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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笠原May视点之七
  你好,拧发条鸟!

  问题是,这封信真的能寄到你那里么?

  说实话,我已经没了信心,不知这以前写的信是不是都寄到了你手里。因为我写的收信人地址是相当马虎的“粗线条东西”,而寄信人地址根本就没写。所以我的信有可能落满灰尘堆在“地址不详信件”的板格里,谁都不得看见。不过,奇不到就寄不到吧,我一直不以为然。就是说,我只是想这样吭吭嗤喀给你写信,想以此来把自己所思所想变成文字。一想到是写给拧发条鸟的,就写得相当快,简直一气呵成。什么原因我是不晓得。是啊……为什么呢?

  但这封信我可是希望能顺利寄到你手上,上天保佑。

  恕我冒昧,得先写一写鸭子们的事。

  以前也说过,我做工的工厂占地面积很大,里面有树林有水塘,正好用来悠悠散步。水塘够大的,有鸭子住在里面,总共十二三只。至于鸭子们家庭成员情况我不知道。内部也许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例如和这个要好和那个不要好之类。但吵架场面我还没遇见过。

  快到12月了,水面已开始给冰。但冰不厚,即使很冷的时候也还是剩有大致够鸭子游动的水面。听说再冷些冰再冻得结实些,我那些女同伴们便来这里滑冰。那一来,鸭子人(这样说是有点怪,可我不觉之间已经说顺口了)就得到别处去。我对滑冰压根儿不感兴趣,暗想不结冰倒好些——那当然不太可能。毕竟这地方十分寒冷,只要住在这里,鸭子他们也必须付出一点牺牲才行。

  近来每到周末我就来这里看鸭子人儿消磨时间。看着看着,两三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来时我像打白熊的猎人那样全副武装:紧身裤、帽子、围巾、长筒靴、皮大衣。就这一身独自坐在石头上呆呆看鸭子他们,一看就是好几个小时。还不时投一点旧面包进去。如此好事的闲人,这里当然除我没有别人。

  不过也许你不知道,鸭子实在是非常快乐的人儿。细看百看不厌。为什么别人就对鸭子他们不大感兴趣而偏偏跑去远处花钱看什么无聊电影呢?这是我很感费解之处。举例说吧,这些小人儿们啪啪啦啦飞起来落到冰上的时候,脚“嘈——”地一滑摔倒在地,简直跟电视上的滑稽节目似的。我见了就一个人嘴嗤作笑。当然,鸭子他们并非为了让我发笑而故作滑稽的。一生认真生活,偶尔马失前蹄,你不觉得这很好玩?

  这里的鸭子人的脚很可爱,颜色是小学生胶靴那样的橙黄色,扁扁的,不像能在冰上行走,看上去全都踉踉跄跄的,有时屁股还摔坐在冰上,肯定没有防滑手段。所以对于鸭子人来说,冬天不太像是开心季节。我不知道鸭子们心里对冰是怎么想的,估计不至于想得很坏,仔细看去总有这么一种感觉,似乎日里一边嘟嘟暧唤发牢骚说“又结冰了真没办法”,一边很达观地应付冬天的来临。我喜欢这样的鸭子人。

  水塘在树林里边,离哪里都远。若非相当暖和的日子,不会有人在这个季节特意来这里散步(我自然除外)。林间小路上前几天下的雪结冰残留下来,走上去脚底“咋咋”直响。鸟们这里那里也有很多。我竖起大衣领,围巾一圈圈缠在脖子上,一口吐着白气,衣袋揣着面包在林间小道走动。边走边不停地想鸭子们——这时我心里便能充满温馨的幸福。说起来,已有很久很久不曾体会到这种幸福心情了,我深深觉得。

  鸭子人儿的事先写到这里吧。

  实话跟你说,大约一小时前我梦见你来看,所以醒来才这么对着桌子给你写信。现在是……(瞥一眼表)深夜2点18分。我是快10点时上床,道一声“鸭子人们晚安”就死死睡了过去,刚刚睁眼醒来。我不大清楚那是不是梦。梦的内容全不记得了。也许根本就没做什么梦。即使不是梦,我耳畔也清楚听得你的声音。你大声叫了我几次,叫得我一跃而起。

  醒来时,房间里并非漆黑一团。有月光从窗口皎皎泻入。好大好大的月亮如银色的不锈钢盘明晃晃悬浮在山丘的上方。的确很大很大,仿佛一伸手即可把字写在上面,从窗口射进来的月光宛如水连亮晶晶积在地上。我从床上爬起身,狠命地想那到底是什么呢?拧发条鸟为什么用那般真切的语声呼唤我的名字呢?我胸口怦怦跳个不停。若是在自己家里,哪怕这深更半夜我也会霍地穿上衣服顺胡同一溜烟跑去你那里。但现在是在5万公里外的山中,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跑去,是吧?

  你猜我干什么来着?

  我现在赤身裸体,厉害吧?别问我为什么那样,别问。为什么我也说不明白。就请默默听下去好了。总之一把脱得精光,跳下床跪在月光皎洁的地板上。房间里暖气没有了,应该凉浸浸的,但我半点儿也不觉得冷。窗口泻入的月光似乎含有一种什么特殊的东西如薄薄的胶片上上下下整个包拢着我保护着我。我就这样光着身子呆呆怔了半天。之后把身体各个部位依序暴露在月光之中。怎么说呢,那是极其顺理成章的。因为月光漂亮得简直令人无法置信。不能不叫人那么做。脖颈、肩膀。手臂、乳房、肚脐、腿,直到臀部和那里,就像洗澡似地一样一样静静贴附月光。

  有谁从外面见了,首先惊异很不得了。怕要以为我头上的箍给月光弄掉了而成了“满月变态分子”。不过当然没人看见,不,那个摩托男孩在哪里看见了也未可知。那也无所谓。那孩子早已死了。如果他想看,如果这样可以满足他的话,我高兴给他看个够。

  反正这时候谁也没看见我。我一个人这样呆在月光中。我不时闭起眼睛,想那些在水塘旁边睡觉的鸭子们,想白天我同鸭子人共同构筑的温馨的幸福心绪。也就是说,鸭子们对我好比是息灾咒或护身法宝。

  我一直在那里跪了许久。全身一丝不挂,孤零零跪坐在月光中。月光把我的身体染成不可思议的颜色。我的身影长长映在地板上,真切地黑黑地映到墙壁上。看上去不像我的身影,仿佛别的女人的躯体,像成熟女子的腰肢。那身体不是我这样的处女,不似我这样棱棱角角的,而带有圆熟的曲线,乳房乳头也大得多。但不管怎样说那是我投出的影子,无非长些变形些罢了。我一动,影子也同样动。一时间我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直瞪瞪地审查影子与我的关系。为什么看上去那般不同呢?令人不得其解,看来看去也还是觉得奇怪。

  拧发条鸟,这可不是好解释的部分。能否解释好我没有信心。

  简而言之,我突然哭了起来。就像有个电影导演什么的命令道“笠原May,突如其来地双手捂脸,放声大哭!”不过你别吃惊。这以前我始终瞒着你,其实我是哭鼻子鬼。一点点事就哭鼻子。这是我的秘密弱点。所以,无缘无故哇一声哭出来本身,对我不是什么稀罕事。每当我快要哭出时,我就迫使自己止住。一下子能哭,也一下子能不哭,也就是所谓“哭叫的乌鸦”。不料这时我却怎么也不能使自己不哭。简直像瓶盖砰一声弹出一样一发不可遏止。根本说来只因为哭的原因不清楚,自然不知如何止住。泪水涟涟而下,就好像伤口大开血流不止无法下手。眼泪哗哗直淌,想不到会有那么多眼泪。真担心再流下去会把身体所有水分流干变成木乃伊。

  眼泪一滴接一滴声声淌落在月华的白色水洼,犹如光本来的一部分被悄然吸入其中。泪珠下落时因沐浴月光而如结晶体一般闪闪生辉摧操动人。攀然,我发现自己的影子也在流泪,泪影也历历在目。你看过泪影吗?泪影不是普普通通的泪影,截然不同。那是从另外一个遥远世界为我们的心特意赶来的。不,也可能影子流的泪是真泪,而我流的仅仅是影子,我这样想道。暖拧发条鸟,我想你一定不理解。一个十七岁女孩深更半夜赤身裸体在月光下情然泪下之时,可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哟,真的哟!

  以上是大约一小时前这房间发生的事。现在我正这么坐在桌前,用铅笔给你写信(当然已穿好衣服)。

  再见,拧发条鸟!说我是说不好,反正我同树林里的鸭子人一起向你祝福,祝你充满温馨平和的心情。若有什么,请再放心大胆地大声呼唤我。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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