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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于役

  丁宁在睡梦中被一阵山崩地裂般的震动惊醒。

  四周象墨斗鱼肚子一样黑暗,完全辨别不出声音出自何方。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发生了战争。对于军人这是对一切意外声响最合情理的解释。尽管她是医生,还是女人。

  她迅速地从床上跳到地下,披上了衣服。她神经健康、五官端正,刚才绝不是幻觉,她现在还能感到剧烈音响过后的那种空气的震荡。

  她下意识地拉了一下灯线。“啪”的一声脆响,熟悉而使人心里略为安宁。灯泡却执拗地保持黑暗。丁宁匆忙之中忘了,昆仑高原师留守处没有长明电,每天晚上由柴油发电机供电一小时。

  没有声音和光线的暗夜,太使人恐惧了,

  也许应该打开门去看看?也许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丁宁不敢。坚实的门和窗户给她以稳定的安全感,谁知道外面潜伏着什么危险。

  她住在这套房屋,是一套“凶宅”。

  “你知道,全留守处,不,全高原师就没有一个女人,你说说我把你安排在哪儿住吧!”在她到达这里的第一个晚上,留守处的麻处长措手不及地望着她。

  在经历了七天搓板路的颠簸之后,丁宁有气无力地用最后一口气没好气地说:“既然没有一个女人,还要我这个妇产科医生干什么?!没地方住,把我退回军医大学去好了!”

  麻处长脸上的每一颗麻子都显出无辜:“你知道,我是说没有女兵,别的女人当然多的是了,留守处就是为她们预备下的,这你知道。”

  丁宁什么也不知道!麻处长一口一个你知道,而他所要说的正是你所不知道是他想要你知道的。还有这个留守处,多么古怪的名字!丁宁是从红封面的《毛泽东选集》第二卷里首次看到它的,在那里它属于陕甘宁边区和第八路军。她以为它早成了历史的遗迹,不想在这昆仑山脚下还了存着一个。

  不管怎么样,麻处长得给新来的女医生找个栖身之处,这是谁都知道的。

  “你就住在这儿吧!”麻处长象把最后一支预备队送出去攻炮楼一样,悲壮激昂地说。

  那是家属院某幢低矮的平房中打头的第一间。因为已是熄灯时间过后,到处黑糊糊的,看不出丝毫异样。屋内除了轻微霉气外,一切正常。

  顾不了那许多了。丁宁所有的骨缝都开了榫,急切渴望松软洁白的被褥和丰满适度的枕头,最最衷心的祝愿就是麻处长表达完上级对下级的例行关怀之后,赶快离去。

  “你好好歇息!这里婆姨娃娃的事忒多,你来了我也少操些个心。明天我就把柜里的复方十八甲全交给你。”

  轮到丁宁膛目结舌了。复方十八甲是什么东西?一种妇女用避孕药品的化学名称。尽管医务人员不大在乎男女有别,她还是第一次从一位正团级领导干部口中如此清晰明白而又襟怀坦荡地听到它的全名。

  她唯唯诺诺地点头。

  轮到麻处长真要走了,出于单身女人对自身安全特有的警觉,丁宁问:“我的隔壁是什么人啊?”

  即便在摇曳的烛光下,也看出麻处长的脸红了,麻坑显得暗淡:“你隔壁是虎姐。她男人跟我是一年的兵,在山上当站长。这会家里就她一个人,没娃娃。”

  也是个单身女人。丁宁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亲切。她的未婚夫毕业后留在内地的学校了。

  麻处长已经走了出去,又转了回来,象是下了很大决心:“你知道,若是再有一间空房,我也不会把你安排在这儿。”

  丁宁顿时睡意全消。住在什么地方,对一个女人来讲,简直太重要了。她务必要把所有的疑点搞清楚。

  “你知道……主要是……你知道……”麻处长为难地斟词酌句,用手剧烈地搔头。丁宁闻着厚重的汗湿气味,耐心等待,对于结巴,任何催促都只能适得其反。

  “你知道,那个虎姐……她太骚情……”麻处长说完,长吁一口气,看着丁宁。

  丁宁几乎要哈哈大笑了。她是北京人,但她听得懂这个西北方言。部队是一所中国语言混合的大学校。骚情是指行为放浪的女人。丁宁怕猫怕狗怕蜘蛛怕兔子,但她不怕骚情。莫非还能骚情到她身上不成?

  “你知道——”她有意学着麻处长的声调,“她是女的,我也是女的……”

  周围是亘古荒原一般的寂静。

  高原师留守处原本是建立在亘古荒原之上,昆仑山象一枚巨大的扇贝,斜插在地球之巅,它那绵延数千万里的沙砾,顺势流淌而下,铺设出地球最辽远的戈壁。留守处就在这山与沙漠的交界处,依傍着昆仑山。象一个孱弱的女人,紧偎着即将赴汤蹈火的勇士。

  凡有资格设下留守处的部门,都是极艰苦极凶险的所在。为了前方将士能无牵挂地戍边,需要将他们的妇孺辎重找个相对平和的地方安顿起来。

  不知内情的人,以为到了留守处,也就到了高原师。其实大谬不然。这里距师部尚有七天路程。这是前线的后方,又是后方的前线。一天人来人往,(又鸟)飞狗跳。所有的军需供给要从这里转上山,所有的过往人员要在这里将息整顿,车水马龙,混乱不堪,最重要的是这里居住着几百户家属。她们的男人都在山上,每两年集中休假一次。除了这段时间以外,可以说这是一个年轻妇女聚居的寡妇村。

  麻处长是这里的主管。对于从山上下来的那些气冲霄汉的弟兄们,他很是诚恐诚惶。高原师是崇尚艰苦的。越是边远困苦的前哨卡,越是气粗胆壮的英豪。呆在留守处,简直象呆在上海呆在巴黎一样,人们在羡慕之余也生出深深的鄙视。

  出于这种心理,尽管高原师并不缺钱,留守处的房屋还是修建得十分简陋。墙壁下半截是从昆仑山上自采的石头,半人高以上是单薄的红砖。房檩露着白茬木头,垂挂下来的苇席丝丝缕缕,生柴引火时火苗高窜,不小心竟会燎糊顶棚。房间与房间之间隔音效果极差。

  突然,那惊心动魄的响声又轰鸣起来。这一次,那么清晰那么急逼,象一个濒死之人的呼唤。

  丁宁先是一阵颤栗,虽然在恐慌之中多少还好奇。紧接着她感觉出自已屋内的某侧墙壁在疾速抖动,黑暗中有些看不见的尘埃落下。

  这是靠着虎姐的那面墙。是虎姐在敲墙,而且越敲越急。

  “哟!半夜里我听见这屋里有动静,还真来了个耗子扛枪的!”到留守处的第二天大早,丁宁正在门口刷牙,隔壁门一响,走出一个年轻的女人。她不过二十岁出头,下身穿了条肥大的男式军裤,上衣是件碎花小褂,贴身而小巧,显出极好的身材。乍看之下,象个穿裙子的朝鲜族姑娘。她的肤色极洁净,象包缎子一样细腻而闪光。眼珠黑亮,嘴唇薄而鲜红,满头的黑发被一只黑色发网笼络得丝毫不乱,露出极清朗的前额。

  这想必就是虎姐了。丁宁想起“骚情”的评价,不知怎么,竟也觉得有几分贴切。只是,什么叫作“耗子扛枪”?她只知道“耗子拉木锨,大头在后面”之类有关耗子的歇后语,不知这句话该怎样理解。

  “你不是个军属(鼠)啊?”虎姐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看出几分蹊跷。

  “我是个军人。”丁宁吐掉嘴里的牙膏沫,正色答道。从与麻处长的对话里,女医生已感觉到留守处家属们的地位相当于某种军用物资。。

  “你铮的钱,也和那些爷们一样多吗?”虎姐龇着玻璃扣一样的白牙,不相信地问。

  “不一样多。我每月要比他们多7毛5分钱的卫生费。”丁宁略带嘲弄地回答。

  虎姐却全没察觉到这其中的揶揄之意,自言自语设身处地地说:“女人要是能自个挣钱,就不用指望别人养活了……”

  留守处的家属处在完全的被供养状态。这里没有工厂。周围一片荒滩,又不能种菜种粮。唯一能安插女工的场所是军人服务社,麻处长的面皮光滑的婆姨一直在那儿工作,后来又塞进去两个售货员,早已是人比货多了。实事求是地说,留守处的年轻家属是颇有些人才的。高原师的军官别看在军队是芸芸众生,回到农村挑对象时,眼光也十分苛刻(他们在城市是找不到对象的)。自天下大乱以来,军人的地位扶摇直上,种的又是铁杆庄稼,穿的衣服又不花钱,这对农村的女娃们是极大的诱惑。于是,乡下十里八里出名的俊姑娘,便被五大三粗面皮黧黑的边唾连排长们,领到留守处来了。来了以后,才知道,“官太大”的滋味也并不好受。

  “你是叫虎姐吗?”丁宁明知故问。以后是邻居,彼此多个照应,需要从开头就搞好关系。

  虎姐不出声地点点头。

  “这么说,你有个叫虎子的弟弟了?”

  “没有。爹妈就生我一个。起这个名是想引个弟弟来,可惜到老也没有……”虎姐垂下眼帘。

  想想也可怜。一个独生女,离开家乡告别双亲跑出来这么远!丁宁想起那七天海浪般翻滚的简易公路。最初一二天,她还多少有些诗意地构思给男朋友的信:“请你在地图上仔细寻找一个我未来的工作单位,注意不要找到国境外面去……”到了最后两天,她一声不发死气沉沉,几乎没有力气进行最简单思维了。

  “你从家里来一共坐了多少天车?”丁宁心有余悸地问。

  虎姐认真地边算边说:“到县上用了两天。我见县城就挺好,问他,你那部队就在这儿吧?他说,还得走。到省城又用去三天。我一看,更好了,就说,这回该站下了吧?他说:还得走。又坐火车,等下了火车,我看看也还行,心想这次是说什么也到了。没想到他一句话,还得往前走……坐汽车到第七天份上。车停了。我说怎么不走了?他说,到了。我说不行。这哪是人呆的地方啊,还得往前走。他把我拉下车说,你是想走也走不了,这是留守处专门安顿你们的,我是想不走也得走,到山上一线哨卡去,从这里还得再坐七天汽车……”

  虎姐不吭声了,抬头向远处望去。

  在那极远的天际,飘浮着若隐若现的笛气。在那幽岚之上,突兀着象刀锋般闪亮的山影,那是昆仑山千古不融的冷雪反射着冰冷的阳光。丁宁注视了一会,便觉得两眼酸痛,象被电焊的弧光刺伤。

  “这么说,是他把你骗来了?”

  “也不是骗。他原说过到他队伍上要走小一个月,我总以为他在耍笑话。谁知中国还真有这么远的地方。”虎姐说着,把目光从山峦收回,又投向屋里。

  屋里挂着“他”的相片。一个有着茂盛连毛胡子的慓悍军人,正眯着双眼,注视着他年轻的妻子和新来的女医生。

  一只羽毛蓬松的大母(又鸟),蹒跚着走过来,围着虎姐的腿咕咕叫着,然后索性就地趴下,用脚爪扒出一个浅坑,乍着(又鸟)毛掸子一样的翎羽,焦灼地寻觅着并不存在的谷粒。

  “医生,你能给人看病,能给(又鸟)看病吗?”虎姐很郑重地问。

  “这个……”丁宁难以回答,又不忍让她失望:“要是感染炎症,可以用抗生索试试………”

  “不是啥炎症,就是这(又鸟)要抱窝。”她忙解释。

  “抱窝不是病,是(又鸟)的正常生理现象。就象女人要生孩子一样。”丁宁力图说明白。

  “可抱窝的(又鸟)就不下蛋了!”她拉丁宁走进她屋里,抢白了一句。

  和丁宁的宿舍一模一样的内部格局。只是她的床铺摆在和丁宁相反的位置。也就是说,她们俩的床紧贴着同一堵墙壁。当然,那是张双人床。

  她小心翼翼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箱子。打开箱子,只见一个个白纸团安放在锯末之中。丁宁想起北京工艺美术商店卖的玻璃花瓶就是这样包装。她有些炫耀地打开一个纸包,是一枚硕大端庄的(又鸟)蛋;又打开一个纸包,又是一枚硕大端庄的(又鸟)蛋。

  “哟!这么多(又鸟)蛋,是留着坐月子吃的吗?”丁宁问。到处供应紧张,(又鸟)蛋可是稀罕物。留守处家属口粮定量每月只有二十斤,一般人也省不出粮食来喂(又鸟)。

  “啊哪……还没有呢……这是预备给他带上山的。”虎姐脸红了,显得很媚气。

  七天汽车,一千多公里犬牙交错的惊险山路,这些(又鸟)蛋都是铜的吗,还可以试一试。但丁宁不愿伤这少妇的心。

  虎姐疼爱地翻拣着(又鸟)蛋,用光滑的手指肚摩擦着粗糙的石灰质蛋壳。“过两天就有车到他们站上去,可我这蛋还没凑够一百呢,你说咋整?”她真心实意焦灼地跟丁宁商量。

  “有多少就带多少呗,反正路上也得有碰破了的。”丁宁笑她太死板。

  “路上归路上。打我手里送出去时,得是个整。”虎姐很执拗。

  “那只有跟邻居家先借上几个。第三借人东西用过了,当面归还切莫遗失掉。”丁宁连说带唱地给她出主意。

  “不。”虎姐挺干脆地拒绝了。丁宁不知道是因为虎姐自知舆论批评,估计自己借不出来,还是非得是自己喂出的(又鸟)下的蛋方显出情深意切。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女人们可以生孩子,却不会下(又鸟)蛋。

  “我知道一个偏方,说是给老母(又鸟)吃点避孕药,(又鸟)就不抱窝了。灵着呢!”虎姐好象突然想起的样子,看着丁宁。

  丁宁悟出这俊俏的小媳妇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原来是想给她的(又鸟)喂点避孕药片。这未免有点天方夜谭。军医大学神圣的教坛上,只讲过给(又鸟)喂维生素B12可以多下蛋,没教过什么治抱窝的偏方!恐怕不行。丁宁摇摇头。架不住虎姐再三恳求,并保证(又鸟)被治得从此不下蛋或者干脆治死了,都与年轻的妇产科军医毫无干系,丁宁才答应姑且一试。

  复方十八甲的交接仪式是以十分郑重严谨的方式进行的,麻处长不多言笑地将柜子抽屉一一打开,要丁宁逐一清点,并在单子上签字画押,其严重程度不亚于转交原子弹。

  丁宁好生不解。也许是司空见惯的结果,这些红的蓝的外表精致的内涵也很丰富的小颗粒不仅堂而皇之在城里各个商场药店的显赫处免费供应,甚至那透明的套子被淘气的孩子吃得气球一般胀圆,决不象这般森严壁垒。

  逐一清点完毕,麻处长如释重负。丁宁随手倒出几粒:一只(又鸟)吃多少适合呢?吃几次才能知道见效或者终于不见效呢?丁宁思讨。

  “你这是于什么?”麻处长象站好最后一班岗的哨兵,警觉地问。

  “虎姐她要……”丁宁随口答道,话没说完,麻处长如临大敌打断她的话:“龚站长远在十万八千里外,这婆娘预备这干啥?”

  “她是喂(又鸟)。”丁宁又好笑又好气,把理由约略他讲了一下。

  “甭听那个,这药可得保管好了。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捉……”麻处长顿了一下,搔搔眉心,“你知道,咱们都是军人,按说你是个大姑娘,有些事不好说,可咱们留守处,干的就是这个工作,我也就不避讳什么了。”

  丁宁很体谅麻处长的窘迫,大方地点点头,表示自己不在乎那个。

  “你知道,咱留守处除了保管山上的粮袜弹药,就是保管这些个女人了。人上一百,存什么心的都有。过过往往的男人们,保不准谁想偷个(又鸟)摸个狗的。这个,咱想防也防不住。”麻处长推心置腹地解剖着他的同性,坦率得令人感动。

  “你知道,关键是在婆娘们的裤带紧不紧。一是咱们得看管严着点,叫她们没机会起瞎心。二是得叫她们心里头害怕。甭以为谁都不知晓,雁过还留声呢。现在科学发展了,有什么十八甲十七乙的,就不好抓着把柄了。我这儿的避孕药,不发给女的,专发给男的。谁家爷们下山了,又不想要孩子,叫他自个上你那儿去领!”

  丁宁嗫嚅。这一番训诫,是任何一位妇产科教授不曾授给她的。

  “你知道,责任重大。你是女同志,跟家属好搭话,以后发现谁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象吐啊,月份不对什么的,常向我汇报反映。山上的兄弟们好不容易,总不能爬冰卧雪九死一生地回来,老婆肚里揣着别人的孩子吧?!”麻处长的眼皮上有一颗麻子,随着话语飞快抖动,很真挚的样子。

  丁宁把手心里的药退回瓶里。有一粒粘得很紧,不肯落下。手心出汗了,染上一片极小的蓝色。这样斑驳的药都不好再给人吃,丁宁随手把它甩到地上。麻处长临走的时候,用脚从上面踩过,留下一团喷溅状的粉未。

  虎姐的(又鸟)蛋终于没有凑够一百。不知数目到底是九十几的(又鸟)蛋带到山上,有人说几乎全颠碎了。蛋壳、蛋黄、蛋清,白纸、锯末全粘在一起,成了一块掰不烂揉不碎的新型建筑材料,但虎姐不信这话,她说老龚的信里写了,(又鸟)蛋一个也没破,还给病号做了病号饭呢!

  龚站长不常有信来,倒常托人带下一大包一大包的羊毛。好象他不是在边防站而是在种羊站当站长。羊毛有灰的红的白的黑的……丁宁以前从没见过红色的羊,但有一种棕色你实在只能叫它是红。于是丁宁觉得那可能是野羊毛。

  虎姐象救火一样在红色羊毛堆里翻腾,要不是一脸怨艾,丁宁一定以为她是寂寞得在玩耍。

  “你在干什么?”

  “找信,虎姐抬起汗漉漉的脸。

  “有信也会交给司机。不能跟(又鸟)毛信似的,塞在羊尾巴底下。”丁宁笑她。

  “没有信,有点东西也好。”虎姐又解开一团深灰色羊毛,细细翻检。除了羊毛上粘连的圆形羊粪蛋外,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虎姐开始洗羊毛,要用许多许多的水。她便穿着碎花褂,一扭一扭地去挑水。丁宁便听到许多女人背后议论虎姐风流:男人不在家,打扮得那么花呀草的,给谁看!丁宁这才注意到,留守处的女人都穿看极肥大的军装,裤档里宽敞得能塞进去两袋大米。丁宁劝她们稍微改瘦削一点,也显得利索。女人们一撇嘴:隔两天怀了娃,出怀后还得放裤腰,不是又得忙吗!

  洗好的羊毛挂在虎姐窗外挂不下,又蔓延到丁宁窗外。一束束毛条柳絮似的,在无遮挡的阳光烘烤下舒展膨松,直到吸足阳光,充盈成温暖的云朵,虎姐便把它们取下来,象抖空竹似地提着线陀螺,从羊毛团中捻出又细又匀的毛线。她身段优美,手抖的灵韵,看着看着,你会觉得这事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那毛线原本就存在羊毛里,就象蚕丝是缠在蚕茧上一样,她不过是费了点时间把它们抽出牵就是了。

  丁宁于是手痒,试了一次,那线象没煮透的白薯粉条,疙疙瘩瘩满目疮痍。丁宁便怀疑虎姐特地给自己挑了一团不好侍弄的羊毛。虎姐是多么聪明的女人,拿起崎岖不平的毛团只一抖,线又象流水般地涌出来了。丁宁只好作罢。

  然后是染线。染料袋上是一个三十年代装束的肥白但笑眯咪的女孩,怀里搂着一只绵羊。相当于胸前的部位,注着大红、靛蓝、孔雀绿……

  然后是把线和染料一起煮,空气中弥漫着种种特异的气味,连丁宁房间里也闻得一清二楚。颜色是有味道的:红色发甜,米黄发酸,最难闻的是黑色,象雷雨前腐败树叶的铁腥……

  虎姐染得最多的是黑色。丁宁曾想堵堵两家墙壁上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缝隙,以隔绝空气污染,又怕虎姐觉得生分,就一直没办。

  最后是织。毛衣毛裤毛背心毛帽子;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妹子:一针上一针下两针并一针三针减四针;水草花羽毛花热带鱼花小刺猬花外带宁死不屈的阿尔巴尼亚花……

  “一件毛衣要织多少针?”丁宁愤愤不平。粪站长有一个庞大的衣不敝体的家族,若不是虎姐,他们大概永不知道世上有这种柔软轻暖的御寒物。昆仑山上的羊毛很便宜但这种简单重复单调繁琐的手工劳动,实在是令人寒心。

  “没数过。总得有十万针吧。”虎姐的手指已经缠上了胶布,指肚被毛衣针抵得出血了。

  “知道吗,十万字就是一部小说,十万人马就是一个方面军!”丁宁诲人不倦。

  “我就是走十万步,也到不了山上。我心里念过十万次他的名字,他也不回来。”虎姐神色黯然,便拼命快织,不想又织错了,只得拆。拆下来的线弯弯曲曲,没有最初的平滑,虎姐便一个劲地怨丁宁。丁宁便不再说这种话了。

  丁宁发现虎姐很自私,把最好的羊绒一缕一缕择出来,单洗单晾,笼在一处,象收集起一团团柔曼的白霞,捻出线来,蚕丝一样细软柔韧。不染色,一水的本白,象初生的兔子一样可爱。

  “这是留着给孩子织的。”虎姐说。

  丁宁便用行家的目光看了看虎姐。她的胸很高,因为用自制的没有弧度的布带束着,便没有美丽的曲线,只是一道膨隆的肉岗。她的臀虽说包裹在宽大的军裤里(这一点虎姐还是以节俭为上,以爱美为次,没把军裤改瘦),丁宁仍很有把握地判断出这是一个上好的骨盆。内外经线绝对在正常高值范围,只要有足够的营养,她会孕育出一个八斤以上的胎儿而绝不会难产。

  虎姐开始象个抱巢的鸟一样给即将下山的丈夫和未来的孩子预备吃的东西了。说来也可怜,这荒野戈壁,除了氧气满足供应以外,其它供给很差。探亲的将士在山上高原反应吃不下,到了山下能吃下了又没的可吃了。

  敲墙声又一次停歇了。寂静来得比上次更突兀,仿佛蕴藏着极大的危险。毫无疑问,虎姐那面遇到了某种不可解脱的灾难。否则,她是不会这样猛烈地呼救的。

  丁宁顾不得害怕。不管怎样,应该过去看看。她随手拉过药箱背上。想想,又把药箱打开,把一柄锋利的手术刀握在手里。情况不明,她总该有件防身的武器。万一遇到什么强暴,纵不能致敌于死命,也能把他的脸划一个乱七八糟。

  她战战兢兢地开了门,一股逼人的寒气立即吞噬了她。昆仑山脚下是极森凉的,就是最炎热的夏季,午夜外出也需穿上皮袄。

  丁宁只觉得脚肚子发抖,半是怕半是冷。这在医学书上是被严肃地诊断为“腓肠肌痉挛”需要立即针灸止痛。但她顾不了这些,她的墙又被敲响,只是这一次,声音压抑得多,象一个哭得过久的丧妇,喉咙已然嘶哑。

  来了……我就来了……丁宁恨不能高声应答,好早一点使虎姐安心。

  虎姐半夜打扰她,这不是第一次。

  那是一个狂风呼啸的夜晚。漫天风沙恣肆汪洋,一朵朵蘑菇状烟云般的黄尘从无数孔隙蜂拥而入,覆盖在人的口鼻咽喉,使人生动而准确地提前尝到被掩埋于墓穴中的滋味。丁宁一边流着泪,疯狂诅咒这该死的黄风,一边把湿毛巾象防毒面具一样蒙在脸上,以免自己被极为混浊的空气窒息而死。

  突然,有人敲门。很轻,却不屈不挠。

  这样的鬼天气还要看病!真晦气。丁宁虽不情愿,却也无奈。她干的就是这种工作,病人得病可是全天候的,不管云遮雾罩还是柳暗花明。

  忽又听到略的一声,好象什么重物撞到了地面。尽管隔着门,丁宁也感到了土地的震颤,好象是当妈妈的失手把孩子掉在门前了。却听不到孩子的哭声。稍停片刻,是极细碎的铁物撞击声,好象是鞋带上的铁签与卵石摩擦而响……

  这事蹊跷。女医生多了个心眼:“谁?”

  “我。听不出来了?你把门开开。”门外的人说话了。是个男人,年轻的男人。

  丁宁立即觉察出异样。这不是上门求医人的口吻。

  “你有什么事?”女医生强自镇定。门很结实,黑暗中更象铁壁样矗直。这给她几分力量。

  “不是白日里说好了吗?咋…”门外汉的口气透着焦灼和不解。

  事情越发漫无边际。丁宁正色说道:“我听不懂你的话。有什么白天再说吧!”不再吭声。

  屋外的人也久无声息。许久许久,才说:“你若这样狠心……我就走了!”

  丁宁才不会上当呢!她断定他一定躲在近旁,象童话中佯装离去的大灰狼,待她开门探虚实时再来纠缠不休。虽然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不清楚,天亮时一定要找麻处长报告。

  天蒙蒙亮时,丁宁隔着玻璃向外窥去,确实没有人潜伏。再看自己门前,墩着一个黄布袋和一个黄木箱。

  这是怎么回事?真真闹鬼了。

  突然,一个极灵巧的身影从侧面接近了丁宁的门。

  天已大亮,谅不会有更大的危险。况且若让这来路不明的人将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拿走,事情就越发来路不明了。

  门轴灌了土,丁宁极力想快开,门扇却象成心掩护来人撤退一样,滞重而缓慢。丁宁估计来人早已逃之夭夭了。

  不想那人却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前,笑嘻嘻地等着丁宁。

  那人就是——虎姐。

  丁宁象面对一个疑难病人,瞅着虎姐。

  虎姐俯身将黄布袋拍了拍。黄尘逸去,露出几个雪白的指印痕迹。原来这是一袋上好的面粉。虎姐又手脚利索地打开标有“XX型迫击炮弹贰发”的弹药箱,从中拎出一筒“化猪油”。

  “这油里掺了蟒油,搁一夏天都不坏。”虎姐很内行地敲敲铁皮筒,筒发出半浊半沉的回声。

  “你要吗?要就倒走些。”虎姐很慷慨地说。

  “可这还不知是谁的哩!”丁宁愕然。头脑里想着掺了蟒油的猪油,不知会不会象蛇一样盘起来?

  “我的。”虎姐说的很肯定。

  越发摸不着头脑了。丁宁说:“你可不能随便拿走,得把事说清楚。”

  “这有什么不清楚的!夜里来送东西的那人是个司务长,专押物资上山。他话里话外的逗我。我看出他没安好心,就说,你夜里来和我作伴也成,只是半夜里饿了吃啥呀?拿点细面拿点清油来,我给你烙油饼吃!没想到就真送来了!这后生还挺讲信用。许是半夜风大眼花,瞧错了门,送到你这儿了。把你吓得不轻吧!”

  这真比嗟来之食还叫人难以忍受。丁宁没好气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该给他指指路的。”

  虎姐噗哧一笑:“那我也不会开门的。真叫他占了便宜,那还算什么本事呢?”

  丁宁真想把这事报告给麻处长,想了半天,还是忍下了。毕竟没造成事实。不过感情上却渐渐疏远了虎姐。

  人就是这样,两人好的时候,听不见别人讲她的坏话,待到关系冷淡了,才知道外面的议论并非没有根据。麻处长的妻子李小巧跟虎姐是同乡,说她在家时就跟不三不四的人好,看上了龚站长的两片红,这才上门去求亲。龚站长呢,也没志气,看上虎姐脸模子强,也不管作风不作风了,就引上留守处来了。龚站长前脚上山,虎姐后脚就在山下惹事。前几户邻居,就因为受不了时不时的骚扰,调房走了。

  丁宁也顾不上这许多,她的大忙季节到了。

  昆仑山解冻,道路开通,两年一度的探亲假来临了。年轻的军人们,象恶虎扑食一样,从山上回到他们的妻子身边。女人们突然光鲜起来,脸上抹粉,头上搽油,连走起路来的弹性都分外好。彼此心照不宣,大家都喜气洋洋。女人们几乎在同一天开始恶心呕吐,同一天由丈夫陪着找到年轻的女医生,让她诊断是不是有喜。丁宁都暗自发愁了。这样大面积的同时播种,到了收获季节,她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然而,廉洁厚道的龚站长没下来。刚开始,说是那个哨卡最高,雪化得最晚,换下来的时间要迟些。虎姐便天天到公路边去等。从山上下来的车多半黄昏时到。每天日落之时,便有一个俊俏的女人,倚着她家的(又鸟)窝,哄着(又鸟)吃食,眼睛却看着苍茫中变得昏黑的昆仑山。(又鸟)是雀盲眼,天黑透了,吃不到食了,女人却忘了把(又鸟)笼门打开,老母(又鸟)们不耐烦地咕咕乱叫……

  丁宁又动了侧隐之心:老这样站下去,不知在哪一天突然变成望夫石。

  听说龚站长其貌不扬,个子比虎姐矮半头,才到虎姐腿肚子那儿。丁宁百思不得其解,矮半头充其量才到耳朵那儿,怎么能矮到只有一尺多高?就是最严重的呆小病侏儒也不至如此吗!麻处长的夫人笑着告诉她:这是嘴对嘴上头比齐了量……大姑娘就是大姑娘,别看她是妇产科大夫,该不懂还是不懂……丁宁这才红着脸恍然大悟,不觉又替虎姐不平。

  戈壁滩上的小草可以抢在几天之内发芽开花打籽,然后又急急忙忙枯萎了。远处的冰峰夏日略显清秀,很快又象留守处的孕妇们一样,丰隆起来。山路又封上了。

  因为替换的干部突然生病,龚站长主动要求再坚持一年。又有人说,那个最高的边防站紧靠着昆仑山主峰,那里有神秘的放射性物质,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得了阳萎。有人说虎姐在山下行为不端,龚站长原准备提着枪下来,被领导死拉活拽下了……

  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人们都按照自己的希望相信某一类传闻。虎姐不再倚窗而待,她那丰盈的面孔象残月一样日渐消损,颜色竟比那些剧吐的孕妇还要憔悴。

  丁宁在百忙之中没忘了谈恋爱。书信往来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世界上的距离对热恋中的人们是腐蚀剂或是催化剂。爱情会因此断裂或是变得钢铁般牢固。她急着要离开留守处,这里不是女人呆的地方,虽然这里的常住居民基本上都是女性。对于女军人来讲,找一个内地的丈夫,名正言顺地结婚调走,从此便可以脱离苦海了。这种临时观点并不妨碍丁宁对工作认真负责象任职四年为一期的美国总统。她知道自己来日苦短,愿意尽力在身后留下一座丰碑。

  虎姐把(又鸟)杀了。她嫌那(又鸟)不下蛋总抱窝。就是偶尔下一两个蛋,也要在窗台下无休止地歌唱,打扰她睡觉。她端了一碗(又鸟)汤送给丁宁。

  (又鸟)腿象粗大枝丫突兀在橙黄色(又鸟)汤之上,女人总是很容易原谅对方的。丁宁想起这只曾立下丰功伟绩的(又鸟),曾经多么想当真正的母亲,不禁神伤。但久未闻肉味,喝了一口汤,味道极鲜,谈话也就变得融洽起来。

  “李小巧病了?”虎姐淡淡地问。她的脸色仍旧不很好。神情却比刚得知丈夫下不了山时安宁。

  “是啊。”丁宁点点头,想不出这有什么奇怪。

  “啥病哩?”

  医生似乎也同银行职员一样,有为病人保守秘密的责任。不过,小巧的痛很普通,没有什么可回避的。

  “不过是普通感冒。”

  虎姐穷追不舍:“你给开了啥药?”

  这似乎有点过分。象是医院科主任大查房。不过一块色白如木板的(又鸟)胸脯肉减轻了她的气愤,含糊答道:“不过是阿斯匹林一包。”

  “要是不好呢?”虎祖仍旧不依不烧。

  “那就要进一步详细检查了,比如是不是肺炎气管炎……”丁宁不耐烦了。

  “知道外面怎么说你们医生吗?头痛感冒,阿斯匹林一包;不行,再来一包;再不行……”虎姐笑着不肯说下去。

  “再不行怎样?”丁宁来了兴趣。

  “再不行——准备十字镐和圆锹………

  谁这么龌龊医生!“告诉我,这是谁说的?”丁宁火了,自己辛辛苦苦站好最后一班岗,竟遭人如此编排!

  “没人说。是我自个想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虎姐把恶毒攻击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了,问也问不出了。

  “丁医生,下回李小巧再病了,你就叫她夜里盖好就是了。省得人家前脚拿了你的药,后脚又说你看不出毛病来!她那病,纯是夜里折腾的工夫大了,冻的。”

  丁宁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觉有些气恼:这些难缠的女人啊!“只是,你怎么知道的?”

  “俺……俺夜里听到的……”

  一时,两人都不知道再说什么好。想到更深人静,一个女人游魂似地在外而游逛,丁宁不禁毛骨悚然。“你……不害怕吗?”

  “我……也不是成心的。夜里实在睡不着,浑身燥热,心里长(又鸟)毛,就出来转转。留守处别看黑,到处都在响动……”

  丁宁给虎姐开了强力的镇静安眠剂。

  果然到处在响动!墙也在响,屋外传来嘈杂人声。丁宁痛下决心,过去看看虎姐究竟出了什么事?

  门外极黑,高耸的昆仑山遮盖了半天星光,余下的半天又被厚厚的阴霾捂死,人仿佛在墨汁里游动。远处有几点转动的灯光,好象是上下岗的哨兵。

  门贴着门,不过三两步的距离,丁宁敲响了门,虎姐把门打开,却又拦着门不让她进去。

  一股新鲜浓郁的汗气从虎姐赤着的臂膀上发散而出,同着脉跳的频率,有节奏地扑面面来,平日整齐的头发云雾般蓬乱着,额前几缕胶着在皮肤上,黑而发亮,象是一片扯烂了的黑布。她的眼球快速移动着,不知在窥探什么,可就是不看近在飓尺的丁宁。

  远处的灯光竟象被线拽着似的摇曳而来,四周不知何时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斑,好象夏夜的萤火虫突然聚会,黑暗中不知埋伏着多少人马。

  丁宁正想看个究竟,虎姐一把把她揪了进来。劲道极大,扯得她一个跟跄。

  “丁医生、丁大姐……求求你了,发发善心,救救我……救救我们……”虎姐的声音全变了形,好象一个陌生的老女人。

  手电筒已从远处朦朦胧胧地射过来了。屋内没有点灯,却有影影绰绰浮动的光晕。于是丁宁看到了一个男子——一个青年男子——正在手足并用地往身上套衣服。窗外远处一道手电光石火般地一闪,象鞭子一样掠过他的面部……

  原来是他!

  留守处只配发极简单的营具,简朴得象延安的窑洞。家里增丁添口过往客人,连把多余的吃饭椅子都没有。边防军人们就开始动脑筋想办法了。好在山上有大批的空罐头箱、弹药箱,都是上好的板材。捣鼓点这玩艺下来,也不算物资倒流。稍作加工,便成为橱柜饭桌的原料。

  一天,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走进卫生所,右手指紧捏着左手指,滴嗒的血迹还是洒了一路。

  “怎么搞的?”丁宁迅速迎上去。

  “斧子砍的。”他极力把话说标准,仍流露出极鲜明的地方色彩。

  伤口很深,小伙子又很面生,且没有山上下来的散兵游勇那种目空一切的气概,丁宁不得不问详细些。

  “他是木匠,在咱这儿给人打家具的。”一个女人忙不迭地从门外闪进来,生怕丁宁会见死不救。原来是虎姐。

  这种见血的红伤,就是对方是个俘虏,出于人道,丁宁也会包扎的。她不喜欢别人在她工作的时候指指点点。便冷淡地用眉梢朝墙上一挑:那里贴着一个巨大的“静”字。

  虎姐禁了声。专注地看着小木匠由于捏得过紧而象鱼肚一样苍白的手指。

  龚站长变得顾家了,人没下来,倒把做家具的木料预备齐了。丁宁这样想着,用丝线将小木匠的伤口缝好,裹上纱布。“注意别沾水。三天过后来换药。看看有没有感染。”

  三天过去了。小木匠没有来。丁宁多少有点不放心。万一化脓了,他以后做木匠的前景就不会很辉煌。一个医生缝合一个伤口,就是制出了一件成品,是要保修的。丁宁便去找他,私下里也有自己一点小小的私念。

  丁宁的婚姻进行曲已经接近高潮。男朋友已将所有的家具置齐,并让鸿雁驮来了未来新居的平面设计图。万事具备,只差新娘和一对沙发。他嫌街上卖的沙发式样不好,拟自己打一种新颖的。沙发腿的结构还没有最后定下来,要丁宁拿个主意。不妨问问小木匠,他的乡下口音极重,大土若洋,也许民间色彩更能标新立异呢!

  满地都是发卷一样蜷曲的刨花,空气中散发着清晨树林子的味道。小木匠受伤的手指翘起,其余的手指推动刨子,身形起伏,十分卖力。旁边蹲着一个女人,在帮他洗衣服。

  又是虎姐!了宁面露惊异之色。

  “不是你说不要让他手沾水吗?”虎姐反问道。

  是啊,丁宁是说过这个话。可不让他洗也不一定非得你洗啊?

  拆下来的箱板很多,单是锈了的铁钉便积了一大盘,象一碟面目狰狞的菜肴。

  “真看不出,老龚象个后勤部长,把整个昆仑山的木头箱子都拾缀来了吧?”丁宁边察看伤口边说。还好,愈合正常。

  “他哪有那本事!这都是给处长家做的。”

  轮到丁宁吃惊了。麻处长一不上山,二不管库,神通真大。又一想,也不难。

  还是管自己的事,把沙发腿及早做好,离开这遥远的蛮荒地带吧。

  丁宁问小木匠。

  小木匠蹙着眉头想了想,用斧子劈出一支带尖的木笔,蘸了点墨斗的墨汁,在一块刨好的有着长江三峡水一般花纹的洁白本板上,唆唆几笔,画出一种沙发腿。

  丁宁觉得不好。

  小木匠不待她讲后,又是几笔,另一种腿出现了。

  丁宁还是觉得不好,小木匠待要再画,板面已经满了。他提起刨子,轻轻一推,一张宣纸一般轻薄的木皮便缩卷起来,那张半透明的草图便轻盈飘落在地上,白本板上又呈现出惟妙惟肖的三峡山水图案,。

  以前单知道入木三分是个本事,殊不知这种飘在木纹之上的功夫,也是一绝。

  丁宁终于挑中了一种式样。蟠龙虎爪一般很有气派,未来的客厅会因此而增辉。

  “这式样,需极硬的木料。”这是今天小木匠自始至终讲的唯一一句话。

  然而这一句话,使丁宁茅塞顿开。他的口音同虎姐同麻处长同李小巧一模一样。只不过后者们经过革命大家庭的熏陶,已经不那么纯粹不那么地道,而他的方言象刚拔出来的红萝卜一样,皮红缨绿,十分新鲜水灵。

  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乡党乡党,有了同乡才有同党。丁宁虽说走南闯北,没有什么地域观念,但她知道老乡的分量,多少原谅了虎姐的过分亲呢。

  没想到,现在在虎姐的床上,看到了小木匠那张原本清秀此刻已扭曲成极度古怪的脸。

  一切都明白如镜,一切都铁证如山。没什么好说的。两条赤裸的身体,两张惨白如蜡的脸,还有男人女人纷纷杂杂的衣服和鞋……

  “通奸”这两个字象浮出海面的精怪,直挺逛地站在丁宁面前,用黑洞而无光的眼睛注视着她。

  丁宁已经顾不上害怕,脑子里一片空白,虎姐,你为什么要敲墙为什么要敲墙?你想要做什么做什么?现在怎么办怎么办?

  丁宁呆呆若木(又鸟)。她从未想过生活中会出现这种局面,这一瞬比核毁灭还令人恐惧。

  小木匠僵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似有很多话要讲,却一点声也发不出。

  手电光束笔直地斜射过来,遇到窗帘又弹了回去,溅得那布帘忽明忽暗,象一块时时闪光的铁板。

  “这屋是谁住的?”一个嘶哑的声音问道,手电柱为之一颤,看来这件得力武器掌握在麻处长手里。

  “这屋是丁医生住。今晚普查,她一个单身女同志,就不要查了吧?”丁宁听出这是一位政治干事。

  “这时候,谁家里若不是一个单身女人在家,这事就麻烦喽……”麻处长的声音。

  于是,嘭澎的敲门声响了。

  麻处长终于使出这种突然袭击的手段,在留守处家属院开始夜间搜查了。连她丁宁都不放过!丁宁屈辱万分,真想跑出去质问他们有什么权利私入民宅!

  然而,这终究给千钩一发的危急形势注入了一点小小的润滑袖。在一极短暂的时间里,这间屋里十分平和。

  “你……快跑吧!”丁宁别过脸,不想看这一对筛糠一样人儿的苦相,示意小木匠。

  “跑不了……四周早把下了。”虎姐回答。

  是的。这该早想到。深思熟虑的麻处长,是不会留下这等纰漏的。

  噗嗵一声,小木匠裹着被子,给丁宁跪下了:“医生大姐,我从乡下跑了几千里上万里路,就是为了见她一面。我家成分高,要不也能当兵,说啥我也会娶她……就这一次,下回再不敢了……你救我们一回,我不怕,怕的是她……”

  丁宁几乎理解不了这些不连贯话语的意义。在她短短的一生里,从未想到有一天两个人的命运将同她生死相关。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无论救与不救,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丁医生不在家。也许,是给人看病去了。”那个干事说。

  丁宁真想给他敬一个标准的军礼,假若不违反任何道德规范的话,还将吻一吻他的额头。在这个漆黑的恐惧的夜里,还有人给她以起码的信任,她感到轻微的温暖。

  “看好她的门,看一会有没有人出来。”麻处长轻声吩咐道。

  丁宁来不及为自己愤怒,虎姐家的门就被响亮地无可置疑地敲响。

  丁宁茫然地注视着墙壁。墙壁上的龚站长两眼分得很开。中间是一个宽大的鼻梁。这样的鼻粱戴眼镜一定很难受,会略出两个鲜红的坑。不过龚站长不会戴眼镜,他文化不高,信也写得很短……

  大难当头,丁宁竟然想到的是这样不着边际的事,而且还很细致。

  只有虎姐清醒。她突然象从冬眠中惊醒的毒蛇一般,扭动着光滑的身子,哧哧地吐着白气,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用一个手指头一点,原本就在地上的小木匠就势一滚,肉球似地钻进了床底。

  下垂近地的床单微微抖动着,虎姐两眼睃视着,一抬脚,把一双男人穿的鞋准确地射进床底。

  现在,屋内只剩下两个女人了。

  门已经敲得颇不耐烦,门框往下震土,在丁宁眼中,门扇已经弓形膨出。

  虎姐象一头花斑豹子,嗖地窜上床,把两床棉被一股脑地盖在身上,然后目光炯炯地四处巡视,忽地又扑到地上,扯过一个瓷盆,哗哗尿了一泡,半推半就地堵在床沿,然后鲤鱼打挺似地钻进沉重的被窝。

  丁宁象个局外人似地,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门又一次山崩地裂地擂响了。

  虎姐急切地示意她去开门,顺手把灯点亮。

  丁宁步履蹒跚,双膝发软。丁宁只觉得心脏在咽喉处、眼皮下、太阳穴、脚底板一齐跳动,肺却不知道跑哪去了,全身都淤积着二氧化碳,没有一息氧气。

  她最后扫一眼房间,片刻之后,这里不知会出现怎样的场景。虎姐的尿盆里泡沫还没有消散,压在下面的那床被子被小木匠磕头时裹上了土,该拍打一下……这一切,都来不及做了。

  她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的人扑将进来。

  “咦,你怎么在这儿?”麻处长大为吃惊,手中的五节电池手电筒,象一只巨大的银臂,在丁宁脚下扫动。

  “我……”

  虎姐呻吟了一声。

  “我来给她看病。”丁宁鼓足了勇气。这是唯一站得住脚的解释。她垂下眼帘,生怕麻处长锐利的目光看清她的眼神。从睫毛分隔的间隙里,她看见床沿下方的布单微微拂动。

  “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晚上就病得这么厉害?”麻处长认真负责地象父亲一样慈善地去摸虎姐的额头。

  丁宁知道,那额头一定冰凉如铁,且有一层泥鳅的粘液。

  “并不是所有的病都发烧,您知道:“丁宁的牙齿不再打颤,谎话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后退的路了。

  “那到底是什么病?怎么这么半天才开门?”处长满腹狐疑。

  “是……是妇科病,你知道,我正在给她作检查。”丁宁流畅地沿着谎话的轨道运行。

  虎姐此刻已完全象个病人,简直是病入膏盲。脸色青灰,眼神涣散,嘴唇颤抖,全没了片刻前的果敢与英勇。

  事情似乎可以到此结束了。年轻的女军医是这方面的权威,一旁放着药箱,一切都合情合理。

  人们象木偶一样呆站着。在一个极短的瞬间,麻处长也想鸣金收兵了。但是高度的革命责任感和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加上种种蛛丝马迹,使他对此事满腔热忱。

  四壁斗室,几乎空空如也。除了最必须的生活用品,清贫而凄凉。几个木箱捏在一起,蒙了块细碎花布,算是这屋中唯一的奢侈品了。一口黑不溜秋粗铁锅,影影绰绰几个出土文物一样的陶碗(这附近的老乡还烧不出瓷碗)。墙上贴着一幅胖娃娃的年画。没有搁楼没有地道没有夹壁墙,唯一能藏住人的地方就是双人床底下。

  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简单事实。麻处长平端着手电,象举着一挺重机关枪,俯下身去……

  虎姐的眼睛瞪得象猫头鹰一样圆,牙齿凶狠地龇出来,咬在煞白的嘴唇上。两床厚重的被子象沙丘一样移动起伏……

  丁宁手心里汪满了水。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住麻处长,除非这一刻天塌地陷。

  时间象被钉死在墙上,连颤抖的煤油灯焰都一动不动,惊骇地将屋内照得惨白。

  丁宁甚至期待时间快一点过去。该发生什么就发生什么,否则人的神经就要爆裂了。

  “哐啷”一声,麻处长的手电筒碰到了瓷盆沿,一股新鲜的人尿气息立即荡漾开来。

  麻处长皱了一下眉头。女人尿是很晦气的东西,乡下人十分忌讳,会冲撞官运的。半夜三更清查家属院,这种腌脏少不了碰上,他也只好隐忍,为了革命嘛!但这一次,不歪不斜,通往床下的空间,被白盆子挡得严严实实……丁宁原已经绝望了,但这一瞬间事情突然起了转机。麻处长的犹豫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顾不得上下级关系和礼貌,几乎是从麻处长手里把装有五节电池的电筒抢夺过来:“让我来瞧瞧。我进来半天了,这里头要是藏着个人,可真把人吓死!”

  随行的政治干事给她一个会心的微笑。意思是:你看吧,真有人藏在那儿,我给你保镖!

  丁宁单膝跪地,没敢把瓷盆移动地方,绕过它,很低地撩起床单,将探照灯一样明亮的光束送人无底的黑暗之中。

  她最先看到的是羊毛,纺成线的和未纺成线的,分开码放着,很整齐。龚站长没有本事给妻子带下面粉和木料,只会买便宜的羊毛,如今他的父母都穿上体面的羊毛衣了。龚站长还在买羊毛,好象要让普天下的劳苦大众都生活在温暖之中。羊毛是好东西,在这个寒冷的午夜,它既是良好的掩体,又能给人以御寒。然后丁宁看到了有着细腻粉末的面口袋和盛满化猪油和蟒油的绿色油筒。面米减少,筒未开封,一切同那个恐怖之夜丁宁初次见到它们时一样,都是原装货。再然后丁宁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又必然会看到的东西:赤裸的肩,赤裸的腿,收缩得很紧的下腹和木板一样板正的背脊……青白的电光闪过,那肌肤象被炮烙过,爆起一层粟粒样的油珠、急遽地以不规则的频律抖动着,仿佛就要冒起股股青烟……这不象是一具人体,因为没有头。头到哪里去了?不知道。丁宁不忍心寻找那颗有着清眉秀目的头颅了,她不想看见那张惊恐万分的脸。

  丁宁握着手电喘息了一下。她不能动作太快,要显得很认真,很仔细。事情进展到这个份上,她只有义无反顾尽善尽美。

  她用手电徐徐扫视,犹如负责的水暖工人。于是她看到了自己包扎过尚未完全愈合的伤指,紧紧地揪着两只破烂的布鞋,在手电光的逼视下,那鞋几乎要坠地……终于,她看到了小木匠的脸。

  那脸紧紧贴着木质床板。耳朵、眼睛、嘴唇,甚至鼻子,都严丝合缝地挤在床板上,仿佛在看什么,听什么,闻什么……

  丁宁困难地直起身。“那里……那里什么也没有。”她的手被沉重的手电坠得下垂,象骨折似地抬不起来。手电光便沉入瓷盆,她惊讶地发现盆中有血迹。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谈不上对虎姐有多少好感,从内心深处,丁宁鄙视一切行为放荡道德不端的女人。也决不是仗义执言拔刀相助,丁宁自知自己软弱和贪图安宁,她就要离开这里永不回来,去找自己的丈夫去找安宁。她之所以能勇敢地挺身而出,归根结底竟是怕!她刻骨铭心地害怕那即将发生的惨剧。她不能忍受那种对灵魂对肉体的暴露和践踏。假如这一切注定要发生,那就让它在另外的场合另外的时间吧,只是不要在今天……

  麻处长已经准备要走了。今晚的行动极其秘密,不会有人走漏了风声。虎姐是重点怀疑对象,这次扑了空,以后再接再厉吧!但是,他突然转过身来。

  也许是丁宁终于没能成功地抑制住手的颤抖,手,电光束象失了准星的枪管左右晃动;也许是丁宁过于镇定过于大义凛然;也许是麻处长高度的革命责任心加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使之昭然;也许纯粹是巧合是概率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就在一切行将结束,干事已经拉门虎姐面色已经微显红润东方已经初现曙光丁宁已经长吁一口气的时候,麻处长以其清晰毫不口吃毫无商榷的语气说道:“把手电筒给我。”

  “把手电筒给我!”

  女医生似乎没听懂这句话,木僵似地不动。麻处长就又重复了一遍,音量没有加大却十分威严。

  屋内极静,听得到所有人的心跳,丁宁听到床板下那颗心,将床板敲得叮咚响。

  丁宁的手一松,手电掉到地上。电光闪了一闪,又坚定不移地燃亮。光柱因有一小块玻璃的破碎而不那么规整,却依然明晃晃地耀眼。

  还有什么办法吗?没有了。时间在一秒钟一秒钟地流逝。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反常一种秘密。

  麻处长伸着手。

  丁宁把蒙子破裂的手电递给处长。她再无选择。

  麻处长低下了高大的身躯,撩开床单低垂的下摆,手电筒象探雷器一样伸了进去,右臂有规则地从左至右依次移动,然后,停在空中,久久不动了。

  “您跟龚站长是一年的兵,他才营级,您已是正团,进步够快的。”丁宁同麻处长这样说过。

  “也说不上是进步,主要是沾了麻子的光。”麻处长很诚实很谦逊地说。

  女医生愕然。麻处长可不是若有若无的浅俏麻子,而是货真价实的重症天花幸存者。

  “您知道,麻子是不能当兵的。”麻处长很坚持原则,对自己也不例外。

  是的。麻子虽不影响战斗力,但影响军威。除了战争年代,丁宁还真没见过麻子兵呢。

  “接兵的人说,昆仑山上除了野羊耗牛,再没有什么活物看你长相,只要不怕吃苦,跟上走吧!就这样,我就当上兵了。”

  丁宁深表理解地点点头。昆仑山是个特殊的地方,这里理当有特殊的规则。

  “起光也没显出我来。后来成立留守处,这是个管婆娘娃娃的官。大伙说,让他去吧,他去顶保险,我们在山上也放心。就这么回事………”

  麻处长的手臂久久不动,他看到什么了?

  两床厚棉被下那个可怜的女人,剧烈地打起摆子。棉被扇起一股股怪风,好象那底下蜷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受伤的野兽。

  丁宁任人宰割地站立着。她知道麻处长看到了什么,也知道麻处长会怎样处置,但在内心深处,仍然蛰伏着最后的希望:麻处长,你什么都没看到,都没看到!

  麻处长挺直了身体,脸色平静而庄重。他也把手电筒垂了下来,看来不打算继续使用了。尔后,他象惟恐惊吓了什么人似地轻声说了一句:“出来吧。”

  这不啻于一颗原子弹爆炸!

  山崩地裂吧!火山爆发吧!沧海横流房倒屋塌烟飞灰灭雷电交加吧!让我们沉到地心深处,让滚烫的火山灰厚厚的岩浆包裹住我们,让大家一块变成蜡象变成化石变成琥珀变成恐龙骨架,让亿万年后的人们吃惊去吧!这几个衣着整齐态度庄严的男女军人(人们如果谨慎地复原,也许会发现其中一个有麻子),握着一只颀长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金属仪器,在刺探什么寻找什么。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到那个时候床板也可能变成灰或是煤炭),另一个男人和女人,几乎赤裸着身体,互相在倾听互相在安抚,胸膛贴着胸膛……

  事实上,什么也不会发生。屋内寂静,好象忽然回到地球初始的洪荒年代。

  “不能!你不能哇!”床上的女人象被刺伤的母狼,嚎叫起来。丁宁永远不清楚,这话是对麻处长还是对床下的恋人所讲。虎姐哗地象掀纸片似的揭开被子,在跳跃的油灯下,人们看到了一条洁白的人体,它赤裸着,却全然没想到要遮盖自己。它疯狂地活动着,把被子推到地上,然后将它们塞入床底,好给那可怜的冻僵的人儿最后一点温暖。

  麻处长并没有拦阻她。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变得宽厚而仁慈。他把身子转了过去,发出最后一道命令:“你们把衣服穿上。”

  男人都顺从地转过脸去,丁宁塑像般一动未动。没有什么可回避的,她早已看过他们了。丁宁至今没想明白,从这对悲惨的人儿发觉自己被包围,疯狂地捶打她的墙壁始,他们尚有充足的时间把衣服穿起来,纵使无法逃脱总不至于如此暴露。但他们似乎很傻,忘了这最关廉耻的一点。

  丁宁应该转过身去,那她心里就不会留下这幅凄惨的画面了。小木匠从床下很利索地钻了出来,当一切欺骗和伪装都失去效用的时候,他无所畏惧,表现得十分英勇。此刻,他只想见到他的女人。在经历了漫长的撕心裂胆的别离之后,他要见她,亲眼见一见她。隔着床板,他感觉到剧烈的颤抖。他曾用手抚摸过僵直的床板,想给她一点力量一点镇定,那床板颤抖得更加汹涌。现在,他终于可以在众人面前堂堂正正地看她一眼了。

  虎姐甚至伸出手去拉小木匠出来,好象那不是床底,而是一口深井。于是,两个近乎全裸的年轻的机体立刻胶着在一起。象酷寒中的羊拥挤一处,彼此用自己最后的热量温暖对方,或者正相反,从对方身上得到最后的热量以延续自己的生命。

  丁宁看着他们如此密不可分,忽然悟到男女原是一体,是个多么伟大的命题。作为医生,她经常看到这一半或是那一半。不想人合在一处,竟也很好看。上帝真是一个伟大的捉奸者。

  两个融和中的人,沉浸在他们的恐惧和享乐之中无休无止……

  “好了。你们都看见了。”麻处长极平静地宣布这一切结束,然后押着小木匠走了。

  破坏军婚是很重的罪孽,小木匠被送到遥远的劳改农场去服刑。

  怎么处置女人呢?这可要山上的龚站长最后决策。大雪封山,连一只鸟也飞不上去。麻处长急于邀功,原准备用电报将此事发往昆仑山上那个最高的哨卡,后来被机要参谋拦下了。边关要塞,有着两只间隔很宽的眼睛的边防站长,一旦急火攻心,下又下不来,出了什么意外,可要拿你麻处长是问。麻处长思忖再三,国事大于家事,还是让老战友再做半年想媳妇的美梦吧。

  丁宁要走了。是她催促未婚夫在最短时间内办完了结婚以至调动的全部手续。

  虎姐为她送行。拿出几块象赭石一样滞重的本块:“没有别的,这是野核桃木,最硬的杂木。做沙发腿,就是那种蟠龙虎爪腿,最好。”

  丁宁收下了野核桃木块。却忘了问这是小木匠以前就留给虎姐,还是虎姐自己为她寻找的,或者小木匠从遥远的劳改农场托人带出来的。

  “还有这线……”虎姐拿出象柔曼的白霞一样缠绵的细毛线,那是她亲手捻的。

  “不……不……”丁宁推辞。”那是你留给孩子用的……”

  “我还会有孩子吗?……不会有了……”虎姐木呆呆地摇头。

  龚站长下山后将怎样处置他的妻子?没有人知道。单是那场可怕的病,虎姐也真的很难有孩子了。

  麻处长对丁宁医生的离去,表示了极大的遗憾:“你知道,你这一走,咱们留守处,不,整个高原师就没一个女人了。”

  丁宁连连点头。是的,高原师没有一个女人了。

  许多年过去了。丁宁满意而富足,只有偶尔会在半夜里突然惊醒,惊恐万状地指着身边的墙壁说:“听……有人在敲墙……”

  “你又在做恶梦了……”丈夫拥着她轻柔地耳语。

  是的。她又做恶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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