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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追野马射天狼 雪尽马蹄轻
时光如梭。已是1947 年秋,大雁回头时。

  王树声带一身病痛,由鄂西北回山西晋城治病、休养。

  身休,心难休。王树声无时无刻关心着党和人民,关心着革命斗争,一逢时机,王树声就向组织申请参战,组织当然相信他的热情,也仍然相信他的指挥、领导才能。但越是这样的好同志,组织越是加倍爱惜。从泼陂河被困,到中原突围,再苦斗鄂西北,这近两年的连续坚强战斗,使王树声几乎身心交瘁。

  这时,全国战场急转直下。秋天,金色的收获季节,也是我军向国民党反动派展开战略大反攻的时候。

  面对这样欢欣鼓舞的局势,王树声心中很受触动,他无法安心躺在床上,听任为革命建功立业的好时机白白从身边滑过。尤其当他听说刘邓大军即将南下,再也无法按捺住了。

  老战友们常来看望王树声,他们与他共事多年,当然知道王树声的所思所想。他们常常劝王树声:

  “树声啊,你为革命作的贡献够大的了,现在你需要做的事,就是好好地休养。”

  “树声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不攒够本钱怎么去存款,收利息呢?”每逢听到这些,王树声很快从病床上跳下来。

  “我这样只会让病情更恶化呀。再说了,我既不缺胳膊,也不少腿,我还能带兵杀敌呀!除非党组织觉得我不中用了。”

  听到这里,同志们也摇摇头,不知怎么劝他才好,但无一不被王树声的这腔忠心与热情感动、鼓舞。

  这天,王宏坤、许世友来看望王树声。王宏坤坐到病床边。握住王树声的手,说道:

  “树声,我和老许现在负责晋冀鲁豫军区和山东军区。咱们这帮老哥们又可以在一起了。怎么样,你也过来凑一份子,大展宏图吧?”

  谁料,王树声坚决地摇摇头:“我知道你们那里的大好前景,革命老区,群众基础好,粮草充裕。但那并不是最需要我的地方。”

  许世友也走上前,发话了:

  “老王,你不是一直还想继续革命吗?跟咱们几个一起干吧。”

  王树声仍然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你们也知道的,我是大别山的儿子,我就是在那里开始闹革命的。可现在,我的那些父老乡亲们还在那里受苦受难,我心里疼呀!狗不嫌家穷,儿不嫌母丑。我就是想到家乡人民身边,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也才能对得起他们,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呀。”

  王宏坤、许世友哪会不知道,受困鄂西北,一直是王树声心中的一道伤口,他希望自己能亲手治愈这道伤口。他们又问:

  “你莫非不是要随刘、邓大军南下大别山吧?”

  王树声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已经向组织呈交了南下的报告,过几天就该有消息了。”

  王宏坤、许世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明白王树声心意已决。他们只能劝他:

  “不管去哪儿干革命,你的身体一定要保重!”

  这天,秋高气爽,一幅深秋景象。

  王树声的夫人杨炬一推开病房门,就发现王树声挂着少有的满脸的笑容。

  “小杨,我终于可以打回大别山,见见父老乡亲们了...

  王树声兴奋不已,滔滔不绝说了许多。一向粗心的他突然发觉妻子没有说一句话。蓦然,他看到了妻子眼中闪动着的盈盈泪花。他明白过来了。

  “小杨,我知道这些年头,让你跟着我,受了太多的委屈,可是,可是..”

  王树声这时也被一种浓重的负疚感攫住,不由得喉咙里一阵硬噎。

  “树声,你以为我不讲道理吗?这些年来,你干革命,我没有讲一句怨言吧?可是,你现在这样子,我能放心吗?”

  妻子关切的话语,更让王树声心里难受。回想三年来,自己真的让她牺牲了太多。延安刚刚新婚燕尔,他就奉命赴豫西抗日,杨炬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句:

  “树声,你干革命我支持!”

  抗战胜利前夕,好容易盼到亲人相聚的时候,她却又随他辗转被困泼陂河。这一切,她也全忍了:“咱们是夫妻,就应当同甘共苦,同舟共济!”

  接着是炮火连天的突围,杨炬怀着未能打下的胎儿,克服了种种不适和困难,拼死拼活,奔到了山高地险的鄂西北,她又何尝有过半句怨言,“树声,咱们应当为革命作牺牲!”

  而为了不拖累部队,她忍痛别离丈夫,咬紧牙关,历经艰辛,回到了华北解放区,对此她捎信说道:

  “树声,我盼望咱们团聚时刻,也是革命胜利的时候..”

  没有杨炬的支持,王树声哪能安心投入工作呢?可回想起杨炬为自己吃的这么些苦,王树声真的于心不忍呀,“小杨,我真的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位好丈夫。”

  杨炬凑近了,握住王树声的手,道:

  “现在局势好转,你应当可以安心调养一段时间。树声,老王和世友不是都邀请你去帮他们吗?你也可以照样为革命出力嘛?”

  “小杨,我知道你关心我的身体,但我已经坚决地回绝了他们。再说..”

  杨炬这时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哗哗流下。她早就下过决心:作为军人的妻子,就应当为丈夫、为革命做出牺牲。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默默地忍受了生活的艰辛,忍受了夫妻的分离,满以为这次王树声的休养,他们夫妻可以团聚了,她也可以多照护已是百病缠身的王树声,安心照料还不满周岁的婴儿了。还加上,体内又孕育了一个新生命。她多么希望能在安全平和的环境中,建立起一个幸福的家庭,可是..

  “小杨,革命还没有取得最后成功,还需要咱们再接再励呀。鄂西北受困,已经让我对不起党和同志们了,如果再放过这次补救的机会,小杨,我又怎能安心地呆在这里,也没脸面对你和孩子呀。”

  杨炬仍不吭声,她心里其实已慢慢想开了,当年自己看中的不就是王树声的这股对革命的忠诚,和这股倔强的干劲吗?

  “小杨,我是大别山人民养育的,我不能忘记那里的父老乡亲,他们现在正是需要我的时候,我能置之不理,抛之不顾吗?”

  杨炬意下已决,她擦干了眼泪。

  “树声,我跟你这些年,我当然理解你,只是你一定要答应我,保重自己的身体。再说了,你也不愿咱们的孩子生下来,就见不着.见不着爸吧?”

  说到这里,杨炬又开始哽咽了。

  讲到孩子,王树声的心又沉重了。他多么希望有大群自己的孩子围在膝下,和杨炬一起共享天伦之乐呀,可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些合家欢乐的时候。

  加上他不在杨炬身边,多一个孩子,对杨炬来说又多了一份重担,他怎么忍心让妻子背着这么沉重的负担呢。

  “小杨,还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

  杨炬哪里不了解他的心思:

  “树声,我知道你想说孩子的事,是吗?”

  王树声点点头,拉起杨炬的手。

  “小杨,你现在的担子重了,这孩子就不要了吧。”

  “树声,我没事的,你不是一直还想要孩子的吗?我能挑起这份担子。”

  “小杨,为了咱们俩,这孩子不要了。你看管好这个家,等我胜利回来吧。我不能让你把什么苦都吃够了。”

  就这样,他们为了革命又再一次作出重大的牺牲。

  战鼓咚咚,催兵出征。

  王树声这几天一直犯愁:此一别又不知何日才能与妻子相聚,总该送点什么给她吧。可自己平日积蓄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再说了,一向洁身自好的杨炬,从来不追慕物质享受。可越这样,王树声越觉得应该送给妻子一件特殊的、有意义的礼物。想想这些年来,她为他受的种种磨难,吃过的种种苦头,他太过意不去了。这可愁坏了王树声。

  几天来,王树声仍然想不出个好主意。这天,他刚踱出门去,看见警卫员正躲在墙角里偷看什么。他走过去一拍小鬼的肩膀:

  “小鬼,偷偷摸摸的干什么,革命战士要光明正大的哟。”

  这下,警卫员受惊了,赶快把手往后背,要藏起什么,脸又涨得通红:

  “报告首长:我没有偷偷摸摸,我在,我在..”他一时不好意思说下去。

  王树声从他身后,拿过他手里的东西一看,原来是位姑娘的照片。王树声灵机一动:

  “告诉我,到哪里去做这样的东西。”

  警卫员仍然紧张,忙摆手:“首长,我不知道。”

  “你敢隐瞒情况?”王树声作势吓他。

  “首长,我就全说了吧。这姑娘是我相好的,上星期我陪她进县城的一家照相馆拍的。我说我说我喜欢,她就送了我一张。”

  王树声笑了:“小鬼,可要好好待人家姑娘。”

  接着,王树声突然压低了声音:

  “你有空的话,今天带我去照一张。”

  警卫员敬个礼,高兴坏了:“是!首长!”

  在照相馆里,坐在摄影师面前,王树声十分激动,脸色不断变化,他想着这照片就要送给杨炬,心里又紧张,又想做出威严的男子汉气概,又想露点甜蜜的微笑给杨炬看。

  就在这时,王树声听见一句:“首长,嫂子可要笑话你这样背地里..”

  不等他说完,王树声想想自己的这次行动,不禁“扑哧”笑了。就这样,留下了一个憨实、真诚、甜蜜的微笑。

  又是中秋节。花好月圆。

  夜已深,杨炬正要收拾好床,准备入睡,突然瞥见王树声正双手背后,坐在床沿,冲自己傻笑。

  “树声,你傻乐什么呢?”

  王树声还是呵呵傻笑着,拉过杨炬,把一件东西拍到杨炬手里。杨炬一看,王树声身着戎装,在那张薄薄的照片上,正饱含深情地望着她笑呢。杨炬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好了,只是心里突突跳得很快。这可是他俩认识以来的第一张照片,两人过去合影没有,连互相的照片也没有。

  杨炬一翻照片,背面见王树声那熟悉的字迹:

  久别重逢今又别。

  不知明月几时圆?

  伤思艰险犹尝尽,

  誓将奋斗会中原!

  赠给我亲爱的杨炬同志留念

  杨炬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的中秋,也同样是融融中秋圆月,绵绵夫妻情谊。她又似当年一般,一分娇羞的红霞飞上脸颊。

  “喜欢吗?”王树声也不好意思地问。

  杨炬含笑点点头。对于他们,这是一个难以忘怀的中秋。这首诗,也成为王树声毕生中唯一的爱情诗了。

  这对既是亲人、伴侣,又是战友、同志的革命夫妻,沉浸在无限的幸福中,但他们又深知,相聚虽然甜蜜,但却短暂。革命的漫漫长路还需要他们去奉献、牺牲,生活的艰难困苦还需要他们相互关切,相互扶持去战胜。他们坚信:胜利一定会到来,美好的生活也一定会来到。

  车辚辚,马萧萧。

  王树声别过头去,眼里正满是泪水。他夹夹胯下马肚,上路了。他不敢多看妻子、幼儿几眼。离别的苦楚,亲人的期望,组织的重托,全都装在王树声的心里。但王树声跨上战马,列队南征,放眼祖国的山河,旖旎多娇,一派生机,他心中即刻又是豪情冲天,又回复了当年的革命干劲!

  刘、邓大军真勇敢。

  源河反攻鲁西大胜,歼敌六七万!

  蒋介石正在手忙脚又乱。

  我们又挺进大别山。

  战士们高唱战歌,满怀希望。而玉树声的心里总有点七上八下,是因为鄂西北的失败吗?王树声现在总害怕自己担不起解放家乡亲人的重任。可解放区的明朗天地,乡亲们的盈盈笑语,又使王树声一直激动不已。

  王树声的病又复发了。

  领导同志听说王树声的病情后,执意要送他回后方休养。王树声一听就急了:

  “党是不信任我王树声吧?我说什么也不要回去。放心,我一回大别山,准保百病都消。”

  果然,一进大别山区,一看到巍巍群山、葱葱密林,王树声心里就像喝了陈年佳酿,爽心通畅,精神倍增。他领着战士们更是快马加鞭,归心似箭。

  进入红安、麻城一带,王树声常常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经常向战士们夸耀道:

  “我过去说的可不假吧?我们这家乡就是人杰地灵,山也青,水也秀。”

  战士们也常打趣道:

  “首长,这里的水也准比别处甜吧。”

  这也真是说到了王树声的心里,他就是觉得家乡的什么都最亲,什么都最好。

  途中,王树声接到了新的命令,任命他为刘、邓大军下的鄂豫军区司令员。王树声觉得身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没有这压力,哪来的动力呢?王树声下决心,这次一定不辜负党的重托。

  说起鄂豫军区,也是一卷翻不完的书。它在大别山区的中心,覆盖湖北东部、河南南部,以及安徽西部诸县,方圆达百余里,人口七百五十多万。说它是本翻不完的书,正因为它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它东慑南京,西叩武汉,南扼长江,腋制中原,是敌人的咽喉要地,也是敌军战略上最敏感、最薄弱的地区。

  鄂豫军区具有光荣的革命传统。从大革命、土地革命到抗日战争,这里的英雄人民,一直听从共产党的号召,不折不挠地和敌人作斗争。

  所以,王树声接到任命后,喜优兼半。喜的是这里的有利内、外环境,忧的还是自己的那份重任。

  此时任中原军区副司令员的李先念,则打消了王树声这重重的顾虑:

  “树声同志,首先我代表中原军区和刘、邓首长,祝贺你的任命和鄂豫军区的建立。我主要想告诉你和大家,现在的形势。

  与当年我们中原突围时,大大不一样了。我们刘、邓大军,已牵制住国民党几十万军队,就要在这里,我们最早的根据地——大别山,跟敌人决一胜负。我们没有后顾之忧,只需要放手去干就是!我和你都是大别山人民的子弟,我们一定要和大别山人民共存亡,为重建大别山根据地战斗到底!”

  一席话驱散了王树声心头的阴云。他紧紧地握住李先念的手。

  果然如李先念所说,这次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对国民党反动派,几乎是一把利剑深深插入了心脏。

  蒋介石又惊又怕,急调二十多个旅兵力,想要保护心脏,这次敌人的老套数“重点围剿”不一定奏效。王树声经过数次征战,对国民党的先发制人这一套,早已明略在胸。鄂豫军区一成立,王树声就制订了周密的作战计划,与色厉内荏的敌人展开角逐。

  月光轻泻,山川入睡。

  转战途中,王树声已带兵来到乘马岗附近。夜色里的山是那么清秀,树是那么葱郁。王树声这些时日一直尽力吮吸着故乡的山水气息。在这寂静的夜里,他多想大声说出埋在心头已久的愿望:

  “亲人们,你们的儿子回来了!”

  尤其经过其中的一个山湾,那里住着王树声的一位穷苦干娘。王树声说什么也忍不住了,他决定去看望,看望那位老人家。

  穿过丛丛树林,拨开层层雾霭,王树声走得越来越急,越来越疾。那条路,一别竟然已是二十年过去了,终于,他来到了那扇小破门跟前。他举起颤抖的手指,敲响了门。

  “谁..谁呀!”

  出现在王树声面前的干娘,哪里还是当年动人、健壮的模样?现在她已分明是个白发满头的老太婆了。干娘面对的也不是那个健壮如牛的年轻小伙子啦。

  直到王树声喊出一声乡音十足的“干娘”,老人家才失声叫出:

  “喂!国伢—”她终于认出了自己日夜怀念的干儿子。

  老干娘一时泪如泉下,枯瘦的手颤抖着握住了王树声的手。

  一声“国伢”,这地道的乡音,这深情的乳名昵称,触动了了王树声一直以来心底最深的那根弦,他也眼发热、鼻发酸了。

  王树声扶老人坐下:“干娘,我回来看您,看乡亲们了。”

  “我可总算盼到了这一天了呀。”说着,她不禁用衣袖擦擦滚出眼眶的泪水。

  “干娘,这么多年来,您和乡亲们都受大苦了。”

  老娘叹了口气,道:“国伢,这些提不得呀。”“干娘,咱王家怎么就留您一个人?”

  “他,他们..”干娘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了,“那千刀万剐的国民党把我们王家的人都杀光了。其实何止是咱们王家的人,只要是闹革命的人,晓得他们杀了多少畦!”

  “干娘,我现在回来了,回来赶走国民党反动派,解放乡亲们来了。”

  “国伢,你就是有出息!”老太太又压低声音道,“听说,刘、邓大军来了这里,你可去找找他们!”

  “干娘,我们就是刘邓大军!”

  干娘扶住王树声,上上下下看了看:“干娘没白疼你,你可真替咱王家争了脸!”她笑道,“干娘还记得你们当年初闹革命的光景,那时,你摇着一根长矛子,撵着白狗,打得匪子们满山跑,那个快劲!”

  “可不是!”王树声也笑了,“可不就在那个山头上么?那时我们的武装,嘿!还真土!”

  就在这时,几声“汪汪”犬吠,划破深夜的宁静,显得格外刺耳。干娘一惊,拉住王树声:“伢呀,还忘了告诉你,这乡里有国民党的‘小保队’,这些狗腿子们常在深更半夜出来害人,还恶狠狠地吓唬我们,说共产党呆不长!”

  “干娘,您放心,我们回来了,不赶走这些狗东西们,我们就不走。再说了,我们不是二十年前的愣头小子了。”

  夜己深了,王树声和干娘聊了许多。但王树声还有重任在身,只能告辞。

  临走时,他从兜里掏出三块银洋,塞到干娘手中:

  “干娘,这些年来,我这做干儿子的不孝,让您老人家吃了太多苦,这些钱算是我的赔罪。也算尽做干儿子的一点心意吧!”

  干娘执意不要,把钱还给王树声说:

  “干娘知道你的心意。干娘挺得住,这钱你自己省着用,好狠狠打反动派。”

  “干娘,国伢只有这点表示,不然,国伢说什么心也不忍。”王树声说着,就要给老干娘跪下。警卫员见状,也忙劝干娘:“大娘,您就收了首长的这心意吧。”

  干娘也实在扭不过这强性子的王树声。她接过了银洋,说:“国伢,娘为你感到自豪!”

  “干娘,时候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我就先告辞了。”

  干娘摸摸王树声的额头:

  “国伢,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乡亲们还都盼着再见你哩!”

  王树声点点头,起身告辞了。

  大别山的穷苦大众盼星星,盼月亮,做梦都在翘望的共产党,真的盼到了。

  炮火隆隆,枪声不断。

  王树声和战士们又开始了转磨磨式的游击战。这可是磨性子的事情。战士们有的打惯了硬拼硬杀的大战斗,对这样和敌人东躲躲,西藏藏,处处感到别扭,觉得心里窝火、憋气。

  尤其是郭天民,王树声的助手,鄂豫军区的副司令员。王树声每每看到他,眼前就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影子——当年的“活张飞”刘昌义。

  王树声也常想:真是巧扳眼,自己总跟这样的猛员打将结下不解之缘。

  走了个“活张飞”刘昌义,又来了个打将“活李逵”郭天民。

  王树声打心眼里喜欢这样的英雄,但度过了二十多年的革命生涯,他更知道应该如何保护这样“猛勇”威将。

  每次,和敌人磨烦了,郭天民就气得挥晃大拳,哇哇大叫:“这帮狗杂种,我非把你们打个落花流水不可!”

  看到这位“活李逵”火了,王树声总是不紧不慢地深入诱导:“伙计,你以为大家伙都愿意这么憋气呀!想当年,我也随徐老总到这里,打过好多痛快的大仗,头破血流也没少过。可想想现在,敌人就巴不得我们去跟他们拼命,吃亏的可是咱们呀。”

  “我就是心里窝火!”郭天民还是气呼呼的歪着脑袋。

  “咱们现在是上什么山,唱什么歌。现在革命需要咱们忍,咱们就要忍。

  再说,咱们得要保存实力,要看红旗插遍大别山呀。放心,会有你出气的日子。”

  王树声一方面稳定战士们的情绪,一方面也加紧对战争的研究。夜里,常看见一盏微弱的灯光在夜色中闪动。

  王树声不再是红军时代的那个“愣头小子”了,他老成,稳重多了。现在他不仅亲自观察地形,晚上还要对照地图,精心分析敌情,向组织起草电报或报告。他字字句句仔细斟酌,一丝也不怠慢。饭后,睡前,他常捧着毛泽东的著作,仔细研读。时间一长,王树声眼也熬红了,人也瘦了。

  警卫员们见状,常劝道:

  “首长,您得保重身体才是,咱们干革命还得靠你领导哇!”

  王树声却总是笑道:

  “我没事,与你们小伙子差不多!眼前形势这么逼人,不学不行。咱们现在面临的是崭新的难题,套模式、搬经验可不管用,土地革命,我是个‘蒙头生’,吃了好多亏呀,所以现在赶紧加班加点,能补多少就补多少。”

  王树声不仅自己争分夺秒地补课,他还规定,战士们也要自己抓紧学习,尤其对警卫员;他更是严格要求:

  “从现在开始,你们每天必须识会至少五六个新字,我会随时考问的。”

  警卫员们传达口令或命令时,他一定要他们重复一遍给他听,说对了,他才放心让他们去。

  对参谋人员,王树声要求更严,标准更高。对此,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们参谋,参谋,运筹帷幕,就是全军的大脑。脑子混乱了,还怎么指挥手、脚的行动呢?差之分毫,谬之千里,你们可不能犯错误,否则战士们拿多少鲜血和生命去换回呀!”

  就在王树声的严格训练、规划整顿下,全军纪律严明、作风过硬,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1947 年11 月,鄂豫军区成立。以后,王树声率领手下的五个军分区的广大指战员,在大别山这块战略基地上大展宏图。

  王树声配合主力部队,按照刘、邓首长的部署,先立稳脚跟,打好基础。

  随后,他率部粉碎了敌人三十万“大军”的重点清剿;击溃敌军据点,扶植建立地方各级政权,筹办当地民兵武装;领导群众,暗地里进行土地改革..

  大别山根据地一片热气腾腾。毕竟春天就要来了。

  1948 年春天,春雷滚滚,大地从严冬中苏醒。革命的局势更加复杂了。

  但山丹丹花开,仍然红艳艳。

  一开春,刘、邓野战军大部主力,因全国战局的需要,从大别山调整走,转到淮河以北地区,休整待发新战机。敌人乘隙,赶快反扑。

  一时之间,大别山里又多了二十多个旅的虎狼国民党军。他们与当地地方武装勾结,对大别山区又开始了疯狂扫荡。

  敌人拿出一向的看家本钱,进入大别山心脏地区,建立据点,恢复保甲制度,制造无人区。他们绞尽脑汁,又想出“分区合围”、“捕捉奇袭”、“筑寨并打”一系列毒辣手段。大别山的受苦大众们又陷入了苦难,眼看敌人又要死灰复燃,沾满鲜血的屠刀即将落下。

  面对黑云压顶,王树声知道与敌人针锋相对,无异于把自己送上砧板。

  我军只能避其锋芒,与敌斗智斗勇,巧妙周旋。他率兵进入深山老林,昼夜与敌纠缠。路险身疲,粮草短缺,装备破损..尽管困难重重,可王树声丝毫没有气馁,当年在鄂西北比这时不更苦吗?这一点苦头,我们吃定了。他常鼓励战士:

  “我们既来之,则安之,不把敌人赶出去,我们绝不离开大别山!”

  战士们齐心协力、斗志昂扬。正如邓小平政委说的那样,“重建鄂豫皖解放区,是中国现代史上重要的一页。”王树声和全体指战员,用自己的行动,为这一页写下了光辉的篇章。

  恶劣的物质条件,王树声再三严明“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除以身作则外,更时常向大家敲警钟:

  “咱们如果拿乡亲的东西,咱们和国民党那帮匪徒,有什么两样?咱们是人民的军队,咱们来这里就是要救穷人们。”

  王树声深知:党和群众的血肉关系,才是革命胜利的根本保证。如果部队纪律不好,失去了民心,肯定站不住脚跟。所以,他一再下令:不许强占民房,不许拿走群众的一针一线。一个破庙,一间破祠堂,就是王树声的司令部;一扇门板,一捆稻草,一条毯子,一包衣物,就是他的全部家当。警卫员看着他那早已磨破的鞋底,偷偷换了双自己的。王树声知道了,硬是逼着警卫员交出藏起来的自己的那双。

  “首长,您比我们更紧更苦,这新鞋底该您穿!”警卫员没办法,递上了那双已被电线丝缝过数次的烂鞋底。

  王树声却笑笑:“什么首长呀,就该穿新的、好的,现在这特殊的困难时期,咱们都得多吃点苦。”

  警卫员知道自己拗不过这位首长,看看王树声那件己烂得全是补丁、窟隆的棉袄,他明白了,这就是咱们的共产党员的高风亮节、这就是咱们让人敬佩的王树声司令员。

  战士们都关心自己的首长。一位刚跟随王树声不久的炊事员,把他的一些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说什么也想要给这个工作起来没日没夜,吃起东西都再三推让的首长,好好补补身体。

  他背着王树声,从乡亲们那里买了只老母鸡。他想这下可好,首长能喝口滋补的鸡汤了。他从厨房里取出刀,正要埋头开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他抬头一看,王树声已踱到了跟前,正色道:“慢着,这从哪儿弄来的?”

  “湾里呗!”炊事员磨磨刀,举刀要落下。突然听王树声提高了调,喝道:“还不快给人家送回去!”

  炊事员看见王树声已是怒容满面,他也觉得心里一阵委屈:“我可没偷没抢。这是我花钱买的!”说完他扔下了刀,蹲在了一边。

  王树声心里也后悔了,知道炊事员一番好意,被自己这么粗暴的话给误解了。他走到炊事员跟前:

  “我先为自己的态度道歉,但买的,我们也不应该要。你知道吗,这里的老百姓,在国民党的压迫下,可从来没过上一天好日子。那些土匪兵一来,牵牛抢猪,能拿的全拿了。好容易有这么一只鸡,乡亲们就指望着它下蛋孵小鸡,供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暂以度日。你说咱们花钱去买,人家心里舍得吗?只是怕咱也是当兵的,不敢不从呀。你的心意我知道,还不是为我好。其实我心里也难受,你们跟着我,可没享过福..”

  炊事员听着听着,鼻也酸了。他拎着鸡,又给人家送了回去。

  打这以后,炊事员摸透了王树声的脾气,也明白了纪律原则。他还是存着心,想方设法给王树声弄点米粉、豆渣,又便宜,营养又好。王树声仍然是那副乐天派,总是兴致勃勃地跟大家说:

  “这可比长征和鄂西北时强多了。这几年干革命,我们也算是尝遍山珍海味了,不成革命家,也成个吃家喽!”

  首长的欢乐情绪,也感染了大家。革命的热情,战友间的厚谊,在这深山老林中弥漫开来。

  而共产党子弟兵们的美名也一传百传,广大人民群众打心坎里拥护这些秋毫无犯的革命战士。

  尽管面对优势敌人的严密“围剿”,王树声率领将士们,仍然游刃有余,穿梭出击。黄冈、霍邱、固始、商城,都有我军战士的足迹,他们痛歼当地的多股“保安团”,给人民送去希望。王树声率部征潢(川)、光(山)、商(城)、经(扶)四县,击毙或生擒了“指挥官”陈履谦、国民党鄂东战地视察小组正、副少将组长刘心怡、周齐稷等。“树倒猢狲散”,国民党四千多人已溃不成军,王树声和战士们终于摆脱了困境。

  王树声就这样一路进进退退,退退进进,来到了河南商城与湖北麻城交界的“老区”。这里就是当年土地革命时,与王树声殊死厮杀的“顾狗子”

  ——顾敬之的老巢。顾因与反动派张荣争宠失利,被国民党关进了开封府的水牢。

  可他手下的那帮恶魔小鬼,仍然残害百姓,与共产党为敌,但他们又时常和国民党闹点小别扭,小枪小火地不断。

  尽管情势错综复杂,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王树声就抓住厂这帮“地头蛇”和国民党的微妙关系,大作文章。

  这几天,敌军加强火力,重兵压下。谁料王树声反倒吩咐手下战士,带着厚礼,前去亲自登门拜访,并且放风说:“共党要投靠顾家军。”伸手不打笑脸客,这帮”地头蛇”见到送礼上门的共军,倒也高兴。

  这下可激怒了国民党,这岂不是明摆着要和他们蒋家军作对吗!那好,就让他们尝尝得罪国军的滋味。国民党反动派将矛头指向了这帮土匪:这可正中王树声的下怀,现在我军重围己解,且还能“坐山观虎斗”。战士们开始还有怨言,让去送礼时,谁都撅着嘴说:

  “和那帮残害乡亲们的土匪打交道,我才不去!”

  还有不少人都奇怪了:

  “首长是不是犯糊涂了,摆着这些敌人不打还要向他们献礼,当孙子!”

  到现在,他们才由衷地敬佩王树声的才识胆略。看国民党和那帮顾家军打得难解难分,战士们可真是乐坏了。

  向“地头蛇”送礼的战士们,还担负着另一项重任:摸清地形,打到“顾狗子”的“内仓”。现在,军粮供应紧缺。这回,王树声可不着急了:

  “这样吧,我国向来称为‘礼仪之邦’,礼尚往来也是常情,现在咱们没粮了,顾狗子们应该给咱们才是啊。”

  战士们都会心地笑了,他们早已用探针、戳地听响等侦察手段,察出了他们的“宝库”就在敌人的眼皮下。王树声带领战士们,挖去了藏在地下或山洞的粮食。不仅是粮食,顾狗子的统治也岌岌可危..

  春去夏来,已是绿树最葱郁的时节。战士们的革命热情,随着季节的推移,更加高涨,而革命形势,也日暖人心了。

  1948 年夏,我中原野战军发动了“开封、睢县、杞县”及“襄(阳)樊(城)”诸战役的强大攻势,蒋介石的军队已是“强弩之末”,抵挡不住我军的浩浩大军,只得将“扫荡”大别山的部分军队外调,我军也趁机整顿,纠正了土改中“打击报复”的缺点,颁布执行新政策,大顺民意,形势越来越好。

  王树声因势利导,再振雄风,如今已是展开大反击的良机。王树声当机立断,率师由山地转向平原,向敌人统治薄弱的地区,大举反攻。正像他过去说的:

  “我们总会等到那一天,等到打得蒋匪军无力招架的那一天。”

  这一仗,势如破竹。6 月间,王树声已攻到辟家堡地区,他亲自督战, 协助第四军区武装,打得敌主力整编第七师五一二团,无还手之力,全歼该团两个连。这一仗打得大快人心,战士们振奋不已,群众也兴高采烈,而敌正规军的嚣张气焰,早被一副夹着尾巴逃跑的狼狈状代替。王树声精神也大爽,但他仍不忘失蹄鄂西北的教训,教导战士们说:

  “同志们,现在虽不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但离革命的胜利还有一段路要走,咱们要沉住气,走好这最后关键的几步。”

  现在可好,原来“狗仗人势”的各地反动保安团之类的,只急得抱头鼠窜。可不是,他们以为硬得很的后台——国民党反动军队,倾刻间灰飞烟灭,他们也只能苟延残喘。想起他们犯下的罪行,他们心虚得很。

  王树声和战士们就这么雄赳赳、气昂昂地挥戈而下,一路告捷,直逼麻城。

  麻城,魂牵梦绕的故乡,即在眼前。王树声对这里太熟悉了,对这里情太深了。王树声告诉自己:这是自己的根,更要让它根深叶茂,根深蒂固..

  他已派兵按计划办事了。

  盛暑,骄阳,麻城县府门前,行人寥寥。就在这巴掌大小的弹丸地,却聚集了精尖的反动分子。这会儿,日高人疲,守卫们有的蹲在门槛边打着盹,有的干脆躲进了屋子,呼呼大睡。

  突然,一阵枪响,那些守卫还来不及反应,就已见县太爷被押着出来了。

  原来,我军早已摸清了情况,打了一个漂亮的“短、平、快”,占领了县府。

  敌军不甘就擒,慌忙弃城逃向武汉。

  他们哪里料到,后有追兵,前有埋伏,才刚跑到三十里外的宋埠附近,就被王树声事先埋伏的重兵截住了。又一阵弹雨劈头而下。那些胆小的反动家伙,哪里还敢动弹,只得困在宋埠镇。

  王树声见状,大笑了:“今天,咱们可算看了一出好戏,戏名就是..”

  还不等他说,战士们都插嘴了:

  “首长,这就叫‘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待战火停后,王树声命战士们清点捉住的这些“乌龟王八蛋”。还真有不少大家伙:“东八魁”反动透顶的土豪劣绅、素有“剿共司令”之称的反共老手,还有不少至今仍然嚎叫要“活捉王树声”的“民团团总”..

  王树声正气凛然地站到这些家伙面前。他们当时的喧嚣凶狂早就没有了。一个个面似土色,哆哆嗦嗦道:

  “王大爷,饶命!”一时间,求饶声不断。

  王树声越看心中越火:当年,就是他们为虎作怅,残害百姓,他正色喝道:

  “你们听好了,‘东八魁’站出来!”

  这帮家伙吓得不敢吭声,又不敢不动,也不知王树声肚里卖的是什么药。

  待这些反革命分子“分水分鳖”完后,王树声发话了:

  “将‘东八魁’押送到当地,召开集会,要乡亲们辨认,讨还血债。只要证据确凿,就地镇压!”

  这些昔日的杀人恶魔,早已吓得腿软了。

  乡亲们锣鼓喧天,欢迎这位既是他们的儿子,又是他们的救星的人民英雄。

  王树声拔掉麻城的这些毒牙后,周围许多区、乡反动政权的“保安团”

  也都成了吓破胆的猴子,不是向我军缴械投降,就是自动销声匿迹。

  乡亲们只盼着等到红旗插遍全山区、全中国的那一天了!

  “万里中原烽火壮”。1948 年尾,淮海战役一声炮响,揭开了中国革命更辉煌壮丽的一幕。

  这时的国民党正规军,哪里还有心在大别山恋战。因此,“清剿”大别山的敌军,大批撤走,留下的几小撮,不过十余团,对我军招架尚且难持,更不要说“还手”了。

  王树声再接再励。为配合全国作战全局,他指挥鄂豫军区部队,四出进击。所到之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短短几个月,商城、固始、金寨、新县、黄安等大小县城均得解放。腊梅绽放,即将通向春天。到此,鄂豫皖广大地区已成一片,大别山根据地基本建成。

  王树声成了广大群众心中的英雄。可他知道还有件事得做好:那就是要安抚乡亲们那颗被践踏得破碎的心,他们有的对我军仍将信将疑。革命基本成功,剩下的任务应是搞建设了。可没有了群众的支持,什么工作都无法开展。

  王树声不禁想起这样一件事:

  在攻打固始县城的战斗中,有一批青年学生,被敌人胁押着一同南逃,王树声发觉后,即令部下飞马追赶。敌人自然不堪一击,顷刻就被打散了。

  王树声下马走到留下的那些学生们面前。他看到了他们眼中疑虑、警戒的目光。王树声客客气气地说:

  “你们受惊了。你们现在解放了,自由了,可以走了!”

  仍然没有一个动步,王树声笑了:

  “你们不要怕,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说到做到。国民党反动派是不是告诉你们,我们共产党、解放军都是青面獠牙吃人的恶魔?现在,你们可以看看清楚,我们是啥样子?”

  几番话,学生们觉得句句在理。再打量这位首长,身穿革命军装,与一般士兵无异,佩戴“中国人民解放军”胸章,慈眉善目。他们中有人接了句:

  “你们共产党,是共家、共产、还得共妻吗?”

  王树声一听,更笑开了:

  “可不要受了国民党、蒋介石的骗,你们仔细想想他们干的事,他们杀害了多少百姓,残害了你们多少亲人,你们还能相信他们的话吗?”

  “是呀,他们才真正是匪徒、刽子手呀。”学生中有人马上答道。一时间,本就深晓事理的学生们明白了过来。

  王树声借机又讲了下去:

  “我们晓得,你们对共产党、解放军的认识,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转过弯来。我们会用自己的行动证明给你们看的。只是你们临走之前,想告诉你们这些青年知识分子,你们的学问多,今后祖国解放了,要靠你们来建设!”

  句句深明大义,声声沁人心腑。青年们中不少人走向王树声,握住了他的手,点点头:

  “我们会记住您的话的。”

  王树声目送他们消失在山路尽头,心里也充满了希望和憧憬。

  紧接着,阵阵春雷,惊彻晴空。我军发动的辽沈、平津大战,皆获大胜!

  这些奇伟丰功背后,耸立着大别山根据地这一坚强后盾。

  王树声积极建立大别山根据地,充当刘、邓大军的强大后方和各路南下大军的桥头堡。他率部辗转反战,歼灭了境内的国民党地方武装,为南下大军扫清了渡江障碍。王树声又配合地方政府进行大量工作:筹粮、备款、修桥、筑路,全力支援前线。

  终于,国民党、蒋介石多年来精心筑起的反动统治,一塌倒地,无法收拾。而我军却是雄风震世寰,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了蒋家王朝的黑暗统治。

  1949 年4 月,又是繁花争妍、春光无限的时刻,鄂豫军区的历史使命胜利完成了!王树声紧锁的双眉,终于可以舒开了。他轻轻对自己说:我没有愧对党,没有愧对乡亲们!

  此后,王树声率领鄂豫军区的部队,乘胜消灭残存境内的反动地方武装,将我大别山根据地的地盘节节向南推进。

  王树声多么想念妻子,想念孩子;他向往安居乐业的合家团圆,向往宁静致远的天伦之乐。但他知道,即便在现在,全国基本解放,仍不是时候。

  因为他得知,就在我大军南进之后,又有四处流窜的土匪,钻入我鄂豫皖边区。在大别山,残害百姓,愉袭我军的事又时有发生。1949 年5 月、国民党反动派的华中魁首白崇禧指使大土匪头子汪宪、樊正等几人,携带多部电台,乘我主力部队南进之隙,偷偷潜回大别山,妄图在长江以北建立所谓“游击根据地”,开辟什么“敌后第二战场”。王树声明白他们的动机:他们是不甘心自己的失败。

  当地残留的封建势力,借机抬头。他们趁机巴结这些反动分子,恬不知耻地打起“鄂豫皖边人民自卫军”的旗帜。这一帮牛鬼蛇神聚在一起,将土匪编为十一个支队、十八个“自卫团”,划分了行政区。

  一时间,大别山区人民心头又笼上了一层乌云:这些反动派还会嚣张多久,还会祸害多少老百姓?

  王树声挺身而出,他说:“保护乡亲,义不容辞;保住革命成果,更是责不可贷。”

  己随大军南下的王树声再次向组织提出申请:回马大别山,杀向剿匪的战场。

  这次出行,又不同于彼时。和那时的鄂豫军区相比,这次任务更艰更重。

  一是,战地牵扯三省,从鄂豫边扩大到了皖边;二是,所属指战员,大多是新兵生员,不同于“老部下”,还得有一个“磨合”的过程,且牵及关系多,处事更得全面仔细。

  但是,王树声毕竟是身经百战的革命老将,在分析清楚了情况后,立即着手开展工作。来到部队,他就自我介绍:

  “我生在大别山,长在大别山,今天我来是来尽儿女的职责的。同志们,请你们帮我完成这个愿望,你们的亲人也会欣慰的。”

  同时,他又经常安抚群众:

  “乡亲们,我们共产党已打下了大半个中国,也完全有能力解放大别山。

  我们相信,不久的将来,咱们这里也会成为解放区,也会有明朗的天的;只是现在,我们得团结一心,吃完这最后的苦!”

  就这样,王树声牢记党的教导,遵循党的原则,凭着高度的政治水平、高超的指挥艺术圆满地处理了部队团结、上下关系一系列问题。他紧紧依靠地方,充分发动群众,革命进展得十分顺利。

  仅半年左右的光景,“鄂豫皖边人民自卫军”正、副司令汪宪、樊正及手下一万五千名官兵,乖乖就擒。

  革命的果实是甜美的,可为此,王树声又付出了昂贵的代价。艰苦的战场上,他再次心力交瘁,血压升高,又加上新病缠身,常常低烧不止。战士们都看不过眼,常联袂呈上报告,恳请首长休息,他每次总扔下一句话:“轻伤不下火线!”

  组织上来电,“返回武汉休养。”可王树声只是默默看完电报,什么也不说,照样工作。

  而夫人杨炬,在家望穿秋水,不见丈夫回家探亲。这天,王树声又托人捎回书信,上面写道:

  “小杨,我儿及家事还是得烦你照料护理了,你自己要注意休息。我在这里都好,只是任务在身,不能回家看望你们..”

  杨炬等了、忍了这么多年,当然理解和支持丈夫所做的一切。只是这一次,她再也忍不住了,毅然带着孩子前往战地。一家人见面,激动、幸福自然不必说,可王树声心里仍然坚定无比:“剿不清土匪,决不下战场。”

  面对这样的革命豪情,杨炬只好在王树声病情好转后又默默离开了。

  盼呀、等呀,终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那一天到来了。山水欢笑,举国齐歌。金秋,真的是收获的季节。

  就在那天安门礼炮隆隆、火树银花之际,王树声还坚守在大别山剿匪的战场。党中央多次来电,通知他赴京观礼。这可是王树声做梦都盼望的事情啊。干革命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的仗,为的啥?为的就是希望能听到《义勇军进行曲》的激昂旋律飘扬在祖国上空;为的就是希望闻听一句“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的庄严宣告;为的也是亲眼目睹五星红旗在天安门广场上冉冉升起..而王树声却放弃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必须要完成一名共产党员应尽的责任。

  当王树声通过电波,听到了他梦想的一切后,他沉浸在无比激动、无比幸福中。他和战士们抱作一团,流下了滚烫的眼泪。

  正是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才有了新中国的诞生。王树声,以自己和广大指战员们剿匪的丰硕战果,向开国大典,呈上了一件最可宝贵的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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