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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砾

  那个时候我们住在一个沙砾坑旁边。不是那种用庞大的机器挖出来的大坑,不过是一个很多年前某农场主一定用它赚了点钱的小坑。实际上,它太浅了,会让你认为它可能有别的用处,也许是房子的地基,只是后来房子没盖成。

  坚持让大家注意那个坑的是妈妈。“我们现在住在加油站那条路上的老沙砾坑旁边。”她对人说,然后哈哈大笑,因为她很高兴摆脱了和镇上那座房子有关的一切,街道,丈夫,她过去的生活。

  我几乎不记得那段生活。也就是说,我清楚地记得某些部分,但无法将之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我脑子里关于镇上那座房子的记忆只有我以前房间里画着玩具熊的墙纸。在这座新房子里——其实是一座拖车房——姐姐卡萝和我睡两张很窄的小床,上下铺。我们刚搬去的时候,卡萝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以前的房子的事,努力想让我记起这个那个。在我们睡觉的时候她会谈这些,通常说到最后我什么也不记得,她就会很生气。有时候我想我其实记起来了,但因为我记得的和她说的相反,或者因为害怕记错了,所以我假装不记得。

  我们是在夏天搬进拖车房的。我们把狗带来了。布丽兹。“布丽兹喜欢这儿。”妈妈说。这是真的。哪只狗会不喜欢把镇上的街道换成开阔的乡村呢,即便镇上有宽敞的草坪和高大的房子?它迷上了对每一辆开过的汽车吠叫,好像这条路是它的,还时不时叼回家一只被它杀死的松鼠或土拨鼠。刚开始,这让卡萝感到很苦恼,尼尔和她谈了一次,向她解释了狗的天性,以及某些东西必须吃其他东西的生物链。

  “可它有狗粮啊。”卡萝争辩说。但尼尔说:“假如它没有呢?假如有一天我们都消失不见了,它必须自己照顾自己呢?”

  “我不会,”卡萝说,“我不会消失不见,我会永远照顾它。”

  “你真这么想?”尼尔说。然后妈妈开始干涉,让他转移话题。尼尔总喜欢开启美国人和原子弹的话题,而妈妈认为我们还不应该谈论这些。她不知道当他谈论原子弹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说的是原子蛋。我知道这个理解不太对劲儿,可我不愿意提问,然后被嘲笑。

  尼尔是个演员。镇上有一座专业的夏季剧场,这在当时是新生事物,有些人对此非常热心,另一些人则感到担心,怕它会招来一班乌合之众。妈妈和爸爸属于赞成的一方,妈妈尤其积极,因为她有更多的时间。爸爸是保险经纪,长时间出门在外。妈妈忙于各种为剧院募款的活动,还帮剧院做服务性质的工作,担任引座员。她年轻漂亮,常被误认为演员。她也开始像演员一样穿着打扮,披着披肩,穿着长裙,戴着晃悠悠的项链。她任由头发变得凌乱,而且不再化妆。当然,那时我并不明白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妈妈就是妈妈。但毫无疑问卡萝注意到了。爸爸一定也注意到了。但以我对爸爸的天性和他对妈妈的感情的了解,我想当他看到她这样率性的打扮是多么漂亮,和剧院的人在一起又是多么相配,可能会感到很骄傲。后来,当他谈到这段时光的时候,他说他一直是赞成艺术的。现在我可以想见妈妈的尴尬, 如果他当着她剧院的朋友这么说,她一定会感到难为情,并用大笑掩饰自己的难为情。

  嗯,后来出现了一个情况,这个情况本来是可以预见的,而且很可能已经被预见了,但不是被爸爸。我不知道其他志愿者身上是不是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我所知道的是——尽管我并不记得——爸爸哭了,一整天都在家里跟着妈妈,不让她走出自己的视线,拒绝相信她。她没有告诉他任何一件可以让他感觉好过一些的事,而是告诉了他一件令他感觉更糟的事。

  她告诉他孩子是尼尔的。

  她能肯定吗?

  绝对肯定。她有记录。

  那么发生了什么?

  爸爸不哭了。他得回去工作。妈妈收拾好我们的东西,带着我们去了乡下,和尼尔一起住在他找到的那座拖车房里。后来她说,她也哭过。但她还说她感到了活力。也许是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有了活力。她感到仿佛获得了一次机会;她的人生重新开始了。她告别了那些银器,瓷器,装修方案,花园,乃至书架上的书。现在她要生活,而不是阅读。她把衣服留在壁橱里,把高跟鞋留在鞋架上,把钻戒和婚戒留在梳妆台上,把丝绸睡衣留在抽屉里。她打算至少有一部分时间要在乡下赤身裸体地四处走动,只要天气暖和。

  这个想法没能付诸实践,因为当她试着这么做的时候卡萝跑到小床上躲了起来,甚至尼尔也说对这个想法并不热衷。

  他对这一切是怎么想的?尼尔。他的处世哲学,正如他后来所说的那样,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欣然接受。一切都是礼物。我们给予,我们接受。

  我对这样说话的人心存怀疑,但我不能说自己有权怀疑。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演员。他说,他从事表演是为了做一个试验。看他能在自己身上发掘什么。读大学时,退学之前,他曾经在《俄狄浦斯王》里出演歌队的一员。他喜欢那样——抛下自我,与其他人融为一体。后来有一天,在多伦多的大街上,他遇到一个朋友,那个朋友想在一家新的小镇戏剧公司找一份暑期工,正要去试戏。他跟着去了,因为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结果他得到了那份工作,而那个家伙却没有。他要演《麦克白》里的班柯。有时候班柯的鬼魂能被观众看见,有时候看不见。这次他们想要一个能看见的版本,而尼尔的身材正合适。完美身材。一个实实在在的鬼魂。

  在妈妈突然宣布她的惊喜之前,他原本就打算在我们镇上过冬。他已经找到了这座拖车房。他有足够的木匠经验,可以得到装修剧院的工作,而这份工作可以让他支撑到春天。那是他所愿意考虑的最远的未来。

  卡萝甚至不必转学。她在沙砾坑旁边那条短短的小巷尽头搭校车。她不得不和乡下的孩子交朋友,也许还得向以前曾是她朋友的镇上孩子解释一些事情,但她这么做是否有困难,我从来没有听说。

  布丽兹总是在路边等她回家。

  我没有上幼儿园,因为妈妈没有车。但我不在乎没有跟其他孩子在一起。卡萝回家后,有她和我在一起就足够了。而且妈妈经常爱闹着玩。那年冬天,刚下雪,她就和我堆了一个雪人,她问:“我们叫它尼尔好吗?”我说好的,然后我们在它身上插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让它看上去很滑稽。我们决定当他的车开过来的时候,我就跑到房子外面去说,“这是尼尔,这是尼尔!”同时指着雪人。我这么做了,但是尼尔气呼呼地从车上下来,大叫着说他差一点撞到我。

  我难得见他表现得像个父亲,那是其中一次。

  冬天的白昼之短,当时一定让我感到惊奇——在镇上,黄昏时街灯就亮了。但孩子很容易适应变化。有时候我想知道我们的另一座房子怎么了。我并不完全是想念那座房子或者想再住在里面,我只是想知道它到哪儿去了。

  妈妈和尼尔的快乐时光一直持续到夜里。如果我醒了,要去厕所,我就叫她。她会高高兴兴但不急不忙地过来,身上裹着一块布或一条披肩,还带着一种气味,让我联想到烛光和音乐。还有爱。

  的确发生了一件不那么令人安心的事,但当时我没去试图弄明白这件事的意义。布丽兹,我们的狗,不是很大,但它似乎也没有小到可以塞进卡萝的大衣里。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不是一次而是两次。她把狗藏在大衣里,带上校车,然后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带着布丽兹去了镇上我们原来的房子,那里离学校不到一个街区。爸爸回家独自一人吃午饭的时候,就是在那里发现它的,在冬天的门廊上,门廊没有锁。它竟然自己跑到那里,像故事里的狗一样找到回家的路,令人大感惊奇。卡萝大吵大闹,宣称那天早晨根本没看见狗。但是后来她犯了一个错误:她又试了一次,差不多在一个星期之后,这一次虽然校车上或学校里没有人怀疑她,但妈妈怀疑了。

  我不记得是不是爸爸把布丽兹给我们送了回来。我无法想象他出现在拖车房里,或者出现在屋门口,甚至出现在通往拖车房的路上。也许是尼尔到镇上的房子去把它接了回来。这并不是一个更容易想象的情形。

  如果我说的这些听起来让人感觉卡萝总是不高兴或者总是在谋划什么,那不是事实。我说过,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的确想让我说一些事情,但她并非一直不断地表现不满。闷闷不乐不是她的天性。她太渴望给人留下好印象了。她喜欢别人喜欢她;她喜欢搅动房间里的气氛,让人看到甚至可以称作快乐的希望。对此她比我想得更多。

  现在我想,她是更像妈妈的那个。

  她一定被盘问对狗做了什么。我想我能记得一些对话。

  “我这么做是为了恶作剧。”

  “你想去和爸爸住在一起吗?”

  我相信她被问到了这个问题,我相信她说了不。

  我没有问她任何问题。她做的事在我看来一点儿都不奇怪。也许年幼的孩子就是这样——异常强大的年长的孩子做任何事都不会显得不正常。

  我们的邮件被投递在路边一根杆子上拴着的一只锡铁盒子里。除非风雨特别大,妈妈和我每天都走过去,看有什么给我们的东西。我午睡起来后我们就去。有时候一整天里我们只在那个时候出门。早晨,我们看儿童电视节目,或者我看电视她看书。(她放弃阅读的时间不长。)我们热些罐头汤做午饭,然后我去午睡,她接着看书。现在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胎儿在肚子里动来动去,我能摸到。孩子的名字叫布兰迪——已经起好了布兰迪这个名字——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

  一天,我们沿着小巷走过去拿信,实际上当时我们已经离信箱不远了,妈妈停住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站着。

  “别出声。”她对我说,虽然我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没有玩穿着靴子在雪地里拖着脚走的游戏。

  “我没出声。”我说。

  “嘘。转身。”

  “但我们还没拿信呢。”

  “别管了。只管走。”

  接着我注意到,布丽兹原来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不在前面就在后面,现在它不见了。马路对面有另一只狗,离信箱只有几英尺远。

  我们回到家,把等着我们的布丽兹放进来,妈妈立即给剧院打电话。没有人接听。她又打电话给学校,请人告诉校车司机,让他把卡萝送到家门口。结果司机没法这么做,因为上次尼尔铲过小巷里的雪之后又下过雪了,但是他——那个司机——一直看着她走进家门。那时狼已经不见了。

  尼尔的看法是根本就没有狼。就算有,他说,也不会给我们造成危险,也许因为冬眠,它一定很虚弱。

  卡萝说狼不冬眠。“我们在学校学过。”

  妈妈想让尼尔弄一支枪。

  “你想让我弄支枪,去杀死一只该死的可怜的母狼?也许灌木丛里还有它的一群小狼崽,它只是想要保护它们,就像你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他平静地说。

  卡萝说:“只会有两只小狼。它们一次只生两只。”

  “好吧,好吧。我在和你妈妈说话。”

  “你又不知道,”妈妈说,“你不知道它是不是有饿着肚子的小狼崽或其他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那样和他说话。

  他说:“别紧张。别紧张。我们想一想。枪是非常可怕的东西。如果我去弄支枪,那我说什么?说越南还好吗?说我也该到越南去?”

  “你又不是美国人。”

  “你可激怒不了我。”

  他们说的差不多就是这些,结果是尼尔不必去弄支枪。我们再也没看见过那只狼,如果那是狼的话。我记得妈妈不再去取信了,但不管怎么说,也许只是因为她的肚子变得太大了,她去拿信已经不轻松了。

  雪奇迹般地变小了。树仍然光秃秃的没有树叶,妈妈让卡萝早晨穿着大衣去上学,但放学后她是拖着大衣回家的。

  妈妈说她怀的一定是双胞胎,但医生说不是。

  “太好了。太好了,”尼尔说,他完全赞同是双胞胎的想法,“医生知道什么。”

  沙砾坑里积满了融化的雪水和雨水,卡萝去乘校车时不得不绕着坑缘走。那成了一汪小湖,在晴朗的天空下,湖面平静,波光粼粼。卡萝不抱什么希望地问,我们能不能在里面玩耍。

  妈妈说别发疯。“水一定有二十英尺深。”她说。

  尼尔说:“也许十英尺。”

  卡萝说:“边上不会有那么深。”

  妈妈说就有那么深。“水会突然变深,”她说,“这和海滩不一样,妈的。离那个地方远点儿。”

  她开始经常说“妈的”,也许比尼尔说得还多,语气更加恼怒。

  “我们也该让狗远离那个地方吧?”她问尼尔。

  尼尔说这不是个问题。“狗会游泳。”

  一个星期六。卡萝和我一起看《友好的巨人》,边看边做出扫兴的评论。尼尔躺在沙发上,沙发展开就是他和妈妈的床。他在抽他那种烟,因为上班时不能抽,作为补偿,周末他要尽量多抽。卡萝有时候会去烦他,让他给她抽一根。有一次他给她抽了,但让她不要告诉妈妈。

  不过,当时我也在,我告诉妈妈了。

  妈妈非常惊恐,但并没有吵闹。

  “你知道他会马上把孩子们从这儿带走的,”妈妈说,“下次别这样了。”

  “下次不了,”尼尔顺从地说,“要是他给她们吃有毒的卜卜米垃圾食品呢?”

  刚开始,我们根本见不到爸爸。后来,圣诞节后,我们被安排每个星期六去见他。妈妈每次都问我们过得好不好。我每次都说好,我说的是真话,因为我认为如果你去看电影或者去看休伦湖,或者在餐馆吃饭,那就说明你过得好。卡萝也说好,但她的语气表明那不关妈妈的事。后来爸爸冬天到古巴去度假(妈妈谈起这件事时带着些惊讶,也许还有赞许),回来后得了流感,久治不愈,见面中止了。本应在春天恢复见面,但一直没有。

  关了电视之后,卡萝和我被打发去屋外,就像妈妈说的那样,四处跑跑,呼吸新鲜空气。我们带着狗一起。

  到了外面,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开妈妈围在我们脖子上的围巾,拖在身后。(事实是,虽然也许我们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但随着她怀孕的时间变长,她的行为就不知不觉地渐渐回到以前普通妈妈的样子,至少会给我们围上不需要的围巾,或按时给我们做三顿饭。她不再像秋天时那么坚持疯狂的举动。)卡萝问我想做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这么问只是形式,我说的却是实话。总之,我们让狗在前面带路,而布丽兹的想法是去看沙砾坑。风在水面吹起了细浪,很快我们就感到冷了,于是重新围上围巾。

  我不清楚我们在水边溜达了多久,心里知道拖车房里的人看不见我们。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我正在接受指令。

  我得回到拖车房去告诉尼尔和妈妈什么事。

  告诉他们狗掉进水里了。

  狗掉进水里了,卡萝担心它会淹死。

  布丽兹。淹死。

  淹死。

  但是布丽兹并不在水里。

  它有可能会在水里。卡萝有可能会跳下去救她。

  我相信我仍然在按照这样的思路进行争辩:可它没在水里,你也没跳下去,这可能发生但没有发生。我还记得尼尔说过狗淹不死。

  卡萝指示我照她说的去做。

  为什么?

  也许我问了,也许我只是站在那里,不听她的话,试图想出另一个论据。

  在我的意识里,我能看见她抱起布丽兹,把它扔进水里,尽管布丽兹拼命地紧紧抓住她的大衣。然后卡萝后退了几步,之后向水里跑去。奔跑,跳跃,猛地跳进水里。但我不记得她们接连落水时的扑通声。没有很轻的扑通声也没有很响的扑通声。也许那时我已经转身朝拖车房走去——我一定已经转身走去。

  每当我梦到这个场景,我总是在奔跑。在梦里,我不是在朝拖车房跑,而是往反方向朝着沙砾坑跑。我能看见布丽兹在挣扎,卡萝在朝它游过去,动作有力地游过去,游过去救它。我看见她的浅棕色格子大衣和毛呢围巾,看见她带着骄傲和成功表情的脸和她的红色头发,鬈曲的发梢因为被水打湿而颜色变深了。我所需要做的就是看着她,并感到开心——毕竟,我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我实际上的行动是爬上通往拖车房的斜坡。我来到房前,坐了下来。仿佛那里有一道门廊或一条长凳,虽然事实上什么都没有。我坐下来,等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我知道,因为这是事实。然而,我不知道我的计划是什么,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许我在等卡萝戏剧里的下一幕。或者狗的戏剧里的下一幕。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那里坐了五分钟。时间更长?更短?天不是太冷。

  我曾经因为这件事去见一位专业人士,有一段时间,她说服我相信,我一定试过打开拖车房的门,但发现门是锁着的。门锁着是因为妈妈和尼尔正在做爱,他们把门锁了,不让人打扰。如果我猛地敲门他们会生气。咨询师因为让我得出这个结论而感到很满意,我也很满意。但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我不再认为那是真的。我不认为他们把门锁上了,因为我知道有一次他们没锁门,卡萝走了进去,他们看到她脸上的表情,笑了起来。

  也许我记得尼尔说过狗淹不死,也就是说卡萝根本没有必要去救布丽兹。因此她自己无法完成那个游戏。那么多游戏,可以和卡萝一起玩。

  我是否认为她会游泳?很多九岁的孩子都会游泳。实际上,那年夏天她上过一次游泳课,但是后来我们搬到拖车房,她就没再去上课了。也许她认为自己已经会游了。也许我真的认为她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咨询师没有暗示也许我厌烦了听从卡萝的指示,但我的确想到了这一点。尽管这似乎不太对。如果我年龄再大一些,也许可能。但是那时,我仍然指望她填满我的世界。

  我在那儿坐了多久?可能不太久。很可能我敲门了。过了一会儿。过了一两分钟。不管怎样,妈妈在某个时刻开了门,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

  接下来,我已经在屋里了。妈妈在对尼尔大喊大叫,想让他明白什么。他站起来,站在那儿对她说话,轻抚她,动作那么温和,温柔,充满慰藉。但那根本不是妈妈想要的,她挣脱开来,跑出门去。他摇摇头,低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他那看上去很无助的大大的脚趾。

  我想他用单调而悲伤的语调对我说了什么。奇怪。

  除此之外我不记得别的细节。

  妈妈没有跳进水里。她也没有因为受此打击而早产。弟弟布伦特是在葬礼后一星期或十天才出生的,是个足月的婴儿。待产时她人在哪里我不知道。也许是在医院,在当时的情况下,服用了大量镇静剂。

  我清楚地记得葬礼那天的情形。一个我不认识的愉快轻松的女人——她叫乔西——带我出去玩。我们荡了秋千,还参观了一个大得足以让我走进去的玩具屋,午饭她请我吃了我最喜欢的菜,但我吃得不算太多,没有感到不舒服。乔西后来成了我非常熟悉的人。她是我爸爸在古巴交的朋友,爸妈离婚后她成了我的继母,他的第二任妻子。

  妈妈恢复过来了。她不得不如此。她需要照顾布伦特,大多数时候还要照顾我。当她在她打算度过余生的房子里安顿下来时,我相信我是跟爸爸和乔西住在一起。在布伦特长大到可以坐进他的高脚椅里之前,我不记得和他在一起过。

  妈妈回到剧院重操旧业。刚开始她也许和以前一样,做义务引座员,但到了我上学的时候她有了一份真正的工作,可以拿工资,常年工作。她是业务经理。剧院在经历了各种起伏之后存活了下来,现在仍在经营。

  尼尔不支持葬礼这类仪式,因此没有参加卡萝的葬礼。他从没见过布伦特。很久以后我才发现,他写了一封信,说他既然不打算充当父亲的角色,最好一开始就退出。我从没对布伦特提起过他,因为我认为这会让妈妈心烦。还因为布伦特太不像他了——不像尼尔——实际上,他太像爸爸了,我真不知道妈妈怀上他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爸爸从未对此说过什么,也永远不会说什么。他对布伦特就像对我一样,但他是那种不管怎么样都会那么做的人。

  他和乔西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但我想这并没有让他们感到烦恼。乔西是唯一会谈起卡萝的人,但甚至她也不经常提。她说爸爸不认为妈妈有责任。他还说当妈妈想要生活中有更多兴奋和刺激的时候,他一定有些迟钝和保守。他需要某种重组;他得到了。后悔无益。如果没有那个重组,他就不会找到乔西,他们两个人现在就不会这么幸福。

  “哪两个人?”我想要干扰他。而他会坚定地说:“乔西。当然是乔西。”

  没人能让妈妈回忆起过去的时光,我也不用那些过去的事烦她。我知道她曾经开车去我们住过的小巷,发现那里变了很多,时髦的房子在不毛之地上拔地而起。她提起那些房子时,语气里有一丝鄙视。我自己也去了那条小巷,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如今人们喜欢挖掘和探究家中的过去,我觉得这是一个错误。

  甚至原先的沙砾坑上如今也盖起了一座房子,房子下面的地被填平了。

  我的女友叫露丝安,比我年轻,但是,我想,比我更聪明。至少,对于她所谓的驱逐我心里的魔鬼,她表现得更加乐观。如果不是她极力主张,我不会和尼尔联系。当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和他联系,也不想和他联系。最后是他给我写了信。一封向我表示祝贺的简短便笺,他说,在《校友报》上看到了我的照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看《校友报》。我获得了一项学术荣誉,这在一个小圈子里意义重大,但在任何其他地方都几乎毫无意义。

  他的住处距离我教书也是我上大学的地方不到五十英里。我很想知道我上大学时他是不是也在那里。如此之近。他成了学者吗?

  开始我根本不想回复那封便笺,但我告诉了露丝安,她说我应该考虑回信。结果就是我给他回了一封邮件,之后我们做了一些安排。我要去见他,在他居住的镇上,安全的大学咖啡馆里。我告诉自己如果他看上去令人难以忍受——我并不清楚自己具体指的是什么——我可以就那么走过去。

  他比过去矮,成年人往往都会比我们儿时记忆中的矮。他的头发稀疏,修剪得很短。他给我买了一杯茶。他自己也喝茶。

  他做什么工作?

  他说他辅导学生考试。还帮助他们写论文。偶尔,差不多可以说,他代人写论文。当然,他收费。

  “这可不是成为百万富翁的办法,我向你保证。”

  他住在一个邋遢的地方。或者说一个半体面的邋遢的地方。他喜欢那里。他在救世军二手店淘衣服。这也没什么。

  “符合我的原则。”

  我没有因为这其中的任何一件事向他表示祝贺,但说实话,我怀疑他希望我会那么做。

  “不管怎样,我想我的生活方式不那么有趣。我想也许你想知道怎么会这样。”

  我想不出该怎么说。

  “我当时磕了药,”他说,“而且,不仅如此,我还不会游泳。我长大的地方没有几个游泳池。我可能也会被淹死。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吗?”

  我说他其实并不是那个让我感到好奇的人。

  然后他成了第三个被我问这个问题的人:“你认为卡萝当时在想什么?”

  心理咨询师说我们不可能知道。“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关注吗?我不认为她想淹死自己。想让大家关注她糟糕的心情?”

  露丝安说:“让你们的妈妈做她希望的事?让她聪明起来,明白她应该回到你们的父亲身边?”

  尼尔说:“那不要紧。也许她以为自己游得很好,但其实并非如此。也许她不知道冬天的衣服会变得多重。或者她不知道那里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她。”

  他对我说:“别浪费时间了。你不是在想如果你急忙跑回去告诉了我们会怎样吧,是吗?不是想要内疚自责吧?”

  我说我想过他刚才说的那些,但不是。

  “重要的是开心,”他说,“不管怎样。试试看。你可以的。会变得越来越容易。这和环境没关系。你无法相信这种感觉有多好。接受一切,然后悲剧就消失了。或者至少,悲剧变得不那么沉重了,而你就在那里,在这个世界无拘无束地前进。”

  现在,再见。

  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么做的确是对的。但在我心里,卡萝仍然不停地朝水边跑去,跳进水里,仿佛带着胜利的姿态,而我仍然不知所措,等着她向我解释,等着那哗啦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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