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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侠义小说选

沈小霞相会出师表

    闲坐书斋阅古今,偶逢奇事感人心。忠臣反受奸臣制,肮脏英雄泪
  满襟。休解绶,慢投簪,从来日月岂常阴?到头祸福终须应,天道还分

  贞与淫。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圣人在位,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为用错了一个奸臣,浊乱了朝政,险些不得太平。那奸臣是谁?姓严,名嵩,号介溪,江西分宜人氏。以柔媚得幸,交通宦官,先意迎合,精勤斋醮,供奉青词,缘此骤致贵显。为人外装曲谨,内实猜刻,谗害了大学士夏言,自己代为首相,权尊势重,朝野侧目。儿子严世蕃系官生直做到工部侍郎;他为人更狠,因有些小人之才,博闻强记,能思善算,介溪公最听他的说话,凡疑难大事,必须与他商量。朝中有“大丞相”“小丞相”之称。

  他父子济恶,招权纳贿,卖官鬻爵。官员求富贵者,以重赂献之,拜他门下,做干儿子,即得升迁显位,由是,不肖之人,奔走如市,科道衙门,皆其心腹爪牙,但有与他作对的,立见奇祸,轻则杖谪,重则杀戮,好不利害!除非不要性命的,才敢开口,说他句言话儿。若不是真正关龙逢比干十二分忠君爱国的,宁可误了朝延,岂敢得罪宰相!其时有无名子感慨时事,将“神童诗”改成四句云:

    少小休勤学, 钱财可立身。
    君看严宰相, 必用有钱人。

  又改四句道是:

    天子重权豪, 开言惹祸苗。
    万般皆下品, 只有奉承高。

  只为严嵩父子恃宠贪虐,罪恶如山,引出一个忠臣来,做出一段奇奇怪怪的事迹,留下一段轰轰烈烈的话柄,一时身死,万古名扬。正是:

     家多孝子亲安乐, 国有忠臣世太平。

  那人姓沈,名炼,别号青霞,浙江绍兴人氏。其人有文经武纬之才,济世安民之志,从幼慕诸葛孔明之为人。孔明文集上有 《前出师表》《后出师表》。沈炼平日爱诵之,手自抄录数百篇,室中到处粘壁,每逢酒后,便高声背诵;念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往往长叹数声,大哭而罢,以此为常。人都叫他是狂生。嘉靖戊戌年中了进士,除授知县之职。他共做了三处知县。那三处?溧阳,荏平,清丰。这三任官做得好。真个是:

    吏肃惟遵法, 官清不受钱。
    豪强皆敛手, 百姓尽安眠。

  因他生性抗直,不肯阿奉上官,左迁锦衣卫经历。一到京师,看见严家赃秽狼借,心中甚怒。忽一日值公宴,见严世蕃倨傲之状,已是九分不乐。饮至中间,只见严世蕃狂呼乱叫,旁若无人,索巨觥飞酒,饮不尽者罚之。这巨觥约容酒十余盅,坐客惧世蕃威势,无人敢不吃。只有一个马给事,天性绝饮,世蕃故意将巨觥飞到他面前。马给事再三告免,世蕃不许。马给事略沾唇,面便发赤,眉头打结,愁苦不胜。世蕃自走下席,亲手揪了他的耳朵,将巨觥灌之。那给事出于无奈,闷着气,一连几口吃尽;不吃也罢,才吃下时,觉得天在下,地在上,墙壁都团团转动,头重脚轻,站立不住。世蕃拍手呵呵大笑。

  沈炼一肚子不平之气,忽然揎袖而起,抢起那只巨觥在手,斟得满满的,走到世蕃面前,说道:“马司谏承老先生赐酒,已沾醉不能为礼,下官代他酬老先生一杯。”世蕃愕然。方欲举手推辞,只见沈炼声色俱厉道:“此杯别人吃得,你也吃得!别人怕着你,我沈炼不怕你!”也揪了世蕃的耳朵灌去。世蕃一饮而尽。沈炼掷杯于案,一般拍手呵呵大笑。唬得众官员面如土色,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则声。世蕃假醉,先辞去了。沈炼也不送,坐在椅上叹道:“咳!‘汉贼不两立!’‘汉贼不两立!’”一连念了七八句。这句书也是“出师表”上的说话,他把严家比着曹操父子。众人只怕世蕃听见,倒替他捏两把汗。

  沈炼全不为意,又取酒连饮几杯,尽醉方散;睡到五更醒来,想道:“严世蕃这厮,被我使气逼他饮酒,他必然记恨来暗算我。一不做,二不休,有心只是一怪,不如先下手为强。我想严嵩父子之恶,神人怨怒,只因朝延宠信甚固,我官卑职小,言而无益。欲待觑个机会,方才下手,如今等不及了,只当做张子房在博浪沙中椎击秦始皇,虽然击他不中,也好与众人做个榜样。”就枕上思想疏稿,想到天明已就,起身焚香盥手,写起奏疏。疏中备说严嵩父子招权纳贿,穷凶极恶,欺君误国十大罪,乞诛之,以谢天下。圣旨下道:“沈炼谤讪大臣,沽名钓誉,着锦衣卫重打一百,发去口外为民。”

  严世蕃差人分付锦衣卫官校,定要将沈炼打死。亏得堂上官是个有主意的人。那人姓陆,名柄,平时极敬重沈公气节;况且又是属官,相处得合,因此反加周全,好生打个出头棍儿,不甚利害。房部注籍保安州为民。

  沈炼带着棍疮,即日收拾行李,带领妻子,雇着一乘车儿,出了国门,望保安进发。原来沈公夫人徐氏所生四个儿子:长子沈襄,本府廪膳秀才,一向留家;次子沈衮、沈褒,随任读书;幼子沈裘,年方周岁。嫡亲五口儿上路。满朝文武,惧怕严家,没一个敢来送行,有诗为证:

    一纸封章忤庙廊, 萧然行李入遐荒。
    但知不敢攀鞍送, 恐触权奸惹祸殃。

  一路上辛苦,自不必说。且喜到了保安地方。那保安州属宣府,是个边远地方,不比内地繁华,异乡风景,举目凄凉;况兼连日阴雨,天昏地黑,倍加惨戚。欲赁间民房居住,又无相识指引,不知何处安身是好。

  正在徬徨之际,只见一人,打着小伞前来,看见路旁行李,又见沈炼一表非俗,立住了脚,相了一回,问道:“官人尊姓?何处来的?”沈炼道: “姓沈,从京师来。”那人道:“小人闻得京中有个沈经历上本,要杀严嵩父子,莫非官人就是他么?”沈炼道:“正是。”那人道:“仰慕多时,幸得相会。此非说话之处。寒家离此不远,便请携宝眷同行,到寒家权下,再作区处。”

  沈炼见他十分殷勤,只得从命;行不多路,便到了;看那人家,虽不是个大大宅院,却也精雅。那人揖沈炼至于中堂,纳头便拜。沈炼慌忙答礼,问道:“足下是谁?何故如此相爱?”那人道:“小人姓贾名石,是宣府卫一个舍人。哥哥是本卫千户,先年身故无子,小人应袭。为严贼当权,袭职者都要重赂,小人不愿为官,托赖祖荫,有数亩薄田,务农度日。数日前闻阁下弹劾严氏,此乃天下忠臣义士也。又闻编管在此,小人渴欲一见,不意天遣相遇,三生有幸。”说罢,又拜下去。

  沈公再三扶起,便教沈衮、沈褒与贾石相见。贾石教老婆迎接沈奶奶到内宅安置,交卸了行李,打发车夫等去了,分付庄客宰猪整酒,款待沈公一“这两幅字可揭来送我,一路上做个纪念。他日相逢,以此为信。”沈衮就揭下两纸,双手折叠,递与贾石。贾石藏于袖中,流泪而别。

  原来贾石算定杨路二贼设心不善,虽然杀了沈炼,未肯干休。自己与沈炼相厚,必然累及,所以预先逃走在河南地方宗族家权时居住,不在话下。

  却说路楷见刑部复本,有了圣旨,便于狱中取出阎浩、杨胤夔斩讫,并要割沈炼之首,一同枭示。谁知沈炼真尸已被贾石买去了,官府也那里辨验得出,不在话下。

  再说杨顺看见止于荫子,心中不满,便向路楷道:“当初严东楼许我事成之日,以侯伯爵相酬,今日失信,不知何故?”路楷沉思半响,答道:“沈炼是严家紧对头,今止诛其身,不曾波及其子,斩草不除根,萌芽复发,相国不足我们之意,想在于此。”杨顺道:“若如此,何难之有?如今再上个本,说沈炼虽诛,其子亦宜知情,还该坐罪,抄没家私,庶国法可伸,人心知惧。再访他同时射箭的几个狂徒,并借屋与他住的,一齐拿来治罪,出了严家父子之气。那时却将前言取偿,看他有何推托。”路楷道:“此计大妙。事不宜迟。乘他家属在此,一网打尽,岂不快哉!一只怕他儿子知风逃避,却又费力。”杨顺道:“高见甚明。”一面写表申奏朝廷,再写禀贴到严府知会,自述孝顺之意;一面预先行牌保安州知州,着用心看守犯属,勿容逃逸,只候旨意批下,便去行事。诗曰:

    破巢完卵从来少,削草除根势或然。
    可惜忠良遭屈死,又将家属媚当权。

  再过数日,圣旨下来。州官奉着宪牌,差人来拿沈炼家属,并查平素往来诸人姓名,一一挨拿。只有贾石名字先经出外,只得将在逃开报。此见贾石见机之明也。时人有诗赞云:

    义气能如贾石稀,全身远避更知几。
    任他罗网空中布,争奈仙禽天外飞。

  却说杨顺见拿到沈衮、沈褒,亲自鞫问,要他招承通虏实迹。二沈高声叫屈,那里肯招;被杨总督严刑拷打,打得体无完肤,沈衮、沈褒熬炼不过,双双死于杖下。可怜少年公子,都入枉死城中!其同时拿到犯人,都坐个同谋之罪,累死者何止数十人。幼子沈裘,尚在襁褓免罪,随着母徐氏,另徒在云州极边,不许在保安居住。

  路楷又与杨顺商议道:“沈炼长子沈襄,是绍兴有名秀才。他时得第,必然衔恨于我辈。不若一并除之,永绝后患。亦要相国知我用心。”

  杨顺依言,便行文书到浙江,把做钦犯,严提沈襄来问罪;又分付心腹经历金绍,择取有才干的差人,赍文前去,嘱他中途伺便,便行谋害,就所在地方讨个病状回缴,事成之日,差人重赏,金绍许他荐本超迁。

  金绍领了台旨,急急回衙,着意的选两名积年干事的公差,无过是张千、李万。金绍唤他到私衙,赏了他酒饭,取出私财二十两相赠。张千、李万道: “小人安敢无功受赐?”金绍道:“这银两不是我送你的,是总督杨爷赏你的,叫你齐文到绍兴去拿沈襄,一路不要放松他,须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回来还有重赏;若是怠慢,总督老爷衙门不是取笑的。你两个自去回话。”张千、李万道:“莫说总督老爷钧旨,就是老爷分付,小人怎敢有违!”收了银子,谢了金经历,在本府领下公文,疾忙上路,往南进发。

  却说沈襄号小霞,是绍兴府学廪膳秀才。他在家久闻得父亲以言事获罪,发去口外为民,甚是挂怀,欲亲到保安州一看,因家中无人主管,行止两难。

  忽一日,本府差人到来,不由分说,将沈襄锁缚解到府堂。知府教把文书与沈襄看了备细,就将回文和犯人交付原差,嘱他一路小心。

  沈襄此时方知父亲及二弟俱已死于非命,母亲又远徒极边,放声大哭;哭出府门,只见一家老小都在那里,搅做一团的啼哭。原来文书上有奉旨抄没的话,本府已差县尉封锁了家私,一家人口尽皆逐出。

  沈小霞听说,真是苦上加苦,哭得咽喉无气。霎时间,亲戚都来与小霞话别;明知此去多凶少吉,少不得说几句劝解的言语。小霞的丈人孟春元,取出一包银子,送与二人公差,求他路上看顾女婿。公差嫌少不受。孟氏娘子又沃上金钗一对,方才收了。

  沈小霞带着哭,分付孟氏道:“我此去死多生少,你休为我忧念,只当我已死一般,在爷娘家过活。你是书礼之家,谅无再醮之事,我也放心得下。”指着小妻闻淑女说道:“只这女子年纪幼小,又无处着落,合该叫他改嫁。奈我三十无子,他却有两个半月的身孕,他日倘生得一男,也不绝了沈氏香烟。娘子,你看我平日夫妻面上,一发带他到丈人家去住几时,等待十月满足,生下或男或女,那时凭你发遣他去便了。”

  话声未绝,只见闻氏淑女哭道:“官人说那里话!你去数千里之外,没个亲人朝夕看觑,怎生放下?大娘自到孟家去,奴家情愿蓬首垢面,一路伏侍官人前行。一来官人免致寂寞,二来也替大娘分得些忧念。”沈小霞道: “得个亲人做伴,我非不欲;但此去多分不幸,累你同死他乡何益?”闻氏道:“老爷在朝为官,官人一向在家,谁人不知!便诬陷老爷有些不是的勾当,家乡隔绝,岂是同谋?妾帮着官人到官申辨,决然罪不至死。就使官人下狱,还留贱妾在外,尚好照管。”

  孟氏也放丈夫不下,听得闻氏说得有理,极力撺掇丈夫带淑女同去。沈小霞平日素爱淑女有才智;又见孟氏苦劝,只得依允。当晚众人齐到孟春元家歇了一夜。次早,张千、李万催促上路。闻氏换了一身布衣,将青布裹头,别了孟氏,背着行李,跟着沈小霞便走。那时分别之苦,自不必说。

  一路行来,闻氏与沈小霞寸步不离,茶汤饭食都亲自搬取。张千、李万初时还好言好语,过了扬子江到徐州起旱,料得家乡已远,就做出嘴脸来,呼么喝六,渐渐难为他夫妻两个来了。闻氏看在眼里,私对丈夫说道:“看那两个差人,不怀好意。奴家女流之辈,不识路径,若前途有荒僻旷野所在,须是用心提防。”

  沈小霞虽然点头,心中还只是半疑半信。又行了几日,看见两个差人不住的交头接耳,私下商量说话;又见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心动害怕起来,对闻氏说道:“你说这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觉得有七八分了。明日是济宁府界上,过了府去,便是太行山梁山泊一路荒野,都是响马,出入之所,倘到彼处他们行凶起来,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闻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脱身之计,请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两个差人生吞了我。”沈小霞道:“济宁府东门内有个冯主事,丁忧在家。此人最有侠气,是我父亲极相厚的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纳。只怕你妇人家没志量打发这两个差人,累你受苦,于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他,我去也放胆。不然,与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当然,死而无怨。”闻氏道:“官人有路尽走,奴家自会摆布,不劳挂念。”

  这里夫妻暗地商量。那张千、李万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齁齁的熟睡,全然不觉。次日早起上路,沈小霞问张千道:“前去济宁还有多少路?”

  当下张千先去了。李万忍着肚饥,守到晚,并无消息。看看日没黄昏,李万腹中饿极了。看见间壁有个点心店儿,不免脱下衣衫,抵当几文钱的火烧来吃。去不多时,只听得扛门声响;急跑来看,冯家大门已闭上了。李万道:“我做了一世公人,不曾受这般呕气,主事是多大的官儿,门上直恁作威作势!也有那沈公子好笑:老婆行李都在下处,既然这里留宿,你也该寄一个信出来。事已如此,只得在房檐下胡乱过一夜,天明等个知事的管家出来,与他说话。”

  此时十月天气,虽不甚冷,半夜里起一阵风,簌簌的下几点微雨,衣服都沾湿了,好生凄楚。挨到天明,雨止,只见张千又来了。却是闻氏再三再四催逼他来的。张千身边带了公文解批和李万商议,只等开门,一拥而入,在厅上大惊小怪,高声发话。老门公拦阻不住。一时间家中大小都聚集来,七张八嘴,好不热闹。街上人听得宅里闹吵,也聚扰来围住大门外闲看。惊动了冯主事,从里面踱将出来。

  且说冯主事怎生模样:

     头戴梔子花匾折孝头巾。身穿反折缝稀眼粗麻衫。腰系麻绳。足着革履。

  众家人听得咳嗽响,道一声“老爷来了”,都分立在两边。主事出厅问道:“为甚事喧嚷?”张千、李万向前施礼道:“冯爷在上,小的是奉宣大总督爷公文来的,到绍兴拿得钦犯沈襄经由贵府。他说是冯爷的年侄,要来拜望。小的不敢阻挡,容他进见,自昨日上午到宅,至今不见出来,有误程限。管家们又不肯代禀。伏乞老爷天恩,快些打发上路。”张千便在胸前取出解批和官文呈上。

  冯主事看了问道:“沈襄可是沈经历沈炼的儿子么?”李万道:“正是。”冯主事掩着两耳,把舌头一伸,说道:“你这班配军,好不知利害!那沈襄是朝廷钦犯,尚犹自可,他是严相国的仇人,那个敢容纳他在家!他昨日何曾到我家来!你却乱话!官府闻知,传说到严府去,我可当得起他?怪的你两个配军自不小心,不知得了多少银子,买放了要紧人犯,却来图赖我!”叫家童,“与我乱打那配军出去!把大门闭了!不要惹这闲是非!严府知道,不是当耍!”冯主事一头骂,一头走进宅去了。大小家人奉主人之命,推的推,㧐的㧐,霎时间被众人拥出大门之外,闭了门,兀自听得嘈嘈的乱骂。

  张千、李万面面相觑,开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缩不进。张千埋怨李万道:“昨日是你一力撺掇,教放他进城,如今你自去寻他!”李万道:“且不要埋怨,和你去问他老婆,或者晓得他的路数,再来抓寻便了。”张千道: “说得是。他是恩爱的夫妻。昨夜汉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泪,巴巴的独坐了两三个更次。他汉子的行藏,老婆岂有不知?”两个一头说话,飞奔出城,复到饭店中来。

  却说闻氏在店房里面,听得差人声音,慌忙移步出来,问道:“我官人如何不来?”张千指李万道:“你只问他就是。”李万将昨日往毛厕出恭,走慢了一步,到冯主事家,起先如此如此,以后这般这般,备细说了。张千道:“今早空肚皮进城就吃了这一肚寡气。你丈夫想是真个不在他家了,必然还有个去处,难道不对小娘子说的?小娘子,趁早说来,我们出去好寻。”

  说犹未了,只见闻氏噙着眼泪,一双手扯住两个公人,叫道:“好,好,还我丈夫来!”张千、李万道:“你丈夫自要去寻什么年伯,我们好意容他去走走,不知走向那里去,连累我们在此着急,没处找寻,你倒问我要丈夫!

  冯主事见知州来拜,急忙迎接归厅。茶罢,贺知州提起沈襄之事;才说得“沈襄”二字,冯主事便腌着两耳道:“此乃严相公仇家。学生虽有年谊,平素实无交情,老公祖休得下问,恐严府知道,有累学生。”说罢,站起身来道:“老公祖既有公事,不敢留坐了。”

  贺知州一场没趣,只得作别;在轿上想道:“据冯公如此惧怕严府,沈襄必然不在他家。或者被公人所害,也不见得?……或者去投冯公,见拒不纳,别走个相识人家去了,亦未可知。……”回到州中,又取出四人来,问闻氏道:“你丈夫除了冯主事,州中还认得有何人?”闻氏道:“此地并无相识。”知州道:“你丈夫是甚么时候去的?那张千、李万几时来回复你的说话?”闻氏道:“丈夫是昨日未吃午饭前就去的,却是李万同出店门。到申牌时分,张千假说催趱上路,也到城中去了,天晚方回来。张千兀自向小妇人说道:‘我李家兄弟,跟着你丈夫冯主事家歇了。明日我早去催他出城。’今早张千去了一个早晨,两人双双而回,单不见了丈夫,不是他谋害了是谁?若是我丈夫不在冯家,昨日李万就该追寻了,张千也该着忙,如何将好言语稳住小妇人?其情可知。一定张千、李万两个在路上预先约定,却叫李万乘夜下手,今早张千进城,两个乘早将尸首埋藏停当,却来回复小妇人。望青天爷爷明鉴!”

  贺知州道:“说得是。”张千、李万正要分辨,知州相分喝道:“你做公差,所干何事?若非用计谋死,必然得财卖放。有何理说?”喝叫手下将那张李重责三十。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张千、李万只是不招,妇人在旁只顾哀哀的痛哭。知州相公不忍,便讨夹棍,将两个公差夹起。那公差其实不曾谋死,虽然负痛,怎生招得?一连上了两夹,只是不招。知州相公再要夹时,张李受苦不过,再三哀求道:“沈襄实未曾死,乞爷爷立个限期,差人押小的找寻沈襄,还那闻氏便了。”

  知州也没有定见,只得勉从其言,闻氏且发尼姑庵住下;差四名民壮锁押张千、李万二人追寻沈襄,五日一比。店主释放宁家,将情具由,申详兵备道;张千、李万一条铁链锁着,四名民壮轮番监押,带得几两盘缠,都被民壮搜去为酒食之费,一把倭刀也当酒吃了。那临清去处又大,茫茫荡荡,来千去万,那里去寻沈公子?也不过一时脱身之法。

  闻氏在尼姑庵住下,刚到五日,准准的又到州里去啼哭,要生要死。州守相公没奈何,只苦得比较差人。张千、李万一连比了十数限,不知打了多少竹批,打得爬走不动,张千得病身死,单单剩得李万,只得到尼姑庵来拜求闻氏道:“小的情机,不得不说了;其实奉差来时,有经历金绍口传杨总督钧旨,叫我中途害你丈夫,就所在地方,讨个结状回报。我等口虽应承,怎肯行此不仁之事?不知你丈夫何故忽然逃走,与我们实实无涉。青天在上,若半字虚情,全家祸灭!如今官府五日一比,兄弟张千已自打死,小的又累死也是冤枉。你丈夫的确未死,小娘子他日夫妇相逢有日。且求小娘子休去州里啼啼哭哭,宽小的限,完全狗命,便是阴德!”

  闻氏道:“据你说不曾谋害我丈夫,也难准信。既然如此说,奴家且不去禀官,容你从容查访;只是你们自家要上紧用心,休得怠慢。”李万喏喏连声而退。有诗为证:

    白金廿两酿凶谋,谁料中途已失囚。
    锁打禁持熬不得,尼庵苦向妇人求。

  官府立限缉获沈襄,一来为他是总督衙门的紧犯,二来为妇人日日哀求,所以上紧严比。今日也是那李万不该命绝,恰好有个机会。

  却说总督杨顺,御史路楷,两个日夜商量,奉承严府,指望旦夕封侯拜爵。谁知朝中有个兵科给事中吴时来,风闻杨顺横杀平民冒功之事,把他尽情劾奏一本,并劾路楷朋奸助恶。嘉靖爷正当设醮祝厘,见说杀害平民,大伤和气,龙颜大怒,着锦衣卫扭解来京问罪。严嵩见圣怒不测,一时不及救护,到底亏他于中调停,止于削爵为民。可笑杨顺、路楷杀人媚人,至此徒为人笑,有何益哉!

  再说贺知州听得杨总督去任,已自把这公事看得冷了;又闻氏连次不来哭禀,两个差人又死了一个,只剩得李万,又苦苦哀求不已;贺知州分付打开铁链,与他个广捕文书,只叫他用心缉访,明是放松之意。李万得了广捕文书,犹如捧了一道赦书,连连磕了几个头,出得府门,一道烟走了,身边又无盘缠,只得求乞而归,不在话下。

  却说沈小霞在冯主事家复壁之中,住了数月,外边消息,无有不知,都是冯主事打听将来,说与小霞知道。晓得闻氏在尼姑庵寄居,暗暗欢喜。过了年余,已知张千、李万都逃了,这公事渐渐懒散,冯主事特地收拾内书房三间,安放沈襄在内读书,只不许出外,外人亦无有知者。

  冯主事三年孝满,为有沈公子在家,也不去起复做官。光阴似箭,一住八年,值严嵩一品夫人欧阳氏卒,严世蕃不肯扶柩还乡,唆父亲上本留己侍养,却于丧中簇拥姬妾,日夜饮酒作乐。嘉靖爷天性至孝,访知其事,心中甚是不悦。

  时有方士蓝道行,善扶鸾之术。天子召见,叫他请仙,问以辅臣贤否。蓝道行奏道;“臣所召乃上界真仙,正直无阿。万一乩下判断,有忤圣心,乞恕微臣之罪。”嘉靖爷道:“朕正愿闻天心正论,与卿何涉?岂有罪卿之理?”蓝道行画符念咒,神乩麾动,写出十六个字来,道是:

    高山翻草,父子阁老;
    日月无光,天地颠倒。

  嘉靖爷看了,问蓝道行道:“卿可解之。”蓝道行奏道:“微臣愚昧未解。”嘉靖爷道:“朕知其说。高山者,山字连高,乃是嵩字;番草者,番字草头,乃是蕃字:此指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也。朕久闻其专权误国,今仙机示朕,朕当即为处分。卿不可泄于外人。”蓝道行叩头,口称“不敢”,受赐而出。从此嘉靖爷渐渐疏了严嵩。

  有御史邹应龙,看见机会可乘,遂劾奏严世蕃凭借父势,卖官鬻爵,许多恶迹,宜加显戮;其父严嵩溺爱恶子,植党蔽贤,殃民误国,宜亟赐休退,以清政本。嘉靖爷见疏大喜,即升应龙为通政右参议,严世蕃下法司,拟成充军罪,严嵩回籍。

  未几,又有江西巡按御史林润,复奏严世蕃不赴军伍,居家愈加暴横,强占民间田产,畜养奸人,私通倭虏,谋为不轨。得旨三法司提问。问官勘实复奏。严世蕃即时处斩,抄没家财,严嵩发养济院终老,被害诸臣,尽行昭雪。

  冯主事得此音信,慌忙报与沈襄知道,放他出来,到尼姑庵访问,寻闻淑女。夫妇相见,抱头而哭。闻氏离家时怀孕三月,今在庵中生下一孩子,已十岁了。闻氏亲自教他书,五经皆已成诵,沈襄欢喜无限。冯主事方上京补官,叫沈襄同去讼理父冤。闻氏暂迎归本家园内居住。

  沈襄从其言,到了北京。冯主事先去拜了通政司邹参义,将沈炼父子冤情说了,然后将沈襄讼冤本稿送与他看。邹应龙一力担当。

  次日,沈襄将奏本往通政司持号投处。圣旨下,沈炼忠而获罪,准复原官,仍进一级,以旌其直;妻子召还原籍;所没入财产,府县官照数给还;沈襄食廪年久,准贡,敕授知县之职。沈襄复上疏谢恩,疏中奏道:

  臣父炼向在保安,因目击宣大总督杨顺杀戮平民冒功,吟诗感叹; 适值御史路楷阴受严世蕃之嘱,巡按宣大,与杨顺合谋,陷臣父于极刑, 并杀臣弟二人,臣亦几于不免。冤尸未葬,危宗几绝,受祸之惨,莫如

  臣家。今严世蕃正法,而杨顺、路楷,安然保首领于乡,使边延万家之 怨骨,衔恨无伸,臣家三命之冤魂,含悲莫控,恐非所以肃刑典而慰人 心也。

  圣旨准奏,复提杨顺、路楷到京,问成了死罪,监禁刑部牢中待决。沈襄来别冯主事,要亲到云州迎接母亲和兄弟沈裘到京,依傍冯主事寓所相近居住,然后往保安州访求父亲骸骨,负归埋葬。冯主事道:“老年嫂处,适才已打听个消息,在云州康健无恙。令弟沈裘已在彼游痒了,下官当遣人迎之。尊公遗体要紧,贤侄速往访问,到此相会公堂可也。”

  沈襄领命,经往保安,一连访寻两日,并无踪迹;第三日。困倦,借坐人家门首。有老者从内而出,延进草堂吃茶。见堂中挂一轴子,乃楷书诸葛孔明两张“出师表”也。表后但写年月,不著姓名。沈小霞看了又看,目不转睛。老者道:“客官为何看之?”沈襄道:“动问老丈,此字是何人所书?”老者道:“此乃吾亡友沈青霞之笔也。”沈小霞道:“为何留在老丈处?”老者道:“老夫姓贾,名石。当初沈青霞编管此地,就在舍下作寓,老夫与他作八拜之交,最相契厚。不料后遭奇祸,老夫惧怕连累。也往河南逃避,带得这二幅 ‘出师表’,裱成一轴,时常展视,如见吾兄之面。杨总督去任,老夫方敢还乡。嫂嫂徐夫人和幼子沈裘,徒居云州,老夫时常去看他。近日闻得严家势败,吾兄必当昭雪,已曾遣人往云州报信,恐沈小官人要来移取父亲灵柩,老夫将此轴悬挂在中堂,好叫他认认父亲遗笔。”沈小霞听罢,连忙拜倒在地,口称“恩叔”。贾石慌忙扶起道:“足下果是何人?”沈小霞道:“小侄沈襄。此轴乃亡父之笔也。”贾石道:“闻得杨顺这厮差人到贵府来提贤侄,要行一网打尽之计,老夫只道也遭其毒手,不知贤侄何以得全?”沈小霞将济宁事情备细说了一遍。贾石口称“难得”,便分付家童治饭款待。

  沈小霞同道:“父亲灵柩,恩叔必知,务求指引一拜。”贾石道:“你父亲屈死老夫一片用心。”说罢,刚欲出门,只见外面一位小官人,骑马而来。贾石指道:“遇巧!遇巧!恰好令弟来也。”那小官便是沈裘,下马相见,贾石指沈小霞道:“此位乃令兄讳襄的便是。”

  此日弟兄方才识面,恍如梦中相会,抱头而哭。贾石领路,三人同到沈青霞墓所,但见乱草迷离,土堆隐起。贾石令二沈拜了,二沈俱哭倒在地。贾石劝了一回道:“正要商议大事,休得过伤。”二沈方才收泪。贾石道: “二哥、三哥,当时死于非命,也亏了狱卒毛公存仁义之心,可怜他无辜被害,将他尸藁葬于城西三里之外。毛公虽然已故,老夫亦知其处,若扶令先尊灵柩回去一起带回,使他父子魂魄相依。二位意下何如?”二沈道:“恩叔所言,正合愚弟兄之意。”当日又同贾石到城西看了,不胜悲感。次日另备棺木,择吉破土,重新殡殓。三人面色如生,毫不朽败,此乃忠义之气所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

    浪说曾分鲍叔金, 谁人辨得伯牙琴?
    于今交道奸如鬼, 湖海空悬一片心。

  古来论交情至厚,莫如管鲍。管是管夷吾,鲍是鲍叔牙。他两个同为商贾,得利均分。时管夷吾多取其利,叔牙不以为贪,知其贫也。后来管夷吾被囚,叔牙脱之,荐为齐相。这样朋友,才是个真正相知。这相知有几样名色:恩德相结者。谓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谓之知心;声气相求者,谓之知音:总来叫做相知。今日听在下说一椿俞伯牙的故事。列位看官们,要听者,洗耳而听;不要听者,各随尊便。正是:

    知音说与知音听,不是知音不与谈。

  话说春秋战国时,有一名公,姓俞名瑞,字伯牙,楚国郢都人氏,即今湖广荆州府之地也。那俞伯牙身虽楚人,官星却落于晋国。仕至上大夫之位。因奉晋主之命,来楚国修聘。伯牙讨这个差使,一来,是个大才,不辱君命;二来,就便省视乡里,一举两得。当时从陆路至于郢都。朝见了楚王,致了晋主之命。楚王设宴款待,十分相敬。那郢都乃是桑梓之地,少不得去看一看坟墓,会一会亲友。然虽如此,各事其主,君命在身,不敢迟留。公事已毕,拜辞楚王。楚王赠以黄金彩缎,高车驷马。伯牙离楚一十二年,思想故国江山之胜,欲得恣情观览,要打从水路大宽转而回。乃假奏楚王道:“臣不幸有犬马之疾,不胜车马驰骤。乞假臣舟楫,以便医药。”楚王准奏。命水师拨大船二只,一正一副。正船单坐晋国来使,副船安顿仆从行李。都是兰桡书桨,锦帐高帆,甚是齐整。君臣直送至江头而别。

    只因览胜探奇,不顾山遥水远。

  伯牙是个风流才子。那江山之胜,正投其怀。张一片风帆,凌千层碧浪,看不尽遥山叠翠,远水澄清。不一日,行至汉阳江口。时当八月十五日,中秋之夜。偶然风狂浪涌,大雨如注,舟楫不能前进,泊于山崖之下。不多时,风恬浪静,雨止云开,现出一轮明月。那雨后之月,其光倍常。伯牙在船舱中,独坐无聊。命童子焚香炉内,“待我抚琴一操。以遣情怀。”童子焚香罢,捧琴囊置于案间。伯牙开囊取琴,调弦转轸,弹出一曲。曲犹未终,指下“刮喇”的一声响,那琴弦绝了一根。伯牙大惊,叫童子去问船头:“这住船所在是甚么去处?”船头答道:“偶因风雨,停泊于山脚之下,虽然有些草树,并无人家。”伯牙惊讶,想道:“是荒山了。若是城郭村庄,或有聪明好学之人,盗听吾琴,所以琴声忽变,有弦断之异。这荒山下,那得有听琴之人?哦,我知道了。想是有仇家差来刺客;不然,或是贼盗,伺候更深,登舟动我财物。”叫左右:“与我上崖搜检一番。不在柳阴深处,定在芦苇丛中。”左右领命,唤齐众人,正欲搭跳上崖。忽听崖上有人答应道: “舟中大人,不必见疑。小子并非奸盗之流,乃樵夫也。因打柴归晚,值骤雨狂风,雨具不能遮蔽,潜身岩畔。闻君雅操,少住听琴。”伯牙大笑道: “山中打柴之人,也敢称 ‘听琴’二字!此言未知真伪,我也不计较了。左右的,叫他去罢。”那人不去,在崖上高声说道:“大人出言谬矣!岂不闻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门内有君子,门外君子至’。大人若欺负山野中没有听琴之人,这夜静更深,荒崖下也不该有抚琴之客了。”伯牙见他出言不俗,或者真是个听琴的,亦未可知。止住左右不要啰唣,走近舱门,回嗔作喜的问道:“崖上那位君子,既是听琴,站立多时,可知道我适才所弹何

羊角哀舍命全交

    翻手为云覆手雨,纷纷轻薄何须数?
    君看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

  昔时齐国有管仲,字夷吾;鲍叔,字宣子。两个自幼时以贫贱结交。后来鲍叔先在齐桓公门下信用显达,举荐管仲为首相,位在己上。两人同心辅政,始终如一。管仲曾有几句言语道:“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吾尝三仕三见逐,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遇时也。吾尝与鲍叔谈论,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有不利也。吾尝与鲍叔为贾,分利多,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所以古人说知心结交,必曰管鲍。

  今日说两个朋友,偶然相见,结为兄弟。各舍其命,留名万古。春秋时,楚元王崇儒重道,招贤纳士,天下之人,闻其风而归者,不可胜计。西羌积石山有一贤士,姓左,双名伯桃,幼亡父母,勉力攻书,养成济世之才,学就安民之业,年近四旬,因中国诸侯互相吞并,行仁政者少,恃强霸者多,未尝出仕。后闻得楚元王慕仁好义,遍求贤士,乃携书一囊,辞别乡中邻友,径奔楚国而来。迤逦来到雍地,时值隆冬,风雨交作。有一篇西江月词,单道冬天雨景:

    习习悲风割面,濛濛细雨侵衣。催冰酿雪逞寒威,不比他肘和气。
    山色不明常暗,日光偶露还微。天涯游子尽思归,路上行人应悔。

  左伯桃冒雨荡风,行了一日,衣裳都沾湿了。看看天色黄昏,走向村间,欲觅一宵宿处,远远望见竹林之中,破窗透出灯光,迳奔那个去处。见矮矮篱笆,围着一间草屋。乃推开篱障,轻叩柴门。中有一人,启户而出,左伯桃立在檐下,慌忙施礼曰:“小人西羌人氏,姓左,双名伯桃,欲往楚国,不期中途遇雨,无觅旅邸之处,求借一宵,来早便行。未知尊意肯容否?”那人闻言,慌忙答礼,邀入屋内,伯桃视之,止有一榻,榻上堆积书卷,别无他物。伯桃已知亦是儒人,便欲下拜。那人云:“且未可讲礼,容取火烘干衣服,却当会说。”当下烧竹为火,伯桃烘衣,那人炊办酒食,以供伯桃,意甚殷厚。伯桃乃问姓名,其人曰:“小生姓羊,双名角哀,幼亡父母,独居于此,平生酷爱读书,农业尽废。今幸遇贤士远来,但恨家寒乏物为款,伏乞恕罪。”伯桃曰:“阴雨之中,得蒙遮蔽,更兼一饮一食,感佩何忘。”当夜二人抵足而眠,共话胸中学问,终夕不寝。比及天晓,淋雨不止,角哀留伯桃在家,尽其所有相待,结为昆仲。伯桃年长角哀五岁,角哀拜伯桃为兄。

  一住三日,雨止道干。伯桃曰:“贤弟有王佐之才,抱经纶之志,不图竹帛,甘老林泉,深为可惜。”角哀道:“非不欲仕,奈未得其便耳。”伯桃曰:“今楚王虚心求士,贤弟既有此心,何不同往?”角哀曰:“愿从兄长之命。”遂收拾些少路费粮米,弃其茅屋,二人同望南方而进。行不两日,又值阴雨,羁身旅店中,盘费罄尽,止有行粮一包,二人输换负之,冒雨而走,其雨未止,风又大作,变为一天大雪。怎见得?你看:

  风添雪冷,雪趁风威。纷纷柳絮狂飘,片片鹅毛乱舞。门空搅阵,
  不分南北西东;遮地漫天,变尽青黄赤黑。探梅诗客多清趣,路上行人 欲断魂。
  二人行过岐阳,道经梁山路,问及樵夫,皆说从此去百余里,并无人烟,

李汧公穷邸遇侠客

    世事纷纷如弈棋,输赢变幻巧难窥。
    但存方寸公平理,恩怨分明不用疑。

  话说唐玄宗天宝年间,长安有一士人,姓房名德,生得方面大耳,伟干丰躯。年纪三十以外,家贫落魄,十分淹蹇,全亏着浑家贝氏纺织度日。时遇深秋天气,头上还裹着一顶破头巾,身上穿着一件旧葛衣,那葛衣又逐缕缕绽开,却与蓑衣相似。思想:“天气渐寒,这模样怎生见人?”知道老婆余得两疋布儿,欲要讨来做件衣服。谁知老婆原是小家子出身,器量最狭,却又配着一副悍毒的狠心肠。那张嘴头子,又巧于应变,赛过刀一般快,凭你什么事,高来高就,低来低答,死的也说得活起来,活的也说得死了去,是一个翻唇弄舌的婆娘。那婆娘看见房德没甚活路,靠他吃死饭,常把老公欺负。房德因不遇时,说嘴不响,每事只得让他,渐渐有几分惧内。是日,贝氏正在那里思想,老公恁般的狼狈,如何得个好日?却又怨父母,嫁错了对头,赚了终身,心下正是十分烦恼,恰好触在气头上,乃道:“老大一个汉子,没处寻饭吃,靠着女人过日。如今连衣服都要在老娘身上出豁,说出来可不羞么?”房德被抢白了这两句,满面羞惭。事在无奈,只得老着脸,低声下气道:“娘子,一向深亏你的气力,感激不尽!但目下虽是落薄,少不得有好的日子,权借这布与我,后来发积时,大大报你的情罢!”贝氏摇手道:“老大年纪,尚如此嘴脸,那得你发积?除非天上吊下来,还是去那里打劫不成!你的甜话儿哄得我多年了,信不过。这两疋布,老娘自要做件衣服过寒的,休得指望。”房德布又取不得,反讨了许多没趣。欲待厮闹一场,因怕老婆嘴舌又利,喉咙又响,恐被邻家听见,反妆幌子。敢怒而不敢言,憋口气撞出门去,指望寻个相识告借。

  走了大半日,一无所遇。那天却又与他做对头,偏生的忽地发一阵风雨起来。这件旧葛衣被风吹得飕飕如落叶之声,就长了一身寒栗了,冒着风雨,奔向前面一古寺中躲避。那寺名为云华禅寺。房德跨进山门看时,已先有个长大汉子,坐在左廊槛上,殿中一个老僧诵经。房德就向右廊槛上坐下,呆呆的看着天上,那雨渐渐止了,暗道:“这时不走,只怕少刻又大起来。”却待转身,忽掉转头来,看见墙上画了一支禽鸟,翎毛儿、翅膀儿、足儿、尾儿,件件皆有,单单不画鸟头。天下有恁样空脑子的人,自己饥寒尚且难顾,有甚心肠,却评品这画的鸟来!想道:“常闻得人说:画鸟先画头。这画法怎与人不同?却又不画完,是甚意故。”一头想,一头看,转觉这鸟画得可爱,乃道:“我虽不晓此道,谅这鸟头也没甚难处,何不把来续完。”即往殿上与和尚借了一枝笔,蘸得墨饱,走来将鸟头画出,却也不十分丑,自觉欢喜道:“我若学丹青,到可成得!”刚画时,左廊那汉子就捱过来观看,把房德上下仔细一相,笑容可掬,向前道:“秀才,借一步说话。”房德道:“足下是谁?有甚见教?”那汉道:“秀才不消细问,同在下去,自有好处。”房德正在困穷之乡,听见说有好处,不胜之喜。将笔还了和尚,把破葛衣整一整,随那汉子前去。

  此时风雨虽止,地上好生泥泞,却也不顾。离了云华寺,直走出升平门,到乐游原旁边。这所在最是冷落。那汉子向一小角门上连叩三声。停了一回,有个人开门出来,也是个长大汉子,看见房德,亦甚欢喜,上前声喏。房德心中疑道:“这两个汉子,他是何等样人?不知请我来有甚好处?”问道:“这里是谁家?”二汉答道:“秀才到里边便晓得。”房德跨入门里,二汉原把门撑上,引他进去。房德看时,荆蓁满目,衰草满天,乃是个败落花园。弯弯曲曲,转到一个半塌不倒的亭子上,里面又走出十四五个汉子,一个个身长臂大,面貌狰狞,见了房德,尽皆满面堆下笑来,道:“秀才请进。”房德暗自惊骇道:“这班人来得蹊跷,且看他有甚话说?”众人迎进亭中,相见已毕,逊在板凳上坐下,问道:“秀才尊姓?”房德道:“小生姓房。不知列位有何说话?”起初同行那汉道:“实不相瞒,我众弟兄乃江湖上豪杰,专做这件没本钱的生意。只为俱是一勇之夫,前日几乎弄出事来;故此对天祷告,要觅个足智多谋的好汉,让他做个大哥,听其指挥。适来云华寺墙上画不完的禽鸟,便是众弟兄对天祷告,设下的誓愿,取羽翼俱全,单少头儿的意思。若合该兴隆,天遣个英雄好汉,补足这鸟,便迎请来为头。等候数日,未得其人,且喜天随人愿,今日遇着秀才恁般魁伟相貌,一定智勇兼备,正是真命寨主了。众兄弟今后任凭调度,保个终身安稳快活,可不好么?”对众人道:“快去宰杀牲口,祭拜天地。”内中有三四个,一溜烟跑向后边去了。房德暗讶道:“原来这班人,却是一伙强盗!我乃清清白白的人,如何做恁样事?”答道:“列位壮士在上,若要我做别的事则可,这一椿实不敢奉命。”众人道:“却是为何?”房德道:“我乃读书之人,还要巴个出身日子,怎肯干这等犯法的勾当?”众人道:“秀才所言差矣!方今杨国忠为相,卖官鬻爵,有钱的,便做大官,除了钱时,就是李太白恁样高才,也受了他的恶气,不能得中;若非辨认番书,恐此时还是个白衣秀士哩。不是冒犯秀才说,看你身上这般光景,也不像有钱的,如何指望官做!不如从了我们,大碗酒大块肉,整套穿衣,论秤分金,且又让你做个掌盘,何等快活散诞!倘若有些气象时,据着个山寨,称孤道寡,也由得你。”房德沉吟未答。那汉又道:“秀才十分不肯时,也不敢相强。但只是来得去不得,不从时,便要坏你性命,这却莫怪!”都向靴里飕的拔出刀来,吓得房德魂不附体,倒退下十数步来道:“列位莫动手,容再商量。”众人道:“从不从,一言而决,有甚商量?”房德想道:“这般荒僻所在,若不依他,岂不白白送了性命,有那个知道?且哄过一时,到明日脱身去出首罢。”算计已定,乃道:“多承列位壮士见爱,但小生平昔胆怯,恐做不得此事。”众人道:“不打紧,初时便胆怯,做过几次,就不觉了。”房德道:“既如此,只得强从列位。”众人大喜,把刀依旧纳在靴中道:“即今已是一家,皆以弟兄相称了。快将衣服来,与大哥换过。好拜天地。”便进去捧出一套锦衣,一顶新唐巾,一双新靴,房德打扮起来,品仪比前更是不同。众人齐声喝采道:“大哥这般人品,莫说做掌盘,就是皇帝,也做得过。”

  古语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房德本是个贫士,这般华服,从不曾着体;如今忽地焕然一新,不觉移动其念,把众人那班说话,细细一味,转觉有理。想道:“如今果是杨国忠为相,贿赂公行,不知埋没了多少高才绝学。像我恁样平常学问,真个如何能勾官做?若不得官,终身贫贱,反不如这班人受用了。”又想道:“见今般深秋天气,还穿着破葛衣,与浑家要疋布儿做件衣服,尚不能勾;及至仰告亲识,又并无一个肯慨然周济。看起来到是这班人义气,与他素无相识,就把如此华美衣服与我穿着,又推我为主。便依他们胡做一场到也落过半世快活。却又想道:“不可,不可!倘被人拿住,这性命就休了!”正在胡思乱想,把肠子搅得七横八竖,疑惑不定。只见众人忙摆香案,抬出一口猪,一腔羊,当天排下,连房德共是十八个好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所以恬淡人,无营心自足。

  话分两头。却说房德老婆贝氏,昔年房德落薄时,让他做主惯了,到今做了官,每事也要乔主张。此番见老公唤了两个家人出去,一连十数日,不见进衙,只道瞒了他做甚事体,十分恼恨。这日见老公来到衙里,便待发作。因要探口气,满脸反堆下笑来,问道:“外边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 “不要说起,大恩人在此,几乎当面错过。幸喜我眼快瞧见,留得到县里,故此盘桓了这几日。特来与你商量,收拾些礼物送他。”贝氏道:“那里什么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只为我走了,带累他罢了官职,今往常山去访颜太守,路经于此。那狱卒王太也随在这里。”贝氏道:“元来是这人么?你这打帐送他多少东西?”房德道:“这个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须得重重酬报。”贝氏道:“送十疋绢可少么?”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到会说耍话,恁地一个恩人,这十疋绢送他家人也少!”贝氏道:“胡说!你做了个县官,家人尚没处一注赚十疋绢,一个打抽丰的,如何家人便要许多?老娘还要算计哩。如今做我不着,再加十疋,快些打发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说出恁样没气力的话来?他救了我性命,又馈赠盘缠,又坏了官职,这二十疋绢当得甚的?”贝氏从来鄙吝,连这二十疋绢还不舍得的,只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已算做天大事的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悦,故意道:“一百疋何如?”房德道:“这一百疋只勾送王太了。”贝氏见说一百疋还只勾送王太,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疋,畿尉极少也送得五百疋哩。”房德道:“五百疋还不勾。”贝氏怒道:“索性凑足一千何如?”房德道:“这便差不多了。”贝氏听了这话,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想是你失心风了!做得几时官,交多少东西与我?却来这等大落!恐怕连老娘身子卖来,还凑不上一半哩。那里来许多绢送人?”房德看见老婆发喉急,便道:“奶奶有话好好商量,怎就着恼!”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自去送他,莫向我说。”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库上撮去。”贝氏道: “啧啧,你好天大的胆儿!库藏乃朝廷钱粮,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时上司查核,那时怎地回答?”房德闻言,心中烦恼道:“话虽有理,只是恩人又去得急,一时没处设法,却怎生处?”坐在旁边踌躇。

  谁想贝氏见老公执意要送恁般厚礼,就是割身上肉,也没这样疼痛,连肠子也急做千百段,顿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个男子汉,这些事没有决断,如何做得大官?我有个捷径法儿在此,到也一劳永逸。”房德认做好话,忙问道:“你有甚么法儿?”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报。不如今夜觑个方便,结果了他性命,岂不干净。”只这句话,恼得房德彻耳根通红,大叫道:“你这不贤妇!当初只为与你讨疋布儿做件衣服不肯,以致出去求告相识,被这班人诱去入伙,险些儿送了性命!若非这恩人,舍了自己官职,释放出来,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劝我行些好事,反教伤害恩人,于心何忍!”贝氏一见老公发怒,又陪着笑道:“我是好话,怎到发恶!若说得有理,你便听了;没理时,便不要听,何消大惊小怪。”房德道:“你且说有甚理?”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与你,至今恨我么?你且想,我自十七岁随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亏我支持,难道这两疋布,真个不舍得?因闻得当初有个苏秦,未遇时,合家佯为不礼,激励他做到六国丞相。我指望学这故事,也把你激发。不道你时运不济,却遇这强盗,又没苏秦那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自古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房德夫妻在房说话时,那婆娘一味不舍得这绢疋,专意挑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窥听。况在私衙中,料无外人来往,姿意调唇弄舌。不想家人路信,起初闻得贝氏焦躁,便覆在外壁墙上,听他们争多竟少,直至放火烧屋,一句句听得十分仔细,到吃了一惊,想道:“原来我主人曾做过强盗,亏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将仇报,天理何在!看起来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奴仆之辈。倘稍有过失,这性命一发死得快了。此等残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不救了这四人,也是一点阴骘。”却又想道:“若放他们走了,料然不肯饶我,不如也走了罢。”遂取些银两,藏在身边,观个空,悄悄闪出私衙,一径奔入书院。只见支成在厢房中烹茶,坐于槛上,执着扇子打盹,也不去惊醒他;竟踅入书院内,看王太时,却都不在;止有李勉正襟据案而坐,展玩书籍。路信走近案旁,低低道:“相公,你祸事到了!还不快走,更待几时?”李勉被这惊不小,急问:“祸从何来?”路信扯到半边,将适才所闻,一一细说,又道:“小人因念相公无辜受害,特来通报,如今不走,少顷就不能免祸了。”李勉听得这话,惊得身子犹如吊在冰桶里,把不住的寒颤,急急为礼,称谢道:“若非足下仗义救我,李勉性命定然休矣!大恩大德,自当厚报。决不学此负心之人。”急得路信跪拜不迭,道: “相公不要高声,恐支成听得,走漏了消息,彼此难保。”李勉道:“但我走了,遗累足下,于心何安?”路信道:“小人又无妻室,待相公去后,亦自远遁,不消虑得。”李勉道:“既如此,何不随我同往常山?”路信道: “相公肯收留小人,情愿执鞭随镫。”李勉道:“你乃大恩人,怎说此话?只是王太和两个人同去买麻鞋了,却怎么好?”路信道:“待小人去寻来。”李勉又道:“马匹俱在后槽,却怎处?”路信道:“也等小人去哄他带来。”急出书院,回头看支成已不在槛上打盹了。路信即走入厢房中观看,却也不在。原来支成登东厮去了。路信只道被他听得,进衙去报房德,心下慌张,覆转身向李勉道:“相公,不好了!想被支成听见,去报主人了,快走罢!等不及管家矣。”李勉又吃了惊,半句话也应答不出,弃下行李,光身子,同着路信踉踉跄跄抢出书院。衙役见了李勉,坐下的都站起来。李勉两步并作一步,奔出仪门外。天幸恰有承直令尉出入的三骑马系在东廊下。路信心生一计,对马夫道:“快牵过官马来,与李相公乘坐,往西门拜客。”马夫见是县主贵客,且又县主管家分付,怎敢不依,连忙牵过两骑。二人方才上马,王太撞至马前,路信连忙道:“王太叔来得好,快随相公拜客。”又叫马夫带那骑马与他乘坐,齐出县门,马夫紧随马后。路信再对马夫道:“相公因李相公明早要起身往府中去,今晚著你们洗刷李相公的马匹,少停便来呼唤,不必跟随。”马夫听信,便立住脚道:“多谢大叔指教。”三人离县过桥转西,两个从人提了麻鞋从东赶来,问道:“相公那里去的?”王太道: “连我也不晓得。”李勉便喝道:“快跟我走,不必多言!”李勉、路信加鞭策马。王太见家主恁样慌促,正不知要往那里拜客。心中疑惑,也拍马赶上。两个家人也放开脚步,舍命奔赶。看看来到西门,远远望见三人骑牲口鱼贯进城。路信遥望认得是本衙干办陈颜,同着一个令史,那一人却不认识。陈颜和令史见了李勉,滚鞍下马声喏。常言道:“人急计生。”路信便叫道: “李相公管家们还少牲口,何不借陈干办的暂用?”李勉会意,遂收缰勒马道:“如此甚好。”路信向陈颜道:“李相公要去拜客,暂借你的牲口与管

李公佐巧解梦中言 谢小娥智擒船上盗

  赞云:

    士或巾帼,女或弁冕。
    行不逾阈,谟能致远。
    赌彼英英,惭斯谫谫。

  这几句赞,是赞那有智妇人,赛过男子。假如有一种能文的女子,如班婕好、曹大家、鱼玄机、薛校书、李季兰、李易安、朱淑真之辈,上可以并驾班扬、下可以齐驱庐骆。有一种能武的妇子,如夫人城、娘子军、高凉洗氏、东海吕母之辈智略可方韩白,雄名可赛关张;有一种善能识人的女子,如卓文君、红拂妓、王浑妻钟氏、韦皋妻母苗氏之辈,俱另具法眼,物色尘埃。有一种报仇雪耻女子,如孙翊妻徐氏、董昌妻申屠氏、庞娥亲、邹仆妇之辈,俱中怀胆智,力歼强梁。又一种希奇作怪,女扮为男的女子,如秦木兰、南齐东阳娄逞、唐贞元孟妪、五代临邛黄崇嘏,俱以权济变,善藏其用,窜身佳人,即不被人识破,又能自保其身,多是男子汉未必做得来的。算得是极巧极难的了。

  而今更说一个遭遇大难,女扮男身,用尽心机,受尽苦楚,又能报仇,又能守志,一个绝奇的女人,真个是千古罕闻!有诗为证:

   侠概惟推古剑仙,除凶雪恨只香烟。
   谁知估客王奇女,只手能翻两姓冤。

  这段话文,乃是唐元和年间,豫章郡有个富人,姓谢,家有巨产,隐名在商贾间。他生有一女,名唤小娥,年八岁,母亲早丧。小娥虽小,身体壮健如男子形。父亲把他许了历阳一个侠士,姓段名居贞,那人负气仗义,交游豪俊,却也在江湖上做大贾。谢翁慕其声名,虽是女儿尚小,却把来许下了他。两姓合为一家,同舟载货,往来吴楚之间。两家弟兄子侄僮仆等众,约有数十余人,尽在船内,贸易顺济,辎重充盈,如是几年,江湖上都晓得是谢家船,昭耀耳目。此时小娥年已十四岁,方才与段居贞成婚,未及有月。忽然一日,舟行至鄱阳湖口,遇着几只江洋大盗的船,各执器械,团团围住。为头的两人,当先跳过船来。先把谢翁与段居贞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以后众人一齐动手,排头杀去,总是一个船中,躲得在那里?间有个把慌忙奔出舱外,又被盗船上人命去杀了,或有得跳在水中,只好图个全尸了。湖水溜急,总无生理。谢小娥还亏得溜撒,忙自去撺在舵上,一个失脚,跌下水去了。

  众盗席卷舟中财宝金帛一空,将死尸尽抛在湖中,弃船而去。小娥在水中漂流,恍惚之间,似有神明护持,流到一只渔船边。渔人夫妻两个,捞救起来,见是一个女人,心头尚暖。知是未死,拿几件破衣破袄,替他换下湿衣,放在舱中眠着。小娥口中泛出无数清水,不多几时,醒将转来,见身在渔船中。想着父与夫被杀光景,放声大哭。渔翁夫妇,问其缘故,小娥把湖中遇盗,父夫两家人口,尽被杀害情由,说了一遍。原来谢翁与段侠士之名,著闻江湖上,渔翁也多曾受他小惠过的,听说罢,不胜惊异,就权留他在船中调理了几日,小娥觉得身子好了,他是个点头会意的人,晓得渔船上生理淡薄,便想道:“我怎好搅扰得他?不免辞谢了他,我自上岸,一路乞食,再图安身立命之处。”小娥从此别了渔翁夫妇,沿途抄化到建业上元县有个“须得写众人姓名,通诚一番,我们几个都识字不透,这事却来不得。”申兰道:“谢保写得好字。”申春道:“又会写字,难得!难得!”小娥就走去,拿了纸笔,排头写来,少不得申兰申春为首,其余各报将名来,一个个写了。小娥一头写着,一头记着,方晓得果然这个叫做申春,献神已毕,就将福物收去,整理一整理,重新摆出来。大家欢哄饮啖,却不提防小娥是有心的,急把众人名字,一个个都记将出来,写在纸上,藏好了。私自叹道: “好个李判官!精悟玄鉴,与梦语符合如此,此乃我父我夫,精灵不眠,天启其心。今日仇人都在,我志将就了。”急急走来伏侍,只拣大碗频频斟与兰、春二人。二人都是酒徒,见他如此殷勤,一发喜欢。大碗价只顾吃了,那里猜他有甚别意?天色将晚,众贼俱已酣醉,各自散去。只有申春留在这里过夜未散。小娥又满满斟了热酒,奉与申春道:“小人谢保到此两年,不曾伏侍二官人,今日小人借花献佛,多敬一杯。”又斟一杯与申兰道:“大官人请陪一陪。”申春道:“好个谢保,会说会劝。”申兰道:“我们不要辜负他孝敬之意,尽量多饮一杯才是。”又与申春说谢保许多好处,小娥谦称一句,就献一杯,不干不住,两个被他灌得十分酩酊。

  元来江边苦无好酒,群盗只吃得是烧刀子,这一罐是他们因要尽兴,买那真正堆花烧酒,是极狠的。况吃得多了,岂有不醉之理?申兰醉极苦热,又走不动了,就在庭中袒了衣服倒了。申春也要睡,还走得动。小娥就扶他到一个房里床上眠好了,走到里面看时,元来蔺氏在厨下治酒时,闻得酒香扑鼻。因吃夜饭,也自吃了碗把,两个丫环递酒出来,各个偷些尝尝。女人家经得多少浓味,一个个伸腰打盹,却象着了孙行者瞌睡虫的。小娥见如此光景。想道:“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又想道:“女人不打紧,只怕申春这厮未睡得稳,却是利害!”就拿把锁,把申春睡的房门,锁好了。走到庭中,衣襟内拔出佩刀,把申兰一刀砍了他头,欲待再杀申春,终究是女人家。见申春起初走得动,只怕还未甚醉,不敢轻惹他。忙走出来邻里间,叫道:“有烦诸位与我出力,拿贼则个。”邻人多是平日与他相好的,听得他的声音,多走将拢来,问道:“贼在那里?我们帮你去拿。”小娥道:“非是小可的贼,乃是江洋杀人的大强盗,赃证都在,今被我灌醉锁住在房中。须赖众力擒他。”小娥平日结识的好些好事的人在内,见说是强盗,都摩拳擦掌道:“是什么人?”小娥道:“就是小人的主人与他兄弟,惯做强盗,家中货物千万,都是赃物。”内中也有的道:“你在他家中,自然知他备细不差。只是没有失主被害,不好卤莽得!”小娥道:“小人就是被害失主,小人父亲与一个亲眷,两家数十口,都被这伙人杀了。而今家中金银器皿上还有我的名字记号,须认得出的。”一个老成的道:“此话是真,那申家踪迹可疑,身子常不在家,又不做生理,却如此暴富。我们只是查不着他的实踪迹,又怕他凶暴,所以不敢发觉。今既有谢小哥做证,我们助他一臂擒他兄弟两个送官,等他当官追究为是。”小娥道:“我已手杀一人,只须列位助擒得一个。”众人见说:“已杀了一人”,晓得事体必要经官,又且与小娥相好的多,恨申兰的也不少。一齐点了火把,望申家门里进来。只见申兰已挺尸在血泊里,开了房门,申春鼾声如雷,还在睡梦。众人把绳索捆住,申春还挣扎道:“大哥不要取笑!”众人骂他:“强盗!”他兀自未醒,众人捆好了,一齐闯进内房来。那蔺氏饮酒不多,醒得快,惊起身来,见了众人火把,只道是强盗上了,口里道:“终日去打劫人,今日却有人来打劫了!”众人听得一发道:“谢保之言为实。”喝道:“胡说!谁来打劫你家?你家

硬勘案大儒争闲气 甘受刑侠女著芳名

  诗云:

    世事莫有成心,成心专会认错,
    任是大圣大贤,也要当着不着。

  看官听说,从来说的书不过谈些风月,述些异闻,图个好听。最有益的,论些世情,说些因果,等听了的触着心里,把平日邪路念头化将转来,这个就是说书的一片道学心肠,却从不曾讲着道学。而今为甚么说个不可有成心?只为人心最灵,专是那空虚的才有公道。一点成心入在肚里,把好歹多错认了,就是圣贤也要偏执起来,自以为是,却不知事体竟不是这样的了。道学的正派,莫如朱文公晦翁。读书的人那一个不尊奉他,岂不是个大贤,只为成心上边,也曾错断了事。

  当日在福建崇安县知县事,有一小民告一状道:“有祖先坟茔,县中大姓夺占做了自己的坟墓,公然安葬了。”晦翁精于风水。况且福建又极重此事,豪门富户见有好风水吉地,专要占夺了小民的,以致兴讼。这样事日日有的。晦翁准了他状,提那大姓到官。大姓说:“是自家做的坟墓,与别人毫不相干的,怎么说起占夺来?”小民道:“原是我家祖上的墓,是他富豪倚势占了。”两家争个不歇。叫中证问时,各人为着一边,也没个据。晦翁道:“此皆口说无凭,待我亲去踏看明白。”当下带了一千人犯及随从人等,亲到坟头。看见山明水秀,凤舞龙飞,果然是一个好去处。晦翁心里道:“如此吉地,怪道有人争夺。”心里先有些疑心必是小民先世葬着,大姓看得好,起心要他的了。大姓先禀道:“这是小人家里新造的坟,泥土工程,一应皆是新的,如何说是他家旧坟?相公龙目一看,便了然明白。”小民道:“上面新工程是他家的;底下须有老土。这原是家里的,他夺了才装新起来。”晦翁叫取锄头铁锹,在坟前挖开来看。挖到松泥将尽之处,当的一块响,把个挖泥的人振得手疼。拨开浮泥看去,乃是一块青石头,上面依稀有字。晦翁叫取起来看。从人拂去泥沙,将水洗净,字文见将出来,却是“某氏之墓”四个大字;傍边刻着细行,多是小民家里祖先名字。大姓吃惊道:“这东西那里来的!”晦翁喝道:“分明是他家旧坟,你倚强夺了他的。石刻见在,有何可说?”小民只是扣头道:“青天在上,小人再不必多口了。”晦翁道是见得已真,起身竟回县中,把坟新归小民,把大姓问了个强占田土之罪。小民口口青天,拜谢而去。

  晦翁断了此事,自家道:“此等锄强扶弱的事,不是我,谁人肯做?”深为得意,岂知反落了奸民之计?元来小民诡诈,晓得晦翁有此执性,专怪富豪大户欺侮百姓。此本是一片好心,却被他们看破的拿定了。因贪大姓所做坟地风水好,造下一计,把青石刻成字,偷埋在他墓前了多时,忽然告此一状。大姓睡梦之中,说是自家新做的坟,一看就明白的。谁知他地下先做成此等圈套,当官发将出来。晦翁见此明验,岂得不信?况且从来只有大家占小人的,那曾见有小人谋大家的?所以执法而断。那大姓委实受冤,心里不伏,到上边监司处再告将下来,仍发崇安县问理。晦翁越加嗔恼,道是大姓刁悍抗拒。一发狠,着地方勒令大姓迁出棺柩把地给与小民安厝祖先,了完事件。争奈外边多晓得是小民欺诈,晦翁错问了事,公议不平,沸腾喧嚷,也有风闻到晦翁耳朵内。晦翁认是大姓力量大,致得人言如此;慨然叹息道:“看此世界,直道终不可行!”遂弃官不做,隐居本处武夷山中。

  后来有事经过其地,见林木蓊然,记得是前日踏勘断还小民之地。再行闲步一看,看得风水真好,葬下该大发人家。因寻其旁居民问道:“此是何等人家?有福分葬此吉地?”居民道:“若说这家坟墓,多是欺心得来的,难道有好风水报应他不成?”晦翁道:“怎生样欺心?”居民把小民当日埋石在墓内,骗了县官,诈了大姓这块坟地,葬了祖先的话,是长是短,备细说了一遍。晦翁听罢,不觉两颊通红,悔之无及,道:“我前日认是奉公执法,怎知反被奸徒所骗?”一点恨心自丹田里直贯到头顶来。想道:“据着如此风水,该有发迹好处,据着如此用心贪谋来的,又不该有好处到他了。”遂对天祝下四句道:

    此地若发,是有地理。
    此地不发,是有天理。

  祝罢而去。是夜大雨如倾,雷电交作,霹雳一声,屋瓦皆响,次日看那坟墓,已毁成一潭,连尸棺多不见了。可见有了成心,虽是晦庵大贤,不能无误。及后来事体明白,才知悔悟,天就显出报应来,此乃天理不泯之处。人若欺心,就骗过了圣贤,占过了便宜,葬过了风水,天地原不容的。

  而今为何把这件说这半日?只为朱晦翁还有一件为着成心上边硬断一事,屈了一个下贱妇人,反致得他名闻天子,四海称扬,得了个好结果。有诗为证:

    白面秀才落得争,红颜女子落得苦。
    宽仁圣主两分张,反使娼流名万古。

  话说天台营中有一上厅行首姓严,名蕊,表字幼芳,乃是个绝色的女子。一应琴、棋、书、画、歌舞、管弦之类,无所不通。善能作诗词,多自家新造句子,词人推服。又博晓古今故事。行事最有义气,待人常是真心。所以人见了的,没一个不失魂荡魄在他身上。四方闻其大名。有少年子弟慕他的,不远千里,直到台州来求一识面。正是:

  十年不识君王面,始信婵娟能误人。

  此时台州太守乃是唐与正,字仲友,少年高才,风流文彩。宋时法度,官府有酒,皆召歌妓承应,只站着歌唱送酒,不许私侍寝席;却是与他谑浪狎呢,也算不得许多清处。仲友见严蕊如此十全可喜,尽有眷顾之意;只为官箴拘束,不敢胡为。但是良辰佳节,或宾客席上,必定召他有侑酒。一日,红白桃花盛开,仲友置酒赏玩。严蕊少不得来供应。饮酒中间,仲友晓得他善于词咏,就将红白桃花为题,命赋小词。严蕊应声成一阕。词云: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词寄《如梦令》

  吟罢,呈上仲友。仲友看毕大喜,赏了他两匹缣帛。

  又一日,时逢七夕,府中开宴。仲友有一个朋友谢元卿,极是豪爽之士,是日也在席上。他一向闻得严幼芳之名,今得相见,不胜欣幸。看了他这些行动举止,谈谐歌唱件件动人,道果然名不虚传。大觥连饮,兴趣愈高。对唐太守道:“久闻此子长于词赋,可当面一试否?”仲友道:“既有佳客,宜赋新词。此子颇能,正可请教。”元卿道:“就把七夕为题,以小生之姓为韵,来赋一词。小生当饮满三大瓯。”严蕊领命,即口吟一词道:

    碧梧初坠,桂香才吐,池上水花初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
  盘高泻。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怕天
  上方才隔夜。

  词寄《鹊桥仙》

  词已吟成,元卿三瓯酒刚吃得两瓯。不觉跃然而起道:“词既新奇,调又适景;且才思敏捷,真天上人也!我辈何幸得亲沾芳泽。”亟取大觥相酬道:“也要幼芳分饮此瓯,略见小生钦慕之意。”严蕊接过吃了。太守看见两人光景,便道:“元卿客边,可到严子家中做一程儿伴去。”元卿大笑,作个揖道:“不敢请耳,固所愿也。但未知幼芳心下如何?”仲友笑道:“严子解人,岂不愿事佳客?况为太守做主人,一发该的了。”严蕊不敢推辞得。酒散,竟同谢元卿一路到家。是夜遂留同枕席之欢。元卿意气豪爽,见此佳丽聪明女子,十分趁怀,只恐不得他欢心。在太守处凡有所得,尽情送与他家。留连半年,方才别去。也用掉若干银两,心里还是歉然的。可见严蕊真能令人消魂也。表过不题。

  且说婺州永康县有个有名的秀才,姓陈,名亮字同父。赋性慷慨,任侠使气,一时称为豪杰。凡缙绅士大夫有气节的,无不与之交好。淮帅辛稼轩居铅山时,同父曾去访他。将近居傍,过一小桥,骑的马不肯走。同父将马三跃,马三次退却。同父大怒,拔出所佩之剑,一剑挥去马首,马倒地上。同父面不改容,徐步而去。稼轩适在楼上看见,大以为奇,遂与定交。平日行径如此,所以唐仲友也与他相好。因到台州来看仲友。仲友资给馆谷留住了他。闲暇之时,往来讲论。仲友喜的是俊爽名流,恼的是道学先生。同父意见亦同,常说道:“而今的世界只管讲那道学。说正心诚意的,多是一班害了风痹病,不知痛痒之人。君父大仇全然不理,方且扬眉袖手,高谈性命,不知性命是甚么东西?”所以与仲友说得来。只一件,同父虽怪道学,却与朱晦庵相好。晦庵也曾荐过同父来。同父道:“他是实学有用的,不比世儒迂阔。”惟有唐仲友平日恃才,极轻薄的是朱晦庵,道他“字也不识的”。为此,两个议论有些左处。

  同父客邸兴高,思游妓馆。此时严蕊之名布满一郡,人多晓得是太守相公作兴的异样兴头,没有一日闲在家里。同父是个爽利汉子,那里有心情伺候他空闲?闻得有一个赵娟,色艺虽在严蕊之下,却也算得是个上等的■■,台州数一数二的。同父就在他家游耍。缱绻多时,两情欢爱。同父挥金如土,豪无恡涩。妓家见他如此,百倍趋承。赵娟就有嫁他之意,同父也有心要娶赵娟。两个商量了几番,彼此乐意。只是是个官身,必须落籍方可从良嫁人。同父道:“落籍是府间所主,只须与唐仲友一说,易如反掌。”赵娟道:“若得如此,最好。”陈同父特为此来府里见唐太守,把此意备细说了。唐仲友取笑道:“同父是当今第一流人物,在此不交严蕊而交赵娟,何也?”同父道:“吾辈情之所钟便是最胜,那见还有出其右者?况严蕊乃守公所属意,即使与交,肯便落了籍放他去否?”仲友也笑将起来道:“非是属意;果然严蕊若去,此邦便觉无人,自然使不得!若赵娟要脱籍,无不依命。但不知他相从仁兄之意已决否?”同父道:“察其词意,以出至诚,还要守公赞襄,作个月老。”仲友道:“相从之事,出于本人情愿,非小弟所可赞襄,小弟只管与他脱籍便了。”同父别去,就把这话回覆了赵娟。大家欢喜。

  次日,府中有宴,就唤将赵娟来承应。饮酒之间,唐太守问赵娟道:“昨日陈官人替你来说,要脱籍从良,果有此事否?”赵娟叩头道:“贱妾风尘已厌,若得脱离,天地之恩。”太守道:“脱籍不难。脱籍去,就从陈官人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
  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商卿听罢,大加称赏道:“你从良之意决矣。此是好事,我当为你做主。”立刻取伎籍来,与他除了名字,判与从良。严蕊叩头谢了,出得门去。有人得知此说的,千金币聘,争来求讨。严蕊多不从他。

  有一宗室近属子弟,丧了正配,悲哀过切,百事俱废。宾客们恐其伤性,拉他到伎馆散心。说着别处多不肯去,直等说到严蕊家里,才肯同来。严蕊见此人满面戚容,问知为着丧偶之故,晓得是个有情之人,关在心里。那宗室也慕严蕊大名。饮酒中间,彼此喜乐,因而留住。倾心来往了多时,毕竟纳了严蕊为妾。严蕊也一意随他,遂成了终身结果。虽然不到得夫人、县君,却是宗室自取严蕊之后,深为得意,竟不续婚。一根一蒂,立了妇名,享用到底。也是严蕊立心正直之报也。后人评论这个严蕊,乃是真正讲得道学的。有七言古风一篇,单说他的好处:

    天台有女真奇绝,挥毫能赋谢庭雪。
    搽粉虞候太守筵,酒酣未必呼烛灭。
    忽尔监司飞檄至,桁杨横掠头抢地。
    章台不犯士师条,胏石会疏刺史事。
    贱质何妨轻一死,岂承浪语污君子?
    罪不重科两得笞,狱吏之威止是耳。
    君侯能讲毋自欺,乃遣女子诬人为!
    虽在缧绁非其罪,尼父之语胡忘之?
    君不见贯高当时白赵王,身无完肤犹自强,
    今日蛾眉亦能尔,千载同闻侠骨香。
    含颦带笑出狴犴,寄声合眼闭眉汉;
    山花满头归去来,天潢自有梁鸿案。

    (《二刻拍案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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