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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飞北飞

  “你想飞吗?

  ——是铁血男儿,为驱除寇盗,当空军去!”

  巨大的招贴画,像一面峭壁,矗立在四川江津一所阴沉的宅院之前。画上的飞行员全套美式装备,巨型轰炸机挟雷霆万钧之力,遮天蔽日而来,日本的膏药旗狼藉一地。

  招贴画下,万头攒动。国民党空军军官学校在此招生。西装革履的小伙子们在争执画上那架飞机的型号,农村来的考生抓紧最后时间往嘴里塞(又鸟)蛋。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个子黑脸青年,把皮带往里刹了刹。他没有航空知识也没有(又鸟)蛋,皮带只是根草绳。路过河南黄泛区时,他用皮带换了两个玉米饼子。饼子黄得像迎春花一样灿烂,掰开后才发现里面馅着野菜。他后悔没把脚上的胶鞋也一道换了饼,以至后来被土匪白白抢去。

  轮到他面试了。

  屋子雕梁画栋,像是小姐的绣楼。正襟危坐三位考官,两侧各有出口。

  小伙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空军。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考官们的脸,只记住了军服是那样威严整肃,带着蓝天浩翰神秘的气息。他还记住了中间那位考官额发霜白。考官的大檐帽随手搁在桌上,显示出了身份非同一般。

  头发这么白了还能当空军,我当然更能飞了!小伙子想。

  “家里是干什么的?”左侧的军人问。

  “乡村医生。”小伙子答道。

  “文化水平?”右侧的军人问。

  “高中毕业。”小伙子回答。其实他还差一年才毕业,但他坚信自己能以优异的成绩通过高中水平的测试。这要感谢“满洲国”的日本式严酷教育。

  “好了。你可以走了。”中间雪白额发的军人毫无表情地说。

  一切似乎很顺利。小伙子顺从地从教官示意的侧门走出,突然记起他们并没有告知他复试的时间。想转身去问,门已经虚掩,他不想给考官们留下丢三落四不牢靠的印象,见不远处还有一个踟蹰独行的学子,便去问同道。

  “复试?想得倒美!要复试的就不会从这个门出来了!”牙缝里还腻着蛋黄酱的考生,见有人与己同路,沮丧的脸上竟显出些活跃。

  小个子青年这才顿悟:自己叫雪白头发给淘汰了!

  “为什么不要咱们?”小个子愤愤不平。他叫江唯远。

  “你给考官送金条了吗?听说初试入围者,都在底下打点过考官!”那个考生悻悻地说,“想不到打小日本也要走门子!你想掏出这一罐子血,人家还嫌你的血脏……”

  江唯远顾不得听完,转身一拳,击开了他刚走出来的那扇门。

  “……是办实业的,上海有名的毛巾大王。”屋内一个身材高大的黑发青年,在回答考官的例行问话。他的脸上流露出踌躇满志的自信,牙齿显得很白,浑身透着黑豹一样敏捷的风度。

  “你叫什么名字?”白发军人问。

  “林白驹。”黑发青年答道。

  江唯远这才发现了自己致命的悲哀:他们根本就没问你的名字!

  白发军人示意上海毛巾大王之子——林白驹,从另一扇旁门出去。门外有工作人员向他交待复试的一应事项。

  一切就这么简单,毫无道理可讲,江唯远毫不犹豫地相信了金条之说。朝纲腐败,官场黑暗,已是见怪不怪。但杀敌报国的热血,也因了金钱,而分为三六九等吗!

  他不能回去,不能再做亡国奴!

  他是瞒着家里,从东北逃出来的。一路上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到河南商丘后,火车不通,他风餐露宿,还被土匪几次抢劫。日本人层层设防,发现了要投奔抗日的青年学生,二话不说就喂狼狗。好不容易捱到西安。为招兵买马,西安战区救学辅导处和八路军驻陕办事处,都广散简章。江唯远先到八路军那儿看了看。邮票大的一张门脸。门口有个满脸菜色的小兵在站岗,扛着一杆仿佛是他爷爷传给他的枪。凭这号装备这号人,就能打败日本鬼子吗?!他是从日本人的皮鞭下来的,知道日本人的坚船利炮,知道日本人的森严军法。没有西洋武器,你休想打败日本人!他跋涉上万里跑出来,可不是为了当草寇,要当拥有最新武器的正规军!闻说空军在四川广元招生,他星夜赶到广元。不想招生已经结束,下一轮迁往江津。他又马不停蹄赶到江津。谁想到人家连你的名字都不问,挥手就赶你走!

  江唯远悲愤不已,怒火直指元凶——那个雪白额发的军人:“你为什么不录取我?”

  旁边两人明显一惊,从来没见过这样蛮野的考生,唯有白发军人稳若磐石:“录取与否,尚要经过一系列严格测试。迄今为止,我并不曾通知任何一位考生,说空军军官学校录取了他。”

  白发军人名叫严森然,是负责此次招生的空军教官。

  “但是您毫无理由地淘汰了我!”江唯远强硬地争辩。

  “录取的比例为千里挑一。你被淘汰,我深表同情。”严森然冷漠地讲完官面话,话锋一转:“但是,空军自有空军的法度。我无能为力。”

  窗外考生鼎沸。时已近午,仍不断有人赶来报考,本是极迅捷的面试考场,许久未见放人,便嘈杂不安。

  考官们颇不耐烦。

  江唯远唰地扯开破烂衣衫,从怀里掏出半把污浊的梳子,砸在考官们面前的案几上。当的一声,清脆如金石相击。

  “我有金子!给你们金子!让我当空军,让我杀敌吧!”江唯远扑上前去,用乌黑的长指甲剔刮着梳齿间的发垢。一道道金光闪烁的亮带像小溪似地流淌出来——这是半只金梳子!

  金梳子是那个破碎的家最后的财产。是姥姥给妈妈的陪嫁。妈妈用它梳理日见稀疏灰白的头发,金梳子便把妈妈枯瘦的脸映出奕奕神采。屋外稍有响动,妈就赶紧把金梳子掖进怀:“儿啊!日后你成了亲,妈亲手把这梳子别在媳妇的头上,也就对得起你屈死的爹了……”妈说着去看墙上,墙上有一把旧伞,一盏孤灯。那是父亲的遗物。无论多大的风雨,多么寒冷的深夜,只要有人来请,父亲总是立时出诊。据点里的日本少佐病了,遍吃西药无效,闻得父亲的名声,用华贵的马车和带枪的士兵将父亲请走。父亲细心诊察,连下三剂药。少佐让照方双份抓齐,煎在一锅里,分成两碗。父亲先喝,少佐后喝。几天过后,少佐的病十去七八。最后一剂药喝下去,少佐七窍流血而死,父亲比少佐先喝的药,却挣扎着死在了少佐之后,据收尸的人说,满面笑容。

  妈妈领着江唯远逃难,把金梳子一个齿一个齿地掰着花了,供他读书,希望他长大后继承父业。

  “也不知媳妇将来嫌不嫌,只剩下半把金梳子了……”妈妈悠长的叹息,像一缕花白的头发,无风也颤抖。

  江唯远偷走半把金梳子,走上了寻找的道路。他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不知自己究竟要走多远。他什么都没有对母亲讲,认为这是最大的孝心。

  他不像娘天天用红绸子裹着金梳子。他用金梳子梳头,梳子裹上厚厚的发垢。梳完头,随随便便丢在半袋牙粉旁,再用鱼网似的破毛巾缠起。所有的土匪都认定这是穷学生最后的穷酸,不屑动他的牙缸。无论怎样啼饥号寒,半截金梳子一直完整。直到为了火速赶到江津,搭高价的黄鱼车,他才毫不迟疑地撅断了两根梳齿。

  现在,金梳子安安稳稳地卧在陌生的条几上,像一条鳞甲斑驳的鱼。最新的断齿处,发出熟杏一般温暖的光。

  “你给我把它收起来!”严森然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你受了妖言蛊惑,竟敢在光大化日之下,侮辱政府官员!念你年轻气盛爱国心切,饶过你这一次。赶快离开这里!”

  江唯远完全绝望了,孤苦伶仃一个穷学生,飘泊异乡,还能有什么办法报国!

  他不甘心,强咽悲苦作出恭谨的姿态:“先生,我想知道被淘汰的缘由,然后衬偏救弊,下期再来报考!”

  左右两人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集聚到严教官脸上。他的脸像一块板结的土地:“这一点,无可奉告。”

  江唯远抓起半截金梳子;“你们不要我,我投延安去!”他想起那个邮票似的小门脸,在那里该没有这样的倔傲与冷漠。

  屋内一时很静很静。尽管国共两党表面合作抗日,但在大后方高呼上延安去,这小子不要命了!

  果然,严森然厉声叫道:“你回来!”

  江唯远站住了,却不肯回头。他的脸上满面泪水。

  “你真的想知道为什么要淘汰你吗?”严森然缓缓地对着江唯远的背影说。口气倒比刚才温和多了。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收了考生的金条,但是,我没有!”严森然唾地有钉地说,“既然你一定想知道原因,我就告诉你,我看你是条血性男儿,也不会为这区区小事想不开。淘汰你的原因,是因为——”

  江唯远车转身,瞪大存着过多水分的眼睛。

  “你太丑,个子也太矮。”严森然不动声色地讲下去,“你已年近二十,身量面相都不可能有大改观。所以,也不必想什么弥救之术,做其它职业就是了。只是空军不可能录取你。”

  江唯远瞠目结舌。他没想了自己落第的一百条理由,没想到自己竟败在“色”上!

  “这……这是招考空军,还是招考电影明星?什么航空救国,原来是专骗人钱财的戏班子!这样的空军,还想打日本吗?这样的空军,请我当,我都不当!”江唯远全然不顾这是考场,大声嚷起来。

  “这样的空军,将天下无敌!”严森然斩钉截铁地说。他站在那里,体面而威严。白发飘拂,有一种落落寡合的军人气质,包含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江唯远顶撞了他,他却对这个执拗的东北青年产生了好感,索性明确告诉江唯远:“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美国同意在本土为中国训练高级飞行人员。此次招收的学员,将飘洋过海,全部赴美受训。为此,特定内部标准,录取学员除需体检合格,还需身材魁伟,仪表堂堂,以一展我华夏古国地杰人灵之风采。不然,美国公众同仁中的华人,总是长袍马褂,小脚翘辫子,有飞机都不愿卖给我们。此批学员孤悬海外,身系国运,因此不得不格外苛刻。”

  江唯远第一次怨恨起含辛茹苦将他抚养成人的父母,为什么给了他这么一副上不得席面的身像!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方头,五短身材,皮肤像搀了火药末子一样黧黑而有雀斑。他常常抢先告诉别人自己不好看,拿自己长相的疵点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别人以为这是旷达,是男儿的胸怀。殊不知这是一种软弱的自卫:我已经自己说了这弱点,就请你们不要再说了。国难当头,他对自己的容貌已渐渐淡忘,只要血是热的,谁还管皮囊怎样!可今天,这副皮囊要毁了他的事业。

  他无力为自己的容貌辩解,这正是他心胸中最软弱的地方。但他绝不会就此罢休,话一挑明,知道了原委,反而镇定下来:“先生,您要是在为自家挑女婿,完全可以因为这缘由,将我赶出门去,我不敢有丝毫怨言。可您是在为国家挑选抗日人才,不该以相貌放在第一位。我人虽丑陋,血却是滚烫,骨头却是最硬的。再者,即使是到美国受训,我也绝不会给中国人丢脸。据我所知,美国人是最讲究真才实学的,战时总统罗斯福,就是拄着双拐发表竟选演说,坐着轮椅指挥作战的。我若当了空军,到了美国,一定会刻苦学习飞行。美国人也会从我这样一个相貌平平、普普通通的中国青年身上,看到中国人守土抗战的信心和勇气。我一定会为国争光!”

  严森然的眉头轻轻跳动,显示着眉骨后的脑髓里,正在进行紧张思考。

  江唯远又从贴身衣兜——他刚才掏出金梳子的地方,摸出一张皱缩得像地瓜干样的糙纸,“您看抗大的招生简章,绝没有这种要求。”

  严森然很认真地翻阅着。

  “凡决心抵抗日本帝国主义和献身于民族事业的人,不分阶级出身或社会背景,年龄16~28岁,不分性别,均可报名。必须身体健康,不患传染病,不染一切恶习……”

  严森然挑剔地想:“不染一切恶习?你怎么检测?真是大而无当!”但除了这一款,其它的话却很有号召力。飞行是需要天才的。在空中生活的人,需要极端顽强的意志,无坚不摧的精神和一种灵猫一样的机警。很悲惨,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恰好具备这种成为优秀飞行人员的素质。他以在英国皇家空军服役的全部经验,毋容置疑地下了这个判断。飞行天才是稀有矿藏,它比会听音乐的耳朵和会分辨光影的眼睛,要稀少得多!中国是一个大国,四万万人口,只要耐心去找,漂亮而又具备飞行天才的青年,终是找得到的。这就是严森然虽然对选拔美男不甚赞同,但也并不坚决反对的原因。

  在会议桌前拟定标准是一回事,面对着这样一块优良璞玉,一个训练有素的飞行教官的心情,又是另一回事。他技痒难熬,特别是这块璞玉又说出如果他们不要他,他就要去投奔延安时,严森然几乎怒不可遏了!

  “你叫什么名字?”严森然把抗大的招生简章猛掷于地,狠狠地问。

  “江唯远。”江唯远答道。他知道自己犯了弥天大错。在国统区腹地,哪能如此为共产党张目!况且他对共产党又懂得多少?真真一个冤死鬼!可他并不怕,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了!

  “你从这个门出去吧!”严森然指了一下林白驹走过的门。

  有一瞬间,江唯远僵立未动,他不敢相信巨大的幸运已经降临。他看了一眼严森然,将那霜白的额发和鹰隼一样的眼神,铭刻在心。

  他机械地推开门。院子里站着并未走远的林白驹,屋内的大声喧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一拳砸在江唯远结实的肩膀上,发出敲门板一样的声响:“真有你的!我们做个好朋友!”

  江唯远冷冷地看着毛巾大王的儿子,马不停蹄开始思忖:面试通过了,仅仅是开始。后面还有繁复无比的身体检查,听说连全身的汗毛有多少根,都有统一的规定。你这副吃高粱米黑豆长大的骨架,能跟人家吃奶油面包的阔少爷比吗?对!别的不管,先找个好住处,美美吃几顿饱饭,才能经得住那些精密仪器的检测。他不无遗憾地想到:金梳子又要撅断几根齿了。

  江唯远的金梳子却一直保存下来。毛巾大王的儿子热情地邀江唯远同吃同住。江唯远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一番好意。他的半截金梳子,谁知还要派多少神鬼难测的用处,毛巾大王的钱,不用白不用!

  江唯远和林白驹都顺利地通过了所有检查。

  在昆明进行了政审,凡同共产党稍有瓜葛的都被清洗。然后,飞赴印度的拉合尔,开始了初级飞行训练。结束后,在加尔各答坐船,经印度洋,红海,苏伊士运河,地中海,直布罗陀,大西洋,到达美国东海岸。在那里完成了极严格的中、高级飞行训练教程。

  他们却终于没能赶上打日本。学成回国之际,正是抗日战争进入全面反攻之时。养兵千日,成败在此一举。年轻的鹰们扇动着钢铁的翅膀,焦躁不安地在印度孟买一再待命。

  “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国?”江唯远恨透了周围美丽的热带风光,他渴望东北那广袤无垠的白雪黑土。

  “我们已经胜券在握。没有你们回去,日本鬼子也一定会被赶出中国去!”前来接应他们的空军大队长严森然胸有成竹地说。

  “难道我们学的这一身本领,就只能去开民航吗?!”飞行员们摩拳擦掌,手心徒劳地滚烫。

  “有用得着你们的时候。”严大队长意味深长地说。

  江唯远觉得自己成熟多了,大队长却未见其老。他属于那种你无法想象他小时候模样的人,仿佛生下来就是这个样子。头发依旧雪白。白是有极限的,全白之后便不再显示苍老,而平添儒雅风度。

  终于,他们等到了抗战胜利,内战爆发。他们驾着“铁马”飞回了中国本土。

  “铁马”是性能最新、最优异的飞机。飞行员爱他的铁马,无异于一个寡女人爱她唯一的儿子。上峰一声令下,“铁马”收疆,江唯远被调去开运输机。运军火,运炮灰,运接收大员,运太太小姐,像一个忙碌的车夫。他与林白驹同属严森然的大队,平日也极少碰面。

  1947年早春,乍暖还寒的西安城。

  己晋升为上尉的江唯远,漫无目的地在机场边闲逛。他自北平运送通讯器材到这儿,原定下午返回,不想飞机故障。机械师摆弄了半天,两手一摊,表示今天修不好,明天也不一定,后天才有把握。

  那就等吧!飞行员四海为家,就像长途汽车司机,车抛了锚,你有什么办法?

  一架运输机正在装运物资。一片片猪肉扇一筐筐新鲜蔬菜,还有水果鱼虾,正络绎不绝地往机仓里填塞。

  江唯远想,不知又要犒劳何处的美国顾问。都说中国人重吃,其实美国人到了中国,才是真正的饕餮之徒。

  突然,他看见全身飞行装束的驾驶员走了过来,飞行帽下散落的白发分外触目,是严森然大队长!

  空军的官衔值钱,比之陆海军,大队长已是很显赫的职务。他亲自飞这架运输机,必有特殊使命。

  “大队长,您这是飞哪?”行过师生与上下级的双重礼节,江唯远忍不住问。

  严森然略微顿了一下。飞行纪律,不该你知道的绝对不应打听,这是他一再训诫学生的。但今天,他正要执行一项委员长亲授的飞行任务,很得意。江唯远又是他最喜爱的弟子之一。

  严森然微笑着说:“飞延安!”

  飞延安!这不啻在江唯远头顶上扔了一颗重磅炸弹,新旧记忆腾空而起,碎片纷纷落下。西安延安,共同一个平安的安字,却争斗不息,冤冤不解。同是中国人,这到底是为什么?江唯远是党国军人,党国告诉他,延安是青面獠牙的魔鬼,延安有嗜血成性的共党。壁垒森严,他听不到延安说什么,强烈的好奇心,使延安成为一个巨大的谜,3月19日,胡宗南的第一师第一旅攻入延安,“陕西大捷”的战报频频传来,这谜不但未见揭破,反而更笼上了扑朔迷离的烟尘。传说延安有一座异常豪华的舞厅,菲律宾红木地板,共党头目拥有如云的艳姬,终日歌舞不休……江唯远虽未去过延安,但他飞过黄土高原。在飞机上鸟瞰,沟壑纵横如占卜的龟板。他无法想象在那黄土中,会有一座美妙绝伦的舞厅!更有说共军虽已在陕北被全歼,但至今不见一个活的俘虏兵运回。当地所设的俘虏营,都是胡长官自己的兵士装扮的……

  谣言像兆丰年的瑞雪一般纷飞。

  “您这是……”江唯远不敢贸然追问,便半吞半吐地看着屁股上打了紫印的猪肉扇说。

  “胡长官从延安给委员长发报,要求送些给养。”严森然回答。

  机场外传来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像粗野的农妇在抽打犯了过失的孩童,脆而狠。为庆祝陕西大捷,当局明令西安所有商店居民均悬挂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并燃放爆竹烟花。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硝味。

  “我的飞机需要维修,呆着也是呆着。大雁塔小雁塔早玩腻了,我想跟您到延安去玩玩。”也许是灵机一动,也许是蓄谋已久,江唯远故作突兀地冒出此话,仿佛完全是兴之所至,口无遮拦。心却从腔子里浮游到太阳穴,在眼睛后面砰然作响。

  严森然蓦地想起了那个腰里扎草绳的青年。“你们不收我,我投延安去!”他收下了他,这就改变了这小伙子的一生。现在,延安被彻底征服了,让这只党国气字轩昂的鹰,去看看延安吧!就知道他当年几乎犯下一个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就知道他的恩师怎样将他从悬崖边拉上坦途,而成为他一生精神上的教父!

  严森然的下颔微微点了一下,算做答复。

  江唯远竭力抑制住欢喜,颠颠地跑上飞机,与蔬菜鱼虾为伍。

  运输机挟着巨大的轰鸣,在黄土高原上空平稳的飞翔。无尽的峰峦像姜黄色的骆驼群,呆滞地蹲踞在苍凉的大地上。

  这是黄土高原的早春。向阳的坡坎上问或出现若有若无的绿茸,瞬息之间就被甩到浩森的天穹。飞机极平稳,仿佛神话中的魔毯,除了青菜叶羽毛似的轻微颤抖,几乎觉察不出飞机在飞行,江唯远深切地感觉到了高超飞行技术后面的性格——沉稳老辣果决。就像从人的笔迹能判断出人的品性一样,飞行是驾驶员留在蓝色天幕上的书法。

  猩红的猪肉柔软地耷拉着,脂肪洁白而有光泽,散发出轻淡的牲畜气息。

  猪的尸体倒比人的尸体要幸运得多……江唯远联想到北平街头的饿浮,一具压一具垒在尸车上,车夫拉着飞快地走,好像那是一车苇席……

  运输机经黄河、潼川,直抵延安。咸榆公路上,僵蚕一般蠕动着车队,也是给胡长官抢送给养弹药的。延安位于深谷之间,清冽的延河甩在一旁,像一段悠远的信天游。延安机场十分简陋,原是为毛泽东去重庆谈判时抢修的简易跑道,只宜起降小飞机。

  飞机也像风筝,在起飞和降落时最见操纵者的手艺。严森然先是像继子一样盘旋通场,将地形烂熟于心。然后作了一个狭长的下降线。机场两侧都是山岩,跑道又短,只有飞远些才能优雅安全地降落下来。江唯远细心地揣摸着。

  一切都很顺利,飞机就要平稳着陆,突然几个昏黄的身影,鬼魅一般跳到跑道中间,手舞足蹈。

  糟了!江唯远啊呀一声。想必是胡长官的部下想看新鲜,以为飞机轮子只要一点地,就像吆喝大车一样,可以立马止住,他们就能瞅瞅大飞机了。

  飞机到了此时,已无任何办法,只能像火车头似地撞过去。钢铁机身自然毫发无损,这几个士兵可就撞成了沙拉酱,成为机翼下的冤魂。江唯远在正规机场,从未目睹过此类惨象不由别过脸去。飞行员在任何时候,都不许闭上眼睛。

  猛然,他感到机身一颤,随之高飘而起,机肚蹭着那几个不要命的傻瓜头皮掠了过去,他们杂乱的头发像蒿草似地直立起来。

  大队长真好身手!

  这几个傻瓜蛋是捡了一条命,机头前却险象环生。跑道原本就短得像根鞋带,现在更无端废用一截,剩下的已不够把飞机停下来。又不可能复飞,宝塔山像一座铜影壁,岿然堵在前面。

  怎么办?江唯远仿佛看到严森然怎样镇定地关电门,踩刹车,想挽狂澜于既倒,但飞机仍像一颗硕大无朋的滚珠,轰然滑动。看来只有采取紧急处置了。打开尾轮锁,让飞机“打地转”,强行停机。可胡宗南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兵,已经像蝗虫似地围了上来,不论往哪面转,都得伤人。再者就是收落架,让飞机肚皮蹭地,滑行几十米硬停下来,只是这架飞机可就惨了。

  江唯远电光石火地为老师设计着方案,但飞机仍旧不可遏制地向前滑动。严森然既不打开尾轮锁——他刚才连三几个弟兄都不愿伤害,何况现在已越聚越多!也不收起落架,用肚皮蹭地,伤了飞机,无异于美女被人破了相,是飞行员的奇耻大辱!

  江唯远已经绝望:大队长啊大队长!您就真要把我们都送进延河里去喂王八吗?

  突然,飞机像被一只巨掌拍进地里,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跑道尽头。

  江唯远梦幻般地从机舱跳出,这才看到跑道尽头有条一米高的土坡,严森然鬼斧神工,凭借余速让飞机呼地冲上土坎,然后用全力猛地向后抱杆,飞机就像个三条腿的小板凳,温驯地钉在那了。

  多么精巧的降落!

  江唯远跑到严森然面前,激动地说:“大队长,您技艺绝伦,又有一颗博大的慈爱之心!”

  严森然平淡地随手褪下飞行手套:“哪里是什么博爱!飞机是党国的财产,本当珍惜。将士应该死在杀敌的疆场上。如此而已!”

  一辆美式吉普卷着黄尘而来。车门一开,跳下一个窝窝囊囊穿士兵棉军服的矮个,军帽皱缩得如同风干了的油饼。

  江唯远想:胡长官馋得够呛,直接派伙头军到机场取货,想必中午就想吃上了。不料严森然很恭敬地给伙头军行了一个军礼:“报告胡长官,奉委员长之令,将您所需部分给养,空运而来。”

  伙头军矜持地颔首:“你们辛苦了。机场跑道短,害得你们冲到了椅角旮旯。”

  严森然小幅度地摆摆手,未做任何解释。除了江唯远,没人体察到他曾经临危不惧挽救了胡长官士兵的生命。

  江唯远打量着这位威震西北声名显赫的黄埔一期毕业生,蒋委员长的嫡系。胡宗南全无他想象中的骄奢,而显得疲惫不堪。由于连日风沙漫漫,面色萎黄,特别是那套伙头军的行头,更给他雪上加霜。全身上下唯有那双经历过无数沙场官场血战的眼睛,虽然裹在浓重的血丝里,仍然不失一种大将的威严。

  也许,真正的前线真正的将帅,就是这个样子。江唯远为自己的楚楚衣冠赧然。

  “胡长官一身布衣打扮,令人钦佩。诗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胡长官身体力行,难怪功勋卓著!”严森然以前就认识胡宗南,虽说官阶要低,因是奉御旨送慰问品的特使,讲话也就很随便。

  “哪里是什么与子同袍!”胡宗南苦笑一声,“我这是化装出行。”

  “此话怎么讲?”严森然不解。江唯远也尽量挪得近些。

  胡宗南的双手从兜里掏出来,又塞进去,显得心神不定:“外面怎么说都可以,为了党国的利益嘛!但实际战况是,延安是一座空城。共军偌大的武装力量,不知潜藏何处。我到机场来接你们,路上怕遭遇共军伏击的冷枪,所以特地换了这套衣服。”

  他又把手从衣兜里掏了出来。他的呢制大氅口袋不在这个角度上,伙头军的衣兜使他很不舒服。

  江唯远愕然。各报的大字通栏标题,在他眼前此起彼伏:陕西大捷彻底摧毁中共首脑机构;共军已成流寇。是役俘敌5万余,缴获武器弹药无数……

  这些都是假的吗?!

  如果说其它所有的传闻都可以说是谣言或是共党的赤色宣传,那么这些活,是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副长官兼西安绥靖公署主任——委员长的嫡传弟子——胡宗南,在距江唯远不足一米之遥的延安土地上讲的话。

  江唯远该信谁的呢?

  严森然和胡长官对视了一眼。他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洞若观火,心照不宣,但他们绝不会动摇自己的信念,漠风苍凉,便有了悲壮的意味。

  “不管怎么讲,昔日共党首府延安,现在是踩在你我脚下了。这就是彪炳史册的功绩!”严森然朗声说道。

  “对!”胡宗南也一扫委顿之气,“到我的司令部去,我设便宴为你们接风!不过,用的还是你们拉来的这些东西,没有土特产,无法尽地主之谊。共产党的坚壁清野搞得真彻底,实话说,要是没有这条延河,真是连口水也喝不上。”胡宗南终于还是把手从衣袋里抽出来,那个位置令他的胳膊很不舒服。

  江唯远没兴趣吃与自己一路为伍的猪肉扇,说想自己单独转转。严森然批准了他,胡宗南再三叮咛:不要到远处去。城内相对安全。

  江唯远在空无一人的延安街道上走,心中升腾起奇异的感觉。到处都很洁净,是那种根深蒂固深入到骨髓里的清洁,街上自然没有水泥路和柏油路,无所不在的黄土构成了这座小城最显著的特色。靠近墙角军人靴鞋未及践踏之处,有笤帚清扫过的宛若梳齿般的印痕。它是那样从容不迫,有条不紊,一帚覆压着一帚,绵无尽头。江唯远甚至可以区分出那把笤帚在某一特定部位,有一缕特别长的扫帚苗,每隔不远就留下一道特殊的印痕……这绝不会是胡长官的士兵们扫的。江唯远大知道陆军弟兄们攻占一处城池之后的劣迹了。

  江唯远想不通,大兵压境的危急时刻,延安人怎么能有这份安适的心情和闲暇的时间。想随便找个人问问,街上除了站岗的守军,别无他人。

  墙上刷着标准隶书挥写的口号:敌军到前,埋藏粮食,掩盖水井,赶走牲畜。

  不知为什么,他走到这排字面前,比量了一下。没有事先打好格线的痕迹,字是一挥而就,却极有法度。写字的人个子比他高,看这些字他需微微仰视。最后叹号的那个圆点,有淋漓的墨迹下滑,透出轻微的急迫。

  作为军人,江唯远知道答案只有一个:这里的主人是怀着必胜的信念离开的,而且坚信自己必将回来!

  延安是一座空城,但它分明又被一种强硬的饱满充填着,令江唯远感到无法排解的惊惧。

  江唯远问一个持枪的士兵:“哪里有一座豪华绚丽的大厅?地板是桃花心木或是菲律宾红木?”各报众说纷坛,他也记不清地板的具体质地了,只记得很名贵。

  士兵呆滞的眼珠子很缓慢地移动着:“桃花还没开哩!菲律宾在哪搭?哪有啥地板,不过是些白茬木柴禾条条。”

  江唯远迷惘了。当他远离战区的时候,从报纸上,他什么都知道,真正到了战争腹地,从将军到士兵,一律使他糊涂。

  他终于还是找到了。这是一座同窑洞相比较为正规的房间。地上确实铺着地板。那个面容呆滞的陕甘籍士兵,这一点描绘得很准确,地板是陕北安塞山里烧木炭的那种树材所制,多疤疖,像柴禾。另一点说得不确实。地板并不是白茬木,而是曾经刷过某种劣质的红色颜料。年代久远,红色剥脱,只留下猪血般的点点痕迹,粗心的人便误为原木色。

  江唯远在地板上转了两圈。很涩。所有的飞行员都是舞会上的王子,江唯远在拼嵌为“人”字形的真正红木地板上跳过雄健的美国土风舞,旋转如飞……那是空军俱乐部,还是长官行辕?

  江唯远在一块有着鱼眼一样疖疤的地板条上站定了,心里觉得很悲哀。共产党也是人,他们也跳舞,这没什么奇怪的。为什么要在这么一件平常的小事上造这种谣言呢?为了煽起仇恨,但结果却使人失去了最起码的信任。

  江唯远抬起头,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海蓝色为地,金丝线绣字,上书“共产党是人民的大救星”十个大字。字体并不是很有功底,仿佛出自偏远的私塾先生之手,绣工却是一丝不苟,满屋为之生辉。

  江唯远感到被重物压抑的窘逼。海蓝色漫浸开来,无所不在地笼罩着整个房间,连看守房屋的大胡子士兵,面孔也蓝莹莹的。

  “这是共产党的宣传品,胡长官为什么不下令除掉?”江唯远并非与共产党不共戴天,只是觉得如此完整地保存着对方的遗物,不可理解。

  看守舞厅的大胡子士兵,嘟嘟囔囔地说:“胡长官哪里顾得上啊!空军长官,您给评评理!我们90师一直冲在头里,叫共军打死了多少弟兄!眼看快到宝塔山了,胡长官却叫我们去打杨家岭。叫一直躲在我们后头的第一师第一旅从正面攻延安。这不,头功成了他们的。胡长官早就悬了赏啦,谁先攻入延安,赏银1000万!1000万哪!第一旅是胡长官亲生,我们就是带的犊子了!”

  争功一事,江唯远也早有耳闻,现在姑且放在一边:“胡长官顾不上,你们也可以把它毁了呀!这并不难。”他穷迫不舍地问,感到其中藏有蹊跷。

  “是不难。”大胡子的两片薄嘴唇在胡子丛中翻动,“烧了也成。砍了也成。喏,这是枪,你对着它瞄准,想打哪个字就打哪个字。”他很信任地把枪递了过来。

  江唯远没接枪。枪的准星也蓝莹莹的。

  “看!草(又鸟)了不是!”大胡子是个很老的兵油子了,把头凑过来神秘地说,“实话对你说吧,没人敢毁这匾。共产党没枪没炮没美援,愣是在这儿守了这么多年,这回又使了一个空城计,这事透着邪乎!当初李闯王也是先在陕北安营扎寨,后来还坐了金銮殿呢!共产党跟咱没冤没仇,听说只是对有钱人不饶。这匾也许还是个神物呢,得罪不得。”

  原来是这样!但这道理说服不了江唯远。

  “毛泽东的窖洞在哪?”江唯远向大胡子打听。

  “往前,再拐弯就到了。”大胡子贪婪地抽着江唯远甩给他的香烟,含糊答道。

  江唯远还是走错了。因为这一座窖洞与其它的窖洞太相似,而他则顽固地认为应有所不同。

  有一个实枪荷弹的兵在附近转悠,江唯远恐不确凿,又打听了一遍。

  “对!这就是他们最大的官官住的地方。”

  这句话像强有力的雕塑刀,将江唯远固定在原处。

  无论你怀有多少偏见,只要你是一个承认事实的人,你都要在这种惊人的俭朴面前,感到震颤。毛泽东的窑洞,没有一丝奢华,没有一丝伪饰,温暖洁净地泊在陕北高原薄寒浅冷的黄土之上,给人以悠远的深沉之感。

  江唯远轻轻走进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人。

  首先是光,暖洋洋的干燥的阳光,毛茸茸地趴在他的身上。发酵于心底的记忆,冒着泡地翻滚而上。典型的北方农舍的气息拂面而来,一霎时竟恍惚使江唯远想起了童年时的家……

  这是怎么回事?江唯远用手指抵住微微发晕的太阳穴,仔细打量着周围的陈设。木桌木椅,几根蚊帐杆,地面很光滑,想必是被无数思索的脚步磨砺而成。墙上有几粒图钉楔过的圆斑,从相距的幅度推测,那里曾悬挂过硕大的图表……

  这同江唯远那个墙上挂着马灯和桐油伞的家,的确是完全不同的。但家的感觉,始终像盘旋轰炸的机群,在他头顶萦绕。

  也许是这里的气味吧!江唯远狠狠耸动了一下鼻翅,新鲜的黄土阴凉的气息,像小蛇似地钻进肺腑。有些像,所有的农舍都有这种属于土地的味道。但不完全是。江唯远家有更为浓烈的中药苦寒之气。

  到底是什么,使他在如此陌生的地方,在共产党最高首脑毛泽东的房间里,刻骨铭心想起了童年,想起了家!

  江唯远焦躁起来。

  原来是它!

  窗棂上糊着洁白的窗纸,很平整,像一面素洁的帆。阳光透照进来,纸便显出如致密的土布一般的纹路。

  透过纸的阳光,依旧温暖柔和,带着乳汁样的朦胧。江唯远住过雪亮的玻璃窗屋,光线像透明荆棘般刺人。江唯远往过咖啡色果绿色宝石蓝色的玻璃窗屋,太阳被过滤为一个奇异的光斑,整个世界变得虚伪。

  久违了,家乡的窗户纸!

  想到被党国要人无数次切齿咒骂,调集数百万大军为之围追堵截,项上人头值几十万大洋的毛泽东,几天前就曾安安静静地生活在这扇窗户之下,江唯远感到了轻微的恐惧。

  这土纸是他们自己造的。

  江唯远见过奢华。中国的奢华,日本国的奢华,美国的奢华……奢华从来没有震慑过他就像死亡不能震慑住他一样。但他被这惊人的俭朴震慑了。它那么坦荡,毫无遮拦,同这古老而贫瘠的黄色土地统一和谐地粘附在一起,便有了神话中安泰的力量。

  江唯远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呼吸,仿佛这屋里端坐着一位巨人。是的,无论是90师还是第一师,都绝非主人,包括他自己。他们不过是偶然闯入的勿匆过客,虽说扛着枪,自由地出出进进,只是一团稀薄的影子。真正的主人,正在人所不知的高远之巅,以睿智的目光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嘴角浮动着微笑。

  江唯远不寒而栗,感觉自己如同白昼幽灵。他终于明白谁也不敢擅动延安的秘密了。这种无所不在的俭朴与清廉,产生了巨大的威严,有一股来自天意的力量。

  他走到院子里。在中午日见炽烈的阳光下,靠墙摆着一排小木凳。也是安塞山里烧炭的白木制成的,矮墩墩却很结实,像是笃厚的小象,挤靠在一起。

  “这是干什么用的?”江唯远问。

  “谁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守卫看了一眼,随口道,“坐的呗!”

  于是江唯远知道了,这是属于毛泽东的财产。预备这么多,想必是与高级将领聚会时的坐席。那么周恩来、朱德、刘少奇……这些赫赫有名的人物,也都曾坐在这白茬木凳子上了。想到这里,江唯远也试着坐了上去。

  小板凳很牢靠,稳稳当当地立在黄土地上,仿佛它是从那里长出来的。

  “我想带一个小凳子走。”江唯远很坚决地对哨兵说。这个念头冒出来很突然,却牢不可破。江唯远知道党国的士兵信奉官大一级压死人,因此口气如命令。

  哨兵脸上困惑不解。他甚至对自己的任务困惑不解。看守这座同别的土窖一模一样的土窑,有什么意义?是不让外面的人进去还是不让里面的人跑出来?当然里面没有人,共产党的东西也绝没有流传万代的道理。面前是个官,还是个空军,口气很横。不就是白茬木小凳子吗?那里有一大排,而且随便哪个老乡家,也都能翻出它三五只!他的头点得很爽快。

  江唯远托着小凳子,登上了回程的飞机。

  “这是什么?”严森然问。

  “收获的土特产。”江唯远答道。他望着严森然因了胡长官的宴请而很有些容光焕发的脸说,”大队长,您看如果毛泽东投到委员长麾下,会给他一个多大的官?”

  “怎么还不给他个行政院副院长干干!”严森然望着江唯远聚起纹路的额头说,“怎么样?不虚此行吧?共产党是一群草寇,亡命之徒!”

  江唯远恭谨地垂下眼帘:“谢谢大队长带我到延安来。”

  江唯远搂着小木凳,坐在机舱里。猪肉扇全已卸去,地上遗有粉色的血水。飞机空载,江唯远却觉雍塞异常。为解惑而来,却带着更多疑惑归去。

  “快来看快来买!广岛炸过原子弹,我这儿卖原子笔!”

  北平街头的小贩,耸人听闻地招徕顾客。

  江唯远今日停飞,难得地在街上闲逛。他虽是行伍出身,却极爱文墨书籍,心想从未听说过原子笔这种物件,莫非是用原子弹爆炸残骸所制?不由停下脚步。

  小贩头戴一顶瓜皮小帽,西服上衣,眼睛像用挖耳勺抠出来的,小而聚光,转得很欢。原子笔是高价进的新货色,销路不畅,要是放过这位空军教官,更难寻买主。他抖擞精神:“原子笔是为英国皇家空军特制的,能在水底下写字。”

  说着,啪的把一旁的金鱼缸扳了过来。金鱼们正把脸贴在椭圆形的缸壁上养神,受了惊吓,鱼眼便出奇地大。小贩扯下悬挂的女式玻璃丝袜,剔下商标纸,反扣在鱼缸里。商标纸上的女人腿,在水中不屈地舞动,小贩用名震遐迩的原子笔尖,压住它们。隔着玻璃、水和金鱼,江唯远看到笔尖留下了一行清晰的字迹:

  “空军武士”

  这小贩很会做生意,四周围上了不少人,江唯远是个好面子的人,不买也得买了。

  “多少钱?”江唯远问。

  小贩说了一个令收入不低的空军军官也为之咋舌的数字:“在伦敦要卖3英镑一支!从大不列颠捣腾到皇城根,你就不让人赚个脚钱吗?”小贩挖耳勺大小的眼睛,作出无辜而可怜的神色。

  江唯远见不得可怜,虽然有时明知是假。付钱,买下这只与原子弹同名的笔。

  “欢迎您再来!我这儿什么都有。别看买卖不大,东西可全。”挖耳勺眼里盛满盈盈笑意,随手扯出一件国籍不明的吊带女胸衣,膨隆的前胸挂着日本军曹的护身神玺……

  “江唯远,怎么有工夫在这下里巴人的地方走动?”一个厚而瓷的声音,在江唯远上方响起。

  原来是林白驹。许久不见,两人分外亲热。都是长翅膀的人,今天都不飞,多难得!

  “我早就想同你好好聊聊。从春等到夏,从夏等到秋,眼看要飘雪花了。”江唯远急切地说。他同林白驹在美国受训时同住一间宿舍,谈得十分投机。回国后,反倒相见时难。到处都是党国的政治细胞,人与人之间像隔着厚厚的机翼。再想交林白驹这样的朋友,不容易。

  “咱们找个僻静地方谈吧!”林白驹说。

  两双美式皮靴在古城的青石板路上,踏着记忆,铿锵走去。

  江唯远退后半步。林白驹英姿勃发,光彩照人。像欧阳询的唐楷,锋棱突出而又高贵典雅。他有着岩石一般陡峭的额头和像婴儿一样睫毛很长的黑眼睛。当他注意看你的时候,你有一种被深思熟虑的猎豹盯视的感觉。

  难怪严大队长那时候不愿要我了。江唯远自嘲地想。

  突然,从斜刺里横出一只筷子般细弱的胳膊,提着一根污浊的(又鸟)毛掸子,就往他俩身上乱弹。蓬乱而肮脏的公(又鸟)尾巴毛,把打鸣时的沙砾和都市的尘土,扑粉一样抖在了他们光洁如明镜般的美式飞行夹克上。两人呛得直咳嗽。

  “老爷——行行好——我给您掸灰,您赏我几个饭钱,老爷——”一个苍蝇般细小的声音哆哆嗦嗦地乞讨道。不知是何方的饥民,竟将老爷叫成“捞夜”。

  这是一个瘦得像饼干一样的女孩。脸尖峭而小,眼睛大得几乎要掉出脸外。她一眼瞅见自己辛勤劳作的结果是把两位空军丘八的官服印得一塌糊涂,吓傻了,(又鸟)毛掸子也摔在了地上。

  江唯远一阵气恼。天之骄子的空军身份,使他自视甚高。相貌先天不足,便极注意仪表,仿照勤能补拙笨鸟先飞一样。现在可好,所有风采,都被小叫化歼灭殆尽。看这孩子可怜,他尽量隐忍喝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毛巾大王的儿子关切地俯下身:“小妹妹,你家里人呢?”

  “妈妈饿死了……爸爸打仗死了……”小姑娘颤颤抖抖地说。

  原来是抗日遗孤!江唯远安慰女孩:“你爸爸为国而死,大家是不会忘记他的。”

  “不是早就死的。是刚死……”小女孩哽咽。

  内战!

  林白驹把衣袋内所有的零钱掏给女孩。江唯远买完原子笔后囊中已无零钱,便解嘲地说:“我比不了你——毛巾大王的儿子。”

  林白驹正色道:“我已经不是毛巾大王的儿子了。我父亲在敌后做了汉奸,这我都无怨无悔,他走他的,我干我的。没想到抗战胜利了,他用10万法市化险为夷,又用10万法币买了个党国的官儿当上了。老百姓讲‘无法无天’有了法(市)就有了天。我不当这个有法有天的儿子了。”

  林白驹那双像深思熟虑的猎豹一样的眼睛,贮满愤怒和痛苦。

  “我们到这家小酒馆里聊吧。”江唯远提议。钱夹里还有一张大票。为寄钱赡养母亲,他平日极俭省。多少年来,只要是与林白驹同行,他从不掏自己腰包,并不是因为小气。

  今天,他要请林白驹。

  “不。跟我走。”林白驹机警地说。

  深秋的游泳池,真是一个谈话的好地方。

  无水的坡形池底,沐在秋阳中,像是一片海滩。四周的池壁毫无表情地肃立着,卫护池中心的谈话者。假若从空中俯瞰,这像古罗马废弃的竞技场,周围高耸而中心凹陷,别有一番凄凉寂寞。

  他们漫步在荒芜的池底。水泥池面裂出难解难分的龟纹,不知在兆示着怎样的命运。随着内战不断深入,国民党在各战场开始节节败退。如果说步兵对于战争的胜负,要在自己的阵地前展开肉搏的时候才见分晓,空军则在很早的时候,就了如指掌了。他们飞遍整个中国,解放区在不断扩大,国民党军已转入守势。

  但空军内部的统治,十分森严。负有特殊使命的政治细胞,嗅觉极灵,动不动就给人扣上赤化的帽子,投入监狱。江唯远自延安归来后的满腹心里话,憋得长了毛,今天才得以在秋阳下晾晒。

  “告诉你,我到延安去过了!”江唯远神秘又略带炫耀地说。

  “咱们到池子中央去。”林白驹拽他走。夏日人声鼎沸的游泳池,此刻朗无一人,秋风萧索,然而林白驹还是十分小心。

  现在好了。几百平方米内他们形影相吊,只要池壁不是回音壁,什么耳朵也不害怕。

  “那是圣地啊!”林白驹激动得几乎跳起来。

  江唯远吃了一惊。林白驹会很感兴趣,这他预料到了。但把那儿称为“圣地”,这可是信徒的语言。

  江唯远一五一十地述说。他有着镜面一样优良的记忆。但他灵机一动,没有讲小白木凳子。他觉出那凳子的传奇,生怕林白驹知道了会向他要,那样他就只好给他。索性昧下不说。

  “我想不到毛泽东会那样朴素清廉。我真不明白是什么力量在支撑着他们。”江唯远百思不得其解,“也许,因为他们是穷人的政党,穷人反正一无所有,把这世界砸烂了均分,共产共妻,人人一份,他们就有生路了。”

  “不。共产党是一种信仰,一种科学的产物,你不该这样揣测。”林白驹正色道。

  “不知从哪里能得知共产党的真赤?我对党国,也许是目睹了太多的黑暗,已毫无信心,但很难说共产党就一定好。我这个人,最怕猜谜。”

  “我想,只要用心去找,就一定找得到答案。”林白驹肯定地说。

  “我们一起找。找到了,互相通个信儿。”江唯远说。

  “如今白色恐怖这样严重,我想真正的共产党人一定很慎重,没有十分把握,不会跟你我这种佩戴飞鹰证章的人交往,不妨先看看他们的书。”

  “你说的有道理。只是不知哪里能搞到共产党的‘圣经’?”

  “找吧。也许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在小摊上,影影绰绰好像见过。”林白驹很肯定地说。

  “快借我看看!”

  “我哪里敢买!严大队长一日三查,抽屉里除了委员长的《剿共手册》,其它的都是非法,你要千万小心!”林白驹叮嘱。

  秋天的湛凉的凤,将远处的落叶,悠闲地送到他们脚下。北平深秋,天像一块无暇的水晶镶嵌在污郁的城市上空,在高远的天际,有几个移动的黑点,那是无拘无束的鹰。

  “祝你早日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林白驹伸出手。明日,他们又要各奔东西。

  “又要去炸解放区!一想到枪口之下都是中国人,手指就哆嗦。”江唯远如愿以偿,复飞铁马,但这使他心灵更痛苦。

  “那你就不要开枪开炮!”林白驹很果决地说。

  “哪里瞒得过严大队长!他叫人在枪炮口都糊了纸,说是为了避免进灰尘,其实专门是检查你是否开过火。”江唯远沮丧地说。

  “那就往江河里射击,炸死几条鱼。”林白驹很快想出对策。

  “对!”他们相视一笑,分头走出。

  江唯远在街上循环地走,不知该向哪家小贩询问自己想要的东西。事情还没开始,心就忐忑,尝到被追捕的滋味。但他无法停下自己的脚步。

  “您买点什么?”挖耳勺招呼他。

  看来不是江唯远在选择摊贩,而是摊贩在选择他了。挖耳勺不是说过他什么都有吗?就这个摊吧!

  “你……这儿……”江唯远吞吞吐吐,不知这种危险的话题怎样开头。

  挖耳勺是何等精明之人,马上凑过来:“您是要蒙古的骆驼,还是云南的老虎,我都淘换得到……您放心,我是认钱不认人,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款两讫,我就是被抓到宪兵队压杠子,灌辣椒水,也绝不会咬出您……”

  天色暗了。路灯亮了。黑暗给了人以勇气。

  “先生可是要白的。”

  江唯远知道这是指毒品,连连摇头。

  “那一定是黄的了?”小贩一脸猥琐的笑容。

  “不不!”江唯远急得用手去推。“我只想找几本别处没有的书……”

  “那就是红的了?”小贩的脸像假面一样僵滞不动,“红”字根本没有出声。只做了一个口形。

  “对。”江唯远决心挺而走险。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这可不是件简单的活。”耳勺眼眨巴得飞快,“提着脑袋的事,我可要大价钱。”

  江唯远此刻只想早日取到真经,咬咬牙说:“你只需尽快将书找来。”

  第二天,第三天傍晚,江唯远装作漫步,从小贩摊前走过,小贩只顾招徕顾客,对他毫无例外,果然是一副素不相识的样子。江唯远也做好了万一的准备,小贩若布下圈套,他就说自己并未有一字提到赤化读物,不过是想找点刺激大的闲书,纵是有伤风化,也无大罪。

  第四天夜里,阴风惨淡,随时都要筛下雨加雪。江唯远觉得这气氛极相宜,急匆勿赶了去,小贩正欲收摊。

  “请问,有了吗?”江唯远把玩一件做成威士忌酒瓶式样的钥匙坠,仿佛在问它的价钱。

  耳勺眼一觑四周无人,倏地收起生意人的和气嘴脸:“我说您是不是布下陷阱,想叫我脑袋搬家哇!我天天掖带禁书,大街面上,不定什么时候过来个警官要搜搜身解个闷,我可就王八做月子——完了蛋啦!”

  脸上潮湿,江唯远以为下了雨,原来是耳勺眼的唾沫星子。江唯远非但不生气,倒安了心。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小贩此刻担的风险,比自己还大。书在他身上吗!

  “真对不起,我这几天很忙。”江唯远连连道歉。

  “哼!你连着两天从我摊前过,以为我没长眼?你信不过我,我还信不过你呢!”小贩不依不饶。

  江唯远作揖打躬,只差没行一个美国式的军礼。他今晚穿着便衣。

  “喏!”小贩井底捞月,从万花筒一般凌乱的货堆中,挖出一本书。

  想象中这书该是红的,,红有暴烈和挑衅的意味。不想黯黄破败如《大小八义》,且是古旧线装封面。,江唯远想小贩断不会搞错,迫不及待打开。翻的过甚,将书名越过了,径直看到正文:“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

  这很像一部文学作品的开头,但有一种磅礴的气势,先声夺人。他飞快翻回扉页,一行粗大的黑体字,排着队跃入眼中:《共产党宣言》。

  江唯远像捧着红炭,见四周沓无一人,忙不迭地要往怀里揣,被小贩一把拖住。

  “咱百家姓不念第一个字,开口就是钱。”小贩竟不怕,让这本火焰般的禁书暴露在空气之中。

  “你说吧,要多少钱?”江唯远真怕这书在空气中风化或燃起熊熊大火。“你自己拿。”江唯远掏出厚厚一沓钞票。

  “不要纸币。”耳勺眼断然拒收。

  “那我给你银元。”

  “银元也不要。”耳勺眼毫无商榷地说。

  “好吧。给美元。”江唯远打出最后的王牌,飞行员有时可以搞到外汇。耳勺眼肯定是要狠狠敲他一杠。

  “美元我也不要。”小贩依旧不屈不挠拒绝。

  “那你要什么?”江唯远当真不知所措。

  “要金条。”夜幕中,耳勺眼声冷如铁。

  江唯远从怀中摸索出金梳子。母亲近日去世,这是父母和家乡留给他唯一的纪念了。黯晦的路灯下,金梳子熠熠闪光,像半弯残月。为投考空军折断的断齿处,由于无数次摩擦,已润滑如金珠。当年,为了求索真理,他偷走了这把金梳子。如今,为了同样的目的,他将永远失去它。

  金梳子接住了一颗水珠……又一颗水珠……下雨了。

  小贩揪过金梳子,仔细地掂了掂,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最后用门牙嗑了嗑,大约江唯远的胸膛将梳子炙得过于湿热,感动了小贩:“是足赤金。我是公买公卖,这本书值不了这么多金子。这又没家什将这金梳子兑开,这样吧,这种书,你还要吗?”

  江唯远连连点头。

  江唯远把美制军服、领带、皮靴,像拆散的稻草人服装,扔的满屋都是。只穿一套洁白的衬衣,端坐在白茬木小凳子上,凑着手电筒光,彻夜读着共产党宣言。同屋的飞行员外出了,只剩他一个人。按说难得有人半夜三更闯进军官宿舍,但他不得不防,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也许更保险更舒适一些。江唯远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定要坐在这张小凳子上,读这本共产党人的圣经。他热血澎湃,心胸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大希冀充满着。他不知道世界上有如此宏大精深的真理,以钢铁的逻辑,证明着一种黑暗的必然瓦解和一种辉煌的必然诞生。

  一个通宵未眠的黎明到了。江唯远觉得这个黎明同以往任何一个黎明都不同。仿佛过去的一切都遮挡在雾障之后,而今一夜秋雨,将天地清洗得纤毫毕现,壁垒分明。

  小贩又给了他两本赤色读物,之后便悄然消失了。

  颓势愈加明显,空军开始南撤。从北平到济南,从济南又到青岛。战事越来越吃紧,党国要人已经在操心搬家了。

  “你到四川去一下,有一批幼年空军学校的学员,要先期迁往台湾。上面要挑一个技术高超的飞行员,我选定了你。注意,到了那儿,要服从调度,让你运什么,你就运什么。”严大队长说。

  “是。”江唯远愿意飞运输机。

  “知道我为什么要挑你吗?你是我的得意门生,此次到台湾,你先去看看行情,探探风向。也许,我们也有认他乡为故乡的一天。”严森然属于越老越显英俊的军人,军服依旧笔挺,白发丝毫不乱。只有眉头,泄露出他的内心。

  “此次往返时间长,你把个人行李也随身带上。完成任务后,再找我们。近期,我们就要转场。”大队长为江唯远设想的很周到。

  军人只有最必需的东西。江唯远除了党国的军用品,就是小木凳了。那几部价格高昂的书,他考虑再三,还是将它们焚毁。字迹在火焰中腾起,跳进他的脑扉。

  飞抵四川,才知飞行学员仅两三个,不过是商标。正宗货物是一位珠光宝气的太太和她车载船装的辎重。江唯远明白了“要服从调度”。

  行李舱、座舱全都鼓胀得要爆裂,阔太太还指挥着挑夫将成筐的腊肉、柑桔往机上装。

  “这么多东西,飞机要超载了!”江唯远抗议。

  胖太太穿着剪裁极考究的丝绒旗袍,浑身的赘肉从衣服的轮廓里漫溢出来:“你不会把别人东西丢掉哇?”

  飞行学员每人只让带20公斤行李。除了书,剩余分量只够带衬衣。连牙膏都是几个学生合用一支,实无潜力可挖。

  江唯远很可怜学员,觉得像许多年前的自己。单纯,热血沸腾。他曾以为自己已飞出很远,其实不过是在兜圈子,又回到了原地。

  “这是飞机,不是马车!拣贴身细软带走些就是了。”江唯远强压焦躁说。

  “你讲得好听!你们这帮无能的蠢货,将国家都丢给共产党了,倒来跟我们妇道人家过不去!破家值万贯,就是一根灯芯芯草也要带过海!”

  飞机超载,无法起飞。

  “这么多桔子,扔下一筐吧!台湾也有桔子。”江唯远索性不急了。飞不了,就住在这儿。

  “谁敢动我的桔子?连一粒桔子核也不能丢下!”胖太太的手在空中歇斯底里地保卫着。

  她居然不辞劳苦,亲自清仓。学员们的毛衣丢下去了,牙缸丢下去了……

  飞机终于蹒跚而起。

  台湾到了。

  江唯远仿佛跋涉沙漠的骆驼,疲惫不堪爬出座舱。气候不好,航线又生,身心交瘁。

  他去提自己的行李,突然发现那只白茬木小凳子没有了。心中一惊,又强自安慰,一定是压在哪处柑桔腊肉之下了。用力去翻一个柑桔筐,谁知根本搬不动。他招呼马弁帮忙。

  “你要干什么?”马弁懒洋洋地看守着东西。

  “我要找我的个人财产。”江唯远没好气地说。心想飞机刚才真应该在空中故障,反正自己和飞行学员都会跳伞,让这帮狐假虎威的家伙在空中折筋斗才好。

  “这都是我们司令和太太的财产,哪有你的份!”马弁不理不睬。

  江唯远恨不能给他头上丢颗炸弹,但小木凳实在找不到,只好佯作笑脸:“见没见到一个小木凳,白木的,只有这么高。”他用手比量。

  “是不是自家打的,手艺好糙?”马弁突然来了兴趣。

  “对!对!原来就放在这筐柑桔的位置上。烦你搭个手,抬起筐我找找。”江唯远忙不迭说。

  “我说飞机司机,你一路拉我们,也不是外人,我把真情告诉你。这筐柑桔咱们俩是抬不动的。桔子里是金砖,腊肉裹的是金条。”

  江唯远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翅膀那样沉重!

  “那我的小凳呢?”他强压住对贪官污吏的愤懑,追问道。

  “早被太太一只手拎着甩出去,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喽!”马弁打着哈欠。

  江唯远立时像被人拽了心肺。那只缀满了金戒指的白手,毁了他刻骨铭心的纪念。

  “你们太太在哪?我找她算账去!”江唯远的飞行靴跺地喀喀响。

  马弁一把挽住他:“飞机司机,你不要小命了?太太一个枕头风,能叫你作了鬼还不知谁使的刀!叫人再打一个小凳就是了。”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台湾街头,汹涌的人流簇拥着他,仿佛他是一个空洞的气泡。台湾除了树木常绿以外,同大陆一样,充满喧嚣与饥谨……美国兵、大烟土、娼妓、政客……人声鼎沸,他却仿佛伤惶在无边的旷野。民族的希望何在?他的理想坠落在污浊的岁月里,至今,飘不起来。四周堆满碎片,没到了脚踝,没到了膝盖,像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是破碎的希望,幻想的虹……

  江唯远归队时,大队已飞赴南京。

  南京,老巢到了。

  广播里传来胜利的捷报:“徐蚌前线,我国军将士斗志昂扬。昨日又歼灭共军5万。黄伯韬、黄维两将军正在挥军合围,戮力清剿。国军防线固若金汤

  空军的给养待遇现在是前所未有的好。加官进爵,每人晋升一级,过几天就发一批优待券,舞会票和免费的美国军援物资,以确保国军最后精粹的忠诚。飞行员们用黄油抹着面包,大嚼着果仁朱古力,嚼着巴西咖啡,心里却腻得像土豆泥。

  胡长官已经教会了江唯远如何听捷报。

  飞行人员,紧急集合。大家以为又要发犒劳,嘻嘻哈哈跑进礼堂。两道条幅,若垂天之翼,披挂在主席台两侧,灵堂般肃杀。

  下俯云汉上接虹霓唯我空军岳岳英姿

  宏尔造诣用志不歧驱除寇盗鹏程万里

  严森然走上讲台,头上的白发灿若霜雪,剃得精光的下巴泛着青色,像被太阳晒过的土豆。

  “今天,我同所有飞行同僚,来审判党国的叛徒,空军的败类!”严森然暗哑地宣布。

  叛徒被押上来了。

  江唯远心中一悸:是林白驹!已是寒冬,他脸色蜡黄,只穿一件衬衣,身上并无明显血迹,人却整个地被摧残了。江唯远知道空军有很多进口刑具,绝不会放过叛逆者。唯一不变的是林白驹的眼睛,有着婴儿般的长睫毛和猎豹般的机敏。

  “林白驹是共军潜入的奸细,居然想驾机叛逃。不料早已在我严密监视之下,一举擒获。立即移交军事法庭,处以极刑。今天,召开这个会,就是杀一儆百,让你们知道叛徒的下场!”

  江唯远身上滚过一层(又鸟)皮疙瘩,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冷。身穿加拿大制海虎绒飞行夹克,保暖性能极佳。他的肌肤仿佛同林白驹的神经粘连在一起,感到彻骨的寒意。

  林白驹镇定自若地听着,在黑沉沉的大幕映衬下,仿佛一尊高贵而洁白的半身胸像。

  “……党国为培养造就诸位,所费黄金,与各位体重相仿。如今党国困难,如生背主之心,为天下之大不匙!你们知道出卖恩主,在但丁的《神曲》里,是要下到哪一层地狱!”严森然双时支着讲台。

  飞行员自然有读过《神曲》的,但无人敢回答。“第九层!最深重最黑暗的一层!外国如此,中国更是这样!我们这个民族,自古好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知道丁公吗?就是丁固,项羽的大将。只差一步抓住刘邦,刘邦恳求丁公放了他。丁公后撤。刘邦称帝后,丁公喜气洋洋前去领赏,刘邦一刀就把他杀了。他说为使后世做人臣子者,无效丁公!还有彭越,也是做了贰臣,刘邦把他剁成了肉酱……”严森然双臂撑在讲台上,鹰隼似的目光冷冷下望。好像底下就是第九层地狱和彭越的肉酱。

  江唯远不看严森然,也不看林白驹。他对大队长的狠毒感到愤怒,为林白驹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他的目光呆滞地停在条幅上……驱除冠盗……这四个字很熟识。当年它曾气字轩昂地出现在空军的招贴画上。谁是寇盗?日本鬼子!今天,它又像灵幡似地飘扬在面前。谁是寇盗?像林白驹这样优秀的青年被杀戮,民族的希望何在?何在!

  严森然觉察到会场气氛过于狞厉,他缓和口气:“你们都是我手把手教授的飞行,是我的弟子,也如同我的骨肉。”坐在最后一排的飞行员,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大队长那双洞察风云的老教官的眼睛里,洇满水气。

  “飞行,是一种豪迈而神勇的事业,是人类最雄奇的幻想。尽管它危险而孤独,充满了不可知的命运,但我以一个老飞行员的资格对你们说,一旦你飞上过蓝天,你就成为鲲鹏,而绝不能再做蝼蚁!”

  飞行员席上起了小小的骚动。严大队长讲的很动情,点破了飞行员们的渴望。就像赛车手逃脱不掉赛车,飞行员的心永远飞翔。

  江唯远想:大队长讲这些干什么?

  严森然没让他纳闷太久:“我设身处地为你们想过。要是飞机到了共区,没有航油,没有器材,甚至连加油的漏斗都找不到一只,飞机就会锈成一堆铁疙瘩。停止了飞行,你们就断送了事业上的生命!”

  严森然被自己披肝沥胆的说教所感动。他看到诸如江唯远等目光黯然,他断定他们也被感动。他雍容大度,知道这帮受过西方现代文明熏陶的天之骄子们,压是压不服的。成竹在胸,他对林白驹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有什么要对你过去的兄弟,现在的敌人讲吗?”满含倨傲的调侃。

  高大的黑发青年,向前跨了一步,几乎要跳进他的兄弟们中间。他微微昂着头,目光轻轻扫过礼堂里的每一个人。江唯远分明感到那目光像鸽羽似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但是决不停留,反而更疾速地掠过去。

  “我是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林白驹开口的第一句话,像一阵无形的狂飙,震撼全场!

  “我曾经是一个毛巾大王的儿子,我之所以选择了信仰共产主义,绝不是出于狭隘的私利,而是对人类最高真理的探索。这是一个啼饥号寒的世界,在累累白骨之上,修筑了极少数人的乐园。这个不公正的社会,一定要被砸得粉碎。朋友们,为了几个金融寡头的独裁统治,中国人残杀不已。我们拿了美国人的枪炮去枪杀自己的人民。我们是空军,我们飞越美丽的祖国,它在列强欺侮之下,满目疮痍。内战不止,民族何日才能富强?我们这里,尘沙蔽日,妖雾横行。重臣不如家臣,家臣不如外戚,外戚不如血亲……”

  “林白驹,你闭嘴!不许妖言惑众!”严森然恼羞成怒。如果不是当着众人之面,他恨不能一枪毙了这个共产党!

  江唯远真想扑上去抱住林白驹,用自己的胸膛温暖他。他和他曾经面对面地坐在一起,却并不真正相知。如今,隔了生与死的沟壑,却肝胆相照,唇齿相依。他想:当年自己为什么不把小凳子送给林白驹,那样他会多高兴!

  林白驹听话地闭了嘴。他很满意啦!能在这座讲台上,公开宣扬我党的真理,真是千载难逢!他那双像婴儿一样的圆眼睛,快活地眯了起来。他还要最后争取一下,不赚白不赚!

  “严大队长!”他恭恭敬敬地叫道:“听了您博古通今的讲话,我想起了一个希腊故事。能否让我讲完这个故事后,引颈就戮?”

  严森然面临两难:他已经看透林白驹,绝不会立地成佛。若拒绝他,便在气量上输他一筹。罢!不就是希腊神话吗?若作赤色宣传,共产党言而无信便昭示于众。

  “古希腊有一位能工巧匠,名叫代达洛斯。”林白驹有板有眼开讲。众多的国民党飞行员,在党国阴沉沉的大礼堂里,听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讲一个古老而神秘的传说。

  江唯远不知道他的朋友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什么想到希腊。单是这份从容,就令他景仰万分。

  严森然敏锐地感到这是一个阴谋,但他没有理由打断。

  “代达洛斯为女王修建了一座精美绝伦的迷宫。女王却将他和他的儿子伊卡罗斯囚禁在迷宫之中。他们渴望自由,就用蜂蜡和羽毛粘结了双翼,腾空而起。他们向着太阳,向着光明飞去。途中,伊卡罗斯由于飞得太高,他的翅膀融化了,坠落在海中,成为今天的伊卡里亚岛。代达洛斯胜利地飞出了重围,找到了光明和幸福……”

  大家若有所悟,严森然厉声喝道:“把他押下去!”

  林白驹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的黑眼睛燃起火焰,双手伸向台下,仿佛要给人们手中送去一个婴儿:“弟兄们!伊卡罗斯的翅膀是羽毛的,而我们的翅膀是钢铁的!让我们去追逐太阳吧!中国的太阳在北方,它就要光芒万丈地普照整个中华。让我们北飞!北飞!”

  林白驹永远地走了。但他那充满号召力的呼唤,在僵若岩石的空军飞行员身上,激荡起连绵的回响。

  “谁要北飞,我请他下阎罗殿!”严森然做了一个刀砍斧劈的手势。

  江唯远眼球干涩得像粒橡实。这是他极端悲痛时的反应。政治细胞正阴险地注视着大家。

  江唯远非常准确地记得,正是在这一瞬,伴随着严森然那个残忍的手势,他开始考虑北飞……

  徐蚌会战已到最后关头。

  邱清泉李弥兵团真正地“固若金汤”了,龟缩在一个极小的铁桶似的包围圈里。飞行员们天天出任务,每天几十架次甚至上百架次飞赴淮海战场。

  “大队长,具体炸哪?”江唯远例行公事。

  “问什么问!哪里有共军就往哪里扔炸弹!炸啊!扫射啊!用共军的血,为数十万国军弟兄打开一条生路!”严森然已失去儒将风度,拍着桌子大叫。

  江唯远低着头,默默退出。将炸弹丢在荒坟之上。

  连日降雪,陆军已惨不忍睹,冻饿毙命无数。雪后初雾,恢复空投。严森然发下来的竟是《烈士纪念册》和《救国日报》。

  “大队长,给他们空投些大饼和被服吧!”江唯远实在忍不住了。前线饿殍遍野。

  “你懂什么!救国日报登着把委员长列为战争罪犯的消息,这种报纸投下去,比投大饼棉衣顶事。党国弟兄们一看,知道已无迟路。兵法曰‘置之死地而后生’,才会有最后的胜利!”严森然冷酷地说。

  江唯远硬着头皮起飞。土黄蘑菇似的士兵听见了马达声,光着脚在雪地上追逐着飞机阴影,野蜂似地纠缠在一起。沉重得很像是大饼的印刷品,坠着污黄色的降落伞,缓缓下沉。士兵们互相疯狂地践踏着,恨不能从空中摘走降落伞。江唯远疾速飞走,不忍再看下去……

  严森然开始“忠贞大检查”,凡同林白驹密切接触者,都在涉嫌之列。又湿又冷的危厄之雾,不动声色地包绕而来。

  江唯远更深地体察到林白驹的苦心。让他自己找书,看似危险,实则保险。大巧若拙,而且考验他的真诚。

  如今,金梳子没有了,白木凳没有了,林白驹也没有了。但一个如火如荼的信念,破土萌出。

  北飞……北飞!

  这是一条刀刃排列的路,寒光闪闪。通向太阳也通向地狱。每一步都需极缜密的策划,宛若(又鸟)脖子的细小椎骨,丝丝入扣,才能俯仰自如。

  晚饭后,江唯远躺在床上,过筛一样,咀嚼着他的行动方案。

  突然,严森然走了进来:“明天早上,你随我飞。准备一下。”

  大队长亲自出马,一定有不同寻常的任务。江唯远鱼跃而起:“飞哪里?”

  “徐州。侦察沿线共军。”严森然消瘦多了,白发也乱如衰草。徐蚌之役全线崩溃,急需最新情报。

  江唯远心中一喜,正是实施北飞的好机会。只是这个伴侣太不理想,跟谁飞都比跟他好糊弄。尽量保持平静,毕竟稚嫩,脸不可抑制地红了。

  严森然狐疑地看着他。最近政治细胞们报告说江唯远有“左倾”动向,严森然还不以为然,他是亲眼看着他长大的。动乱之际,谁都不可轻信,也不能谁都不信。他久经风霜的目光,犀利地注视着江唯远。

  江唯远窘迫地用手遮掩了一下。真真欲盖弥彰,严森然全部注意力被江唯远的手指吸引了过去。那是一本luoti女人画报,两条竹笋似的长腿正摆弄出常人做不出的姿势……严森然深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一向以为,飞行是需要全部身心投入的技艺,飞行员必需洁身自好。但如今国将不国,非常时期,只要效忠党国,其它,就由他们去吧!

  江唯远捋捋头上的汗水,着实感谢画报上的风骚女人。这些天,他一有工夫就打麻将、赌博,黄色画报到处扔,生怕自己在最后的关头露出破绽,整个人显出从未有过的放荡不羁。

  彻夜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起身了。头脑中反倒什么都不去想了。或者上九霄,或者下阎罗殿,成败在此一举。他在贴身的口袋里,放了一把小手枪。万一失败时,就用此枪自危。他没有林白驹的口才,严森然也不会给他机会,唯有用自己青春的热血证实追求。

  南京机场笼罩在贬人肌骨的寒气之中。偶尔笨重的运输机像大肚于的孕妇,摇摆起落,为达官贵人们搬家。

  江唯远原想早早地等在候机坪,又怕被一向警觉的大队长看出他的迫不及待,就闪在一旁。直到严森然提着飞行图囊走过来,才穿过薄雾贴过去。

  “你怎么穿的这么厚?”严森然仍觉出异样。

  江唯远穿套美式军制服外套海虎绒夹克。江南的冬季再冷,有三层也足以御寒。因要北飞,他罩了四层。

  江唯远的万千设计,没想到第一眼就被看出纰漏。他支吾着:“我有点……感冒……”

  “既然这样,那就不要飞了!我另派别人。”严森然脸色阴沉。

  那怎么成?!千载难逢的机会,今日不飞,更待何时!大机群出动,难以甩脱。单机强行起飞,根本无法成功。时机对于江唯远,像滴滴鲜血一样宝贵。他真想夺路而走,跳上飞机,顷刻之间,跃入蓝天。但是,不行啊!

  跟随多年,他深知严森然的秉性,老辣而阴鸷。此刻,正像鹞鹰在观察麻雀。江唯远像真正的伤风病人,抽抽鼻翅:“谢谢大队长!那我就回去捂汗了。”他转过身,义无返顾地走了。

  严森然默默地看着江唯远的背影,直到他要淹没在那奶样的雾霭中,才叫道:“站住。”

  江唯远没有回头。

  严森然提高嗓音,威严地叫了第二声。

  江唯远不情愿地站住。

  “走吧。我们一起飞。”严森然温和地说。

  “这么大雾,啥也看不情。大队长,您也多多保重,改日再飞吧!”江唯远不情愿。

  “雾后多晴。我们山东老家有句俗话,晨起雾露大,热死狐狸晒死灌。今天正是侦察的好机会。党国的事,都坏在报喜不报忧的混蛋们手里,上峰等着最新情报好下决心,我是一定要去的。时候已经不早,再叫别人恐来不及。你克服一下。”严森然还未戴头盔,一头白发雪花样拂动。

  江唯远心花怒放,急忙垂下眼帘,生怕眼珠暴露了秘密。

  两架P一51野马式战斗机已经备好。薄雾之中,机翼伸展如云,机头高昂如峰,恰似两只铁鸟,桀骛不驯。

  江唯远登机检查,向严森然打出“V”的手势:一切正常。

  螺旋桨摆动,发动机怒吼。滑入跑道。加速,拉杆。野马腾空。

  江唯远俯瞰南京。纸醉金迷,南京还在昏睡之中。别了,南京!

  “1010,注意跟上。随时保持联系。”耳机里传来严森然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江唯远故意来回按动无线电通信按钮,严森然耳机里便发出裂帛般的杂音。

  “1010,出了什么故障?”严森然问。

  假装检查,过了一会,江唯远佯作焦虑地答道:“报告005,无线电有障碍。”

  这一切都是江唯远在暗夜中对着灰黑色的天花板思忖定的。这个不大不小的故障,既不妨碍飞行,只会在他脱离联络时起障眼法的妙用。

  果然,严森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是叮嘱他不要落得太远。

  不会落得太远,我就要超过你去了!江唯远在心里说。

  “1010,听我指挥。我在铁路东侧,你在铁路西侧,侦察共军行踪。1010,听见没有,请回答。”

  “005……啪……啪啪……1010明白。啪……徐州上空会合。”江唯远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行踪,先稳住他,然后再伺机北飞。

  严森然的座机在前方作了一个潇洒的右转弯,江唯远随即作了一个漂亮的左转弯,两匹野马,就此分道扬镳。

  罗盘指向正北。兴奋和紧张的颤栗,醍醐灌顶浇了下来。云霞蒸蔚,雾气已然消散。江唯远想,他的大队长说得对,这是一个难得的晴天。阳光从云隙中射出一道道绚烂的喷泉,将他的铁马踱为金马。茫茫云天寥落空旷,雾气破碎为金色的雨滴,在遥远的天际逃逸。无垠的长空任凭驰骋,江唯远感到激荡的自由。

  目的地是已被解放军攻克的济南。他很熟。

  “1010,你在哪里?请回答。”严森然的呼唤虽还镇定,已透露出包裹不住的焦灼。

  “我在徐州西南,发现共军民工队。准备攻击,请求支援。”还得迷惑大队长,不能让他过早察觉。真在长空打起来,江唯远不是对手。

  “1010,你在哪里发现民工队?”严森然声音里有一种嗜血的兴奋。他最恨共军民工支前,简直是一兵九伕。国军生生是叫这些伕子推着小车给打败的。

  “徐州西南……”江唯远需要将严森然引到最不易发现自己行踪的位置

  江唯远像一颗流星,坚定地向北飞去。树木、村庄、碉堡、战壕迎面扑来,又瞬忽而去。原野上,到处可以见到被击毁的国民党军卡车、榴弹炮、坦克……一片片废墟,犹如丧失了眼珠的空眶,冒着缕缕狼烟,漠视着苍天,这是发生过殊死大战的沙场。

  “1010,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严森然的声音已渗出狞厉,“报告你的确切位置!”

  江唯远察看仪表,马上就要进入解放区了。他不再扳动键钮,音色陡的明亮:“我在北飞。”

  静默。很久很久。江唯远以为严森然暴怒之下关闭了通信开关。突然,严森然的声音仿佛在飓尺之内咆哮:“江唯远,你这个叛徒!”

  “叛逆你们是我的光荣,选择光明是我的权力!”江唯远义正辞严。

  “江唯远,你有什么委屈,咱们好商量。跟我飞回去,有什么问题,到地面上慢慢解决。不要一时想不开。你刚才的话,不过是句玩笑,我不会同任何人讲的。”严森然的口气转为慈和,实则在全力追赶,“跟我回去。”他权威地说。

  江唯远愣了一下。“跟我回去。”这是一句命令,最残酷的刑罚都不能产生军人由于严厉训练带来的那种服从。多少年来,他奉严森然为师长。抗拒这种近乎本能的服从,需要顽强的毅力。

  他在机头前的光环里,看到林白驹那坚毅而高贵的脸。北飞!他加速。

  怀柔无效,严森然声嘶力竭:“唯远!你跟林白驹不同!他是暗藏的共产党,当然要飞回去邀功请赏。你是党国的孩子,你不能做贰臣哪!从来的贰臣都没有好下场……”

  这些恶毒的咒语,像黑色的蝙蝠,扇动着邪恶的翅膀,追逐着年轻的鹰,并把长长的阴影,铺在北去的道路上。

  江唯远啪地关掉了通信开关。让大队长独自哀鸣去吧,没有任何威慑可以阻挠他飞向太阳的决心。那里有一个无限美好无比清洁的世界!

  终于到了,下面就是泉城济南。江唯远抬起汗漉漉的手腕,美制夜光表准确地告知他:共飞行1小时30分钟。

  这就是从地狱到天堂的旅行时间!

  江唯远下降高度,以优美的曲线大速度通场。当他从机场上空重新拉起,作半筋斗转弯时,一串曳光弹闪烁着从机头前吱吱掠过。

  济南机场前几天遭受过空袭,以为敌机再次来犯,防空炮火简直是实心的,织成一幅比太阳更为灼亮的光毯。

  好险!为消除误会,江唯远把空军专用的白丝巾从颈间解下,甩了出去。

  白丝巾在空中柔曼地飞舞,你才知道那里有无所不在的轻风。它像操纵在一位无形的飞天手中,轻盈地欢快地雪白地抖动着,久久不肯坠落。

  地面射击停止了。

  江唯远迅速放下起落架着陆。解放军已判断出这是一架起义飞机,潮水样涌来。

  当江唯远打开座舱盖站起来时,跑在最前面的解放军战士,尚未到达他身边。

  在北方冬日上午明媚的阳光里,这个短暂的时间中,江唯远头脑中一片空白,或者说过多色彩斑驳的画面挤在一起,当它们像七色光旋转的时候,同样形成混浊的白色。,从四川江津那间有3个门的雕梁画栋的小屋到今天,他的灵魂徘徊了那么遥远的历程……

  围拢过来的解放军,热情地接待了江唯远,握手,寒暄,簇拥着他,弄得江唯远不知所措。一位解放军的长者走了过来。解放军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草黄色布质军装,江唯远不知从何处可以分辨他们的官阶。见周围的人对他十分尊重,江唯远判断出这是位德高望重的首长。

  “长官……”江唯远哽咽了,泪水滚滚而下。他不知道该先讲哪一句话。他想说,在那暗无天日的魔窟中,有你们的一名优秀党员叫林白驹,英勇牺牲了。是他用自己的生命,点燃了追求光明的火把。

  “小伙子,先吃饭吧!吃完饭,我们好好聊!”首长那双像老农民一样粗糙而多棱的手,温暖地拍击着江唯远的肩膀,仿佛他是一个孩子。

  江唯远突然不可遏制地感到自己是多么地饿!胃液像酸楚的瀑布滚滚而下,冲刷着他的辘辘饥肠。多少天了,他从未感到过饿!

  “快去准备饭。”长者挥挥手。一个翘鼻子的小战士走近来:“报告司令员,是备民主饭?还是同志饭?”

  不知司令员是个多大官阶,起码该是兵团一级。这个绿豆一样圆滚滚的兵娃子,讲话这么随便!民主饭是什么?同志饭又是什么?江唯远满腹疑团充填到喉咙口,又不敢贸然相问。

  司令员细长的眼睛眯得像蔑缝,对翘鼻子说:“小鬼,你给咱们这位起义的飞行员讲讲,什么叫民主饭,什么叫同志饭!”

  翘鼻子的小家伙抻抻过长的军装,咳嗽了一声:“嗯,民主饭就是司令员招待民主人士的。民主你懂吗?要不要我给你解释?”

  江唯远连连点头。这才发觉飞行帽上还缀有国民党军标记,一把把帽子掼下。

  帽子在地上骨碌骨碌滚,好像一个活物。

  司令员赶忙把它捡起来,吹吹土,说:“多好的皮子!”

  小家伙鼻子翘得像个喇叭,不满意司令员打断了他的话:“听不听吗!要不您给讲什么是同志饭吧!”

  司令员赶紧说:“你讲你讲。”

  江唯远想这娃子兵无非是个马弁,讲话竞这么放肆。兴许他爹是个更大的官。不过大官的儿子又干吗要当马弁?

  “同志饭就是大锅饭,跟我们小当兵的在一个马勺里烩呗。”他朝江唯远耸耸小鼻子,可惜没挤出一条老练的皱纹:“我给你出个主意,当然要吃民主饭了,有鱼有肉,司令员还能陪着你喝两盅。”

  小警卫员装得同这位身穿国民党军服的驾驶员一见如故,其实不过希望他的首长打打牙祭。

  江唯远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不在乎吃什么,飞行员什么没吃过呀!重要的在于这个看起来貌不惊人实则重权在握的老头将陪着他一起吃!如果在那边,他起码是位将军!

  司令员依旧眯着蔑缝一样狭长的眼睛,等待江唯远:“小伙子,自己说吧。是吃民主饭还是同志饭?”

  江唯远依旧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新来乍到,一切都没有底,他不知自己属于什么人士。同志——这是一个伟大的称呼,从未有人叫过他。

  要是林白驹在就好了。江唯远的眼眶湿了。

  司令员睿智的目光,洞察一切。他粗大的手掌,一拍江唯远。隔着四层海虎绒夹克,江唯远感觉到了执掌千军的力量。

  “咱们就这么决定了!”司令员对翘鼻子的小战士说,“小鬼,开饭!我们吃同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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