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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献给玛丽亚
  但愿您的芳名在这里是经过祝福的黄杨枝,
  虽不知摘自哪一棵树,
  但一定已被宗教圣化,
  并由虔诚的手所更新,
  因而永远翠色葱茏,
  庇护家园。
  巴尔扎克
  某些外省的城区,总有一些房子让人一看就感到凄凉,就像见到最阴森的修道院、最萧条的旷野或者最破落的废墟一样。也许修道院的沉寂、旷野的荒漠和废墟的凋败,那些房子都兼而有之。里面的住户生活得悄无声息,让外地人直以为那是些无人居住的空宅;不过一有陌生人在街上走动,窗口倒会有人突然探出一张不动声色的面孔,像僧侣一般,朝窗外冷漠而阴沉地瞥上一眼。索缪城里有一所住宅就具备上述的凄凉成分。它坐落在一条起伏不平的街道的尽头;那是一条直通上城古堡的街道,如今已少有人来往;尽管冬天冷,夏天热,有几处还阴暗不堪,它却自有引人之处:石子的路面始终清洁干爽,而且回声清脆;街面狭窄,线路曲折,两旁的房屋属于老城区,安静地蜷伏在城墙脚下。三百多年的古宅虽然是木结构,倒还结实。房屋的格式多种多样,给索缪老城区的这一地段平添独特的情调,足使热心访古的游客和艺术家们驻足留连。谁能经过这里不赞叹纵横于屋面的那些厚实的木板呢?它们两端都雕刻着稀奇古怪的图案,构成一溜黑色的浮雕,横贯于大多数房屋的底层之上。这一家横木上覆盖着青石板,给单薄的外墙勾出一条条蓝线,木结构的屋顶被岁月压弯,朽蚀的屋面盖板经过多年日晒雨淋也扭曲走形;那一家发黑的窗台十分醒目,上面原先的精细雕纹如今模糊难辨,而且仿佛已脆弱不堪,承受不住贫苦女工放在上面的棕红色的陶土花盆,只勉强地支托着盆里瘦长的石竹和月季。再往前去,有几家大门上凸出粗壮的钉头,钉头上镌刻着家传的象形文字。这些象形文字本来就是老祖宗们随心所欲勾画出来的,其含义今天当然不易考证;有的或许是哪位新教徒表明信仰的记号;有的或许是反新教联盟的成员用来诅咒亨利四世①的咒符。有几户市民阶级的人家,门上也刻有乡绅的家徽,表示自己的祖辈曾享有主持市政的光荣,免得后人淡忘。总之,这里的门上记载了整部法国的历史。有一幢房屋破旧得一晃三摇,外墙的泥灰却留下当年能工巧匠的高超手艺;隔壁是一所贵族宅第,在石砌的拱形门楣上,祖传的纹章尚依稀可辨,但毕竟经受过一七八九年以来一次次席卷全国的革命风浪的吹打,如今只剩下劫后的余痕。边条街上的铺面既不像小店也不像货栈。热衷寻访中世纪文物的人会发现这里的一切跟上一辈的女工习艺工场一样简陋朴实。低矮的店堂既无货摊也无货架和玻璃橱窗,进深很大,里面阴暗,内外都没有一点装璜。大门分上下两截,门上很不讲究地钉上了铁箍、铁锔;门的上半截往里开着,下半截装有弹簧门铃,不断地被人推进推出。空气和阳光从门的上半截往里灌,或者通过气窗、天花板和矮墙之间的空档进入店堂,半人高的矮墙上面有便于装卸护窗板的滑槽,结实的护窗板清早卸下,傍晚装上之后再用铁闩锁得严严实实。这矮墙是用来陈列商品的,但是决没有为招徕顾客而精心布置。陈列的商品按经营对象的不同而不同,无非是三、两桶食盐和鳕鱼,或者几捆缆绳和帆布;楼板的横梁上挂几束闪闪发亮的黄铜丝,靠墙放一溜金属的酒桶箍,或者在几个架子上摆出一些布匹。进去看看?一位青春焕发的白净姑娘,裹着洁白的围巾,露出通红的手臂,应声放下正在编织的活计,忙向后铺叫她的父母;这时店东就会出来听你吩咐,态度或冷淡或殷勤,或有问必答或爱理不理,全凭店东不同的脾性。成交的也许不过是两个铜板的小交易,也许是高达两、三万法郎的大生意。你还能见到专做橡木板材生意的老板坐在店堂门口,绕动着大拇指跟邻居聊天;表面看去,他不过有些做酒瓶架的劣质板条,但是在码头那边的木工场里,他的货源足以供应安茹地区一切箍桶作坊的全部用料。遇到好年景,他能算出箍桶匠们总共需要多少板材,计算之准确,误差不超过一两块板材。一天阳光能教他发财,一场恶雨能让他亏本。半天之内板材市价能跳到十一法郎或跌到六法郎。这一带跟都兰地区一样,气候的阴晴决定市场的盛衰。种葡萄的、有田产的、木材商、箍桶匠、客栈老板、船行老大,都眼巴巴地盼望晴天;晚上睡觉时唯恐天一亮就听说夜里上了冻。他们既怕刮风,又怕下雨,更怕天旱,只盼雨水、云彩和晴暖的气候能随人所愿而适时地降临。晴雨表让人时喜时忧,一会儿使人紧锁愁眉,一会儿又教人笑逐颜开。这条街是索缪城里的“大马路”。“好一个金子般的天气!”这句话促动整条街上家家户户都扳着手指算账;人人都会跟邻居说:“老天爷下金雨了!”他们心中有数:一道阳光,一场时雨,会带来多少好处。在晴朗的季节,每逢周末,尽管还没有到中午,你就别想买到一文钱的东西。这里讲信用的生意人也都有自己的葡萄园、自己的田地,他们需要趁着好天气到乡下去忙上几天。所以,买东西和卖东西,收支和盈亏,他们早都算计周全;平日里生意人尽可以把十二小时中的十小时用来说笑聊天,没完没了地发表高见,飞短流长地传递闲话,窥探隐私。谁家的主妇买回一只竹鸡,准有人要问她的丈夫:炖鸡的火候是否恰到好处?谁家的姑娘在窗口探一下脑袋,决躲不过一帮又一帮闲人的眼睛。总之,谁的内心都几乎坦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连黑乎乎、静悄悄、让人无法看透的深宅大院,也遮不住半点秘密。人人几乎都永远像生活在露天一样。家家户户都在大门外吃午饭,用晚餐,拌嘴斗气。路过这里的外乡人被他们品头论足,挨个儿分析。从前,到内地来的人总不免挨家挨户地受到取笑,由此而产生一段段故事;擅长编制市井笑料的安茹居民也从而获得“牛皮大王”的美名。老城区像样的旧宅都坐落在街道的高处,原先这都是些当地头面人物的公馆。我们要讲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样的一所凄凉旧宅中,这些房屋在法兰西淳朴民风日益衰微的今天,只成了世道人心还朴实的旧时的遗物。顺着这条古色古香的曲折街道一路走去,连最不足挂齿的小东西都能唤起你思古的幽情,整个气氛使你不得不浮想联翩。你会发现有一处拐角相当阴暗,格朗台先生的公馆的大门就龟缩在这凹处的中间。倘若不跟你说说格朗台先生的身世,你就无法领会在内地把谁的家称作公馆该有多大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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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亨利四世(一五五三—一六一○):纳瓦尔国王,信奉新教;一五八九年袭承法兰西王位,为便于治国,于一五九四年皈依旧教(天主教),并倡导宽容。
  格朗台先生在索缪城里颇有声望,凡在内地只住过几天或者根本没有住过的人难以弄清这种声望的前因后果。当地还有人叫他格朗台老爹,不过这么称呼他的人大多年事已高,人数日益减少。他在一七八九年的时候,是位相当有实力的箍桶匠,能读能写,善于算账。共和政府在索缪地区拍卖教会产业的那个年月,箍桶匠才四十上下,同一位富裕的板材商的女儿结婚不久。格朗台把手头现款再加上妻子的陪嫁,凑成一笔两千金路易的资本,携款直奔县政府;他用岳父给的二百枚面值加倍的金路易,从监卖国有地产的凶狠的共和政府官员手中,廉价买到区里最好的几片葡萄园,一座修道院和几块按收成交租的分种地。这种便宜交易尽管不公道,却是合法的。索缪城的居民本来就没有什么革命思想,他们把格朗台老爹看成敢作敢为的共和党,热衷于新潮流的爱国派。其实箍桶匠只看中葡萄园。他被任命为索缪地区行政机构的委员。他的息事宁人的处世态度对当地的政治和商业都产生过明显的影响。政治上他包庇贵族,千方百计阻挠当局拍卖流亡贵族的产业;商业上他承包供应共和军一、两千桶白葡萄酒,共和政府把原来打算留作最后一批拍卖的地产,几片属于一家女修道院的肥沃的草场,划到他的名下,算是付给他的酒钱。到拿破仑的执政府上台之时,好好先生格朗台被委任为市长;他治理有方,葡萄园的收成更好上加好。拿破仑称帝之后,格朗台成了无职无权的白丁先生。皇帝不喜欢共和党,有“红帽子”嫌疑的格朗台的职务于是被一位有贵族头衔的大地主接替;那人后来在第二帝国时期被晋封为男爵。丢掉官职,格朗台先生并不惋惜。他当政时已经为民造福,修了好几条高质量的公路,从城里直达他在乡下的产业。他的产业在丈量登记时占了很大的便宜,只需缴纳微薄的税金。他在各处的庄园自从官方登记上册之后,靠他持久而精心的耕作,都成了享誉一方的“尖子”,这一术语专指那些能生产极品佳酿的葡萄园。为此,他简直有资格申请荣誉团的勋章。免职发生于一八○六年,当时格朗台先生五十七岁,他的妻子三十六岁,他们合法爱情的结晶、独一无二的宝贝女儿才十来岁。大约是老天爷怜恤他丢官,想给他一点安慰吧,那一年他接连得到三笔遗产:先是他的岳母谷迪尼埃太太的,然后是他妻子的外公拉倍特里埃先生的,最后是格朗台自己的外婆让蒂叶太太的。三笔遗产数目有多大?谁都不知道。三位老人生前爱钱如命,长期以来积金攒银,私下里以把玩金银当消遣。拉倍特里埃把放债叫挥霍,总觉得守着金钱比放高利贷实惠。所以索缪城的居民只能根据面上的收入估算他们究竟有多少积蓄。于是格朗台先生得到新贵的头衔,那是我们拚命讲平等也抹煞不了的殊荣,他成了当地最举足轻重的纳税人。他经营的葡萄园总共有七十公顷,遇上好年景,可以生产七、八百桶好酒。他还有十三处按年成交租的分种地和一座老修道院。为了省钱,他把修道院的门窗连同彩绘玻璃大窗统统用砖砌死,既可以免税,还便于保存,他还有八、九十公顷草场;一七九三年,他在那里种了三千株白杨。他现在住的房子也是他买下的产业;这些都是面上的财产。至于他手头的资金,只有两个人知道大致的数目:替格朗台先生放债的公证人克吕旭先生和索缪城里最殷实的银行家格拉珊先生。格朗台只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才私下里同格拉珊做点赚钱交易。在内地,若想得到别人的信任,或者若想发财,就得像克吕旭先生和格拉珊先生那样守口如瓶。尽管他们从不露半点口风,但是他们公然对格朗台先生毕恭毕敬的态度,也足使旁观者揣度前任市长财力的雄厚。索缪城里人人相信格朗台家有个堆满钱财的秘密金库,并且传说他每天深夜要去察看成堆的金银,从中得到无法形容的快慰。爱财如命的人看到格朗台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仿佛已被染上金色的黄澄澄的目光,更相信这事决非虚传。大凡习惯于靠利滚利赚大钱的人,总不免跟色鬼、赌徒或马屁精一样,眼神中自有一些难以界定的习性,躲躲闪闪、贪得无厌、神秘莫测的表情,跟他们有相同癖好的人一眼就能识别。这种心心相通的暗语好比是着迷于酒色财气的人们之间通用的行话。格朗台先生从不欠谁的人情;为了收成,要制作一千只酒桶还是五百只酒桶,老箍桶匠兼种葡萄的老手,计算起来精确得好比天文学家;他从来不曾打错算盘,每逢酒桶的市价比酒价还高的时候,他总有酒桶出售,并设法把自己的葡萄酒藏进地窖,等酒价涨到二百法郎一桶他再抛出,而一般小地主早在五路易一桶时,就把酒售空了。所以格朗台先生博得大家的敬重。一八一一年的收成是臭名远扬的,那年他明智地紧收慢放,把货一点一点卖出去,一次收成就给他赚了二十四万法郎。说到理财的本领,格朗台先生像猛虎,像大蟒。他懂得躺着、蹲着,耐着性子打量猎物,然后猛扑上去,打开血盆大口的钱袋,把成堆的金币往里倒,接着又安静地躺下,像填饱肚子的蛇,不动声色地、冷静地,按步就班地消化吞下的食物。他从谁跟前走过,谁不感到由衷的钦佩?对他既抱几分敬重,又怀几分恐惧。在索缪城里谁没有尝过他利爪的滋味?抓一下让你疼得入骨三分。有人为了买地,找克吕旭贷款,利率是百分之十一。有人用期票到格拉珊那里去贴现,先得扣除一笔大得惊人的利息。市面上难得有哪天没有人提到格朗台先生的大名;连晚上街头的闲聊也少不了要说起他。有些人甚至认为这位种葡萄的老手的殷实家产堪称当地引以为荣的一宝。所以不止一位做生意的或开客栈的索缪人,得意洋洋地在外地的来客面前吹嘘:“先生,我们这一带百万元户有两三家,可是,格朗台先生哪,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大的家底儿!”一八一六年,索缪城里最擅长计算的人作过估算,这位老先生的地产大约值四百万法郎;可是,若以一七九三年到一八一七年之间以每年平均收入十万法郎来推算,他手头积攒的现金应该跟他的不动产的价值不相上下。所以,当人们打完一局纸牌,或者谈过一阵葡萄种收,最后提到格朗台的时候,自作聪明的人们会说:“格朗台老爹?……总该有五、六百万吧。”倘若赶上克吕旭先生或格拉珊先生在场,听到这话准会答腔:“你倒比我还在行,我可是从来都没有法子知道这个总数。”要是巴黎来的客人提到罗启尔德或拉菲特等银行巨头,索缪城的居民就赶紧打听,问他们是否跟格朗台先生一样有钱。如果巴黎人付之一笑,不屑地答道“是的”,索缪人就会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摇摇脑袋。这么大的家产给这位富翁的为人行事披上了金丝编织的外衣。就算最初他的生活起居有些特别,曾经是人们说笑的话柄,那么这话柄早已陈旧得无人再提。格朗台先生的一言一行如今成为人们判别是非的规范。他说什么话,穿什么衣裳,他的一举一动,乃至于眨眨眼睛,都成为当地的金科玉律;人人都像自然学家研究动物本能的作用那样,研究格朗台,并能从他最琐细的动作中发现深邃而无言的智慧。人们说:“今年冬天一定很冷,格朗台老爹戴皮手套了:赶紧摘葡萄吧。”“格朗台老爹买进大批板材,今年酒的产量一定可观。”格朗台先生从不买肉和面包。他的佃户每星期给他送来足够的食品,阉鸡、母鸡、鸡蛋、黄油和小麦,都是用来抵租的。他有一所磨坊,租用磨坊的人除了缴纳租金之外,还亲自登门拿小麦去磨,然后给他送回麸皮和面粉。他们家只雇用一个老妈子,人称大高个娜农,她尽管上了年纪,每逢周末还亲自做一家人吃用的面包。格朗台先生跟租他菜园的菜农说好,要他们供应蔬菜。至于水果,他的果园收成之多,大部分还得拉到市场去出售。取暖用的木材,是从田园四周作为篱垣的矮树或烂掉一半的老树上锯下来的;佃户们把乱枝截成一段一段,用小车运进城,给他在柴房里堆好,讨他说声谢谢。他的众所周知的开支,无非是圣餐费,妻子和女儿的衣着花销以及教堂坐位的租金;还有大高个娜农的工钱,买灯烛、给锅子镀锡、纳税、房屋修缮和作物种植等方面的费用。他最近又买进一片三百六十多公顷的树林,委托一位邻近的居民代管,他答应付代管费。自从购置了这片树林,他才吃上野味。老先生生活上很不讲究,话不多,通常只用一些简短的现成的句子,轻声说出自己的想法。打从他出头露面的大革命时代起,每逢必须长篇大论或探讨什么问题的时候,他马上会结结巴巴、含糊其辞,弄得听的人很吃力,还不得要领。这种口齿不清、前言不搭后语、思路凌乱的连篇废话,缺乏起码的逻辑,人家以为是他缺乏教育所致,其实他是装出来的。在我门下面的故事中,有些情节足以说明这一点。另外,凡遇到生活难题和商业难题要他对付、要他解决,他惯于搬出四句像代数公式一样准确的口诀,说:“我不知道,我不能够,我不愿意,等着瞧吧。”他从来不说“是”或“不是”,也从来不落下白纸黑字。有人跟他说话,他只冷冷地听着,右手托住下巴颏儿,肘弯支在左手背上;而且无论什么事,他拿准主意之后就决不反悔。哪怕一笔微不足道的生意,他都要盘算半天。当他的对手经过一番勾心斗角的谈判,自以为没有露出半点口风,而其实已经给他摸清底细,他却回答说:“这事我得跟内人商量商量,现在不能作出决定。”他的妻子早已给他压迫得成了百依百顺的奴隶,在生意上却是他最合适的挡箭牌。他从不上别人家去作客,也从不肯应邀赴饭局或请客吃饭。他从不大声喧哗,仿佛什么都讲节俭,连动作都力求省劲儿。由于他始终尊重所有权,所以他决不乱动别人的东西。然而,尽管他说起话来细声细气,举止稳重,箍桶匠的谈吐和习惯仍不免有所流露,尤其在家里,不像在别的地方那样因顾忌而克制自己。体格方面,他身高五尺,肥胖,结实,腿肚子的围长足有一尺,膝盖骨鼓溜溜地像个大结,肩膀宽阔;圆脸,皮色乌亮,布满了小麻点,下巴笔直,嘴唇没有一点曲线,牙齿雪白,眼睛里透出冷酷,像是要吃人,老百姓称之为蛇眼;脑门上皱纹密布,堆起一道道颇具奥妙的横肉,不知深浅的青年人拿格朗台先生开心,把他发黄变灰的头发叫做雪里藏金。他的鼻尖肥大,顶着一颗布满血丝的肉瘤,有人不无道理地说这里面包藏着一团刁钻的主意。这副长相显示出阴险的精细,从不感情用事的清正和他的自私自利;他的感情只专注于吝啬的乐趣和对女儿欧叶呢的爱怜,这是他唯一的继承人,是他心目中真正疼爱的宝贝。他的言谈举止,乃至于走路的步态,总之,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出由于事业上始终一帆风顺而养成的一种自信的习惯。所以,格朗台先生尽管表面平易近人,骨子里却有一股铁石般的硬脾气。他的衣着始终如一,一七九一年是什么装束,今天还是什么装束。结实的鞋子,鞋带也是皮的;一年四季,他总穿一双毛料袜子,一条栗壳色粗呢短裤,在膝盖下面扣上银箍,黄褐两色交替的条绒背心,纽扣一直扣到下巴颏,外面套一件衣襟宽大的栗壳色上衣,脖子上系一条黑色的领带,头上戴一顶宽边教士帽。他的手套跟警察的手套一样结实,要用到一年零八个月之后才更换,为了保持整洁,他总以一种形成定规的动作,把手套放在帽沿的同一个部位。索缪城里的人对这位人物的底细,也就知道这些。
  城里只有六位居民有资格出入他的公馆。前三位中最起眼的人物是克吕旭先生的侄子。自从这位青年当上索缪初级法庭的庭长之后,他在克吕旭的姓名之后,又加上了蓬丰这一名称,而且力求让蓬丰的身价超过克吕旭,他的签名已经改成克·德·蓬丰。辩护律师一旦冒失地照旧叫他克吕旭先生,出庭时马上就会后悔自己糊涂。凡是称他庭长先生的人都能得到他的庇护,他对叫他德·蓬丰先生的人更报以满意的微笑。庭长先生三十二岁,有一处名叫蓬丰的地产,年收入七千法郎;他还在等着继承两位老叔的遗产,一位是克吕旭公证人,另一位是克吕旭神父,图尔城里圣马丁大教堂的教士会成员,这两人据说都相当有钱。三位克吕旭靠许多本家弟兄撑腰,外加同城里的二十来家沾亲带故,跟从前佛罗伦萨的梅迪契家族一样,俨然结成一个私党;而且同梅迪契家族有帕齐家族这个宿敌一样,克吕旭叔侄也有自己的对头。德·格拉珊太太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儿子,所以常热心地来陪格朗台太太打牌,走动很勤,希望自己心爱的儿子阿道尔夫能同欧叶妮小姐结亲。银行家德·格拉珊先生竭力促成妻子的远谋,暗中不断给老财迷一些好处,决战的关头总能及时赶到前线。这三位格拉珊也有自己的同伙、本家弟兄和忠实的盟友。在克吕旭这一方,神父是智囊,由当公证人的兄弟全力支持,激烈地同银行家的太太争地盘,力图把格朗台的大笔遗产留给自己的侄儿庭长。克吕旭和格拉珊两家明争暗头的目标,就是欧叶妮·格朗台小姐的嫁奁;这事在索缪城里早已成为家家户户的热门话题。格朗台小姐会嫁给庭长先生呢,还是阿道尔夫·德·格拉珊?各有各的说法。有些人的答案是:格朗台先生既不会把女儿许配给庭长,也为会把女儿许配给德·格拉珊少爷。他们说,老箍桶匠野心大得很,要找个贵族院的议员当女婿,凭着一年三十万法郎的收入当陪嫁,谁还计较格朗台家过去、现在和将来的酒桶生意?另一些人则反驳说,德·格拉珊本来就是贵族世家,有钱有势,阿道尔夫又是一表人材,除非格朗台身边有教皇的侄儿在向他求亲,跟这样的人家联姻他还能不心满意足吗?他毕竟是个白丁,索缪城里谁没有见过他拿着削木刀做酒桶?况且他还戴过“红帽子”。更有心计的人提醒说,克吕旭·德·蓬丰先生随时都能出入格朗台家,而他的对头只有星期天才能上门。一派人认为德·格拉珊太太同格朗台家的女眷关系密切,胜过克吕旭叔侄,久而久之她会说动格朗台母女,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另一派却回答说,克吕旭神父是天下最巧于辞令的人,女人和僧侣斗法,正好势均力敌;用索缪城里一位出言俏皮的人的话来说:“他们是旗鼓相当。”据当地更谙内情的老人们的看法,像格朗台老爹那样精明的人,决不会让家产落到外人的手里,索缪的欧叶妮·格朗台小姐只可能嫁给在巴黎做葡萄酒批发生意十分得法的格朗台先生的儿子。对于这一看法,克吕旭派和格拉珊派异口同声反对:“首先,格朗台老哥儿俩三十年来没有见过两次面。其次,巴黎的格朗台先生对儿子抱有很高的期望。他本人是巴黎城里的一区之长兼议员,又是国民卫队的上校,商务法庭的法官。他不承认索缪的格朗台同他是本家,只妄想同拿破仑宠信的哪个公侯之家联姻结亲。”方圆七、八十里,甚至在从安茹到布卢瓦的驿车里,人们七嘴八舌,谈论起这位富家独女的亲事来,什么话没有?一八一八年初,克吕旭派一度明显地占了格拉珊派的上风。素以花园、华宅、田庄、河流、池塘、森林而闻名的弗洛瓦丰地产,价值三百万法郎。年轻的德·弗洛瓦丰侯爵由于急需现款,不得不计划卖掉。克吕旭公证人,克吕旭庭长和克吕旭神父,在党羽的帮助下,设法打消了侯爵分段出售的念头。公证人劝说侯爵:分段出售,必得同投标人打无数次官司才能收齐他们应付的款项;倒不如卖给格朗台先生一人,他买得起,而且还能付现钱。临了,公证人同侯爵做成这笔皆大欢喜的生意。于是好一片风光美丽的侯爵封地,被吞进格朗台先生的血盆大口。索缪城的居民看到格朗台先生办完手续,就把打了些折扣的田价一次付清,无不惊讶万状。这件新闻一直传播到南特和奥尔良。格朗台先生搭一辆老乡回家的便车,到弗洛瓦丰察看新置的产业,他以主人的身份看了一遍之后,返回索缪城,认为这一笔投资等于放了一笔利息五厘的贷款,并立刻萌生一个宏伟的设想,打算把他的全部家当都归并到这片地产上来,扩展这片侯爵领地。然后,为了把几乎已经掏空的金库重新填满,他决定把他的树木森林全都砍平,把草场上种植的白杨也都当木材卖掉。
  人称格朗台先生的家叫公馆,现在你总该掂出这种叫法的分量了吧。这房屋惨淡无光,阴森森,静悄悄,坐落在城区的上部,坍塌的城墙脚下。组成门洞的两根支柱和支柱间的拱顶,跟房屋一样,是用凝灰岩砌成的;那是卢瓦尔河边特产的一种白石,质地松软,一般用不到二百年就不行了。寒冬酷暑给门洞的拱楣、侧壁,凿出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古怪的洞眼,表面看去就像法兰西建筑常见的那种蛀蚀斑斑的石料,又有几分监狱大门的模样。在门楣的上方,有一长条硬石浮雕,图案代表一年四季,形象已经剥蚀,而且通体发黑。浮雕上面有一条接缝的石板,突出在外,上面凌乱地长着些野草,黄色的苦菊,野牵牛花,旋复花,车前草,还有一株小小的樱桃树,已经相当高了。褐色的大门是用整块橡木板做的,到处都有干裂的缝隙,外表很单薄,其实很厚实,上面有一排排对称的钉子,组成几个图案。独扇大门的中央,开了一个装上铁栅的四方门眼,铁条排得很密,而且锈得发红。像是给下面的门槌提供了装置的理由,这门槌由一个铁环吊在门上,槌头正好敲在一颗大钉的头上,上面刻着一张扮鬼脸的面孔。长圆形的槌头跟我们老祖宗称之为傻瓜脑袋的钟锤相仿,又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好稽古的人倘若仔细打量,或许会发现这槌头上还留有当初的丑角形象的痕迹,只是年深月久,花纹早已磨平。装上铁栅的门眼在内乱不止的年月本来是用来张望访客的;如今爱东张西望的人可以从中看到在幽暗发绿的拱顶的尽头,有几级七零八落的台阶,通往一个厚墙围住的花园。潮湿的墙面到处是淋漓的水迹和一簇簇野生的小树,倒也别有情致。这墙原先是城墙,邻近几家的花园就筑在城墙上面。楼下最起眼的房间是客厅,客厅的进口就对着大门。在安茹、都兰、贝里等地的小城中,客厅的重要性外地人通常是体会不到的。它身兼数职,是穿堂、沙龙、书房、上房和饭厅,是家庭生活的中心,公用的起居室。地段的理发师一年两次到这里来给格朗台先生理发;佃户、本堂神父、县长、磨坊伙计登门的时候,也是在这里受到接待。这间屋有两扇临街的窗户,地上铺着地板,四壁有灰色的护墙板,从上到下,整个铺满,而且镶嵌着一条条老式的分割线;顶上的梁木露在外面,也漆成灰色,梁木间的楼板填上白色的棉垫,如今早已发黄。一座黄铜的老式时钟,镶嵌了螺钿的花纹,点缀着刻工粗糙的白石面料的壁炉架;壁炉架上方挂着一面发出绿光的镜子,边缘削成显示厚度的斜面,把镜子的反光射到哥特式的镂花钢框的四周。壁炉两边各有一座金光闪闪的黄铜烛台,供待客和居家二用:拿掉玫瑰花瓣形的托盘,把烛台的主杆插进一个镶有黄铜的大理石的座子,这铜花黯淡的大理石座子就成了日常使用的烛台。老式的座椅包着花布,图案内容是拉封丹的寓言,不过不知底细的人看不出上面的主题,因为颜色褪尽,而且补钉摞补钉,原来的图案很难看清。房间的四角放着酒柜之类的角橱,角橱上面还有几层油腻的搁板。一张旧的细木镶嵌的牌桌,放在两扇窗户之间的空档里,桌面上画有棋盘。在桌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只椭圆形的晴雨表,黑框四周点缀着金漆的木刻花边,只是久经肆无忌惮的苍蝇一再地糟蹋,金漆被蹭得所剩无几了。壁炉对面的墙上挂着两幅水粉肖像,据称身穿法兰西卫队中尉衔军官制服的,是格朗台太太的外公德·拉倍特里埃先生,另一个是已故的让蒂叶夫人,扮成古装的牧女。两扇窗户都挂着窗帘,用的是图尔出产的红色粗经布,两边由大坠子的黄丝带吊起。这种奢华的装璜同格朗台家的习惯很不协调,原来这些都是买进这所房屋时就有的;还有镜框、座钟、软垫家具和粉红色的角柜,也都是连房屋一起买下的。离门最近的那个窗户跟前,放着一把草垫椅子,椅腿下面加了垫板,好让格朗台太太坐着能看见街上的行人。一张褪了颜色的桃木针线桌填满窗下的空间,欧叶妮·格朗台坐的小椅子就放在针线桌边上。十五年来,母女俩天天在这里安静地消磨日子,手里总是做着活计,从四月春暖时起,到十一月冬季降临时止,年年如此。十一月初,她们可以坐到壁炉前歇冬了。只有到十一月初一,格朗台才允许客厅里生火,一到三月三十一日就得熄火,他根本不考虑春寒和秋凉。大高个娜农设法从厨房炉膛里掏出她有意保留下来的木炭,放进烤火炉,让太太小姐抵御初春和深秋时节早晚的寒意。母女俩缝制全家的内衣和被服,整天像女工一样操劳;即使欧叶妮想替母亲绣一条挑花领子,也只能利用自己的睡眠时间,而且还得设法骗取父亲的蜡烛。多年来,老财迷总是亲自分发蜡烛给女儿和娜农使用,同样,日常消费的面包和其他物品,也都由他在早晨分发。
  大高个娜农也许是天下唯一能接受主人如此专制对待的佣人,城里家家户户都羡慕格朗台夫妇能雇到这样好的老妈子。因为她身高五尺八寸,所以都叫她大高个娜农。她在格朗台家已经做了三十五年。虽然她每年的工钱只有六十法郎,大家却认为她属于索缪最有钱的女佣之列。一年六十法郎,积攒了三十五年,最近居然有四千法郎存到公证人克吕旭那里,以备日后养老。大高个娜农靠长期而持久的积蓄,才凑成这笔巨大的数目;每个当女佣的,只看到六十上下的老妈子吃喝有靠,眼红得很,却不想想她的这笔血汗钱是当牛做马换来的。二十二岁那年,可怜她还是姑娘的时候,找不到人家落脚,因为她的长相似乎丑得吓人;其实这种看法很不公正:倘若把她的脸安放到榴弹兵的脖子上,准还能被人赞不绝口呢。可惜,据说什么都有个般配的问题。她早先是在一家农庄里放牛的,农庄失火,她丢了饭碗,她凭干什么都不憷的勇气,进城来找差事。格朗台老爹那时想结婚而没有结婚,却已经考虑日后成家过日子了。他注意到这个到处吃闭门羹的姑娘了。身为箍桶匠,他判断一个人的体力是十拿九稳的;他盘算下来,认为这个体格像神话里的大力士那样粗壮的姑娘大可利用。她站着像一棵根深蒂固的六十年的老橡树,膀粗腰圆,后背四方,一双手像赶大车的,有一说一的诚实跟她守身如玉的贞洁一样牢靠。雄赳赳的脸上布满疣子,皮色红得像刚出窑的砖头,手臂上青筋暴起,穿一身破衣烂衫,娜农的这副模样并没有吓退箍桶匠,尽管他那时还处于见色动情的年纪。他给这可怜的姑娘衣着、鞋袜,供她吃住,给她工钱,又不过分粗暴地使唤她。大高个娜农受到这样的善待,快活得偷偷哭了,从此忠心耿耿服侍这位把她当家奴使唤的箍桶匠。她把家务全包了:做饭,蒸煮东西,下河洗衣裳,洗罢用肩膀扛回来;她天一亮就起床,深夜才睡觉;收割的季节,短工们的吃喝全由她做,她还帮着监看场地,防备有人捡走掉在地上的葡萄;她像狗一样忠实地看护主人的财物;总之,她对主人盲目地信服,主人的念头哪怕多么不合情理,她都照办,决无怨言。一八一一年是多事的一年,收葡萄的季节特别辛苦,格朗台决定把自己的一只旧表,送给在他家做了二十年工的娜农,那是她从主人那里得到的唯一礼物。尽管他不时把自己的旧鞋送给她穿(娜农穿着倒很合脚),但是总不能把三个月才得到一双穿破的旧鞋当作礼物吧。可怜的老丫头由于缺这少那变得十分吝啬,终于使格朗台像喜欢一条狗那样喜欢起她来;娜农也乐得伸长脖子由主人套上颈圈,连颈圈上的铁刺,也扎不疼她了。要是格朗台分发面包时切得太薄,娜农也决不抱怨;她高高兴兴地赞同这家人从节制饮食中得到卫生方面的好处,确实从来没有人生过病。娜农已跟这家人打成一片:格朗台笑,她也笑;她跟主人一起发愁、挨冻、取暖、干活儿。享有这样的平等,她能得到多少亲切的补偿啊!主人从来不怪她在树底下贪吃杏子或酸桃,李子或油柿。“吃吧,吃够了算,娜农”。遇到果子把树枝压弯的年份,佃户们不得不用水果喂猪,格朗台也乐得大方。从小只受到虐待的农村女子,总算有人发善心收留下她,看见格朗台老爹含义模糊的微笑,简直像看到灿烂的阳光一样。而且娜农心地纯朴、头脑简单,只容得下一种感情,一个心眼。三十五年来,她总时时看到自己光着脚,衣衫褴褛地站在格朗台老爹的工场门口,听箍桶匠对她说:“你要什么呀,好孩子?”而她的感激之情始终同年轻时一样。有几次格朗台先生想,这可怜虫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句奉承话,也不知道女人能引发男人什么样的感情,将来被召到上帝跟前时,会比圣母玛丽亚更贞洁;想到这些,格朗台动了恻隐之心,望着她,不禁说了句:“可怜的娜农!”老妈子听到这一声感叹,总是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朝他看一眼。这感叹久而久之构成一条不断的友谊之链,每感叹一次等于给这链条又增添一环。格朗台内心深处的这种怜悯之情,固然让老姑娘感激涕零,但其中总有点不知何来的恐怖成分。这种财迷才有的残忍的怜悯,固然唤醒了老箍桶匠的种种快感,对于娜农而言,却构成了她的全部的幸福。谁不会也叫一声“可怜的娜农”啊?只有上帝才能从语气的抑扬顿挫和有所流露的奥妙的惋惜之情中听出谁才是怀有真正慈悲心肠的人。在索缪,不少人家对待佣人要好得多,佣人却仍对主人不满。于是就产生下面这种议论:“格朗台家对大高个娜农不知下了什么功夫,能让她这样忠心耿耿,简直肯为他们赴汤蹈火!”厨房的窗户对着院子,窗上装着铁栅,里面总是干净、整洁、清冷,名符其实是守财奴的厨房。没有一样东西会糟蹋掉。娜农洗罢碗盏,收好剩菜,熄了灶火,便到跟厨房隔着一条过道的客厅去,坐在主人们的身旁绩麻。一支蜡烛就足够全家人一晚的照明。女佣睡在过道尽头一间小黑屋里,只有墙洞漏进一点光线。多亏她身子骨结实,睡在这样的窝里居然毫无亏损。她在那里可以听到日夜都静悄悄的这个家里的一丝一毫的响动,而且像警犬一样,竖着耳朵睡觉,休息时都不误守夜。
  这幢房子里的其余部分,待故事发展下去的时候再来描述。但是对全家最奢华的那间客厅的素描足以使人预想到楼上的寒伧了。
  一八一九年十一月中旬的某天傍晚,大高个娜农第一次生火。那年秋天一直很暖和。那天恰好是克吕旭党和格拉珊党都熟记在心的节日。所有六位双方的主角准备全副武装到格朗台家的客厅来交锋,比一比谁跟这家的交情更深。索缪城里的居民一早就看见娜农跟在格朗台太太和小姐的后面,去教区的教堂望弥撒,他们都记得那天是欧叶妮小姐的生日。所以,克吕旭公证人,克吕旭神父和克·德·蓬丰先生算准了格朗台家该吃罢晚饭的时候,急忙抢在格拉珊一家之前,赶来祝贺格朗台小姐生日快乐。他们三人都捧着从自家的小暖房里摘来的大束鲜花。庭长的那束鲜花精心地裹上了白缎带,还带着金色的流苏。那天一早,格朗台先生照例像往常欧叶妮过生日和命名日一样,趁她还没有起床就闯进她的房间,郑重其事地送她一件作为父亲的礼物,十三年来的老规矩,总是一枚希罕的金币。格朗台太太一般送给女儿一件冬天或夏天穿的连衣裙,这得看什么节日。一年两件连衣裙,还有父亲在元旦和节日送给她的金币,构成她一年一小笔约有五六百法郎的收入。格朗台高兴地看到她都攒着。这样,他的钱不就等于只换个储钱罐吗?而且简直等于手把手地教女儿学会吝啬。他有时要问女儿一共攒下多少金币,里面还包括倍特里埃夫妇留给重外孙女的钱。他说:“这是你将来陪嫁的压箱钱。”压箱钱是一种古老的风俗,如今在法国中部的一些地方还很盛行。在贝里、安茹一带,姑娘出嫁,娘家或婆家要给她一笔钱,十二枚,或十二份十二枚,或一百二十枚金币或银币,看家境而定。最穷的放羊姑娘出嫁时也得有压箱钱,哪怕用铜钱充数。听说伊苏屯有个富家千金出阁,压箱钱是一百四十四枚葡萄牙金币,不知道是娘家给的还是婆家给的,反正至今还有人说起这件事。卡特琳娜·德·梅迪契出嫁时,她的叔叔教皇克莱芒七世送她十二枚价值连城的古代金勋章,作为她同亨利二世成亲的陪嫁。在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看到欧叶妮穿了一身新前裳显得格外漂亮,便十分高兴地嚷道:“既然是欧叶妮的生日,咱们今天就生火!热热乎乎地取个吉利。”
  “小姐今年准有喜事,要成亲了,”大高个娜农撤走桌上吃剩的鹅肉时,这么说道。鹅是箍桶匠家餐桌上的山珍。
  “索缪城里我看没有与她般配的人,”格朗台太太接茬说道,一面胆怯地望着丈夫。她这把年纪,还这样小心翼翼,足见她完全唯丈夫之命是从,可怜巴巴的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格朗台把女儿打量了一番,快活地叫道:“她今天过二十三岁的生日,这孩子,得为她操点心了。”
  欧叶妮和她的母亲心照不宣地彼此看看。
  格朗台太太是个干瘦的女人,皮色蜡黄,举止迟缓笨拙,像是生来就受暴君压制似的。她大骨骼、大鼻子、大额头、大眼睛,乍一看有点像那种失去香味和水份、嚼起来像棉花球那样的果子。发黑的牙齿已所剩无几,嘴巴四周皱纹密布,下巴颏像鞋头往上翘的木靴。她为人极好,不愧是拉倍特里埃家的后代。克吕旭神父有心找机会说她当年曾长得不错,她信了。她像天使那样温柔,像被孩子们捉弄的昆虫那样与世无争,虔诚得少有,心境始终坦荡如水,什么都激不起丝毫波澜,心地善良,使得人人都可怜她,敬重她。丈夫给她的零花钱,从来没有一次超过六法郎。她虽然相貌可笑,她的倍嫁和她承继到的遗产,给格朗台老爹增添了三十多万法郎的家底儿,然而她始终打心眼儿里感到自卑,感到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柔和的天性不允许她反抗,她从来不要一分钱,克吕旭公证人要她签署什么文件,她从不提出什么问题。这种埋在心底的、愚不可及的傲气,这种一直不被格朗台理解、而且一直受到他伤害的慷慨胸怀,支配了她的行为。格朗台太太长年穿一身绿得泛白的连衣裙,而且照例穿上一年;披一条棉料的白围巾,戴一顶草帽,胸前几乎总系一条黑色塔夫绸围裙。她深居简出,鞋子很省。总之,她从不想为自己要些什么。所以,格朗台有时良心发现,想到自从上次给她六法郎之后已经很久,便在出售当年收成的契约中规定买主给他太太一些好处,要购货的荷兰人或比利时人破费四五枚金路易,这就是格朗台太太年收入中最可观的进账。可是,当她收下那属于她的五枚金路易时,格朗台往往会对她说,好像他们的钱都是公用的:“你借我一点用用好吗?”可怜的妻子乐于为丈夫服务,她的忏悔师告诉她,丈夫是她的老爷,她的主人,所以在冬闲时她总要从所得的好处中掏出一些金币来还给她。格朗台从口袭里掏出五法郎的硬币,作为日常零用和供女儿买针线服饰花销的月钱,扣上钱袋之后,总不忘问一声妻子:“你呢,孩子她妈,你要买点什么?”
  “亲爱的,”格朗台太太顿时感到一种做母亲的尊严,回答说:“以后再说吧。”
  这种崇高纯属多余!格朗台自以为对太太慷慨得很呢。哲学家们倘若遇到娜农、格朗台太太和欧叶妮这样的人,不是有理由认为上帝的本质,从根本上说,是嘲弄人吗?那天晚饭桌上,第一次提到了欧叶妮的婚事。晚饭过后,娜农到格朗台先生的房里去拿一瓶果子酒,下楼时几乎摔一跤。
  “大牲口,”男主人说道,“你也会像别人那样摔跤吗?”
  “先生,是您的楼梯吃不住呀。”
  “她说得对,”格朗台太太说。“您早该让人来修修了。昨天,欧叶妮差点儿崴了脚脖子。”
  “那好,”格朗台看到娜农面色刷白,对他说:“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你又差点儿摔跤,你就喝一小杯果子酒压压惊吧。”
  “真是,我算赚到了一杯酒,”娜农说:“换个别人,这瓶洒早摔碎了;可是我宁可摔断脖子,也要举着瓶子,不让它摔着。”
  “这可怜的娜农!”格朗台一边说一边替她倒酒。
  “你摔疼了吧?”欧叶妮望着她,关切地问。
  “没有,我打了一个挺就站稳了。”
  “好!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格朗台说,“那我就去替你们修修踏脚板吧。你们啊,你们就不会把脚落在还结实的角上!”
  格朗台拿走了烛台,让妻子、女儿和女佣坐在除了壁炉里烧得正欢的火苗之外别无亮光的黑暗中。他到烤面包的小间里去找木板、钉子和木工工具。
  “要帮忙吗?”娜农听到楼梯那边有敲敲打打的声音,朝那边喊道。
  “不用!不用!这事我在行,”老箍桶匠回答说。
  格朗台在亲自修补虫蚀的楼梯时,想到年轻时的往事,尖声地吹起口哨来。这时,克吕旭叔侄敲门来了。
  “是克吕旭先生吗?”娜农从门眼里往外看看,问道。
  “是我,”庭长答道。
  娜农打开大门,壁炉里的火光照到门洞上面,克吕旭叔侄总算看清客厅的门口,
  “啊!你们是祝贺生日来的,”娜农闻到花香,说道。
  “对不起啊,诸位,”格朗台听出了朋友的声音,朝外间喊道,“我马上就来!不怕见笑,我在亲自动手修补楼梯踏板呢。”
  “不忙,不忙,格朗台先生,煤黑子在家,大小是市长①,”庭长引经据典地说罢,独自呵呵地笑了,为无人领会他的影射而得意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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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法语成语原为:“煤黑子在家,大小是个长。”克吕旭庭长有意把长说成市长,影射格朗台当年曾主持索缪市政。
  格朗台太太和小姐起身迎客。庭长趁屋里没有灯火,悄悄对欧叶妮说:“请允许我,小姐,在您生日的今天,祝您年年快乐,岁岁健康!”
  他献上一大束索缪城里少有的鲜花,然后,捏住女继承人的臂肘,在她的脖子两边各亲一下,那样的巴结使欧叶妮羞臊不堪。庭长像一颗生锈的大铁钉,以为这就叫求爱。
  “不必拘束,”格朗台进来,说道:“就跟您平时过节一样,庭长先生。”
  “可是,”捧着一束鲜花的克吕旭神父回答说,“跟令爱在一起,我的侄子觉得天天在过节呢。”
  神父吻了一下欧叶妮的手。克吕旭公证人则老实不客气,亲了亲姑娘两边的腮帮,说:“真是岁月催人!年年十二个月。”
  格朗台把蜡烛放到座钟跟前,他要是觉得哪句笑话有意思,就会三番五次地说个够。他接过公证人的话头,说:“今天托欧叶妮的福,咱们也来个灯火齐明吧。”
  他小小翼翼地摘下烛台上的每一根杈枝,给灯座安上托盘,又从娜农手里接过一支卷在纸头里的新蜡烛,把它插进烛座洞里,插妥之后,点亮蜡烛,然后坐到妻子的身旁,把三位来客、女儿和两支蜡烛挨个儿地看过来。克吕旭神父矮小肥胖,混身是肉,戴着平塌塌的茶色假发套,模样好比在赌钱的老太婆,他把穿着一双银搭扣的结实皮鞋的脚向前一伸,问道:“格拉珊家没人来吗?”
  “还没有来,”格朗台说。
  “他们会来吗?”老公证人扮了个鬼脸,问道。他那张布满麻坑的脸像一把漏勺。
  “我想会来的,”格朗台太太说。
  “你们的葡萄都收完了吗?”德·蓬丰庭长问格朗台。
  “都收完了!”葡萄园主说着,站起来,在客厅踱步,而且像他说“都收完了”那句话一样,得意地挺了挺胸。从跟厨房相通的过道那边的门望过去,他瞅见娜农坐在炉灶旁,点了一支蜡烛,准备绩麻,有意不来打扰主人们过节。“娜家,”他踱到过道里说道,”请你把灶火、蜡烛熄灭,到我们这里来好吗?天晓得!客厅里有的是地方,还怕挤不下吗?”
  “可是,先生,您有贵客呀。”
  “你哪点不如他们?他们跟你一样,也是上帝创造的。”
  格朗台又回到庭长跟前,问道:
  “你地里的收成都卖出去了吗?”
  “没有,老实说,我存心不卖。现在酒价固然不错,放上两年,还会更好。您知道,地主们都发誓要推行按质议价。今年,比利时人占不了咱们的便宜了。他们这回不买,嘿!下回还得来买。”
  “对,可是咱们得齐心,”格朗台的语气,让庭长打了个寒噤。
  “他会暗中谈生意吗!”克吕旭心想。
  这时,一声门锤宣告德·格拉珊一家三口驾到;格朗台太太同克吕旭神父刚开了头的话题,只好中断。
  德·格拉珊太太是那种矮小、活泼的女人;她圆头圆脸,白里泛红,多亏内地那种修道院式的饮食起居和恪守妇道的生活习惯,虽然已四十上下,倒还保养得不显老。这种女人就像暮春时节迟开的玫瑰,花瓣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凉气,香味也很淡薄。她的穿戴相当讲究,款式都是从巴黎弄来的,索缪城里的时装拿她当标准,她还常在家里举行晚会。他的丈夫在帝国禁卫军中当过军需官,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受了重伤,退伍回家;他对格朗台虽然很看重,但是他始终保持着豪爽的军人本色。
  “您好,格朗台,”他说着,向葡萄园主伸过手去,而且端起架子,他一向用这种架子来显示比克吕旭叔侄优越。“小姐,”他招呼过格朗台太太之后,又对欧叶妮说,“您总是又美丽又娴静,我确实想不出还能祝您得到什么美德。”说罢,他从听差的手里接过一只小礼盒,送给欧叶妮,盒子里装着一株好望角的石南花,新近才由人带到欧洲来,希罕至极。
  格拉珊太太亲亲热热的吻了吻欧叶妮,握着她的手,说:
  “我的一点小意思,让阿道尔夫献给你吧。”
  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青年,走到欧叶妮的跟前,亲了亲她的腮帮,献上一只镀金针钱盒;虽然盒面纹章考究,还刻上了哥特体的两个字母,代表欧叶妮·格朗台的姓名,看起来做工精致,其实是件十足的膺品。这青年面色苍白、模样娇弱,举止相当文雅,外表腼腆;他去巴黎学法律,最近除了膳宿之外,居然花掉上万法郎。欧叶妮打开针线盒,感到惊喜万分,那是一种让女孩子脸红、高兴得止不住混身哆嗦的快乐。她扭头望望父亲,像是问父亲,能不能收下这份厚礼。格朗台先生说了句:“收下吧,女儿!”那语调简直可以让一个演员顿时成为名角。克吕旭叔侄三人看到守财奴的独女用这样快活、这样兴奋的目光盯住阿道尔夫·德·格拉珊,好像得到无价之宝一样,不禁目瞪口呆。德·格拉珊先生给格朗台抓了一撮烟,自己也捏了些许塞进鼻孔,抖了抖落在蓝色上衣扣眼边荣誉团勋章绶带上的烟末,然后抬起眼皮瞅了一眼克吕旭叔侄,那表情仿佛说:“瞧我这一手!”格拉珊太太朝蓝花瓶里克吕旭叔侄带来的鲜花好一番打量,好像在寻找那三位还带来什么礼物似的,那表情跟喜欢取笑的女人有意装糊涂一样。在这种微妙的情况下,克吕旭神父抛下围坐在炉火前的众人,径自和格朗台走到客厅的那一头,离格拉珊夫妇最远的窗子边,凑到守财奴的耳朵前说:“那几位简直把钱往窗外扔。”“那有什么,反正扔进我的地窖,”葡萄园主回答说。
  “您就算想给女儿打一把金剪子,您完全得起的,”神父说。
  “我给她的东西比金剪子还金贵,”格朗台说。
  “我那位宝贝侄儿真是笨透了,”神父望着庭长,心里这样想道。只见庭长乱蓬蓬的头发,把发紫面皮的相貌弄得更加难看了。“他就不会想出点讨俏的花招吗?”
  “格朗台太太,咱们打牌玩吧,”德·格拉珊太太说。
  “今天人都到齐了,够开两桌呢……”
  “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你们都玩摸彩的游戏吧,”格朗台老爹说,“让两个孩子也参加。”老箍桶匠从不参加任何赌局,他指的是自己的女儿和阿道尔夫。“来,娜农,摆桌子。”
  “我们来帮你摆,娜农小姐,”德·格拉珊太太兴高采烈地说。她为博得欧叶妮的欢心而得意极了。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财主的独女对她说。“我哪儿也没有见到那样漂亮的东西。”
  这是阿道尔夫从巴黎带回来的,还是他亲自挑选的呢,”
  德·格拉珊太太咬耳朵对她说。
  “好,由你干去,诡计多端的鬼婆娘!”庭长心想,“一朝你有官司落到我的手里,你也罢,你丈夫也罢,你们决没有好结果。”
  公证人坐在一边,神情泰然地望着神父,心想:“德·格拉珊一家白费劲。我的财产,加上我老兄的财产和侄儿的财产,合在一起有百十来万。格拉珊总共还不到这数的一半。他们也有女儿要出嫁,他们爱送什么礼就送吧。格朗台的独生女儿和她受下的礼物早晚都会落到我们的手里。”
  八点半,两张牌摆好了。漂亮的德·格拉珊太太总算把儿子安排到欧叶妮的旁边。这一幕的登场人物外表平平淡普,其实都一心在想钱。各人手里拿着标有号码的花纸板和蓝色玻璃骰子,仿佛都在听老公证人说笑话——他每抽一个号总要开句把玩笑,——其实都在想格朗台的几百万家当。老箍桶匠洋洋自得地看看德格拉珊太太帽子上的粉红色羽毛和款式新颖的衣着,看看银行家威武的面孔,又看看阿道尔夫,看看庭长、神父和公证人,心中不禁想道:“他们都是看中我的钱才来的,为了我们女儿,他们来这里受罪,咳!我的女儿才不会嫁给他们这号人呢。他们不过是我用来钓大鱼的铁勾!”
  在这间只点了两支错烛的灰色的旧客厅里,一家人居然欢声不断;娜农绩麻的纺车吱吱呀呀,像是在给笑声伴奏,可是只有欧叶妮和她母亲的笑才是由衷的;打着小算盘的的,关注着大利益;年轻的姑娘在友好表示的重围中,不知道那些奉承、恭维都只是个圈套,她其实像被人下了高价赌注的射击目标,跟枪口下的小鸟没有什么区别。凡此种种,使这一幕活剧更显得可悲可笑。这原是时时处处都在搬演的活剧,只是在这里演得最露骨罢了。格朗台利用两家人的假殷勤谋取巨利,他的形象统制全剧,并点明主旨。他不就是现代人所信奉的唯一的上帝——法力无边的金钱——的独一无二的体现吗?人生的温情在这里只居于次要地位,只拨动了娜农、欧叶妮和她母亲三个人的纯洁的心弦。况且,她们多么天真,多么无知!欧叶妮和她母亲根本不知道格朗台有多大的家底儿,她们判断事物只凭自己一些少得可怜的观念,既不看重金钱,也不看轻金钱,她们手头没有钱,也习惯了。她们的情感,虽然无形中受到损害,却仍很活跃;她们生存的这点奥秘使他们在这一群唯利是图的人中间形成古怪的例外。人的处境多么可怕呀!没有一种快乐不来自无知。格朗台太太中了十六个铜板的大彩,在这间客厅里还没有人享有过这样的好运气,娜农看到太太把这一大笔彩金装进口袋,不禁笑了,正在这时,大门口忽然响起门锤敲击声,砰的一声吓得女太太们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样敲门的,准不是索缪人,”公证人说。
  “哪能这样敲呀?”娜农说。“想把门砸烂吗?”
  “是哪个混账东西!”格朗台嚷道。
  娜农从两支蜡烛中拿走一支,前去开门;格朗台陪她一起去。
  “格朗台,格朗台!”他的妻子感到有些害怕,追上去喊道。
  赌桌上的人面面相觑。
  “咱们也去看盾,”德·格拉珊先生说。“这样敲门像是来者不善。”
  德·格拉珊先生刚影影绰绰瞅见一个年轻男子,后面跟着驿站的脚夫,提着两个大行李箱和拖着几个铺盖走进大门,这时格朗台就已经突然转身,对太太说:“你们玩你们的,格朗台太太,我来招呼客人。”说罢,他便从外面拉上客厅的门。
  乖巧的赌客们重又各就各们,却没有继续抓彩。
  “是索缪城里的人么?”德·格拉珊太太问她的丈夫。
  “不是,外地来的。”
  “只能是巴黎来的。”公证人掏出一只两指厚、形状像荷兰战舰的老怀表,看了一眼,说:“敢情!现在九点钟。该死的!交通局的驿车倒从不晚点。”
  “来的是年轻人吧?”克吕如神父问。
  “是的,”德·格拉珊先生答道。“他带来的行李至少有三百公斤。”
  “娜农怎么还不进来,”欧叶妮说。
  “准是你们家的亲戚,”庭长说。
  “咱们玩咱们的,”格朗台太太提高嗓门,亲切地说道。
  “听格朗台先生说话的口气,我觉得他心里不痛快。万一发觉咱们在议论他的私事,他准会不高兴的。”
  “小姐,”阿道尔夫对坐在他身旁的欧叶妮说,“那人一定是您的堂弟。我在纽沁根先生家的舞会上见过,很漂亮的年轻人……”阿道尔夫没有往下说,他的母亲踩了他一脚,大声地要他拿出两个铜板下注。“还不闭嘴,大傻瓜!”她又凑到他的耳朵边悄声说。
  这时格朗台回来了。大高个娜农没有跟着进来。她的脚步声和脚夫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地响着。跟在格朗台后面的,是刚才引起人们那么好奇、而且触动大家活跃想象力的不速之客。他的到来,像一只蜗牛跌进蜂窝,又像一只孔雀闯进农家幽暗的鸡埘。
  “坐到壁炉跟前烤烤火吧,”格朗台对他说。
  年轻的客人在就坐前先向大家文质彬彬地鞠了一躬。男士们也都欠身还礼,女士们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您冷了吧,先生,”格朗台太太说,“您是从……”
  “婆婆妈妈!”正在看信的老葡萄园主抬起眼皮,打断太太的话,“让他先喘喘气吧!”
  “可是,父亲,客人也许需要什么呢,”欧叶妮说。
  “他自己有嘴,”葡萄园主厉声答道。
  这场面只有那位生客感到意外,其余的人早已看惯老头儿的霸道。然而,生客听到母女俩同老头儿的两次对答,坐不住了,他起身背对着壁炉,翘起一只脚烤鞋底儿,并对欧叶妮说:“堂姐,多谢了,我在图尔吃过晚饭了。”他又望着格朗台说:“我什么都不需要,也一点不累。”
  “先生是从京城来的吧?”德·格拉珊太太问。
  夏尔——巴黎格朗台先生儿子就叫这个名字——听到有人问话,便拈起那片用一条金链挂在领子上的镜片,往右眼前一夹,看看桌上的东西,又看看桌子周围的人,还用极不易被人察觉的目光,朝德·格拉珊太太那边照了一眼;待他看清一切之后,回答说:“是的,太太。”他又对格朗台太太说:“你们在玩抓阄吧,伯母,请你们继续玩吧,那么好玩的游戏,不玩太扫兴了。”
  “我早知道他就是堂兄弟,”德·格拉珊太太一面想着,一面向巴黎客人抛去一串媚眼。
  “四十七,”老神你大声叫道:“德·格拉珊太太记分呀,这不是您的号吗?”
  德·格拉珊先生把骰子放到太太的纸板上。德·格拉珊太太被一连串阴暗的预感缠住了心,一会儿盯着巴黎来的堂兄弟,一会儿又打量欧叶妮,竟忘了摸彩。年轻的独生女儿不时瞟瞟堂弟,银行家太太从她的目光中不难看出一种“升调”,一种越来越惊奇的表情。
  夏尔·格朗台先生,二十二岁的漂亮青年,这时恰与土里土气的内地人形成古怪的对比。他的贵族气派引起了他们的反感,这倒也罢了,他们还要对他的举止言误研究一番,以便取笑。这一点,需要作些说明。二十二岁的青年人还稚气未脱,不免有些孩子气。也许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像夏尔·格朗台那样不知深浅。几天前,他的父亲要他到索缪的伯父那里去住几个月。巴黎的格朗台先生那时可能想到的欧叶妮。夏尔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内地,他的想法是要到内地来显示显示时髦青年的“帅”气,以自己的阔绰让县城里的人自渐形秽,从而在当地首开风气,引进巴黎生活中的新意。归根到底一句话,他要在索缪比在巴黎花更多的时间刷指甲,在衣着方面有意极端讲究。其实有些漂亮的小伙子有时还存心不修边幅好显得更潇洒。所以夏尔带来了巴黎最漂亮的猎装,最漂亮的猎枪,最漂亮的长刀,最漂亮宾刀鞘;也带来了一件件做工精致至极的背心:灰的、白的、金壳虫色的,金光闪闪的,镶水钻的,云纹缎的,叠襟的,叉领的,直领的,翻领的,从上到下有扣的,全副金纽扣的;还带来了当时风行的各种硬领和领带,名牌布伊松的两套服装和面料极其细软的内衣,以及公子哥儿使用的各种小东西,其中包括一个玲珑剔透小文具盒。那是女人中最可爱的女人——至少他认为如此——,一位名叫安奈特的阔太太送给他的。她现在正陪着丈夫在苏格兰旅游,烦闷不堪,为了消除某些嫌疑,目前不得不牺牲个人的幸福,好在他随身携带了非常漂亮的信笺,可以每隔半个月就给她写一封信。总而言之,巴黎浮华生活的全套行头,他尽可能都带全了;从开始决斗用的马鞭到结束决斗用的刻工精细的手枪,凡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在上流社会混日子所必备的各色器具,他应有尽有。父亲嘱咐他独自出门,节俭为要,所以他就包了一辆轿式驿车,还庆幸那辆特地定做的轻巧舒适的轿车不致在这次旅行中弄坏,因为他是准备用它明年六月到巴登温泉去与自己的心上人,高贵的安奈特太太相会的。夏尔计划在伯父家会见上百名客人,到伯文的森林去围猎,在伯父家过上庄园主的生活;他到索缪城打听格朗台,只是为了打听去费洛瓦丰怎么走,没有想到伯父就住在城里;等他知道伯父就住在城里,他想当然地认为仍父家必定是堂皇的楼房。初次到伯父家,总得体面些才行,不论住在索缪或弗洛瓦丰,衣着方面必须般配,所以他的旅行装束力求漂亮、讲究,用当时人们形容一件东西或一个人美得无可挑剔的口头禅来说,叫最可人疼了。在图尔,他叫理发师把他那一头美丽的栗壳色的头发重新烫过;他还换了一件衬衣,系一条黑缎领带,再配上圆边硬领,把他那张笑眯眯的白净脸蛋衬托得更讨人喜欢。一件只扣上一半纽扣的旅行外套裹住细腰,露出里面一件高领羊绒背心,羊绒背心里面还有一件白背心,怀表随便地塞在衣袋里,短短的金表链固定在一个扣眼上。灰裤子的扣子开在裤腰两边,边缝用黑丝线绣出图案,更显出款式的漂亮。他风度翩翩地挥动着手杖,刻花的金手柄丝毫没有减弱灰色手套的新颖风采。他那顶鸭舌帽更是雅致上乘。只有巴黎人,只有上流社会的巴黎人才能打扮得这样繁缛而不贻笑大方,使种种无聊的服饰和点缀搭配得很协调,再加上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派,真有一股腰里掖着手枪,怀里拥着美人,自怀百发百中的绝技的青年人的帅劲儿。现在,你若想真正了解索缪人和巴黎青年彼此间的诧异,完全看清这风度翩翩的不速之客,在这灰溜溜的客厅里,在构成家庭场景的这些人中间,投射何等强烈的光芒,那你就想象一下克吕旭叔侄的模样吧。他们三人都吸鼻烟,早已悄在乎鼻涕邋遢,不在乎衬衣前襟上斑斑点的黑色烟渍,领口皱皱巴巴,褶裥发黄显脏;软绵绵的领带系上不久就歪歪扭扭得像根绳子。他们有数不清的内衣,每件衬衣一年只需换洗两次,其余时间都在柜子里压着,任凭岁月留下发旧发灰的印迹。在他们的身上邋遢和衰老相得益彰。他们的面孔跟穿旧的衣裳一样憔悴,跟他们的褥子一样皱皱巴巴,显得困顿而麻木,像存心扮鬼脸似地丑陋不堪。其余的人也都不讲究衣着,都不成套,缺少新鲜感。外省人的打扮都差不多,他们无意中都不再在乎衣着;穿衣戴帽,他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会打一双手套多少钱之类的小算盘。这倒跟克吕如叔侄的不修边幅很协调。格拉珊派和克吕旭派都讨厌时装,只在这一点上,他们的见解才完全一致。巴黎客人端起夹鼻镜片,打量客厅里古怪的陈设,端详楼板梁木架的花色,护墙板的调子,换句话说,打量护墙板上数量多得足以标点《日用大全》和《箴言报》的苍蝇屎,这时牌桌上的赌客也立即抬头好奇地打量他,那表情好似在看一只长颈鹿。对于时髦人物并不陌生的德·格拉珊父子也跟牌桌上的人们一起表示惊讶,或许是因为受到众人情绪的感染,或许是以此表示赞同众人的反应,他们对周围的同乡使了几下嘲弄的眼争,仿佛说:“:巴黎人就是这样的。”大家尽可以细细端详夏尔,不必害怕得罪主人。格朗台早已拿走牌桌上唯一的一支蜡烛,到一边去专心读信,顾不上招呼客人,更顾不上他们的兴致所在。欧叶妮从未见过衣着和人品这样完美的男子,以为堂兄弟是从众天使队里跌进尘世的仙人。她闻到堂弟鬈曲秀美、油光锃亮的头发里散发出一阵阵幽香,心里十分高兴。她恨不能去摸摸那副漂亮精致的皮手套。她羡慕夏尔的小手,夏尔的皮色,夏尔细腻而清秀的五官。如果说,上面的描述大致概括了这潇洒倜傥的青年给她留下的印象,那么,一见之下,她心头自然会产生一阵阵回肠荡气的激动,就像毛头小伙子在英国生产的纪念品上看到威斯托尔笔下品貌卓绝的仕女形象,经过芬登刀法熟娴的版画复制,生怕往羊皮封面上吹一口气就会把那些天仙般的形象吹走似的。欧叶妮到底没有见过世面,整天忙于替父亲缝袜子、补衣裳,在这些油腻的破烂堆里过日子,冷清的街上一小时难得见到一个行人。夏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是如今正在苏格兰旅游的那位阔太太亲手绣制的。为完成这件漂亮的作品,心上人花费了多少小时的心血?她为了爱情,也怀着爱心,一针一线细细绣成。欧叶妮望着堂弟,看他是否真舍得使用。夏尔的态度,一举一动,拿夹鼻镜片的姿势,以及对欧叶妮刚才喜欢得不得了的那只针线盒故意流露出不屑一顾的鄙薄神情中看出,显然他认为那只盒子是件不值钱的、俗不可耐的东西,总之,凡引起克吕旭和格拉珊们极度反感的一切,她都觉得十分中看,乃至于上床之后,她仍遐想着三亲六故中竟有这么一只引动人心的金凤凰,高兴得久久难以入眼。
  抓阄的速度放得很慢,不久索性不玩了。大高个娜农进入客厅,大声说道:“太太,待会儿给我被褥,好让我给客人铺床。”
  格朗台太太忙起身跟娜农走了。格拉珊太太悄声说:“咱们把钱收起来,不玩了。”各人于是收回放在破掉一只角的旧碟子里的两个当赌注的铜板,一起走到壁炉前谈了一会儿天。
  “你们不玩了?”格朗台仍在看信,问道。
  “不玩了,不玩了,”格拉珊太太说着,坐到夏尔的身边。
  欧轩妮初次受到一种陌生感情的触动,她像一般少女一样,忽然萌生一种想法,于是也离开客厅,帮母亲和娜农铺床去了。倘若这时遇到一位高明的忏悔师,她一定会供认自己既没有想到母亲,也没有想到娜农,她只是坐立不安地要去看看为堂弟准备的卧室,她要为堂弟张罗张罗,放几样东西进去,免得有所遗漏,尽量考虑周到,使那间卧室既漂亮又干净。欧叶妮认为只有自己才懂得堂弟的思想和爱好。果然,她非常及时地向以为一切都安排妥当的母亲和娜农证明:一切都得重新弄过。她提醒娜农去拿点炭火,用暖床炉来暖暖被褥;她亲自给旧桌子铺上桌布,还嘱咐娜农每天一早要换洗。她说服母亲,务必把壁炉里的火升旺;她自作主张,叫娜农去搬一大堆木柴上来,堆放在走廊里,不必告诉父亲。她还跑下楼去,到客厅的角柜里拿出一只古漆盘子,那是已故的德·拉倍特里埃先生的遗物,盘子里还有一只六角水晶杯,一把鎏金剥蚀的小羹匙和一个刻着爱神形象的玻璃古壶。欧叶妮得意洋洋地把这套器皿放在卧室的壁炉架上。她在这一会儿涌上心头的主意之多,超过她出世以来有过的全部主意的总和。
  “妈妈,”她说,“堂弟准受不了蜡油的气味。咱们去买白蜡烛吧……”说罢,她像小鸟一样跑去,从她的钱包里掏出一枚五法郎的金币,这是她这个月的零花钱。“娜农,给你,”
  她说,“快买去。”
  “你父亲会怎么说?”格朗台太太看到女儿手里拿着格朗台从弗洛瓦丰庄园带回家的一只糖缸,那是塞弗尔古窖烧制的细瓷器,吓得连忙厉声反对:“况且,哪儿有糖啊?你真是疯了。”
  “妈妈,娜农会买糖的,她反正要去买白蜡烛。”
  “那你父亲呢?怎么跟他交待?”
  “他的侄儿连一杯糖水都喝不上,合适吗?再说,他也未必会注意到。”
  “你的父亲可是什么都看在眼里的,”格朗台太太摇头叹道。
  娜农犹豫了,她知道主人的脾气。
  “去啊,娜农,既然今天是我的生日!”
  娜农第一次听到小姐说笑话,不禁哈哈大笑,照她的吩咐去了。正当欧叶妮和她的母亲竭力把格朗台指定给侄儿住的那间卧室收拾得尽可能漂亮的时候,夏尔已成为德·格拉珊太太大献殷勤的目标,她百般挑逗夏尔。
  “您真有胆子,先生,”她说,“居然丢下京城里的吃喝玩乐,到索缪来过冬。不过,要是您不觉得我产太可怕的话,这里倒也还有可以消遣娱乐的地方。”
  她向夏尔丢过去一个地道的内地式的媚眼。在内地,妇女们习惯于过分的持重,过分的严谨,反而使她们的眼光中流露出一种僧侣所独有的贫得无厌的神情,因为在僧侣们看来,凡娱乐都类似偷盗或罪过。夏尔在这间客厅里感到很不自在。他设想伯父住在宽敞的庄园里,过着豪华的生活,这客厅离他的想象委实太远。待他仔细观察过德·格拉珊太太之后,他总算看出一点巴黎女子的形迹。德·格拉珊太太的话里有一种邀请的意味,他便客气地同她接上话茬,自然而然攀谈起来。谈着谈着格拉珊太太便压低了声音,让声音同她谈话的机密性协调一致。她和夏尔都有同样的需要,都想说说知心话。所以,在调情闲扯和正经说笑了一会儿之后,能干的内地太太趁别人热衷于谈论当前索缪人最关心的酒市行情之际,相信别人不会听到她的悄悄话,便对夏尔说道:“先生,倘若您肯赏光,屈尊光临舍间,我的先生和我将不胜荣幸。索缪城里只有在舍间才遇得到商界巨头和贵族子弟。商界和贵族圈子我们都有份,他们也只愿意在我们家碰头,因为玩得称心。我不客气地说一句:外子在商界和贵族圈子里都受到敬重。所以,我们一定能让您在索缪小住期间消烦解闷的。要是您整天窝在格朗台先生家里,哎唷,您会烦成什么样儿呀!您的那位伯父钻在钱眼里,只惦记他的葡萄秧,您的伯母笃信天主,此外就糊涂得什么事儿都弄不清,再说您的堂姐是个小傻丫头,没受过教育,平庸得很,也没有什么陪嫁,整天在家缝补破衣褴衫。”
  “这个女人不错,”夏尔一面同娇声娇气的德·格拉珊太太对答应酬,一面心中这样想道。
  “我看,太太哎,你要独霸这位先生了!”又肥又大的银行家笑着说道。
  公证人和庭长听到这句评语,也凑趣说了几句有点刁钻捉狭的俏皮话。只是神父心怀叵测地看看他们,捏了一撮鼻烟,又把烟壶让了让在座的各位,说了句概括人家思想的话:“谁能比格拉珊太太更称职地在这位先生面前给索缪城争光呢?”
  “啊!这话说的,神父大人,您这算什么意思?”德·格拉珊先生问。
  “先生,我这话对您,对您的太太,对索缪城以及对这位先生都是一片好意,”狄猾的老人说到最后,转身望望夏尔。
  老吕旭神父假装没有注意夏尔和德·格拉珊太太在说私房话,其实他早猜出他们谈话的内容。
  “先生,”阿道尔夫终于装作很随便的样子,对夏尔说,“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在纽沁根男爵家的一次舞会上,我曾有幸跟您见过面……”
  “记得,先生,我记得,”夏尔答道;他意外地发觉自己已成为大家注意的目标。
  “这位先生是您的公子吗?”他问德·格拉珊太太。
  神父表情诡秘地瞅她一眼。
  “是的,先生,”她说。
  “在巴黎的时候,您还很年轻吧?”夏尔问阿道尔夫。
  “有什么办法,先生,”神父说?“我们总是等孩子一断奶,就送他们到花花世界去见见世面。”
  德·格拉珊太太大有深意的望望神父,像是质问他究竟什么意思。神父接着说:“只有到内地来,才能见到像德·格拉珊太太那样三十好几的女子,儿子都快从大学法律系毕业了,仍然像花儿一样地娇嫩。夫人,当年那些青年男女在舞地上站到椅子上去看您跳舞的情景,我至今还历历在目,”神父扭身对他的女对手说,“您红极一时的感况仿佛就在昨天……”“
  啊,这个老坏蛋!”德·格拉珊太太想道,“莫非他已猜到了我的心思?”
  “看来我在索缪准会红得发紫的,”夏尔一面解开上衣纽扣,一面想道。他把手插进背心口袋,模仿钱特雷塑造的拜伦爵士雕像的姿势,仰着头站着。
  格朗台老爹不理会大家,或者说得确切些,他聚精会神看信的情状,逃不过公证人和庭长的眼睛,他们从老头儿脸部细微的表情中,设法揣摩信的内容,偏偏这时烛光把他的面孔照得格外分明。葡萄种植园主很难保持住平日不动声色的外貌。况且人人都可以设想,他在读下面这封信时能克制到什么程度:
  “哥哥,我们天各一方已将近二十三年。最后一次见面是你来贺我新婚,然后我们高高兴兴地分手。当然,我那时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要靠你来独立支撑家业,为了它的兴旺,你曾拍手称快。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不在人世。以我的地位,我不愿蒙受破产的羞辱,苟且偷生。我曾在深渊的边缘挣扎到最后,希望还能挽回狂澜。我的经纪人和我的公证人洛甘同时破产,把我的后路彻底断绝,使我身无分文。我的痛苦是亏空了四百万,却只有清偿四分之一的能力。库存的酒正赴上市价下跌,因为今年你们的收成既多又好。三天之后,巴黎将人人咒骂:“格朗台先生原来是个骗子!”我一生清白,却要死于声名狼藉。我害了亲生的儿子,玷污了他的性氏,又刮走了他母亲的那份财产。至今他还蒙在鼓里,我疼爱这孩子。我们分手时依依不舍。幸亏他并不知道这是诀别,我倾注了一生中最后的热泪。将来他会诅咒我吗?哥哥,我的哥哥,儿女的咒骂是最可怕的;他们可以求得我们宽恕,我们却无法挽回他们的诅咒。格朗台,你是我的哥哥,你应该庇护我:你要设法不让夏尔对着我的坟墓吐出恶毒的咒语!哥哥,即使我当真用鲜血和眼泪书写这封绝笔信,我在这封信中也不会注入更多的痛苦;因为我纵然痛哭,纵然流血,纵然死去,也不会比现在更难受。可是我现在心如刀割却欲哭无泪,看着死亡临头。夏尔只有靠你来做他的父亲了!他在母亲方面没有一个亲人,你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为什么不屈从社会的偏见呢?我为什么要屈从爱情呢?我为什么要娶一个贵族的私生女作妻子呢?夏尔无家可归了。我们苦命的儿啊!儿啊!听我说,格朗台,我不是为我自己来哀求你,况且你的家产也许不足以应付三百万法郎的抵押;但是,我要为我的儿子向你哀告!你知道,我的哥哥,我合上双手求天保佑的时候,想到了你。格朗台在临死之前,把儿子托付给你。总之,想到你将成为他的父亲,我对着枪口也就不感到痛苦了。夏尔很爱我,我对他也很仁慈,从来不为难他,他不会诅员咒我的。而且,你看着吧,他脾气温顺,像他母亲,他不会让你伤心的。可怜的孩子!他享惯奢华的福气,完全不知道你我小时候缺吃少穿的穷日子有多么难熬……如今他不仅破产,还成了孤儿。是的,他的朋友都会避开他,而他的羞辱是我造成的。啊!我恨不能一拳把他打上天去,把他送到他母亲的身边。我疯了!言归正传:我命苦,他也命苦。我把他送到你身边,由你找个适当的机会,把我的死讯和他面临的命运告诉他。做他的父亲吧,做他的慈父吧,不要突然戒绝他的悠闲生活,这样你会要他命的,我跪着求他放弃他母亲的遗产,不要以债权人的身份来与我对立。不过我这种哀求纯属多余;他要面子,他一定知道不该同我的债权人站在一起。劝他在有效时期内放弃继承我的遗产①让他知道我给他造成了何等困难的处境;他若对我还有往日的孝心,那你就以我的名义告诉他,他的前途并非完全无望。你我当初都是靠劳动脱离苦境的,只要肯干,他也可以挣回给我败光的家业;要是他肯听从为父的忠言,为了他我真恨不能从坟墓里爬出来跟他说说,他该远走高飞,到印度去!哥哥,夏尔这孩子正直勇敢;你给他一批货,他宁可死也决不会不还你借给他的本钱;你供他一些本钱吧,格朗台!否则你会受良心责备的!啊!要是我的孩子得不到你的帮助和你的爱怜,我就会永远求上帝惩罚你的狠心。要是我有办法抢救出一些财产,我本应该在他母亲的财产中留一笔钱给他,但是我上月的支出已经用尽了我的全部余款。孩子的前途吉凶未卜,我真不想死啊;我多愿意握着你的手,亲耳听到你的神圣的允诺,来温暖我的胸怀,但是来不及了。正当夏尔在赶路的时候,我不得不清算帐目,我要以我奉为经商之本的信誉,证明在我的破产过程中,既无差错又无私弊。这不是为了夏尔吗?永别了,哥哥。愿你为接受我托付给你的监护权,善待我的遗孤而得到上帝赐予的福佑,我相信你会接受的。在我们早晚都会去、而现在我已经身临其境的阴世,将永远会有一个声音为你祈祷。维克多—安日—纪尧姆·格朗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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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按法律,放弃继承者不负前人的债务责任。
  “你们在聊天哪?”格朗台说,一面把信照原来的折叠线叠好,放进坎肩口袋。他谦卑而胆怯地望望侄儿,以此掩饰内心的激动和盘算。“烤烤火,暖和过来了吧?”他对侄儿说。
  “很舒服,亲爱的伯父。”
  “哎!女人们呢?”伯父已经忘记自己的侄儿要住在他家。这时,欧叶妮和格朗台太太回到客厅。“楼上都收拾好了吗?”
  老头儿恢复了平静,问她们。
  “收拾好了,父亲。”
  “那好,侄儿,你要是累了,就让娜农带你上楼睡去。圣母啊,那可不是什么花团锦簇的客房!种葡萄的人穷得叮当响,你可不要见怪。捐税把我们刮空了!”
  “我们不打扰了,格朗台,”银行家说,“您跟令侄一定有话要说,我们祝你们晚安。明天再见。”
  一听这话,大家都起身告别,各人根据各自的身份,行告别礼。老公证人到门下取他自己带来的灯笼,点亮之后,提出先送德·格拉珊一家回府。德·格拉珊太太没有预料中途会出事,这么早就散了,家里的佣人还没有来接。
  “请您赏脸,让我扶您走吧,”克吕旭神父对德·格拉珊太太说。
  “谢谢,神父先生。我有儿子侍候呢,”她冷冷地回答。
  “太太们跟我在一起是不会招惹是非的,”神父说。
  “就让克吕旭先生扶你一把吧,”德·格拉珊先生接言道。
  神父扶着俏丽的太太,走得好不轻快,抢前几步赶到这一队人的前面。
  “那个小伙子真是不错,太太,您说呢?”他抓紧了她的胳膊说。“葡萄割完,筐就没用。您该跟格朗台小姐说声再见了,欧叶妮早晚嫁给那个巴黎人。除非堂弟早就爱上了什么巴黎女子,否则令郎阿道尔夫眼前遇到的情敌太不好对付啊……”
  “不说了,神父先生。那个小伙子很快就会发现欧叶妮有多傻,而且长得也不水灵。您仔细端详过她没有?今天晚上,她的脸色蜡黄。”
  “说不定您已经提醒她堂兄弟注意了吧?”
  “我倒也有什么说什么……”
  “太太,以后您就总跟欧叶妮挨着坐,您不必多费口舌,他自己就会比较……”
  “首先,他已经答应后天来我们家吃饭了。”
  “啊!要是您愿意的话……”
  “愿意什么,神父先生?您的意思是要教我坏?我清清白白活到三十九岁,谢天谢地,总不能时至今日还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吧,哪怕送我一个莫卧儿大帝国我也不能自轻自贱呀!你我都已这把年纪,说话得知道分寸。您虽说是个出家人,其实有一肚子龌龊的坏主意。呸!您这些东西倒像《福布拉》①里的货色。”
  “那么您看过《福布拉》了?”
  “不,神父,我说的是《危险的关系》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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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色情小说,描写十八世纪淫佚风气。
  ②法国作家拉克洛(一七四一—一八○三)的书信体小说。
  “啊!这部书正经多了,”神父笑道。“可是您把我说得跟当今的青年人一样居心不良!我不过是想……”
  “您敢说您不是想给我出坏主意?这还不明摆着吗?要是那个小伙子,用您的话说,人不错,这我同意,要是他追求我,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的堂姐。在巴黎,我知道,有些好心的母亲,为了儿女的幸福和财产,确实不惜这样卖弄自己的色相。可是咱们是在内地,神父先生。”
  “是的,太太。”
  “所以,”她接着说,“哪怕有一亿家私,我和阿道尔夫都不会愿意付出这种代价去换的……”
  “太太,我可没说什么一亿家私。倘有这样大的诱惑,恐怕你我都无力抵挡。我只是想,一个正经的女人,无伤大雅地调调情也未尝不可,这也是交际场上女人的任务……”
  “您这么想?”
  “太太,难道我们不该彼此亲切热情吗?……对不起,我要擤擤鼻子,——我不骗您,太太,他拿起夹鼻镜片朝您看的那副模样,比看我的时候要讨好得多;这我谅解,他爱美胜于敬老……”
  “明摆着,”庭长粗声大气说道,“巴黎的格朗台打发儿子来索缪,绝对抱有结亲的打算……”
  “真要这样,那堂弟也不该来得这么突然啊!”公证人答腔。
  “这不说明什么,”德·格拉珊先生说,“那家伙向来爱跑跑颠颠。”
  “德·格拉珊,亲爱的,我请他来吃饭了,请那个小伙子。你再去邀请拉索尼埃夫妇,德·奥杜瓦夫妇,当然,还有漂亮的奥杜瓦小姐;但愿她那天打份得象样些!她的母亲好吃醋,总把她弄成丑八怪!”说着,她停下脚步,对克吕旭叔侄说,“也请诸位届时光临。”
  “你们到家了,太太,”公证人说。
  三位克吕旭同三位格拉珊道别之后,转身回家,一路上他们施展内地人擅长的分析才能,对今晚发生的事从各方面细细研究。那件事改变了克吕旭派和格拉珊派各自的立场。支配这些勾心斗角专家的了不起的理智,使他们认识到有必要暂时结盟,共同对敌。他们不是应该彼此配合,阻止欧叶妮爱上堂弟,不让夏尔想到堂姐吗?他们要不断地用含沙射影的坏话、花言巧语的诬蔑、表面恭维的诋毁和假装天真的诽谤来包围那个巴黎人,让他上当。他招架得住这样密集的招数吗?
  等客厅里只剩下四个骨肉亲人时,格朗台先生对他侄儿说:
  “该睡觉了。至于让你风尘仆仆到这儿来的那些事情,现在太晚了,先不说吧。明天找个合适的时间再谈。我们这儿八点钟吃早饭。中午,吃点水果和面包,喝杯白葡萄酒;五点钟开晚饭,跟巴黎人一样。这就是一日三餐的程序。你要是想去城里走走,或到周围转转,尽管自便。我的事情多,别怪我没有空陪你。你也许到处能听到人们说我有钱:格朗台先生这样,格朗台先生那样。我让他们说去,闲话损伤不了我的信誉。但是,我实际没有钱,我这把年纪还像小伙计一样苦干,全部家当不过是一副蹩脚的刨子和一双干活儿的手。你不久也许会亲身体会到,挣一个铜板得流多少汗。娜农,拿蜡烛来。”
  “侄儿,我想您需要的东西房间里都备齐了,”格朗台太太说;“不过,缺少什么,尽管吩咐娜农。”
  “不必了,亲爱的伯母,我想,东西我都带齐的。希望您和我的堂姐一夜平安。”
  夏尔从娜农手中接过一支点着的白蜡烛,那是安茹的产品,在店里放久了,颜色发黄,跟蜡油做的差不多,所以,根本没有想到家里会有白蜡烛的格朗台,发现不了这是一件奢侈品。
  “我来给你带路,”他说。
  格朗台没有走与大门相通的那扇门,而是郑重其事地走客厅与厨房之间的过道。楼梯那边的过道有一扇镶着椭圆形玻璃的门,挡住了顺着过道往里钻的冷气。但是,在冬天,虽然客厅的门上都钉了保暖的布垫,寒风刮来依然凛冽砭骨,客厅里很难保持适宜的温度。娜农去闩上大门,关好客厅,从牲畜棚里放出狼狗,那狗的吠声像得了咽喉炎一样沙哑,凶猛至极,只认得娜农一人。它和娜农都来自田野,彼此倒很相投。当夏尔看到楼梯间发黄的四壁布满烟薰的痕迹,扶手上蛀洞斑斑,楼梯被他的伯父踩得晃晃悠悠,他的美梦终于破灭。他简直以为自己走进了鸡笼,不禁带着凝问,回头望望伯母和堂姐。她们走惯了这座楼梯,猜不到他惊讶的原因,还以为他表示友好,于是亲切地朝他笑笑,越发把他气懵了。
  “父亲为什么打发我上这样的鬼地方来?”他想道。到了楼上,他看到三扇漆成赭红色的房门,没有门框,直接嵌在布满尘埃的墙中,门上有用螺丝钉固定的铁条,露在外面,铁条两端呈火舌形,跟长长的锁眼两头的花纹一样。正对着楼梯的那扇房门,显然是堵死的,门内是厨房上面的那个房间,只能从格朗台的卧室进去,这是他的工作室,室内只有一个临院子的窗户采光,窗外有粗大的铁橱把守。谁也不准进去,格朗台太太也不行。老头儿愿意像炼丹师守护丹炉似地独自在室内操劳,那里一定很巧妙地开凿了几处暗柜,藏着田契、房契,挂着称金币的天平;清偿债务,开发收据和计算盈亏,都是更深夜静时在这里做的。所以,生意场上的人们见格朗台总是有备无患,便想象他准有鬼神供他差遣。当娜农的鼾声震动楼板,当护院的狼狗哈欠连连,当格朗台太太母女已经熟睡,老箍桶匠便到这里来抚摸、把玩他的黄金;他把金子捂在怀里,装进桶里,箍严扣实。房内四壁厚实,护窗板也密不通风。他一人掌管这间密室的钥匙。据说他来这里查阅的图表上,都标明果木的数目,他计算产量准确到不超出一株树苗、一小捆树杈的误差。欧叶妮的房门同这扇堵死的门对着。楼梯道的尽头是老两口的套间,占了整个前楼。格朗台太太有一个房间与欧叶妮的房间相通,中间隔一扇玻璃门。格朗台与太太的各自的房间,由板壁隔断,而他的神秘的工作室和卧室之间则隔着一道厚墙。格朗台老爹把侄儿安排在三楼一间房顶很高的阁楼里,恰好在他的卧室上面,这样,侄儿在房内走动,他可以听得清清楚楚。欧叶妮和母亲走到楼道当中,接吻互道晚安;她们又跟夏尔说了几句,就各自回房睡觉去了。欧叶妮嘴上说得平平淡淡,心里一定很热乎。
  “你就睡在这一间,侄儿,”格朗台一边打开房门一边对夏尔说道。“你若要出门,先得叫娜农,否则,对不起!狗会不声不响地吃掉你的。睡个好觉。晚安。啊!啊!娘儿们已经给你生上火了。”正说着,大高个娜农端着一只暖床炉走了进来。“瞧,说到娘儿们,这就来了一个!”格朗台先生说。
  “你把我的侄儿当产妇吗?把这暖床炉拿走,娜农!”
  “可是,先生,被单潮着呢,况且这位少爷真比姑娘还娇嫩。”
  “得了,既然你疼他,就给他炉子吧,”格朗台说着,推了推娜农的肩膀,“不过,小心着火。”说罢,守财奴嘟嘟囔囔下楼去了。夏尔在行李堆中发呆。他望望墙上的壁纸,黄底子上面一簇簇小花,是农村小吃店里用的那种;望望石灰石的、有凹槽的壁炉架,仅外表就令人心寒;望望漆过清漆的草坐垫木椅,看上去仿佛不止四只角;望望没有门的床头柜,里面简直容得下一个轻骑兵;望望粗布条编织的脚毯,放在一张有帐顶的床前,帐幔摇摇欲坠,上面蛀洞累累。他扫视了这一切之后,绷着脸对娜农说:“唉!乖乖,我当真是在格朗台先生的府上吗?他当真做过索缪市长,是巴黎的格朗台先生的哥哥?”
  “没错,先生,您是在一个多么文雅、多么和气、多么善良的老爷家里。要我帮您解开行李吗?”
  “那真是求之不得,我的兵大爷!你没有在帝国军队里当过水兵吧?”
  “噢!……”娜农问,“帝国水兵是啥东西?咸的还是淡的?水上游的?”
  “给你钥匙,替我从这只箱子里把我的睡衣找出来。”
  娜农看到一件绿底金花、图案古朴的绸睡衣,惊讶得合不拢嘴。
  “您穿这个睡觉?”她问。
  “是的。”
  “圣母呀!这给教堂铺在祭坛上才合适呢。亲爱的小少爷,您把这件睡衣捐给教堂吧,您的灵魂会得救的,不然,您的灵魂就没教了。噢!您穿上多体面,我去叫小姐来看看。”
  “行了,娜农,别大声嚷嚷!我要睡觉了,明天再整理东西。要是你喜欢这件睡衣,要是你的灵魂一定能得救,我这人笃信基督,助人为乐,走的时候一定把这件睡衣留给你,派什么用场由你自便。”
  娜农呆呆站着,望望夏尔,无法把他的许诺当真。
  “把这件漂亮的宝贝送给我?”她边走边嘀咕。“这位少爷在说梦话了。明天见。”
  “明天见,娜农。”
  “我来这里干什么?父亲不是傻子,打发我来必有目的。”夏尔睡下后,思忖道,“嘘!正经事,明天想,这是哪个希腊笨蛋说的话?”
  “圣母玛丽亚!我的堂弟多文雅啊,”欧叶妮祈祷时忽然想道;那天晚上她没有做完祈祷。
  格朗台太太睡下时,无牵无挂。她听到壁板中间的门那边,爱钱如命的老头在自己的房内来回踱步。同所有胆小的女人一样,她早已摸熟老爷的脾气。就像海鸥能预知雷电,她从蛛丝马迹中也预感到格朗台内心正翻腾着狂风暴雨,用她的话来说,她只有装死。格朗台望着里面钉上铁皮的工作室的门,想道:“我的老弟怎么会有这种怪念头?把孩子留给我管!真是一笔好遗产!我可没有一百法郎供他花销。对于这轻薄的浪子来说,一百法郎顶什么用?他端着夹鼻镜片看我的晴雨表时的那种架势,像要放火把它烧掉似的。”
  想到那份痛苦的遗嘱将会造成什么后果,格朗台此刻心乱如麻,或许比他的弟弟写遗嘱时更激动。
  “我真会得到那件金睡衣吗?”娜农入睡时仿佛已披上了祭坛的锦围,她生平头一回梦见了花朵,梦见了绫罗绸缎,正如欧叶妮有生以来第一次梦见爱情。
  在少女们纯洁而单调的生活中,必有一个美妙的时刻,阳光会铺满她们的心田,花朵会向她们诉说种种想法,心的跳动会把热烈的生机传递到她们的脑海,将意念化作一种隐约的欲望;那是忧喜兼备的境界,忧而无邪,甜美快乐!孩子们见到周围的世界,就开始微笑;少女在大自然中发现朦胧的感情,也像孩子一样,开始微笑。如果说光明是人生初恋的对象,恋爱不就是心灵的光明吗?欧叶妮也总算到了能看清尘世万物的时候了。内地姑娘起得早,她天刚亮就起床,做祷告,梳妆打扮;从今以后打扮具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她先把栗壳色的头发梳平,然后仔仔细细地把粗大的辫子盘在头顶,不让零星的短发滑出辫子,整个发式力求对称,衬托出一脸的娇羞和坦诚,头饰的简朴同面部轮廓的单纯相得益彰。她用清水洗了几遍手,清水使她的皮肤又粗又红,她望着自己滚圆的胳膊,心里纳闷,不知道堂弟怎么能把手保养得那么白嫩,指甲修剪得那么漂亮。她穿上新袜和最好看的鞋子。她把束胸从上到下用带子收紧,每个扣眼都不跳过。总之,她生平第一次希望自己显示出优点,第一次知道能穿上一件剪裁新颖的衣裳,使她更引人注目,该有多好。打扮完毕,她听到教堂钟响,奇怪怎么只敲了七下。皆因为想要有足够的时间好好打扮,她竟然起身太早。她不会把一个发卷弄上十来次,也不懂得研究发卷的效果;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合抱着手臂,坐在窗前,凝视院子、小花园和花园上面的高高的平台。固然,那里景色凄凉,场地狭窄,但不乏神秘的美,那是偏僻的处所或荒芜的野外所特有的。厨房附近有口井,围有井栏,滑轮由一根弯弯的铁条支撑着,一脉藤蔓缠绕在铁条上;时已深秋,枝叶已变红、枯萎、发黄。藤蔓从那里蜿蜒地攀附到墙上,沿着房屋,一直伸展到柴棚,棚下木柴堆放得十分整齐,赛如藏书家书架上的书籍。院子里铺的石板由于少有人走动,再加上年深月久堆积的青苔和野草,显得发黑。厚实的外墙披着一层绿衣,上面有波纹状的褐色线条。院子尽头,八级台阶东歪西倒地通到花园的门口,高大的植物遮掩了幽径,像十字军时代寡妇埋葬骑士的古墓,埋没在荒草之中。在一片石砌的台基上有一排朽烂的木栅,一半已经倾圮,但上面仍缠绕着攀缘的藤萝,纠结在一起。栅门两旁,各有一株瘦小的苹果树,伸出多节的枝桠。三条平行的小径铺有细沙,它们之间隔着几块花坛,周围种了黄杨,以防止泥土流失。花园的尽头,平台的下面,几株菩提覆盖一片绿荫。绿荫的一头有几棵杨梅,另一头是一株粗壮的核桃树,树枝一直伸展到箍桶匠藏金的密室的窗前。秋高气爽,卢瓦河畔秋季常见的艳阳,开始融化夜间罩在院子和花园的树木、墙垣以及一切如画的景物之上的秋霜。欧叶妮从那些一向平淡无奇的景物中,忽然发现了全新的魅力,千百种思想混混沌沌地涌上她的心头,并且随着窗外阳光的扩展而增多,她终于感到有一种朦胧的、无以名状的快感,包围了她的精神世界,像一团云,裹住了她的身躯。她的思绪同这奇特景象的种种细节全都合拍,而且心中的和谐与自然的和谐融汇贯通。当阳光照到一面墙上时,墙缝里茂密的凤尾草像花鸽胸前的羽毛,色泽多变,这在欧叶妮的眼中,简直是天国的光明,照亮了她的前程。她从此爱看这面墙,爱看墙上惨淡的野花,蓝色的铃铛花和枯萎的小草,因为那一切都与一件愉快的往事纠结在一起,与童年的回忆密不可分。在这回声响亮的院子里,每一片落叶发出的声音,都像是给这少女暗自发出的疑问,作出回答;她可以整天靠在窗前,不觉时光的流逝。接着心头涌起乱糟糟的骚动。她突然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像诚实的作者推敲自己的作品,吹毛求疵地挑自己的毛病,不客气地责骂自己。
  “我的相貌配不上他。”欧叶妮就是这么想的,这种自卑的念头,引起无尽的痛苦。可怜的姑娘对自己太不公平;可是谦虚,或者不如说惧怕,不正是爱情的最初征兆之一吗?欧叶妮是那种体质强健的孩子,跟小市民家的孩子一样,美得有些俗气;但是她的外形虽然像米洛的维纳斯①,可是,使女性纯洁清灵的基督徒的情操,自有隽永的意味,赋予欧叶妮一种古希腊雕塑家所认识不到的高雅气质。她的头很大,像菲迪亚斯②雕刻的朱庇特的前额,虽有男子气概,但仍清秀,灰色的眼睛里蕴含着她全部贞洁的生活,从而射出炯炯的光芒。圆脸蛋的线条曾经清新稚嫩,出天花的那时,被弄得粗糙许多,幸亏老天保佑,没有留下瘢痕,只破坏了皮肤表面的一层绒毛,皮肤仍很柔软细腻,母亲纯洁的一吻会在脸上留下片刻即消的红印。她的鼻子大了些,但同朱红的嘴唇倒也相配,唇上一道道细纹显示出无限的深情和善意。脖子圆润完美。饱满的胸部遮得严严的,既惹人注目,又引人想入非非;古板的装束,多少削减了应有的妩媚,但是,在鉴赏家看来,这种苗条身材的刻板挺拔,也应算作一种风韵。所以,高大结实的欧叶妮不具备一般人所喜欢的那种漂亮;但是她是美的,而且这种美不难看出,只有艺术家才会对之倾心。想要在尘世寻找一个像圣处女那样贞洁典型,想要从天然的女性身上发现拉斐尔揣摩到的那种不卑不亢的眼神和那些端庄的线条,虽然往往出自构思的巧合,但是只有基督徒的清心寡欲的生活才能保持或培养出这样的典型。热衷于寻求这种难以求得的模特儿的画家,会突然在欧叶妮的脸上发现连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内在的高贵气质:安详的额头下,有一个深情的世界;她的眼睛,甚至眨眼的动作,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圣的灵气。她的五官,她的脸部的轮廓,从没有因为大喜过望的表情而走形,而松弛,宛如平静的湖面在天水相接的远方呈现的线条,柔和清晰。安详而红润的脸庞,像迎光开放的花朵,周边特别明亮,使人心旷神怡,并让你感到它映照出一股精神的魅力,你不能不凝眸注视。欧叶妮还只在人生的岸边,那里幼稚的幻梦像花朵盛开,摘一朵雏菊占卜爱情时,心里特别痛快,这是经历过世故之后无法再有的心情。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只对着镜子心里想道:“我太丑,他看不上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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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米洛的维纳斯,即断臂的维纳斯,发现于米洛岛,是现存的古代爱神塑像中最健美、优雅的艺术珍品,现藏法国卢弗宫。
  ②菲迪亚斯(公元前四九○—四三○年):希腊雕塑家,此处指其雕塑的宙斯像;古罗马称宙斯为朱庇特。
  接着,她打开对着楼梯的房门,探出头去听听家里的动静。“他还没有起床,”她想道,这时听到娜农在咳嗽,在走来走去打扫客厅,生火,拴狗,还在牲门棚里对牲口说话。欧叶妮赶紧下楼,去找娜农,见她正在挤牛奶。
  “娜农,我的好娜农,给我的堂弟调些鲜奶油吧,让他就着喝咖啡。”
  “唉,小姐,那得昨天调,”娜农直着嗓门笑道。“现在是做不成奶油的。你那位堂弟真标致,真标致,地地道道的小白脸儿。你没有见他穿着那件金丝的绸睡衣的模样多俏呢。我见到了。他的内衣用那么细的布料,跟神父先生的白祭袍一样。”
  “娜农,做些薄饼吧。”

  “谁给我木柴、面粉和黄油啊?”娜农以格朗台内务大臣的身份说道。她有时在欧叶妮和她母亲的心目中是很了不起的。“总不能去偷他的东西来款待你的堂弟吧?你去问他要黄油、面粉、木柴,他是你父亲,会给的。瞧,他下楼检查伙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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