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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第07章

   
  玛丽·卡森就要到72岁了,她正在策划着举办一个50年来基兰博最盛大的宴会。她的生日宴会定在11月初。那时候天还热,不过还受得了--至少对基里的本地人是可以忍受的。

  "记下来,史密斯太太!"明妮悄秘秘地说道,"你记下来了吗?她是11月3号生的!"

  "你还要说什么,明?①"女管家问道。"明妮那股凯尔特人②的神秘劲儿和女管家的那副沉着稳妥的英格兰人的脾气不相投。

  ①明妮的爱称。--译注
  ②或译克尔特人,公元前一千年左右住在中欧和西欧的部落集团,其后裔今散布在爱尔兰、威尔土、苏格兰等地。--译注

  "哟,这就说明她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难道不是吗?她就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嘛!"

  "我还是一点儿也不明白你想说什么,明!"

  "亲爱的史密斯太太,女人最坏的德性在她身上都能找到。哦。她是魔鬼的子孙,就是这么回事!"凯特说道,她睁圆了眼睛,在胸前划着十字。

  "老实说吧,明妮,你和凯特愚蠢到家了,"史密斯太太说道。她一点儿也没动心。

  可是,兴奋的情绪还在高涨,而且会更加高涨。那个高背椅中的老蜘蛛坐在她的网的正中心,不停地发出一串命令:这个要完成呀,那个要做好呀,从仓库里拿出这个或放进那个呀。两个爱尔兰女仆忙着擦亮银器,清洗上好的哈维兰①瓷器,把小教堂改成会客厅,并且把隔壁的餐室收拾好。

  ①法国利摩日生产的瓷餐具,做于1839年。--译注

  克利里家的男孩子们与其说是帮忙,倒不如说是路手碍脚。斯图尔特和一群牧场杂工用长柄镰在草坪上刈草,除去茶坛上的莠草,在走廊上撒上潮锯末以便扫除西班牙花砖地面上的尘土,在会客厅里撤上白圣粉使它适合于跳舞。克拉伦斯·奥图尔的乐队从悉尼远道而来。同时带来了牡蛎、虾、蟹和龙虾;他们在基里雇了几个女人作为临时助手。从鲁德纳·胡尼施到因尼斯莫瑞,从布洛拉到奈仁甘,整个这一片地区都惊动了。

  由于门厅内一移动东西或有人喊叫就会产生一种非同一般的回声,玛丽·卡森便从高背椅上移到了书桌旁;她把一张羊皮纸拉到面前,用钢笑在墨水池里蘸了蘸,开始写信。信是一气呵成的,甚至用不着费工夫停下来考虑一个逗号的位置。最近五年来,她已经在脑子里苦心盘算着每一个复杂的词组,直到它完全精确。她没用多长时间便写好了信,一共写了两页,第二页恰好空出四分之一。但是,在写完最后一个句子后,她在椅子里坐了片刻。这张带折叠盖的写字台靠着一扇大窗子,所以只要她一转脸就能看到外面的草坪。外面的笑声引得她转过头去。起初她还觉得没什么,随后便勃然大怒起来。他和她那股着迷劲儿真是该死!

  拉尔夫神父教会了梅吉骑马。在这位教士给她纠正骑姿之前,作为一个乡下姑娘的梅吉,从来没有跨上过马背。贫穷的村野之家的女孩子们没有骑过马,这可真是怪事。骑马对于农村的富家年轻女子来说,是一种消遣,城市里也差不多。哦,象梅吉这样家庭背景的姑娘们能够赶轻便马车和一匹迟钝的马,甚至能开拖拉机,有时能开小汽车,但是,她们都极少骑马。让一个女孩骑上马背,开支是很大的。

  拉尔夫神父曾把两双富有弹性的短靴和斜纹骑马袜从基里带到克利里家厨房的嘈杂的桌上。帕迪吃完饭后正在看闲书。他抬起眼来,略有些吃惊。

  "哦,你带什么东西来了,神父?"他问道。

  "梅吉的骑装。"

  "什么?"帕迪声震屋宇地说道。

  "什么?"梅吉嗫嚅着说道。

  "梅吉的骑装。老实说,帕迪,你是个天字第一号的白痴!你继承了新南威尔士最大最富的牧场,可是你却从来没让你的独生女骑过马!她要是能和卡迈克尔小姐、霍普顿小姐和安东妮·金太太这样的女骑手平起平坐。你觉得怎么样?梅吉必须学会骑马,学会跨在马鞍上,你听见了吗?我知道你很忙,所以我打算亲自教梅吉,你喜欢还是不喜欢,随你的便。要是碰巧影响了她干家务事,这实在是毫无办法的事。菲要设法每个星期给梅吉减少几个小时的工作,就是这样。"

  帕迪有一件事是决不去做的,那就是与教士争执。于是,梅吉立刻就开始学骑马了。她渴望得到这个机会已经有好几年了。有一次,她战战兢兢地冒险请求她父亲允许她骑马,可是第二天早晨他就忘了个一千二净,她再也没有请求过。她觉得,这就是她父亲不同意的表示。在拉尔夫神父的保护下学骑马,使她非常高兴,但是她并没有流露出来,因为现在她对拉尔夫神父的崇拜已经变成了一种少女的迷恋了。她心里明白这种迷恋是行不通的,于是就让自己在梦中尽情地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欢乐,神驰思骛地想象着和他拥抱和接吻的滋味。再进一步的事她就无法梦到了,因为她不知道接下去是怎么回事,甚至想不到接下去还会有什么。即使她明白做一个教士的温柔梦是不对的,她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来约束自己不这么想。她能设想出的最好办法,就是确信他根本没有想到她的思想已经起了逾规越矩的变化。

  当玛丽·卡森从客厅的窗口向外张望的时候,拉尔夫神父正和梅吉从大宅尽头的马厩那边走过来,再往远处就是牧场工头的住所。牧场工人骑的是一辈子也没有进过马棚的骨瘦如柴的牧羊马。当这些马圈起来准备使用时,就散放在院子里,当班的时候,便在家内圈地的草场上蹦来蹦去。但是,德罗海达是有马厩的,尽管眼下只有拉尔夫神父使用它们。为了让拉尔夫神父有好马骑,玛丽·卡森保留了两匹喂养精良的骑用马;他从不骑那些骨瘦如柴的牧羊马。当他向她询问,梅吉是否可以使用他的坐骑时,她并没有过分反对。这姑娘是她的侄女嘛。他是对的。她应当能够体体面面地骑马。

  骄横张狂、满腔尖酸的老玛丽·卡森本来希望梅吉会拒绝这个要求,或者自己与他们一起马上扬鞭。怎奈梅言既没有拒绝,而自己也再不能翻身上马了。眼下看到他们一起走过草坪,不由使她怒火中烧。男的身穿马裤,白衬衫,蹬着高腰靴,就象舞蹈家一样优雅。姑娘穿着短马靴,身材颀长,稚雅俏丽。他们之间洋溢着和谐的友情。有无数次玛丽·卡森心中感到纳闷,为什么除了她以外,竟然没有一个人为他们这种密切的、几乎是亲昵的关系感到痛心疾首。帕迪认为这种关系好极了,菲--她简直是根木头!--什么都没讲,象平常一样,而那些男孩子们把他们当成兄弟姐妹。是因为她爱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才使她窥见别人所看不到的东西吗?或者这是出于她的想象,而这里除了一个30岁上下的中年男子与一个还完全未长大成人的姑娘的友情之外,别无其他?废话!没有一个30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连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也算在内--能对妍艳盛开的玫瑰花视而下见。就连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也概莫能外吗?哼!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尤其看得清,什么都逃不过这个男人的眼睛。

  她的双手发抖了,钢笔中的墨水在信纸的下方洒下一串深蓝色的点子。那嶙峋的手指从文件格中抽出了另外一张纸,钢笔又在墨水池里蘸了蘸,不假思索地像第一回那样把那些词句又写了一遍。随后,她吃力地举步,移动着臃肿的身体向门口走去。

  "明妮!明妮!"她喊道。

  "老天爷吩咐,是她!"女仆的说话声从对面的客厅里清晰地传了过来。她那张总是显得年轻的、长满了雀斑的脸从门后仰了出来。"亲爱的卡森夫人,我给您拿些什么呀?"她问道,心里惊讶这老太太怎么没象往常那样,打铃叫史密斯太太。

  "去找修篱工和汤姆。让他们马上来见我。"

  "我是不是该先告诉史密斯太太一声?"

  "用不着!就按吩咐去做吧,丫头!"袱卷的流浪汉,17年前在这儿当临时工;他后来爱上了德罗海达的花园,不妨离去了。修篱工完全是个天生的流浪汉,他被留在牧场里没完没了地用铁丝缠紧那些木桩,为了这次宴会正修理着庄园的白色栅栏。这次召唤使他们诚怕诚恐,没用几分钟就赶来了。他俩穿着工作裤和法兰绒汗衫站在那里,两手紧张地搓弄着帽子。

  "你们俩都会写字吗?"卡森问道。

  他俩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

  "好。我想让你们看着我在这张纸上签字,然后,紧接着我的签名,签上你们的名字和住址。明白了吗?"

  他们点点头。

  "像往常那样把你们的签名写清楚,然后用印刷体清楚地写上你们的永久住址。我不管邮局的差役是否能把信送到那里,反正能通过那个地址找到你们就行。"

  这两个人看着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这是她仅有的一次正正规规的签字。汤姆走上前去,他把钢笔按得劈啪作响,吃力地在那张纸上签了名;接着,修篱工用又大又流畅的字写上了"蔡斯·霍金斯。"并且写上了悉尼的一个地址。玛丽·卡森毫不松劲地看着他们;他们签完字之后,她给了他们每人一张暗红色的10镑票子,随后,为了使他们不露出口风,便毫不客气地将他们解雇了。

  梅吉和教士早就不见踪影了。玛丽·卡森沉重地坐在书桌旁,往面前抽出了另一张纸,又开始写起来。这封信可不像上封信那样轻而易举地一挥而就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停笔想着,然后缩缩嘴唇,毫无幽默感地露齿笑笑,接着往下写。她好象有许多话要写,因为她写得很潦草,字都快成了一堆,可是,她依然需要第二张纸。最后,她把她写的东西看了一遍,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进信封,用火漆在背面封了口。

  去赴宴会的只有帕迪、菲、鲍勃、杰克和梅吉;休吉和斯图尔特被认为是小家伙,比他们自认为的要小得多。玛丽·卡森一生中只有这一次是慷慨解囊。每个人都穿得一团簇新,这些衣服是基里边地方能拿得出来的最好的衣服。

  帕迪、鲍勃和杰克被浆过的衬衫、硬衬胸、高筒袜、白蝴蝶领结、黑燕尾服、黑裤子和雪白的背心裹得动弹不得。这是一次正规的宴会,所以男人得戴白领结,穿燕尾服,女人得穿拖地的长裙。

  菲穿着一身绉纱礼服,色泽富丽的深灰,别具一格,和她很相配;柔软的褶层拖在地上,领口开得很低,礼服紧紧地裹在腰身上,缀满了珠子,颇具玛丽女王时代①的风格。她象傲慢的贵太太那样,把头发高高挽起,掠到脑后一梳成蓬松的一团;她戴着基里商店里出售的一种仿造的珍珠短项链和耳环,它们几乎可以乱真,只有近看才知道是赝品。她手中的驼鸟毛扇子染成了和她的长裙一样的颜色,取得了完全和谐的效果,头一眼看上去,不显得那样卖弄。天气依然十分炎热,晚上七点钟,气温还有华氏100多度。

  ①玛丽女王(1516-1558),其在位时间为1553-1558年。--译注

  当菲和帕迪从他们的房子里一露面,那些男孩子们都目瞪口呆了。他们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父母如此出众的漂亮,如此陌生。帕迪看上去还是61岁的样子;但是这种非同凡响的打扮使他俨然象个政治家;而菲则乍一看去,就像比她的48岁的年纪顿然年轻了10岁似的,楚楚动人,充满生气,一笑百媚。吉姆和帕西哭喊了起来,不肯望妈妈和爸爸,他们惊惶万状,大失体统。但妈妈和爸爸的举止一同往昔,不一会儿,这对孪生子也就赞羡地微笑起来了。

  但是众所瞩目的地是梅吉。也许是因为基里的女裁缝依然对自己的少女时代萦怀难忘,并且对其他受到邀请的年轻女郎全都在悉尼定制自己的长袍恨恨不已,她把自己的全部心思都投进梅吉的这套服装之中去了。这是一套无袖、带褶、低开领的服装;菲曾经苦苦恳求大截缝不要做成这种样子,可是女裁缝却向她担保,所有的姑娘都会穿这种衣服的--难道她想让她的女儿穿着过时的服装,土里土气,让人笑掉大牙吗?于是,菲便通情达理地让步了。这件用细薄绉纱和层层叠叠的雪纺绸做成的服装,仅仅在腰部稍微收紧了一些,但是在髋部却有一条用同样的料子做成的带子。这身衣服的颜色略有些发暗,灰中呈浅粉,那时候,这种颜色被称为玫瑰灰。女裁缝和梅吉两人面对面地把这件长袍全部绣上了粉红色的小玫瑰花苞。梅吉把她的头发尽可能地剪短,做成了短发型,甚至连基里的姑娘们都对这种发型感到骇然。当然,卷发更为时髦。不过,对梅吉来说,短发比长发更相宜。

  帕迪张嘴喊出了声,因为她不是他的小丫头梅吉了。但是,他又无言地闭上了嘴;很久以前,他在神父宅邸中,在弗兰克那里他已经领教过这种情形了。不,他不能永远把她当作一个小姑娘,她已经是个年轻女郎,已经在镜中含羞地凝望自己的花容月貌了。为何要让这可怜的小家伙过得苦上加苦呢?

  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温和地笑着。"哦,梅吉,你真可爱啊!来,我要亲自陪你去,鲍勃和杰克会陪你妈妈去的。"

  她只差一个月便17岁了。帕迪在自己的一生中第一次感到自己垂垂老矣。可是,她是他的心头肉;什么也不能破坏她成年后参加的头一次宴会。

  他们缓缓地向庄园走去,比第一批来客到的要早得多。他们约好和玛丽·止森一起进餐,并且站在她的旁边和她一起接待客人的。谁都不愿把鞋弄脏,可是在德罗海达的尘埃中行走一英里,就意味着必须在厨房里站一站,把鞋擦亮,将裤脚和裙裾上的尘土刷去。

  拉尔夫神父穿着他日常的法衣,这件法衣式样简朴,只有几道闪光的线条。法衣前身:数不清的小黑扣从袍边直扣到领口,扎着紫红边的教长饰带。这身衣服很适合他,任何男子的晚宴服装都抵不上这身服装的一半。

  玛丽·卡森选择了一套白缎子服装,白花边,白色驼鸟羽毛。菲呆呆地盯着她,尽管菲养成了冷漠的习惯,也不能不为之震惊--她干嘛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样子,就像一只昏庸的老蜘蛛玩弄出嫁的把戏一样呢?她老年发福,这对她是大为不利的。

  可是,帕迪好象没发现有任何不当之处;他走上前去挽起他姐姐的手,满面笑容。尽管拉尔夫神父半觉有趣,半觉超然地看着这不小的场面,但依然觉得帕迪真是不可爱的人。

  "哦,玛丽!你显得多好看哪!就象个年轻姑娘!"

  确实,她那副模样简直和维多利亚女王①死前不久摄下的那幅照片上的神态差不多。专横的鼻子两侧各有一道深深的纹路,执拗的嘴显得不屈不挠;那双略有些凸出的、冷冰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梅吉。拉尔夫神父那双缥亮的眼睛从侄女的身上转到了姑妈的身上,又从姑妈的身上转到侄女身上。①维多利亚女王,1819-1901,不列颠和爱尔兰女王,在位时间为1837-1901。--译注

  玛丽·卡森向帕迪微笑着,用手挽住了他的胳臂。"你陪我吃晚饭吧,帕德里克,德·布里克萨特神父将陪着菲奥娜,男孩子们必须让梅格安坐在他们中间。"她转过头来望着梅吉。"你今晚跳舞吗,梅格安?"

  "她太小了,玛丽,还不到17岁呢。帕达连忙说道。他记起了自己身为父母的又一条缺陷,他的孩子们全没学过跳舞。

  "太可惜了,"玛丽·卡森说道。

  这是一个壮观、豪华、侈糜、煊赫一时、欢天喜地的宴会;至少,四处都是这样纷纷传说的。罗亚尔·奥马拉偕妻子、儿子们和他的独生女从200英里以外的因尼斯莫瑞倾家而来。尽管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基里的人是很少想到跑100英里去看一场板球赛,更不用说是一次宴会了。还有从伊奇-乌伊斯奇来的邓肯·戈登,谁也不能说服他解释一下,他为什么把他自己那个远离海洋的牧场称之为"猎海马的苏格兰盖尔人①农场、与他同来的有马丁·金、他儿子安东尼和安东尼太太;他是一位上了年纪的牧场主,由于玛丽·卡森是个女人,所以他无法常常登门造访。还有从被人们念成布雷基普尔的布雷恩·Y·普尔地区来的伊万·帕;有从比班-比班来的多米尼克·奥罗克;从比尔-比尔来的霍里·霍伯顿,以及其他几十位来宾。

  ①居住在苏格兰北部和西部山区的苏格兰人。--译注

  他们之中大都是当地信奉天主教的新兴家族,能够以盎格鲁-撒克逊姓氏炫耀一番的家族是很少的。来宾中的爱尔兰人、苏格兰人和威尔士人差不多相等。不,倘若天主教徒在苏格兰或威尔士的话,他们既没有指望在那个国家中取得统治地位,也得不到世居其他的新教徒的同情。但是,在这里,在基兰博周围数千英里方圆的地区,他们这些贵族是可以公然蔑视英国贵族的,他们是他们所能看到的一切的主人。德罗海达这片最大的产业比些欧洲公园的面积还要大。小心呀,摩纳哥①的王侯们,列支敦士登②的君主们!玛丽·卡森是他们中间的佼佼者。他们在打扮入时的悉尼乐团的伴奏下,随着华尔兹舞曲飞快地旋转着,或站在一边、随孩子们去跳查尔斯顿舞,大嚼着龙虾馅饼和冻生牡蛎,畅饮着保存了15年的法国香槟和保存了20年的苏格兰淡麦芽酒。如果让他们说心里话,他们倒宁愿吃烤羊腿或腌牛肉,宁愿喝廉价酒、烈性的邦达伯格产的兰姆酒或成桶的格拉夫顿苦啤酒。但是,体味一下生活中更美好的东西也不错,这正是他们所追求的。

  ①摩纳哥是欧洲的一个小国,领土面积领仅有15平方公里。--译注
  ②列支敦士登面积仅有158平方公里。--译注

  是的,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都遇上了歉收年。好年景的时候,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经过检验的羊毛收藏起来,以防恶劣气候的袭击,因为谁也无法预言是否要下雨。但是,气候不错已有一段时候了,而且在基里花销也很小。哦,一旦降生在大西北的黑壤平原上,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这地方了。他们并不恋旧,不想重返故国去朝圣。澳大利亚因为是个信奉天主教的国家而倍遭歧视,但是除了这种宗教信仰的歧视之外,他们没有任何不顺心的事,大西北就是他们的家乡。

  再说,今天晚上的开销也都是由玛丽·卡森包下来的。花这笔钱对她来说算不上一回事。据说,她连英国的王位都能买下。她的钱以钢铁公司的形式存在着,以银矿、铅矿和锌矿的形式存在着,以铜币或金币的形式存在着,以数百种不同的形式存在着,大部分这类东西都毫不夸张地意味着能变成钱。德罗海达已经有很长时间不是她收入的主要来源了,它只不过是一个有利可图的消遣之地罢了。

  吃饭的时候,拉尔夫神父没有直接和梅吉搭话,吃完饭以后也没和她讲话;整个一个晚上他故意不理她。不管他在客厅的什么地方,她都拿眼睛找他,她的感情受到了伤害。他发觉了这一点之后,在她的椅子旁边站下来,向她解释,如果他在她身上集中的注意力超过了对卡迈尔克小姐、戈登小姐或奥玛拉小姐注意,那对她的声誉(或他的声誉)都是不利的。像梅吉一样,他不跳舞,也像梅吉一样,许多双眼睛都在注意着他。毫无疑问,他们俩是这间屋子里最漂亮的人。

  他不理她一半是由于不喜欢她今晚的外表,那短短的头发,可爱的装束,和那双精巧的玫瑰灰色便鞋和两英寸高的后跟;她的个子长高了,身材发育得女性感十足;一半是由于她的丰采使其他所有的年轻女郎黯然失色,这使他倍感骄傲而又不知所措。卡迈尔克小姐外表显得很有教养,但没有那橙黄色头发的特殊光彩;金小姐梳着优美的亚麻色发辫,却没有那柔软的身材;迈凯尔小姐身段极美,但那张脸却活象钻过铁丝栅栏偷吃苹果的马。但他总的反应却是失望的,有一种恨不能把日历往回倒翻的深感痛苦的愿望。他不希望梅吉长大,希望她是个小姑娘,能让他把她当作自己所珍重的孩子。在帕迪的脸上,他看到了一种与自己颇有同感的表情,便不禁会心一笑。哪怕他一生中将自己的感情仅仅表达出一次,该多好啊!可是,他的习惯、所受的训练和谨慎小心是根深蒂固的。

  随着晚宴的进程,舞蹈越来越不受拘束,香槟酒和威士忌换成了兰姆酒和啤酒,晚宴的活动变得更象一次剪毛棚的舞会了。凌晨两点的时候,就连牧场工人和女工也完全看不出它和基里地区那种完全平等相待的一般娱乐会有什么区别了。

  帕迪和菲仍然在场,可是,半夜的时候,鲍勃、杰克和梅吉迅速离去了。菲和帕迪都没有发觉,他们正在自得其乐。如果说他们的孩子不会跳舞的话,他们自己却会跳,而且跳了;基本上是他们俩在一起跳的。在拉尔夫神父看来,他们似乎突然显得互相协调了,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相互在一起松驰一下,快乐一下的机会太少吧。在他的记忆中,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他们,身边总是至少有一个孩子。他曾想过,大家庭的父母一定是很苦的,除了在卧室里以外,他们简直没有片刻机会能单独呆在一起。在他们的头脑中,觉得在卧室里谈一谈倒不如干些别的事;这也许是可以谅解的。帕迪还是那副和蔼可亲、兴致勃勃的老样子,可是菲今晚上确实是丰采照人。当帕迪应付差使地去邀请一位牧场主的太太跳舞的时候,她是不乏早就渴望与之一舞的舞伴了。这间屋子里有许多比她年轻得多的女人,因为没有什么人邀舞而无精打彩地坐在椅子上。

  但是,拉尔夫神父观察克利里夫妇的机会是有限的。他一看到梅吉离开了这间屋子,顿感年轻了10岁,变得生龙活虎了。他和霍普顿小姐、迈凯尔小姐、戈登小姐和奥玛拉小姐翩翩起舞,跳得好极了。他还和卡迈克尔小姐跳了布莱克·鲍顿舞①,这使她们大为吃惊。可是在这之后,他又轮流和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未婚姑娘跳了一圈,甚至连可怜巴巴的、相貌丑陋的帕夫小姐也和他跳了一回。此时此刻,由于每个人都彻底放开了,洋溢着友善的气氛,谁都没有对教士有丝毫的责备之意。事实上,他的热情和友善反倒受到了交口称赞。谁也不能说他们的女儿没和德·布里克萨特神父跳过舞。当然,如果不是私人宴会,他是不能下舞池的,但是,看到这样一个漂亮的男人真正自得其乐了一次,是令人高兴的。

  ①1926年到1928年间流行在美国的一种踢踏加摇摆的舞蹈。--译注

  3点钟,玛丽·卡森站了起来,打着哈欠。"不,别让这场庆祝活动停下来!要是我累了的话--我确实累了--我可以去睡觉。我真想睡了。不过,这儿有的是吃的、喝的,已经和乐队打好招呼了,只要有人跳舞,就伴奏。有一点和吵闹声反倒能使我更快地进入梦乡。神父,你能帮我上楼去吗?"

  一出客厅,她没有向那威严的楼梯走去,却领着教士向她的休息室走去。她沉重地依在他的胳臂上。这扇门是锁着的,在他用她递过来的那把钥匙开门的时候,她在一旁等着,随后,在他的前面走了进去。

  "这是一次很不错的宴会,玛丽,"他说道。

  "我的最后一次宴会。

  "不要这样讲,亲爱的。"

  "为什么不?我活够了,拉尔夫,我要停止生活了。"她那冷酷的眼睛放着嘲弄的光芒。"你怀疑我的话吗?70多年来,当我想做什么事的时候,我都毫无问题地办到了,所以,倘若死神以为他想让我什么时候死,我就什么时候死,那他就大错特错了。当我选择好时机的时候,我就会死去的,而且用不着自杀。活着保持我们的反击力,是我们的意志,拉尔夫,假如我们真的想停止生活的话,这并非难事。我厌倦了,我想要停止下来了。这非常简单。"

  他也感到厌倦了,但却不是厌倦生活,而是厌倦无休无止地保持着表面的东西,厌倦这里的气候,缺乏具有共同旨趣的朋友。这间屋子仅仅点着一只高高的、价值连城的红宝石玻璃油灯,光线昏暗。玛丽·卡森的脸上被投上了一层排红色的半透明的阴影,恍恍惚惚地使人觉得她那种倔强的样子带上了些鬼气。他的脚和后背感到疼痛,有很长时间他没有这样大跳其舞了,尽管他为自己能够赶得上所有最新的时尚而感到骄傲。年已三十五,作为一个农村教士,他在教会中有影响吗?他还没有起步就已经收场了。啊,年轻时代的梦想啊!还有年轻人那种说话时的漫不经心,和年轻人暴烈的脾气。他还没有坚强到足以经受考验。但是,他决不会再犯那个错误了。决不会了,决不会了……

  他烦躁地走动着,叹息着;这有什么用呢?时不再来了啊。到了坚定地面对这个事实的时候了,到了抛弃希望和幻想的时候了。

  "拉尔夫,你还记得我说过,我要让你吃惊,要让你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那干涩、衰老的声音使他从由于碌碌无为而引起的沉思中惊醒过来。他向玛丽·卡森望去,微笑着。

  "亲爱的玛丽,我决不会忘记你说过的任何一句话。过去的七年中,什么事情少了你都办不成。你的精明、你的怨恨、你的洞察力

  "要是我再年轻一些的话,就会用另一种不同的方法得到你了。你决不会明白,我是多么想把我的年纪从窗户里扔出去30年阿。假如魔鬼走到我面前,以重返青春的代价买去我的灵魂的话,我会立即就卖出去,决不会象老白痴浮士德那样愚蠢之极地对这桩交易感到懊悔。可是,魔鬼是不存在的、你知道,我实在不能使自己相信有上帝或魔鬼。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实际存在的丝毫证据。你呢?"

  "没见到过。但是,信仰并不建立在存在的证据之上,玛丽,它存在于信念之中,信念是教会的试金石。没有信念,就一无所有。"

  "一个非常短命的信条。"

  "也许吧。我认为,信念产生于一个男人或女人的内心。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不断斗争的过程,这一点我承认,但是我决不会屈服的。"

  "我倒愿意让你失败。"

  他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充满了笑意,在灯光下变成了灰色。"哦,亲爱的玛丽!这个我知道。"

  "可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一种可怕的敏感使他感到颤栗,要不是他拼命地抗拒的话,这种感觉几乎充溢了整个身心。"我知道是为什么,玛丽,请相信我,我甚感抱歉。"

  "除了你母亲以外,有多少女人曾爱过你?"

  "我母亲爱我吗?我怀疑。不管怎么样。她临终的时候是讨厌我的。大部分女人都是这样的。我的名字本来应该叫希波吕托斯①。"

  ①希腊传说中雅典王忒修斯和希波吕托的儿子。忒修斯的第二个妻子淮德拉企图勾引他,遭到了他的拒绝。--译注

  "哦--!这就向我说明了许多东西!"

  "至于说到其他女人,我想只有梅吉爱我……可她是个小姑娘。要说有几百个女人想得到我,也许并不过份;但是,她们爱我吗?我对此甚表怀疑。"

  "我爱过你,"她忧郁地说道。

  "不,你没有爱过我。我是你暮年时期的刺激物,如此而已。当你看着我的时候,我使你想起了你由于年纪而不能干的事。"

  "你错了。我爱过你。上帝,我是多么爱你呀!认为我的年龄能自然而然地排除这种爱吗?哦。德·布里克萨特神父,我告诉你一些情况吧。在这个蠢笨的身体之内,我依然是年轻的--我依然有感情,依然有愿望,依然有梦想,依然生气盎然;这些东西由于受到了我躯体的束缚而焦操难忍。衰老是我们那富于报复性的上帝加给我们的最厉害的报复。为什么他不让我们的思想也衰老呢?"她靠在椅子上,合起了双眼,愤怒地露出了牙齿。"当然,我将要下地狱的。但是,在我下地狱之前,我期望我能够有机会告诉上帝,他是个自私的、满腹恶意的、可怜地为信仰进行辩护的人!"

  "你孀居太久了。上帝给了你选择的自由,玛丽。你本来可以再婚的。倘若你没有选择再婚。结果使你处于无法容忍的孤独之中,这是你自己造成的,而不是上帝造成的。"

  有那么一阵工夫,她一言不发,两手紧紧地抓住椅子的扶手;随后,她渐渐放松下来,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在红色的灯光下熠熠闪光,但是没有泪水;只是由于某种难以忍受的情绪而显得更亮罢了,他屏住呼吸,心中感到恐惧。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只蜘蛛。

  "拉尔夫,我的写字台上有一个信封。你能把它给我拿过来吗?"

  他觉得身上发痛,心里害怕。他站起来,向她的写字台走去,拿起了那封信,好奇地看了它一眼。信皮上空空如也,可是,信的背面却用火漆紧紧地封着,并且盖上了写着一个大"D"字的公羊图章。他把信给她拿了过去,放到了她的面前;可是她没有接那封信,而是向他挥挥手,让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这是你的,"她说着,咯咯地笑了起来。"拉尔夫,这是有关你命运的文件,就是这么回事。这是我对咱们之间长期争论的最后的、最有力的一击。我不能在这里看到即将发生的事情了,真是可惜。但是,我知道将会发生什么,因为我了解你,我对你的了解比你认为我对你的了解要沉刻得多。你身上有一种令人难以容忍的自负!在那个信封里放着你的命运和灵魂。我肯定把你输给梅吉了,但是我坚信她也得不到你。"

  "你为什么这样恨梅吉呢?"

  "以前我告诉过你一次。因为你爱她。"

  "但不是那种爱!她是个我永远也不会得到的孩子,是我生活中的一枝玫瑰花。梅吉只是一个理想,玛丽,是一个理想!"

  但是,那老太太轻蔑地一笑。"我不想谈你那宝贝的梅吉!我不会再见到你了,所以,我不想跟你谈论她而浪费时间。关于这封信,我希望你以一个教士的身份立誓,在你亲眼见到我的死尸之前不打开它,但是在我下葬之前,你马上就打开它。起誓吧!"

  "这没有起誓的必要,玛丽。我会按照你的要求去做的。"

  "对我起誓,不然我就把它收回!"

  他耸了耸肩。"那么,好吧。我以教士的名义起誓:在我没有见到你逝世之前,不打开这封信,然后,在你下葬之前打开它。"

  "好,好!"

  "玛丽,请不用担心。这只不过是你的想象罢了。一到早晨。你会笑话它的。"

  "我不会看到早晨了。我今天晚上就要死,我已经虚弱到无法等待着再见到你时的喜悦了。这是怎样的一个急转直下啊!现在,我要上床去了,你能送我到楼梯上去吗?"

  他并不相信她的话,但他明白,争论是没有用的,再说,她也没有股开这个念头而高兴起来的情绪。只有上帝才能决定一个人什么时候死,除非他将一个人停止自己生命的生由意志交给这个人。但是她已经说过,她不会这样做的。于是,他便帮她气喘吁吁地爬上了楼梯,在楼梯顶上,他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中,低头吻了吻她的手。

  她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不,今天晚上不能只吻我的手。吻我的嘴,拉尔夫!吻我的嘴,就象我们是情人一样!"

  枝形灯上有四百支蜡烛,照亮了整个宴会厅。借着这辉煌的灯光,她看到他脸上露出的厌恶的表情,一种本能的畏缩;这时,她盼望着能死去。她渴望一死了之,急切难耐了。

  "玛丽,我是个教士,我不能!"

  她刺耳地、令人毛骨悚然地笑了起来。"哦,拉尔夫,你多虚伪啊!虚伪的男人,虚伪的教士!想一想吧,有一回你实际上鲁莽地要向我求爱呢!你是这样自主我会拒绝吗?我多希望我当时没拒绝啊!要是我们能让那天夜晚再回来的话,我情愿出卖我的灵魂,来看看你是如何千方百计地摆脱那天晚上的困境的。虚伪,虚伪,虚伪!你就是这么回事,拉尔夫!一种软弱的、无用的虚伪!软弱的男人,软弱的教士!我想,你在圣母玛丽亚的面前还能装模作样,并巨装到底吗?德·布里克萨特神父,你一直就是这样装模作样的吧?虚伪!"

  庄园的外面还没有透出曙色,没有一点亮光。夜色柔和,黑暗沉沉,炎炎暑热笼罩着德罗海达。这场狂欢达到了极其喧闹的地步,如果这座庄园有领居的话,那警察就会因此而登门了。有人在廊檐下兜心翻腹地呕吐着;一片灌木丛膝朦胧影下,两个模模糊糊的身影紧紧地拥在一起。拉尔夫神父避开了呕吐者和那对情人,踏着松软的、刚刚修剪过的草坪悄然无声地走着。他的心头十分烦乱,不知道也不在意他在向什么地方走去。他只是想离开她,那个可怕的老蜘蛛坚信她在这美好的夜晚正在织着自己的死亡之茧。已经是凌晨时分了,热气依然未消敞,微风沉闷地拂过,芸香和玫瑰花丛悄然地散发出一股令人倦怠的香气;这种天地间的寂静只有在热带或亚热带地区才能领略得到。哦,上帝啊,显显灵吧,快显显灵吧!拥抱这黑夜,拥抱生活,无拘无束地拥抱吧!

  他在草坪的远处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仰望着天空,在一种本能的冥想中寻找着上帝。是的,就在天上的某个地方,在那星光闪烁的地方,是多么纯洁,多么神秘啊。漫漫夜空中到底有什么呢?白昼的蓝色天穹正在升起,一个人能看到永恒的闪光吗?除了目睹那远远地缀在天幕之上的繁星,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人确信时间的无穷和上帝的存在。

  当然,她是对的。这是一种虚伪,完全是一种虚伪。既不做一个男人,也不做一个教士。他只想做一个兼有二者的人。不!不会二者兼得的!教士和男人不能同时并存--要做男人就不能做教士。我为什么一度被她的网缠住了呢?她有强大的地位,也许比我猜想的还要强大。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玛丽是多么愿意引诱我啊!她了解多少情况?她能直截了当地猜到多少情况?而又有什么东西值得去了解,或去拈测呢?她完全是枉费心机。是孤独寂寞使她变得疑心重重,痛苦难当,使她心中始终充满痛苦。可是你错了,玛丽。我可以产生那种感情。但是,我偏偏不愿意选择这种做法;多年来,我已向自己证明这是能够加以控制、压抑和克服的。因为唤起那种感情是一个男人的行为,而我是个教士。

  有人正在墓地里哭泣。当然,这是梅吉。其他任何人都不会愿到这种地方的。他提起法衣的下摆,迈过了锻铁横栏,觉得今天晚上不把梅吉对付过去是不行的。假如他在生活中曾勇敢地面对着一个女人的话,那么他也必须同样对待另一个女人。他那可笑的超然公正又回到他身上了;那个老蜘蛛,她的毒汁的作用是不会长久的。上帝惩罚她吧,上帝惩罚她吧!

  "亲爱的梅吉,别哭了。"他说着,在她身边被露水打湿的草地上坐了下来。"喂,我敢打赌,你连一块像样的手绢都没有。女人总是这样的。把我的拿去吧,把眼泪擦干,要象个姑娘。"

  她把手绢接了过去,按照他的话擦着眼睛。

  "你这身漂亮的衣服还没有换呐。你从半夜就坐在这儿了吗?"

  "是的。"

  "鲍勃和杰克他们知道你在这儿吗?"

  "我告诉他们,我去睡觉了。"

  "怎么回事,梅吉?"

  "今天晚上你没有跟我讲话!"

  "啊!我想也许是这么回事吧。喂,梅吉,望着我!"

  东方透出了鱼肚白,揭开了沉沉的夜幕,德罗海达的雄鸡高啼着,迎来了熹微的徐明。于是,他看清了,即使是涟涟的泪水也无法掩住她那眼睛的秀美。

  "梅吉,你是宴会中最漂亮动人的姑娘,而且大家都知道,我到德罗海达来得太勤了。我是个教士,因此我应该避嫌。不过,我怕人们的想法并不那么纯洁。从教士的情况来看,我算年轻的,长得也不难看。"他顿了一下,想着玛丽·卡森会怎样欢迎这种略有些克制的说法,他无声地笑了。"要是我对你献一点儿殷勤。刹那间便会传遍整个基里。这个地区的每一条电话线里都会传播着这件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摇了摇头;那头剪短的卷发在渐渐变亮的光线中显得列鲜明了。

  "唔,要了解纷坛之事你还太年轻啊。可是你必须学会去了解,教导你好象总是我的本份,对吗?我的意思是,人们将会说我不是作为一个教士,而是作为一个男人对你发生兴趣的。"

  "神父!"

  "很可怕,是吗?"他微微一笑。"可是,我可以向你担保,这就是人们会讲的话。你知道,梅吉,你再也不是一个小姑娘,而是个年轻女郎了。但是,你还没有学会掩饰你对我的注意力,所以,我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和你说话。你是用一种也许会被人曲解的眼神盯着我的。"

  她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着他,她的凝视中蓦然升起一种令人费解的表情。随后,她猛地转过头去,侧着脸对他说:"是的,我明白了。我没有明白这一点真是太笨了。"

  "你不认为现在到回家的时候了吗?毫无疑问,每个人都会睡过头的,可是,假如有人象往常那样醒来,你可就说不清、道不白了。你不能说你是和我在一起的,梅吉,就连你的家里人也不能说。"

  她站了起来,低头看着他。"我走了,神父。我希望他们能更了解你,这样就决不会认为你有那种事了。你没有那种事,对吗?"

  由于某种原因,这话是伤人感情的,比玛丽·卡森那冷酷的奚落话还刺伤他的灵魂。"没有,梅吉,你说得对。我没有那种事。"他跳了起来,苦笑着。"要是我说,我希望有那种事,你会觉得奇怪吗!"他将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上。"不,我根本就不想有这种事!回家吧,梅吉,回家!"

  她面色凄楚。"晚安,神父。"

  他拉住了她的双手,弯下腰,吻了吻。"晚安,最亲爱的梅吉。"

  他目送着她穿过墓地,迈过横栏;她那穿着绣满了玫瑰花苞衣服的远去的身影十分优美,富于女子气,显得略有些缥缈。玫瑰灰色的。"多么恰到好处啊,"他对那尊守护神说道。

  当他漫步穿过草坪往回走的时候,许多汽车轰响着离开了德罗海达,宴会终于散场了。屋子里,乐队队员正在把乐器装进盒子;他们已经被兰姆酒和疲劳弄得摇摇晃晃了。筋疲力竭的女仆和临时工打算把屋子清理出来。拉尔夫神父向史密斯太大摇摇头。

  "让大伙儿都睡觉去吧,亲爱的。你们精力充沛的时候对付这种事要容易得多。我保证不让玛丽·卡森发火。"

  "您还想吃点什么吗;神父?"

  "老天爷呀,不吃啦!我要去睡觉。"

  将近傍晚的时候,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肩头。他懒洋洋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去抓那只手,想把那只手贴在他的面颊上。

  "梅吉。"他含混不清地说道。

  "神父,神父!哦,请你起来好吗?"

  一听见史密斯太太的声音,他的眼光突然变得异常清醒了。"怎么回事,史密斯太太?"

  "是玛丽·卡森的事。神父,她死啦。"

  他看了看表,已经是傍晚六点多钟了。由于极度的迟钝使他头昏眼花,摇摇晃晃,这是白昼可怕的暑热造成的、他挣扎着脱去了睡衣,穿上教士的衣服,匆匆忙忙地将一条很窄的、紫红色圣带往脖子上一套,拿上了临终涂油、圣水、那只大银十字架和乌木念珠。他连想都没有想过史密斯太太的话是否对头;他知道那老蜘蛛已经死了。她到底吃下过什么东西没有?祈祷上帝,要是她吃过的话,那么,在这个房间中没有明显的迹象,医生也没有看出什么明显的可疑之处。他不知道,举行涂油礼能有什么用处。可是又非举行不可。他要是拒绝举行涂油礼,要求进行验尸,一切错综复杂的情况都会出现的。然而,这完全无助于他心中突然升起的有关自戕的疑云;让他把圣经放到玛丽·卡森的尸体上。简直让人厌恶透顶。

  她已经彻底死去了,一定是在她就寝后几分钟之内去世的,足足有15个小时了。窗户都关得紧紧的,房间里由于有一些装着水的大平底盘而显得溽潮;这此平底盘是她执意要放在每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以便使她的皮肤保持鲜嫩。空气中有一种奇特的声音,他愚蠢地纳了一会儿闷,才明白他听到的是苍蝇发出的嗡嗡嘤嘤的声音。它们大轰大嗡地在她身上作乐,紧附着她,在她身上落脚。

  "看在上帝的份上,史密斯太太,把窗子打开!"他喘了口气,向外面走去,脸色苍白。

  她的僵硬已经过去,尸体又变软了,所以令人作呕。呆滞的眼球呈现出一种说不出的颜色,薄薄的双唇已经发黑;她的身上到处都落满了苍蝇。在他对她履行职务,轻声念着古拉丁文劝戒经的时候,不得不让史密斯太太在一旁轰着苍蝇,这是一场多么滑稽的戏啊,她太可憎了。这是也散发出来的气味!啊,上帝!比清新的牧场上的任何一匹死马都要难闻。他不愿意像她活着时那样碰她的身体,尤其是那苍蝇下了蛆的嘴唇。几个小时以后她身上恐怕就会生满密密的蛆了。

  终于,职责履行完毕。他直起腰来。"史密斯太太,马上去找克利里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诉他,让他的孩子们马上做一具棺材,没有时间派人去基里了,不然,我们会眼睁睁地看着她腐烂的。天哪!我觉得恶心。我要去洗个澡,把衣服拥在我的门外,烧掉。我再也不想从这些衣服上闻到她的气味。"

  他穿着马裤和衬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时--因为他行李中没有带备用的法衣--他想起了那封信和他的诺言。已经打过7点了;当女仆和临时工们飞快地清理宴会的残羹剩汁,把客厅又改成小教堂,为明天的葬礼做准备的时候,他能听到一片压抑的嘈杂声。没办法,他只得今晚到基里去一趟,另取一件法衣和作追思弥撒的家服。他到边远的牧场时,有几样东西是从不离身的,总是仔细地打在小黑箱子的格子中,那就是为生育、死亡、祝福、礼奔而用的圣餐,适合于一年中任何时候用的法衣。可是,他是个爱尔兰人,携带着黑色的、作追思弥撒用的法器是冒险。帕迪的声音在远处回响着,不过现在他不能和帕迪打照面。他知道,史密斯太太会把要做的事做好。

  他坐在窗边,眺望着夕阳中德罗海达的景色。魔鬼桉镀上了金黄,花园中,一丛一簇的红色、粉色和白色玫瑰都被染成了红色。他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了玛丽·卡森的信,捧在手中。她坚持要他在她的葬礼之前看这封信,但是,他头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喃喃地说,他必须现在看。不是在今晚见到帕迪和梅吉之后看,而是现在就看。除玛丽·卡森之外,他现在还没见到任何人。

  信中装着四张纸。他将它们捻开,马上就看到下面的两张是她的遗嘱。上面两张是以一封信的形式写给他的。

  我最亲爱的拉尔夫:

  在这个信封中你看到的第二个文件是我的遗嘱。我早先写过一份十分完备的、经过签字、加封的遗嘱,存在基里的哈里·高夫的办事处。这里面封入的遗嘱所立的时间要迟得多。自然,哈里处的那一份就失效了。

  事实上,我是前几天才立下它的,并且由汤姆和修篱工作证,因为我知道,任何受益人都不许给遗嘱作证。这份遗嘱是合法的,尽管它不是哈里为我草拟的。我向你担保,世界上没有一家法院能否认它的合法性。

  但是,如果我想要对我的财产处置加以改变的话,为什么我不让哈里起草这份遗嘱呢?非常简单,我亲爱的拉尔夫。因为我想除了你和我以外,不让任何人知道尚有这份遗嘱的存在。这是唯一的一份,你保管着它。没有一个人知道你持有这份遗嘱。这是我的计划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你还记得福音书中魔鬼将我主耶酥基督带到了一座山项上,用整个世界诱惑他的那段事情吗?①当知道我拥有一点儿撒旦的力量,并用整个世界来诱惑我所爱的人(你怀疑撒旦爱基督吗?我不怀疑),该是多么愉快呀。过去几年中,我对你进退维谷的处境的观察使我心中十分快活,我越接近死亡,我的梦幻就变得越使人快活。

  你读过遗嘱之后,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我现在就知道,当我在阳界之外的地狱中被焚烧的时候,你依然留在阳间,但是,却在另一个地狱中忍受着比上帝可能制造出来的更为猛烈的火焰的焚烧。哦,我的拉尔夫,我能对你进行毫厘不差的评价啊!如果说,我根本不懂得其他的事情该怎么去做的话,你却始终知道怎样让我所爱的人受苦受难。而你是一个比我那已故的、亲爱的迈克尔好得多的目标。

  当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想得到德罗海达和我的钱财,对吗,拉尔夫?你想用它作为你的进身之阶。可是后来梅吉来了,你就把最初和我交往的目的排除出了你的头脑,对吗?我成了你拜访德罗海达的一个借口,这样你就可以和梅吉在一起了。我不清楚,你能这样快就改变你的忠诚吗?你对我的实际价值到底了解多少?你知道吗,拉尔夫,我认为你是根本不了解的。我想,在一个人的遗嘱中提到其确切的财产数字不符合贵妇人的身份,所以,此处我最好仅向你保证,当你需要作出决定的时候,你手边会有一切必要的资料供你使用的。随你送人或取用区区几十万镑吧,我的财产数量大约有一千三百万镑吧。

  第二页马上就要写满了,我不耐烦把这封信写成一篇论文。读一读我的遗嘱吧,拉尔夫。读完之后,你就会决定怎么处置它了。你是把它正式提交给哈里·高夫以接受法律检验呢,还是把它烧掉,永远也不告诉任何人,曾经有过这么一份遗嘱?这是你不得不做出的决定。我应当补充一下,哈里办事处的那份遗嘱,是我在帕迪来这里一年之后立下的,把我拥有的一切都留给他了。只有这样,你才能知道应当如何进行权衡。

  拉尔夫,我爱你,因为你不想得到我,我多么想杀掉你啊;但除那样做以外,用这种办法进行报复要好得多。我不是那种高尚的人。我爱你,但是却希望你在痛苦中尖声呼喊。你知道,因为我清楚你将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了解这一点,就象我身临其境,亲眼所见一样地有把握。你会痛苦叫喊的,拉尔夫,你会明白极度痛苦是怎么一回事的。那么,就接着读下去吧,我的英俊的、野心勃勃的教士!读一读我的遗嘱,决定你的命运吧!

  ①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五章第八节:"魔鬼又带他上了一座最高的山,将世上的万国,万国的荣华,都指给他看。对他说:'你若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耶稣说:撒旦退去吧。因为《经》上记着说:'当拜主体的上帝,单要侍奉他。'"--译注

  这封信既没有签名,也没有缩写的签署。他觉得脑门上冒出了一片汗水,一直顺着头发流到脖子后面。有那么一瞬间,他真想站起来把这两份文件一烧了事,决不看那第二份文件的内容。但是,她对她追求对象的估计是准确的,这个臃肿的老蜘蛛。当然,他会接着看下去的,他好奇之极,难以抵御这种诱惑。上帝呀!他做过什么事使她这样对待他?为什么他不生得矮小、怪僻、丑陋不堪呢?倘若他是那副模样的话,他也许会很幸福的。

  后两页纸也同样是用那种精确的、几乎是缜密的文笔写成的,就象她的灵魂一样刻薄、充满恶意。

  我,玛丽·伊丽莎白·卡森,以我健全之头脑与身体在此宣布,此件是我最后的遗嘱与遗言。因此,先前由我所立之任何遗嘱均属无效,并作废。

  除下述特别之遗嘱外,我在世间的一切动产、钱财及房地产均遗留给圣罗马天主教会,特此将遗赠条件阐述如下:

  一、上述之圣罗马天主教会下文简称教会。请教会了解我对其教士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所持有的尊重与钟爱之感。仅仅由于他的慈善、宗教上的指导与永不辜负期望的支持,我才将我的财产做出如此之处置。

  二、只要教会赏识上述之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神父之价值与才干,此项遗产则将继续支持教会的事业。

  三、上述之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神父为掌管我财产的主要负责人,负责管理、指导使用我在世的动产、钱财及房地产。

  四、上述之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神父去世之后,对于我的遗产的下一步之管理处置将合法地受他最后的遗嘱及遗言之约束、即,教会将继续拥有全部的所有权,但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神父将全权负责对他的管理继承人进行提名;不得迫使他选择一位教士或教会的世俗成员作为他的继承人。

  五、德罗海达牧场永远不得出售,不得再行划分。

  六、我的弟弟帕德里克·克利里受雇为德罗海达牧场之管理人,并有权居住在我的房子中。他的薪水由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神父自由决定付与,而不得由其他人决定。

  七、在我弟弟,上述之帕德里克·克利里死亡的情况下,其未亡人及子女将允许留在德罗海达牧场;管理人之职位将按顺序由其子罗伯特、约翰、休、斯图尔特、詹姆斯及帕特里克中之一人接任,但弗郎西斯除外。

  八、在帕特里克或任何一子死亡,而弗郎西斯为留世之最后一子的情况下,同样权利得由上述帕德里克·克利里之孙享受。

  特殊处理之遗产:

  帕特里克·克利里,得继承我在德罗海达机场之房屋内所有物品。

  我的女管家尤妮斯·史密斯,得保留其所希望之优厚薪水,此外,即刻付与她5000镑;在她退休时,给予公平合理之退休金。

  明纳妮·奥矾维恩和凯瑟琳·唐纳利,得保留其所希望之薪水,此外,即刻付与每人1000镑;在他们退休时,给予公平合理之退休金。

  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神父,只要他在世,则每年付与其一万镑作为其私人不受调查之费用。

  这份文件是经过正式签名,签署日期及证人确证的。

  他的房间面西。夕阳即将西沉。每年夏天,尘幕都在静静的空气中到处漂浮着,阳光穿过微细尘粉,世间万籁仿佛变成了金黄和紫红色。变幻多端的云朵镶上了耀眼的亮边,云蒸霞蔚,掠过压在树尖和远方牧场之上的如血火球。

  "妙啊!"他说道。"我承认,玛丽,你已经把我战胜了。精彩的一击。傻瓜是我,不是你。"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不清纸上的字了,他没等泪水打在纸上便把它们拿开了。一千三百万镑。一千三百万镑啊!这正是在梅吉来到之前的那些日子中他打算追逐的东西。而随着她的到来,他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他不能冷酷地进行这种竞争,使她的继承付诸东流。但是,假使他曾经知道这老蜘蛛所拥有的财产的价值,他会如何呢?那样又会发生什么情况呢?他连这笔财产的十分之一都没想到。一千三百万镑啊!

  七年来,帕迪和他的家人住在牧场工头的房子里,狂热地为玛丽·卡森干活儿。他们为了什么?就为了她付给的那点可怜的工资吗?拉尔夫神父从来没有听到过帕迪曾抱怨过这种菲薄的待遇。他毫不怀疑,在他姐姐去世之后,看在他拿着普通牧工工资管理着这片产业,同时他的儿子们拿着打杂工的工钱干着牧羊工的活儿的份上,他们一定会得到丰厚的报答的。他凑凑合合地过着日子,对德罗海达的热爱愈来愈深,好像它是他的一样,理所当然地设想它将会归于他。

  "妙啊,玛丽!"拉尔夫神父又说道,自从他少年时代以来,泪水头一次落在了他的手背上,不过没有落到纸上。

  一千三百万镑,这也是成为德·布里克萨特红衣主教的机会。这不利于帕迪、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们--还有梅吉。她像魔鬼似地把他看透了!她把帕迪的一切都剥夺了。他要怎样做,本来是一清二楚的:他可以把这份遗嘱投进厨房的火炉,毫不迟疑地捅到炉膛里去。但是,她已经断定了帕迪是不会生妄念的,她死后他在德罗海达的生活将比她在世的时候要舒适得多,德罗海达简直不可能被人从他手中夺走。是的,这是件有利益,有权利的事,但并没有得到土地的本身。不,他不会成为那笔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千三百万镑的拥有者。但是,他将备受尊敬,会有一笔相当不错的赡养费。梅吉不会挨饿,或光着脚流落世上的。她不会成为梅吉小姐,也无法与卡迈克尔小姐及其同等地位的那些人平起平坐。他们会受到相当的尊重,社会的承认,但是不会进入社会的最上层。永远也进入不了社会的最上层。

  一千三百万镑。这是从基兰博脱身和脱离终生湮没无闻的机会;是博取教会行政统治集团中的一席之地,保证他得酬壮志、忝列上层的机会。如今他年纪尚轻,足以补偿他失去的地盘。玛丽·卡森怀着报复心理使基兰博变成了主教使节任命版图的中心;这震动会一直传到罗马教廷的。尽管教会十分富有,但一千三百万镑毕竟是一千三百万镑啊。即使是教会,也不能对它等闲视之。而且,完全是由于他个人的力量才使这笔钱得以来归,玛丽·卡森已经白纸黑字地承认了他的力量。他知道,帕迪是永远无法对这份遗嘱进行争议的,玛丽·卡森已经永远无法来争议了,上帝惩罚她。哦,当然啦,帕迪会勃然震怒,会永远不想再见到他或再和他讲话的,但是,他的恼恨不会发展成一场官司。

  他有决断了吗?在他读着她的遗嘱的那一刻,他已经知道他该怎么去做了吗?泪水已经干了、拉尔夫带着往日的风度站了起来,确信他整个衣裾上没有折皱之后,便向门口走去。他必须到基里去取一件法衣和祭服。但首先,他想再看一眼玛丽·卡森。

  尽管窗户洞开着,屋里依然弥漫着混浊沉闷的恶臭;一丝风也没有,无精打彩的窗帘一动不动。他稳重地迈着步子走到了床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面部每一处潮湿的地方,蝇卵已经开始孵化出了蛆,肿胀的胳膊变成了绿乎乎的一团,皮肤已经破了。噢,上帝呀。你这个令人作哎的老蜘蛛。你已经赢了,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胜利啊。这是一个行将化为粪土的漫画式的人对另外一个人的胜利。你无法战胜我的梅吉,也无法从她那里夺走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我也许将在地狱中与你并排被烈火焚烧,但是我了解为你所准备的地狱:当你坚持要我们在无穷的永恒中一起腐烂的时候,你会看到我是不在乎的……

  帕迪正在大厅的楼下等候着他,脸色苍白,手足无措。

  "啊,神父!"他趋前说道。"这难道不可怕吗?多让人震惊呀!我从来没想到她地这样就去了;昨儿晚上她还那么好啊!亲爱的上帝啊,我怎么办才好呢?"

  "你见过她了吗?"

  "苍天保佑,见过了!"

  "那么你就知道必须做些什么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一具尸体腐烂得这么快呢。假如你不在几小时之内把她体面地放到某种容器中,你就不得不把她倒进汽油罐了。明天上午的头一件事,就是必须把她下葬。用不着浪费时间给她做漂亮的棺材,用花园里的玫瑰花或其它什么东西把棺材盖住。可是要赶快啦,伙计!我要到基里去取法衣。"

  "请尽快回来,神父!"帕迪恳求道。

  但是,拉尔夫神父此一去比单单到神父宅邸去一趟所需的时间要长得多。在他将汽车向神父宅邸方向拐过去之前。先把车开到了基兰博比较繁华的侧街上,来到了一个坐落在花园之中的相当俗气的寓所。

  哈里·高夫刚坐下来要吃饭,可是,当女仆告诉他来访者是什么人后,他便走进了会客室。

  "神父,和我们一块儿吃点吧?腌牛肉、白菜、水煮土豆和欧芹酱,这次的牛肉不算太咸。"

  "不啦,哈里,我呆不住。我只是到这儿来告诉你,玛丽·卡森今天早晨去世了。"

  "圣耶稣啊!我昨天夜里还在那儿呢!她显得多好呀,神父!"

  "我知道。3点钟左右我扶她上楼的时候,她还一点儿事都没有呢。可是,她一定是在刚就寝的那工夫死去的。今天傍晚6点钟,史密斯太太发现她去世了。到那时为止,她已经死了好长时间,人都变得不像样了。那房间关闭得就像是一个细菌培养室,一整天的热气都闷在里面。上帝啊,要是我能忘记见到她那副模样时的情景就好了!简直没法说,哈里,太可怕了。"

  "她明天就下葬吗?"

  "必须下葬。"

  "什么时候?10点钟?在这种热天,我们得象西班牙人那样晚用餐了。不过,不用担心,反正现在动手打电话通知人们已经晚了。你愿意让我替你效劳去办这件事吧,神父?"

  "谢谢,这太承你的情了。我到基里来只是为了取法衣的。在我启程之前,根本就没想到做追思弥撒。我必须尽快赶回德罗海达,他们需要我。明天早晨9点钟开始做弥撒。"

  "告诉帕迪,我将带着她的遗嘱前往。这样,葬礼之后我就可以直接处理这件事了。神父,你也是一位受益者,因此,你留下读一读这份遗嘱,我将不胜感激。"

  "哈里,恐怕咱们还有一点小问题。你知道,玛丽另立了一份遗嘱。昨天夜里她离开宴会之后,给了我一个加了封的信封,让我答应在我亲眼看到她的尸体的时候打开它。当我照办的时候,我发现里面装着一份新的遗嘱。"

  "玛丽立了一个新遗嘱?没有通过我?"

  "显然是这样的。我想,这是一件经过她长期仔细考虑过的东西。但是,至于她为什么需要选择对它保密,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现在把它带来了吗,神父?"

  "带来了。"教士把手伸进了衣裾,拿出了几页折得很小的纸。律师当即无动于衷地将它读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抬起了头;拉尔夫神父没想到在他的眼睛中看到了错综复杂的表情:羡慕、愤怒、某种蔑视的神态。

  "唔,神父,恭喜恭喜!你终究得到这笔财产了。"他不是天主教徒,可以讲这样的话。

  "请相信我,哈里,我看到它的时候,比你还要吃惊。"

  "这就是唯一的一份吗?"

  "据我所知,是的。"

  "而她迟至昨天夜里才交给你吗?"

  "是的"

  "那么,你为什么不把它毁掉,以保证可怜的老帕迪能得到他有充分权利应该得到的东西?教会根本没有权利得到玛丽·卡森的财产。"

  教士那双漂亮的眼睛毫不为之所动。"啊,但是这事现在已成定局了,哈里,对吗?这是玛丽的财产,她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我要建议帕迪起诉。"

  "我想,你会这样做的。"

  话说到这里他们就分手了。等到大家在早晨赶去观看玛丽·卡森的葬礼时,整个基兰博及所有附近的地区都会知道这笔钱属于谁了。死者长已矣。一切皆无可挽回。

  当拉尔夫神父穿过最后一道门进入家内圈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4时了;因为他并不急于开车返回来。一路上,他希望自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愿意让自己思考。既不想帕迪、菲或梅吉,也不想那具他们已经放进棺材里(他虔诚地希望如此)的恶臭、臃肿的东西。相反,他让自己的双眼和脑子去看、去想这夜色。那孤零零地挺立在闪着微光的草地上的死树,幽灵般地闪着银白色。他要去看、去想那一堆堆的木材投下的黑色的阴影。和那在天空中浮动着的、缥缈的一轮满月。有一次,他把汽车停下一走了下来,走到了一段铁丝栅栏旁,靠在绷紧的铁丝上,在桉树和野花的醉人芳香中呼吸着。这片土地如此美丽,如此纯洁,对擅自控制它的人们的命运是如此的冷漠。他们也许能攫取它,但是在漫漫的岁月中却是它控制了他们。除非他们能够呼风唤雨,否则,总是这片大地统治他们。

  他把汽车停在房后稍远的地方,慢慢地向房子走去。第一扇窗子都是灯火通明,在女管家的房间里,他隐隐约约听到史密斯太太正在指挥着玫瑰园里的两个女仆。紫藤架的黑影里有个人影在走动着;他蓦地站住了,不由自主地毛骨悚然。这个老蜘蛛变着法缠着他。然而,那不过是梅吉,正在耐心地等待着他回来。她穿着马裤和靴子,显得生气勃勃。

  "你吓了我一跳。"他猛地说道。

  "对不起,神父,我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我不想和爹、还有那些小子们呆在里面。妈还带着婴儿呆在家里呢。我想,我应该和史密斯太太、明妮和凯特一起祈祷,可是我不情愿为她祈祷。这是一种罪孽,对吗?"

  他没有情绪勾起对玛丽·卡森的回忆。"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罪孽,梅吉,这反倒是一种虚伪,我也不愿意为她祈祷。她不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所以,假如你觉得这样讲是有罪的话,那我也有罪,而且罪孽更深重。我被想象成是爱一切人的,你却没有这种负担。"

  "你没事吧,神父?"

  "对,我很好。"他抬头望着这幢房子,叹了口气。"我不想呆在这里面,就是这么回事。在她呆过的地方没有光明,黑暗之魔没被驱走之前,我不想呆在她呆过的地方。如果我跃上马背,你愿意陪我骑到黎明吗?"

  她的手碰了一下他的黑袖子,又放了下去。"我也不愿进里面去。"

  "等一下,我把法衣放到汽车里去。"

  "我到马厩去。"

  她第一次试图从他的立场,他那成年人的立场出发去和他相会;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她身上的这种这化,就像清晰地嗅到了玛丽·卡森那美丽的花园中的玫瑰花香一样。玫瑰花啊。苍白的玫瑰花。玫瑰花,玫瑰花,处处开遍了玫瑰花。草原上的片片花瓣哟,夏日的玫瑰,红的、白的、黄的。玫瑰的芬芳波郁,甜美地飘荡在夜空中。粉红色的玫瑰,深深的月光将它冲淡成了苍白的颜色。苍白的玫瑰哟,苍白的玫瑰。我的梅吉,我已经把你抛弃了。可是,难道你不明白,你已经变成一种威胁了吗?因此,我已经把你的在我抱负的鞋跟下碾碎了,你对我不过是草原上的一朵被跟碎的玫瑰罢了。玫瑰的芳香。玛丽。卡森散发出的气味、玫瑰和苍白色,苍白的玫瑰。

  "苍白的玫瑰。"他说着,翻身下马。"让我们像月亮那样远离这玫瑰的芳香吧。明天,这幢房子里将飘满玫瑰花香。"

  他踢了一下那匹栗色牝马,赶到了梅吉的前面,顺着通往小河的道路慢慢跑去。他想哭一哭才好,在他嗅到玛丽·卡森那进一步装饰起来的棺材的气味之前,这种气味作为一个即将面临的事实未使他思绪如麻的头脑受到实际的冲击。他会很快就离去的。思如潮,情如潮一样澎湃难遏。在得知了那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遗嘱的条款之后,他在基里是无法摆脱这种状态的,这如潮思绪使他想马上到悉尼去。马上!他要逃脱这种折磨,好象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可是。这种痛苦却紧追不舍;他无能为力。并不是一件说不清什么时候才会发生的事,而是马上就要临头的事,他几乎都能扯到帕迪的面几了:充满了嫌恶,掉头而去。此后,在德罗海达他不会受到欢迎了,再也不会见到梅吉了。

  随后,惩罚就开始了。蹄声得得,令人觉得像飞一样。这样好些,这样好些,这样好些。疾驰,疾驰了是的,安安稳稳地躲进大主教邸宅的一间小屋中,这样感情上的打击肯定会越来越小,直到这种精神上的痛苦终于消逝。这样要好一些。这样总比留在基里,眼巴巴地看着她长成一个大姑娘,然后有朝一日嫁给一个未知的男人要好一些。眼不见为净,心不想不烦。

  那儿,眼睛他和她做些什么好呢?驰过小河远处的那片黄杨树和橡胶树林吗?他似乎无法去想为什么了;只是感到痛苦。这并不是背叛的痛苦,已经没有感到这种痛苦的余地了。他只是为了将要离开她而痛苦万分。

  "神父!神父!我跟不上你了!慢点儿,神父,求求你!"

  这叫声唤起了他的责任感,使他回到了现实中。就像个姿势迟钝的人一样,他猛地勒住了马头。那牝马原地打转,直到它兴奋地跳了个够,他才松开缰绳。等待着梅吉赶上他,这正是令人苦恼的事。梅吉正在追赶着他。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台钻孔机在隆隆作响。这里有一个很大的、冒着蒸汽的池塘,散发着硫磺味,一根象轮船上的送风管一样的管子从它的深处钻出了沸腾的水。这热气腾腾的池塘的四围,就像是从轮载中伸出的轮辐。那钻孔机喷出的水,涓涓流过平埋的、毛茸茸的、宛若绿宝石般的草地。池塘的岸边几乎全是灰色的烂泥,烂泥中有一种叫做"亚比斯"的淡水鳌虾。

  拉尔夫神父笑了起来。"梅吉,这味道像地狱的味,是吗?就在她的产业中,在她的后院中,有硫磺和硫磺石。当她装饰着玫瑰花到地狱里去的时候,她应该闻到达种味儿的,对吧?哦,梅吉……"

  这些马受过驯练,不拉着缰绳它们也会站着不动。附近没有栅栏,半英里之内也没有树木。便是,池塘边上,离钻孔机不远的地方有一根圆木,那里的水要凉一些,这是供冬浴的人擦脚擦腿时的座位。

  拉尔夫神父坐了下来,梅吉和他拉开一点儿距离坐了下来,转过身来望着他。

  "怎么了,神父?"

  这是她常向他提问的一句话,但这次听起来有些特别。他微微一笑。"我把你出卖了,我的梅吉,以一千三百银币把你卖掉了。"

  "把我卖掉了?"

  "这是夸张的说法。别怕,来,坐得离我近些。也许我们再也没有机会一起交谈了。"

  "你是说,在为姑妈服丧期间吗?"她在圆木上扭了扭身子,坐近了他的身边。"服丧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梅吉。"

  "你的意思是。我长大了,人们会背后说我们的闲话吗?"

  "不完全是这样。我是说,我要走了。"

  见面徒增烦恼,又要吞下一个苦果。她既没有大哭,没有啜泣,更没有激烈的反对。只是身体微微地抽动了一下,好像被一副担子压偏了,负重不均使她无法恰当地承受它。她吐了口气,但又不象是叹息。

  "什么时候走?"

  "就是几天的事。"

  "哦,神父!这比弗兰克走更难让人忍受!"

  "对我来说,这比一切都难以忍受。我没有任何安慰,而你至少还有你的家庭。"

  "你有你的上帝!"

  "说得好。梅吉!你长大了!"

  但是,作为一个固执的女子,她的脑子又转到了那个她深埋在心头、没有机会询问的问题上了。他要走了,失去了他日子将会很难熬的,但是,这个问题本身是很重要的。

  "神父,在马厩里你说过'苍白的玫瑰花。'你指的是我衣服的颜色吗?"

  "从某种意义上讲,也许是。不过我想,我实际上是另有所指。"

  "什么?"

  "你根本不会理解的,我的梅吉。这个想法是没有生命力的。它没有权利诞生,更别说培育它成长了。"

  "世上任何东西都有权利诞生,就连一个想法也不例外。"

  他转过身去望着她。"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对吗?"

  "我想是这样的。"

  "不是任何诞生的东西都是好的,梅吉。"

  "是的。不过,如果它已经诞生,那它实际上就存在了。"

  你争辩起来就像个耶稣会会士。你多大了?"

  "再过一个月就是17岁了,神父。"

  "你整整辛劳了17年。哦,艰苦的工作使我们早熟。梅吉,当你有时间思过的时候,你都在想些什么?"

  "哦,想詹斯、帕西和其他的男孩子们,想爹和妈,想哈尔和玛丽姑妈。有时候想那对正在长大的婴儿。我特别爱想这个。还想骑马和羊群,男人们谈的所有的事情,天气、雨水、菜园子、母鸡和我第二天要做的事情。

  "你想象过有一个丈夫吗?"

  "没有,除非我想生孩子,我猜我会有一个丈夫的。婴儿没有父亲可不好。"

  尽管他心中很痛苦,但他还是笑了,她真是个无知和美德的离奇的混合体啊。随后,他侧转过身来,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低头盯着她。怎么办才好呢?以前是怎么做的呢?

  "梅吉,不久前,我明白了一些我本来早该明白的东西。当你告诉我,你曾经想过些什么的时候,你并没有完全说实话,对吗?"

  "我……"她刚要说,又哑口无言了。

  "你没有说你起过我,是吗?如果不是心虚的话,那么在你提到你父亲的名字时应该提到我的名字。我想,我要离去也许是一个好事,你不这样想吗?比起那些女学生们的热恋,我稍稍老成一点儿,但是你还不象个快17岁的人那样老成,对吗?我喜欢你没有那种精于世故的聪明。可是,我知道女学生的热恋有多么痛苦,你尝够她们那种迷恋的苦头。"

  她好像要说什么,可终于合上了那双泪光莹莹的眼睛,一个劲儿地摇着头。

  "喂,梅吉,这只不过是你将要成为成年女子的一个阶段,一个标志罢了。当你长成一个女人之后,你就会遇上一个注定要成为你丈夫的男人,你的生活会变得很繁忙,除了把我想成一个帮助你度过可怕的成长期的老朋友外,你就不会再想我了。你千万不能以一种浪漫的遐想来想我。我决不能考虑你希望我成为你的丈夫的愿望。我根本没有用那种眼光来想过你,梅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当我说我爱你的时候,我并不是说我是象男人那样爱你。我是个教士,不是个男人。所以,别让有关我的梦幻来充满你的头脑。我要离开了,而且,我非常怀疑我还会有回来的机会,哪怕是一次拜访的机会。"

  她的肩膀垂了下来,好象担子太重了。但她的头却抬了起来,直盯盯地望着他的眼睛。

  "我不会用有关你的梦幻来充满自己的头脑的,别担心。我知道你是个教士。"

  "我并不认为我错误地选择了自己的职业。这职业使我心中充满了一种需要,这是人类,甚至连你都不可能有的。"

  "我知道。发你做弥撒的时候我就感到了。你有一种力量。我想,你一定有一种象我们的上帝一样的感觉。"

  "在教堂里的时候,我总能感觉到来自天上的气息,梅吉!当每一天过去的时候,我便死去了,但在每天早晨做弥撒的时候,我又复活了。这是不是因为我是上帝所选中的教士,或者是因为我能觉察到那个人敬民的气息,并且知道我的力量超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有关系吗?事情就该是这样嘛。"

  "这也许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但对我却至关重要。"

  她把话题转到了与她有关的事上。"神父,我不知道,失去了你我将会怎样生活下去。先是失去了弗兰克,现在是你。哈尔毕竟是另外一回事。我知道,他已经死了。永远不会回来了。可你和弗兰克却活在人间啊!我会永远记挂着我们在干着什么,你们是不是一切平安,我是不是能做些什么事帮助你们。甚至我会惦念着你们是不是还活着,对吗?"

  "我也会有同样感觉的,梅吉,而且我相信弗兰克也会这样的。"

  "不。弗兰克已经把我们忘在脑后了……你也会这样的。"

  "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梅吉,只要我活着,就不会忘记。我要是活得长久,这就是对我的惩罚。"他站起身来,把她拉了起来,轻轻地、充满深情地用双臂搂着她。"我想,这就是道别了,梅吉。我们不能再单独地呆在一起了。"

  "神父,假如你不是个教士的话,你会娶我吗?"

  "这个称呼让人感到不愉快、不要老这样叫我。我的名字叫拉尔夫,"所答非所问。

  虽然他搂着她,但他没有助她的打算。她张向他仰起的脸庞几乎看不清楚,因为月亮已经下山,周围一片漆黑。他能感到她那小而隆起的乳房贴着他的胸口,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使人心乱。更撩乱人心的是,她的双臂搂着他的脖子,紧紧地搂着,就好象在她的生活中天天扑在男人怀抱中那样自然。

  他从来没有作为一个情人而吻过任何人,现在也不想这样,就连梅吉他也不想吻。面对着她那即将离去的神父,她想得到的是一次脸颊上的热吻,一次热烈的拥抱。她是个敏感而骄傲的人。他一旦打破了她那珍贵的梦幻,并使这种梦幻变成冷静的客观态度,她的感情肯定深深地受到了伤害。毋庸置疑,她和他一样急于以告别来结束这一切。要是她知道他心中的痛苦比她还厉害,她会感到宽慰吗?当他向她的面颊低下头去的时候,她踮起了脚尖,与其说她是想方设法倒不如说她的嘴唇碰巧挨上了他的嘴唇。他就象尝到了蜘蛛的毒汁似的,猛地把头向后退开了。接着,他又把头向前俯去,舍不得推开她。他竭力想对那张柔情的、紧闭的嘴说些什么,而她在等待着,张开了自己的嘴唇。她的身子象酥了一样,软瘫了,象是一团温暖而又柔软的黑暗。他的一只胳臂夹着她的腰,另一只胳臂抱着她的后背,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了她的头发,把她的脸举向他的脸,仿佛深怕他还没来得及抱紧她,没来得及仔细看看眼前这个叫梅吉的人时,她就从他的身边消失了似的。她既是梅吉,又非梅吉,和他所熟悉的那个人是如此的不相容;因为他的梅吉不是一个女人,他没有感到她象个女人,对他来说,她永远不会是个女人,就好象他对她不是个男人一样。

  这种想法使他战胜了那使他沉迷的感觉。他猛地扳开了她那搂着他脖子的双臂,将她推开,竭力想在黑暗中看清她的脸庞。可是,她的头是低着的,没有望着他。

  "该走了,梅吉。"他说道。

  她一言未发,转向了她的马匹,翻身上马,等着他;通常是他等着她的。

  拉尔夫神父是对的。每年的这个时候,德罗海达遍地都是玫瑰,因此,房子里充满了花香。可是那天早晨8点钟的时候,花园里几乎没有一朵开放的玫瑰了。最后一朵玫瑰从花丛上采来后不久,第一位送葬者就来了。早餐很随便,小小的餐室里摆着咖啡和新鲜的烤奶油卷。在玛丽·卡森置尸墓穴之后,将在大餐厅里举行一次更加丰盛的宴会,供赶远路回家的送葬者果腹。消息已经传遍了附近的地区,根本没有必要怀疑基里地区小道消息传播的效率,其快如电。在上下嘴唇一碰,说着些套话的同时,那些眼睛以及眼睛后面的头脑却在推测着、判断着、狡诈地微笑着。

  "我听说,我们要失去您啦,神父,"卡迈克尔小姐不怀好意地说道。

  那天早晨,他穿上那件没有花边的白长袍和带银十字的、暗淡的黑十字褡的时候,从来没显得如此冷淡,如此缺少人情味,仿佛在这里的只是他的躯体,而他的灵魂已经远去了。他温不经心地低头看着卡迈克尔小姐,勉强使自己打起精神,扮出笑脸。

  "卡迈克尔小姐,上帝的天机不可测啊。"他说着,又走去和别人讲话了。

  他的脑子里正在想些什么。也许谁都能猜到。他正在想着由于遗嘱而即将面临的与帕迪的对抗,他既害怕看到帕迪怒火万丈,又需要帕迪的震怒与蔑视。

  在做追思弥撒之前,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教民们。屋子里挤得不泄不通,玫瑰花散发出浓重的香味,即使窗户全都开着,也无法使这香气消散。

  "我不打算致一篇冗长的颂词,"他用清晰的、略带着一点儿爱尔兰味的、相当地道的牛津音说道。"你们都认识玛丽·卡森。她是社会的栋梁,教会的支柱,她对教会的热爱超过了任何活着的人。"

  话说到这儿,有些人敢起誓,他的眼睛里含着嘲弄,而其他的人则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由衷而持久的悲伤使他们变得迟饨了。

  "她是教会的支柱,她对教会的热爱超过了任何活着的人,"他更加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他不是那种不敢面对挑战的人。"在她弥留的时刻,她是孤独的,然而她又是不孤独的。因为在我们弥留的时刻,我主耶稣基督和我们在一起。他和我们在一起,替我们承担着极度的痛苦。最伟大的人和最卑微的人的死亡都不是孤独的;死是乐事。我们聚集在这里为她不朽的灵魂而祈祷,在活着的时候得到我们爱戴的她将享有公平和的永恒的报答。让我们祈祷吧。"

  那临时凑合的棺材被玫瑰花严严实实地盖着,无法看到。它放在一辆带轮的轻便车上,这是男孩子们拆卸了农场一些设备拼装起来的。即使如此,窗户洞开着,玫瑰散发浓厚的香气,他们肮脏然能闻到她尸体的气味;连医生都这么说。

  "我到德国海达的时候,她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我简直忍不住要倒胃。"他在电话上对马丁·金说道。"我一生中从来没有象我同情帕迪·克利里那样同情过任何一个人。这不仅是因为他被人骗去了德罗活达,而且因为他不得不把那一堆可怕的、乱糟糟的东西硬塞进了棺材里。"

  "那我可不愿意当抬棺人了。"马丁说道,由于所有的话筒都不够灵敏,声音很微弱,医生不得不让他把话重复了三次才听明白。

  多亏有了那辆轻便车,因为谁也不愿意扛着玛丽·卡森的遗体,穿过草坪抬到墓穴去,当墓穴盖在她的身上盖上,人们终于能正常呼吸的时候,谁也没感到有什么遗憾。

  在送葬者们群集在大餐厅里吃饭,或尽力做出吃饭的样子的同时,哈里·高夫把帕迪、他的家人、拉尔夫神父、史密斯太太和两个女仆带到了会客室。送葬者中谁也没有回家的意思,因此,都装出吃东西的样子。他们都想就近看看在宣读完遗嘱后,帕迪走出来时的神态。为了对他和他的家人进行公道的评判,在葬礼期间人们都没有做出任何举动,仿佛意识到了自己非同一般的地位似的。帕迪还是象往日那样好心,为他的姐姐哭了一场,而菲也显得和往日一样,好象对她身边发生的事情总是漠然处之。

  "帕迪,我希望你起诉,"哈里·高夫用生硬的、愤怒的声音念完了那份令人惊愕的文件之后,说道。

  "这个可恶的老太婆!"史密斯太太说道。尽管她喜欢这位教士,便是她更喜欢克利里家的人。他们在她的生活中带来了一对婴儿和其他的孩子。

  可是,帕迪却摇了摇头。"不,哈里!我不能那样做。这笔财产是她的,对吧?她愿意怎样处理,完全有权利。要是她希望让教会得到它的话、那就按她希望让教会得到它吧、我不否认,这有点儿叫人失望;可是,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人物,所以,这也许是最好的做法。我并不认为我喜欢拥有德罗海达这样规模的产业的责任。"

  "你不明白,帕迪!"律师用缓慢而清楚的声音说道,就好象他是在向一个孩子进行解释。"我所谈的不仅仅是德罗海达。请相信我,德罗海达不过是令姐遗产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她在上百个第一流的公司中都是主要的股东。她拥有钢铁厂和金矿,拥有米查尔有限公司,在悉尼有一幢十层的办公楼。这些全都是属于她的。她比澳大利亚的任何一个人都有钱!真可笑,不到四个星期之前,她才刚刚让我与米查尔有限公司的经理们联系,查一查她财产的确切的规模。在她死的时候,她拥有的财产大概在一千三百万镑以上。"

  "一千三百万镑!"帕迪就象在谈论地球到太阳之间的距离似地说道;他感到十分茫然。"事情已经定下来了,哈里。我并不想为这种钱财承担责任。"

  "这没有什么责任,帕迪!你还不明白吗?钱财是会自己关照自己的!从根本用不着去下种或收割,只不过在上几百个人为你照管它就行了。对这份遗嘱起诉吧,帕迪,求求你!我会为你聘请国内最好的律师,必要的话,我会为你在枢密院奋斗到底的。"

  帕迪突然想到,他的家人一定和他一样关心此事,他便转向了迷惑不角地坐在一条佛罗伦萨大理石凳子上的鲍勃和杰克。"孩子们,你们怎么看?你们想要追回玛丽姑妈的一千三百万镑吗?如果你们想的话,我就打官司,没啥可说的。"

  "可是,不管怎么样,咱们都可以住在德罗海达,遗嘱上不是这么说的吗?"鲍勃问道。

  哈里答道:"只要你父亲的孙子中有一个人抬着,谁也不能把你们从德罗海达赶走。"

  "咱们将住在这儿的大宅里,有史密斯太太和姑娘们照顾咱们,还能挣上一笔优厚的工钱,"帕迪说道,好象他宁愿相信坏运气,也很难相信好运气似的。

  "哪咱们还求什么呢,杰克?"鲍勃问他的弟弟。"你不中意吗?"

  "我觉得挺中意。"杰克说道。

  拉尔夫神父不停地走动着。他既没有站下来脱掉追思弥撒的法衣,也没有找把椅子坐一坐。他就象一个黑色而又英俊的术士,孤零零地站在屋子后部的阴影中。两手放在黑十字褡下面,脸上十分平静,他那双冷漠的蓝眼睛的深处,有一种恐惧的、令人震惊的怨恨。他所期待的那种暴怒与蔑视的惩罚根本就没发生,帕迪用友善的金盘子把一切都撒手相送了,并已感谢他为克利里家解除了一个负担。

  "那菲和梅吉的意见呢?"教士严厉地追问着帕迪。"你还没有想到和你家里的女人们商量一下吧?"

  "菲?"帕迪焦急地问道。

  "随你怎么决定吧,帕迪。我无所谓,"菲答道。

  "梅吉呢?"

  "我才不想要她的一千三百万镑银币呢。"梅吉说道。她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拉尔夫神父。

  帕迪向律师转过身去。"那就这样吧,哈里。我们不想对这份遗嘱起诉。让教会把玛丽的钱财拿去吧,欢迎拿去。"

  哈里两手一击。"该死的,我讨厌看到我们被欺骗!"

  "我为我的命运而感谢玛丽,"帕迪漫和地说。"要不是她,我还在新西兰勉强混日子呢。"

  当他们走出了会客室时,帕迪在那些群集在会客室门口的、着了迷的送葬者的睽睽众目下,叫住了拉尔夫神父,向他伸出手去。

  "神父,别以为我们这方面有任何能以忍受的感情。玛丽一辈子也没让任何人支配过,不管是教士、兄弟、还是丈夫。你把财产从我这里拿走了,她做了她想做的事。你对她太好了,对我们也是,我们永远不会忘记的。"

  这是问心有愧的。这是一种负担。拉尔夫神父几乎举不动步去握那只骨节嶙峋、锈色斑斑的手,但是,红衣主教的头脑占了上风:他热烈地抓住了那只手,脸上含笑,心里极为痛苦。

  "谢谢你,帕迪。我会照顾你们,决不会让你们短吃缺用,这一点你尽可放心。"

  就在那个星期里,他走了,没有再在德罗海达露面。这几天中,他都在收拾他那简单的行李,并且到这个地区每一个有天主教徒家庭的牧场走了一趟,除了德罗海达。

  在拉尔夫·德·布里克萨特神父成为克卢尼·达克大主教私人秘书的同时,前任威尔士的教士沫特金·托马斯到任,担任基兰博区的教区教士。但是,拉尔夫神父的工作很轻松,他有两个副秘书。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查看玛丽·卡森拥有些什么,数量有多大,并使之集中于教会利益的支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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