会变魔术,能从破烂里变出凤凰来……”
  露丝听出来这是鲁赛尔在说话,但她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对她的热心肠表示感谢。对母亲的指责,她也无心争辩,她的目光一直看着邻桌坐着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长得很秀气,穿着白纱长裙,样子很招人喜欢。露丝见她在桌旁坐下,然后打开餐巾,小手指翘得高高的,做出舞蹈动作似的兰花手,小心翼翼地铺在自己腿上,又去装模作样地照习俗拿起了餐具……那一招一式简直就是小大人,完全没有了儿童的顽皮和活泼。露丝觉得她很像自己的小时候,从小被禁锢在一个很狭小的圈子里,做着许许多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好像一直是在为别人而活着……露丝想到了自己的过去和现在,更感到了未来的可怕……
  为什么要活着呢?为什么我要诞生、要长大呢,难道就为了和那种麻木不仁、目光如豆又庸俗可鄙的人同流合污,人云亦云,亦步亦趋?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接近死亡和走向死亡?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之处往往只有几步。
  生活里是没有观众的,大幕已经拉开,露丝的未来是悲剧,喜剧还是闹剧?
  露丝的思想紧张地运转着,她仿佛正在觉醒,觉得要不装假,不说假话,维持她的理想境界是多么的困难。她感觉到她所生活的世界充满了悲伤、疾病和垂死,她在努力付出自己的爱,但爱在哪里呢?为什么为爱而付出的努力换来的却是痛苦呢?
  露丝不记得是哪本书上说过这样的话:在阶谓人生的岁月里,时常因为几分钟的关系,竟使所有过去的岁月和未来的岁月显示出完全不同的意义。看来是决定自己终生路途的时候了,就像泰坦尼克号上的灯会突然一下子大亮起来一样,永恒的火焰在昏黑的灵魂中燃着了,只要这颗火星有足够的热量,就能把灵火带给那个期待的灵魂。
  露丝决定摆脱眼前的所有虚华与空虚,她要变更自己的生活目标,让志趣掉转船头,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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