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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一回 继龙位一梦黄粱 英亲王亡命川西

  话说神枪震八方段灯段洪亮被逼无奈,只得取出“法宝”,往桌上一放。英王见了,顿时容颜大变,两眼滚下热泪。

  原来这法宝乃是一纸文书,上边是英王的手笔、大印,一色是工整的八分字体写就,英王还在上边题诗一首:

  天涯绝处又逢生,

  救我恩人是段灯。

  结草衔环难答报。

  立此文书对苍穹。

  有朝一日弃信义,

  黄天不佑五雷轰。

  落款是:爱新觉罗富昌,于康熙二十八年仲秋。

  英王为什么要立这份文书?他与段洪亮是什么关系?英王一词来自何处?富昌何许人也?原来这里边还有许多动人的情由。

  英王富昌姓爱新觉罗,满洲正黄旗人,他的父亲就是顺治帝,爱新觉罗福临。顺治帝在位十八年,先立博尔济锦氏为皇后,生子富昌。后来博尔济锦氏因失宠被废黜,又另立镇国公绰尔济之女为皇后,生子玄烨,也就是清圣祖康熙皇帝。顺治帝在位时曾加封长子富昌为英亲王,那时因玄烨年幼,故没有册封。顺治帝曾有意立英亲王富昌为皇太子,继天子之位,后因富昌生母被黜而受牵连,立储的事被放在一边。那时英亲王已经不小了,对此事耿耿于怀。顺治在位十八年死了,临死没留下立储的遗嘱,为此朝堂大哄。以肃亲王为首的一派坚决主张立富昌为帝,理由是富昌是长子,先帝曾有过这方面的表示,只是因为生母失宠受到株连,而英亲王本身并无过失。以皇太后为首的一派,则主张立玄烨为帝,理由是玄烨的生母是在位的皇后,名正言顺,且玄烨天资聪敏,德匹天地,理应继承大统。斗争的结果以皇太后的胜利宣告结束。八岁的玄烨登上宝座,由皇太后博尔济济特氏垂帘听政。富昌的希望落空了,对他来说是个致命的打击。虽然他仍然是一国的英亲王,皇帝的胞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是他仍不满足,在下边加紧活动,妄图推倒康熙帝,取而代之。终于,他的阴谋破产了。皇太后识破了他的诡计,立刻降旨把富昌一党全部擒获。为此事死了三名亲王、两名郡王、一名大学士、二十九名文武大员。在处治英亲王富昌时,康熙帝念其手足之情,力排众议,给他留下一条活命,削去亲王的封号,贬为庶人,财产充公,在北京闭门思过。

  光阴差苒,日月如梭,富昌忍辱负重,度过了十五个春秋。十五年来他一直没有放弃做皇帝的野心,还想东山再起。然而他也清醒地看到,康熙亲政后,大清江山日趋巩固,文治武功,固若金汤。在北京无人敢跟他来往。除了他的福晋和两个女儿以及一名书童、一名老家院之外,再没有一个亲戚和朋友。富昌贼心不死,出来进去唉声叹气,眉头锁着一个大疙瘩。康熙十五年八月初一这天,是富昌三十岁的寿辰。他的福晋佟桂氏叫老家院康安特意到街上买了些鱼肉虾蛋,鲜菜美酒,为丈夫烹制了十几样菜肴,以示祝贺。佟桂氏原是大家闺秀,父亲是个正红旗统领,母亲是一品诰命,自从她嫁给富昌后,夫唱妇随,感情甚好。佟桂氏生下二女,长女艳娘,次女丽娘。这两个姑娘都生得天生丽质,妩媚异常,性情十分温顺。自从他家遭了横祸之后,一落千丈,与往日的情景天壤之别。佟桂氏跟丈夫从金碧辉煌的亲王府搬到了菜市口一座普通的四合院里,除了她的娘家陪送和身上的几件首饰之外,万贯家资都被查抄充公了,正是靠着典当这些东西,才维持住这寒酸的日子。可是,她并不后悔,也无怨言,她把这一切都看做是命运的安排,对丈夫依旧是那样体贴入微,从不惹他生气。为了给丈夫开心解闷,她把最后的一副耳环也卖掉了。开宴前,佟佳氏带着两个女儿先给丈夫祝了寿,书童庆儿和老院公康安也给主人磕了头,富昌破例赏给他们每人一百大钱,又赏了酒菜。佟佳氏怕丈夫心烦,祝完酒后,就带着俩孩子回自己屋去了。书房里就剩下富昌一人自斟自饮。

  这顿美餐对过惯了清苦生活的富昌来说,是十分开胃的,他大口大口地吃肉,大口大口地喝酒,一直喝得酩酊大醉,趴到桌子上就睡着了。别人都没敢去惊动他,轻轻地把残席撤下了。富昌直睡到掌灯之后才醒过来。庆儿为他泡了一壶热茶,拧了个热手巾把。富昌擦了擦脸和手,坐在屋中品茶,庆儿在旁边侍候着。富昌看了一眼这个瘦小枯干、头发稀疏、多少有些驼背的年轻人说:

  “庆儿!”

  “奴才侍候主子。”

  富昌把他唤到眼前,扶着他的肩头问道:“你跟着我苦不苦?”

  庆儿笑道:“苦什么?有吃有喝的,冻不着,饿不着,这不就挺好吗?”

  富昌口打唉声:“有苦你也不能说呀!要换到别人府里,岂不比我这胜强万倍。偏偏我倒霉,你也倒霉,都凑到一块儿来了。我真觉得有点对不起你呀!”

  庆儿急忙摇手道:“主子快别这么说!能侍候您这是奴才的福气。再说人这一生三穷三富过到老,有几个一竿子支到头的?您老是知书明理的人,还看不透人间这点秘密吗?”

  富昌道:“看不透你还这么明白事理。”

  庆儿呲着大板牙笑着说:“不是奴才自夸自吹,我明白的事多着哪!”

  “噢?”富昌苦笑道,“你都明白什么?说说看。”

  庆儿为难地把手一摊:“这个题目太大了,叫奴才从何说起呀?”

  富昌寻思了一下说:“那就从我身上谈吧!你猜猜我整天净想什么?”

  庆儿嗤嗤地笑了几声,晃晃头:“奴才不敢说。”

  富昌一听他话里有话,追问道:“别怕,说错了也没关系。反正咱们这是闲谈呗!”

  庆儿还是不敢说,更引起富昌的疑心。

  “说呀!你不说我可要生气了。”

  庆儿被逼无奈,仗着胆子说:“您哪,您每天都在想……都在想……”

  “想什么?说呀!”

  “都在想面南背北当皇上的事。”

  “啊?”富昌大吃一惊,容颜变色,怒喝道,“胡说!放肆!”

  庆儿吓得一哆嗦,赶紧跪倒,磕头碰地:“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富昌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每天都在想当皇帝?这话是谁对你说的?你要从实讲来!”

  其实也难怪富昌发火,这件事乃是他的心病,他倒霉就倒在这上面了。虽然说大难没死,可知有多少眼睛在盯着他,有多少人在注意着他,倘若一句话说错,就许招来飞灾横祸,事关身家性命,他能不害怕,不上火吗?

  庆儿跪在富昌面前,不但不怕,反而“嘿嘿”一笑,把富昌笑得直发毛。

  “混账!你笑什么?”

  庆儿直着身子说道:“主子!实话对您说吧,有几次您睡午觉,奴才在旁边侍候着,您说起梦话来了。您说天子本应我来当,江山本应我继承,还大喊大叫说,玄烨呀玄烨,我跟你完不了,血债要用血来偿……”

  “住嘴!”富昌气得要命,怕得要死。他一把把庆儿的前襟抓住,扬手要打。庆儿一不躲二不闪,反而连声冷笑。富昌颤抖着问道:“你,你还敢笑?你,你血口喷人!”

  庆儿轻轻把富昌的手推开,正色道:“方才我说的都是实话,决无半点虚假。奴才担心您惹出祸来,每当您一说梦话时,我就把您推醒,故意问您是不是要喝水。您想想,有没有这种事?”

  “这……”

  富昌一想,可不是嘛!有这么几回,当时我还怪不满意的,闹了半天是这么回事啊!又一转念:不好,常言说,梦是心头想,酒醉吐真情。如今已被庆儿抓住把柄,只要他嘴角一歪歪,势必引来杀身之祸。这,这可如何是好?

  庆儿猜透了富昌的心思,笑道:“请主子放心,奴才决不是卖主求荣的人,要是那号人,您早就不会这样安生了。我究竟是什么人,您知道吗?”

  “你,你不是我花钱雇来的侍童吗?”

  “也许是这样的。不过,这只是表面上的,其实我乃是上边派来在您身边的耳目,负责监视您的一切言行的。”

  “啊?你,你是细作?”

  庆儿点点头:“也可以这样说吧!每月的初一和十五这两天,我就以上街的机会到内务府的慎刑去汇报情况。这都是上边布置的。”

  富昌闻听,真好比雷轰头顶,手脚冰凉,呆若木鸡。

  庆儿说:“不过请主子放心,我从来就没说过您的坏话。每一次我都说您老老实实地闭门思过,感激皇恩浩荡,奉公守法,无任何越轨的言行。”

  庆儿边说边看富昌的表情,当他发现富昌仍有疑虑时,就发誓道:

  “上有青天,下有厚土,离地三尺有神灵。倘若我要欺骗了主子,言行不一,表里相背,就叫我马踩车轧,刀砍斧剁,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庆儿,快别往下说了,我富昌感激你呀!请受我一拜……”富昌说着跪了下去。

  庆儿急忙也跪下了,拉住富昌说:“主子请起!您这不是折我的寿吗?”

  富昌垂泪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多数人都是锦上添花,有几个能雪中送炭?你能不为富贵所动,不受权门驱使,真可钦可敬。富昌如有发迹的那一天,必报大恩。”

  庆儿再三称谢。从此主仆更亲密无间了。庆儿把门窗关严,凑近富昌耳边说:

  “王爷!小人有几句至关重要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富昌拉着他的手说:“庆儿!咱们已是患难之交,有什么话你尽管说好了。”

  庆儿道:“您的处境太不妙了,表面上平静无事,暗地里却受到严密地监视,随时随地都可能把性命丢了。依奴才之见,不如远走高飞,另谋生路。”

  富昌叹道:“我何尝没有想过!只是我生在北京,长在皇城,对外面的世界两眼一抹黑,哪有我容身之所?再说句不怕你笑话的话,我自幼娇生惯养,养尊处优,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三百六十行没有一样会的,一家依赖什么糊口?何况我的一举一动还受人监视,又能往哪里去呢?”

  庆儿道:“奴才早就替您谋划好了。我有个叔叔住在四川,在成都以西的岷江渡口,不怕您笑话,他为世所迫已经失身为盗,据说他还是个头头,手底下管着一百多人,吃喝不愁。”

  富昌惊问道:“当贼?这是官府绝对不允许的。再说你是怎么知道的?你跟你叔叔还敢通信么?”

  庆儿苦笑道:“王爷,不是奴才放肆,您太天真愚钝了。古往今来,哪一个朝代认为强盗是合法的?可是,又有哪一个朝代没有强盗?再说强盗也不一样,有的天生是强盗,有的则为世所迫,像水泊梁山就属后种情况。我叔叔祖居川西,世代务农,因连年荒旱,交不起皇粮,官府要抓他去坐牢,为此他才铤而走险。这就叫官逼民反不得不反呐!去年三月我叔叔得知我落到北京的消息,曾派人来接过我,我说容我考虑考虑再做决定。老实说我也有点害怕,但有一线之路我也不想过那种日子。如今情况有变,为了王爷,我心甘情愿奉陪,咱们就一道投奔我叔叔去。”

  富昌激动万分,热血沸腾,眼前升起了希望之光。可是他又担心地问道:

  “庆儿,咱们能走得了吗?”

  “能!不过现在不行,得有机会。”

  富昌道:“这件事就拜托你了,越快越好,以防有变。”

  “好唻!就交给奴才吧。”

  当晚富昌激动得睡不着觉,就对福晋佟桂氏说了。佟桂氏吓得魂飞魄散,只说了句:

  “事关重大,请老爷审慎处之。”

  光阴似箭,转眼来到了年底。这天庆儿从街上回来,兴冲冲对富昌说:

  “好消息!好消息!”

  “快说,什么好消息?”

  庆儿说:“我听衙门里说,今年过年大放假,要来个普天同庆,君民同乐,从二十九到初五不关城门,允许乡民进城游逛,天坛、太庙前门以及九宫八观各大王府都要唱大戏,摆灯会,各坊里以及各主要街道都张灯结彩,要龙灯、跑旱船。如今私官两面都动起来了,毫无疑问对您的监视也就放松了。我看咱们就利用这个机会逃出北京,肯定不被人发觉。”

  富昌道:“你说哪天走好?”

  “三十儿吧!”

  “好!就定在三十儿。”

  庆儿说:“您先把看门的康安打发了。我去租车,三十儿那天,在人们要吃饺子之前,我把车赶到后门,咱们就上车。万一有人盘问,咱们就说去天坛看戏,或是去香山降香。谁也不会怀疑咱们私奔的。”

  “行,行!就这么办!”

  简短捷说,年三十儿到了。富昌把看门的康安找来对他说:

  “过年了,你也该放几天假了,这儿有二两银子,拿回去过个团圆年吧!”

  康安万分感谢,接过银子去了。

  佟桂氏把细软之物包了两个包袱,其他笨重东西就都不要了。富昌忙里忙外,心里好像开锅似的,额头上不断冒冷汗。佟桂氏带着艳娘和丽娘,一直守候在寝室里,心中不住地求菩萨保佑。

  好不容易盼到天黑,庆儿还没回来,富昌急得连晚饭都没吃。一直等到定更天,庆儿才回来了,富昌急切地问道:

  “怎么样,车子雇好了吗?”

  “嗯。”庆儿抹了下鼻子说,“雇好了,雇好了,就停在后角门外。”

  “赶车的是谁,可靠吗?”

  “咳,甭提多保险了!”庆儿说,“内务府有个赶车的老孙头,家住在四川万县,因老伴有病,几番催他回家去看看。老孙头请了长假,准备明天走。我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就把他拉到饭馆吃了一顿涮羊肉,要求他今晚就走,老孙头满口应承。我又说我有个亲戚,共四口人,打算去四川看望一个故交,求他借辆车捎个脚,并答应一路上管他的吃喝,还给他十两银子的辛苦钱。老孙头乐得眉飞色舞,一再向我称谢。他马上借了一辆车,就跟我一块儿来了。”

  富昌又问道:“他知道拉的是什么人吗?”

  庆儿说:“不知道,不知道!我可没敢提这个,现在得瞒着他点,等脱离了危险再说。”

  “也好。那咱们就提前点走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家家户户都在欢庆过年,可安稳啦。”

  富昌急忙跑进寝室对佟桂氏一说,佟桂氏又惊又喜,娘仨用花布把头和脸罩上,手挽着包袱赶奔后门。

  恰巧老孙头正找地方出恭去了,车子就停在门外。富昌一看还是一辆有棚的暖车,暗中称赞庆儿精细。他帮着福晋和两个女儿上了车,然后也钻进车棚。庆儿把棉帘子放下掩严实了,又把角门关好,在这等着老孙头。工夫不大老孙头回来了:

  “庆儿!搭脚的上车了没有?”

  “大爷!都上车了,就等您了。”

  说着他和老孙头一边一个跨着车辕坐好,老孙头把大鞭子一晃:

  “架得窝喝——”

  大青骡子没费劲儿,车就起动了。

  富昌一家紧紧挤在一处,四颗心都在剧烈地跳动。佟桂氏闭着眼睛念佛,两个女儿的头扎在她怀里。

  富昌毕竟是个男人,胆子要大得多,他偷偷撩起车棚上的帘儿往外窥视着。只见两旁灯光闪烁,菜市口搭着彩牌楼,上上下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临街的那些大小商号,也挂着大大小小的彩灯,招来很多人观赏,孩子们戏嬉着,追逐着,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为了不引人注意,车子的速度是缓慢的,有时候还有意地停在热闹的地方,假装观灯看景。庆儿指指这,看看那,故意大说大笑,装出悠闲自得的样子。

  有一队夜巡的兵勇在车边通过,富昌吓得急忙把窗帘放下了。走了好一阵,车子出了前门,过了珠市口直奔天坛。二更天后出了永定门。灯光渐渐的稀疏了,街面上冷冷清清,看来人们都等在家里吃饺子接财神。偶尔有人在寒夜中匆匆走过,街头巷尾不断传出爆竹声。

  庆儿回头看看,见无人跟踪,周围也无可疑的迹象,这才把心放下,对赶车的老孙头说:

  “大伯!天怪冷的,又没热闹好看了,咱们加紧走一程吧。”

  “好唻!”

  老孙头把大鞭子一晃,“叭叭叭”,马鞭发出清脆的响声,车子好像飞起来似的,顺着宽阔的大道飞驰起来。富昌心急恨车慢,不住替牲口使劲儿,一会儿往外看看,一会儿又回头看看,满身的躁汗驱走了寒气。

  天亮后,车到京西妙峰山才歇了下来。老孙头伸腰捶背累得不行,富昌也跳下车来活动活动筋骨。庆儿利用这个机会介绍说:

  “孙大伯!这位是我姨父叫赵重生。姨父!这位是孙大爷,人家答应把咱送到四川。”

  富昌顺口搭音,冲老孙头一抱拳:“多谢老伯帮忙。”

  老孙头揉揉眼睛说:“不客气!不客气!您就是赵先生?”

  “啊,是,我姓赵。”

  老孙头问:“在哪一行发财呀?”

  “这……”

  庆儿恐怕富昌说砸了,忙插话说:“教书,我姨父是教书先生。”

  老孙头又客气了两句,把车卸了,忙着喂牲口。庆儿跑到附近的小镇上买了几斤大饼和酱牛肉,还打了一斤好酒。富昌把吃的分成两份,一份进车棚交给佟桂氏娘仨,另一份由他和庆儿陪着老孙头吃。人吃完了,牲口也喂好了,又继续赶路了。

  当晚他们宿到怀来县以西的丁家店,由于人困马乏,这一夜睡得特别香甜。第二天吃罢早饭,又继续赶路。他们不敢走大地方,专走那些荒僻的小路。初五这天,他们已平安进入山西阳高县。正月十五过后,又平安地穿越山西省进入陕西地面。二月上旬已到四川的邛崃山下。这天晚上他们宿到一个叫西河口的小镇上,晚饭后老孙头提出不能再往前送了,他要回家去看老伴。富昌不忍勉强,只好把银子付给他。第二天一早老孙头就赶着车走了。

  老孙头走了,车也没了,就好像把腿和房子带走了似的。富昌失魂落魄地问庆儿:

  “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你叔叔离这儿还有多远?”

  庆儿说:“我听说他占了邛崃山下的青龙寨,究竟这个地方在哪儿,我也不知道。”

  富昌道:“可以打听打听嘛!”

  庆儿如梦方醒,到门房跟开店的打听:“掌柜!这附近有座叫青龙寨的地方吗?”

  开店的吃惊地说:“小兄弟!你打听青龙寨干什么?那是有名的贼窝子,他们杀人、放火、奸淫烧杀凶得很哩。”

  庆儿笑笑说:“我有个叔叔就住在青龙寨附近。因为我没来过,所以打听打听。”

  开店的说:“从这往西走,顺着大山走二十多里有一座山岗,最明显的记号是岗上有座山神庙,从那道山岗翻过去,再走十来里就是青龙寨。”

  “多谢,多谢!”

  庆儿抹身要走,开店的又说:“喂,小兄弟!你可得注意呀!那个地方凶得很,连官面的人都不敢去,除非有大队人马。”

  “太谢谢您了!您心眼真好。”

  庆儿回屋对富昌一说,富昌道:“你的意思呢?”

  庆儿说:“依我看咱们这就走,天黑之前就能见着我叔叔,见着他一切都解决了。”

  富昌点头称善,不过随身还带着不少东西,实在难以搬运。庆儿又找着那个开店的,求他给雇辆车送到青龙寨去。开店的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没人敢去。”

  庆儿说多给钱,开店的说:“命比钱值钱,谁也犯不上送命。”

  庆儿无奈回屋跟富昌商议。富昌把脚一跺说:“满打满算四十五里地,就是爬也能爬去,咱们大伙就多辛苦点呗!”

  庆儿寻思了一会儿说:“不妥,不妥。咱爷俩行,福晋和小姐可不行。还有这么多东西,这可不是玩儿的。”

  富昌叹道:“要不就把东西扔了,光空走如何?”

  庆儿笑道:“那怎么行!千山万水好不容易带到这了,岂能扔掉?再说这些都是穿的用的,到哪也离不开呀!”

  富昌发急道:“扔不能扔,带又带不动,你说该怎么办?”

  庆儿翻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主意:“王爷!我看这样吧!先叫福晋和两位小姐在店里等着,咱俩先去。倘若找着我叔叔,叫他派几个人或弄辆车,再把福晋娘仨接去。东西咱先不带,岂不更好?”

  “对对对,有理,有理。”

  富昌叫佟佳氏和女儿在店里看东西听信儿,他和庆儿两个就起身了。

  俗话说心急脚快,刚到晌午,他们就来到岗子下了。这是一道南北山梁,到处是丛林乱石和杂草,阴森森的连个人影也没有。富昌觉得脊梁沟冒凉气,拉着庆儿说:

  “是这儿吗?可别把道走错了。”

  庆儿往四外看了多时,发现大岗坡上果然有座庙宇,愰愰惚惚能看见“山神庙”的字样。

  “对,就是这。没错!没错!”

  爷俩在山岗下休息了好一阵,富昌腰酸腿疼,不住地唉哟。

  庆儿说:“王爷!咬牙挺着点吧,过岗不远就到了。”

  富昌点点头,一使劲儿站起来,咬着牙往上走,约摸半个时辰,他俩终于爬上山岗。

  富昌坐在一棵树下,边休息边问庆儿:“庆儿,你还认识你叔叔吗?”

  庆儿说:“认识,总共分手还不到六年,咋能认不出来!”

  富昌说:“他为人怎么样?也像你待人这么好吗?”

  “比我强,我算个啥!我叔可热心啦。他跟那些穷哥们儿处得跟一个人似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不大伙能举他为头领吗?”

  富昌担心地问:“庆儿,我与你叔毫无来往,他能收留我吗?再说我,我又是一个废材。”

  庆儿笑道:“瞧您说的!这件事全包在我身上了。实不相瞒,我叔可疼我啦,他和我爹就守着我这根独苗苗,还指望我传宗接代呢。要不我叔为啥三番五次地派人叫我来?至于您的事,您尽管放心就是了。听说他们这里都是大老粗,就少个有文墨的人才。您这一来准受欢迎,最次也能当个先生。”

  “先生?”

  “啊,先生就是管账的,论身份仅次于寨主。”

  说话间爷俩又站起往前走。富昌拉着庆儿的手说:“庆儿!你可是我一家的恩公,只要富昌不死,必报大恩。”

  “王爷!您怎么又这样说呢?咱爷俩处了两三年,我对您的处境十分同情,就凭您这么好的人,得这种结果实在是太不公平了,这就是我愿意帮忙的主要原因。再说我叔叔这件事,我也不敢在北京呆了,一旦被官府查知,我这颗脑袋也保不住。所以说,既为了您也为我自己。您往后就别这么客气了。”

  这时他俩又走出七八里地。但见周围都是大山怪石,山势险恶,无径可通。恰在这时,突然从乱石后边跳出一伙强人,各持器械把主仆围在当中,为首的是个黄面鬼,蓬头垢面,衣服不整,大板牙黑牙根,一对小耗子眼,手托一条两股铁叉,好像活鬼一般;另外几个也都穿得破破烂烂,与乞丐没啥区别,一个个眼露凶光,一步步向主仆逼近。

  富昌吓得容颜更变,一个劲儿地往庆儿身后躲。庆儿也害怕,不过比富昌还强得多,他仗着胆子冲这伙强盗一抱拳:

  “各位老大辛苦了!辛苦了!”

  为首那个黄面鬼把板牙一呲,怪声怪气地说:“老子的命苦!少说废话,把衣服脱光!把东西全交出来!”

  庆儿忙说:“各位老大别误会,咱们都是自家人哪!”

  “自家人?”

  黄面鬼眨巴眨巴小眼睛,仔细打量着主仆说:“那你就道个蔓儿吧!你是哪个溜子上的?”

  “这个……”

  庆儿听不懂他的话,可是他平日没短了听有关强盗的故事,估计他说的可能是绿林黑话,忙笑道:

  “各位老大!你们的话我不懂,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谁?”

  庆儿说:“找你们的头头,就是这青龙寨的大寨主。”

  黄面鬼喝问道:“你说我们大寨主是谁?叫什么?绰号是什么?”

  庆儿壮壮胆子说:“他叫牛保堂,小名叫二牛子,绰号人称‘一声雷’。”

  “嚄?”黄面鬼又问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庆儿一听有门儿,把胸脯一挺说:“他是我叔,我是他侄,是他叫我来的。”

  “哈哈……”

  “嘻嘻……”

  那伙强盗乐得前仰后合,怪声怪叫好不瘆人。

  庆儿不知他们笑什么,一边陪着呲牙,一边说:“各位老大!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们把我叔找来,一问便知。”

  强盗们又是一阵狂笑。笑罢多时,那个黄面鬼突然把脸一变说:

  “实话对你说吧!青龙寨的确有一个大寨主叫牛保堂的,可惜,过年那天他被阎罗王请去了。故此我们这儿又换了个头头,叫插翅虎雷洪。”

  “你,你说什么?”

  庆儿闻听真好像凉水浇头,倒吸一口冷气。富昌就好像断线的风筝,心里呼悠一下就没了底了。

  黄面鬼狞笑道:“好,我再说详细点。我们青龙寨,一共有两位寨主,一个是你叔,一个是插翅虎雷洪。三十儿晚上,他俩为争一个娘们大打出手,结果雷寨主把你叔给废了,扔到后山喂了狼。从那天开始,雷洪就是我们的大寨主了。你听懂了没有?”

  “哎呀,我的娘啊!”庆儿眼前一黑就趴下了,双手捶地放声痛哭,“叔叔哇!你死得好惨!你死不要紧,还把我们给坑了!”

  “庆儿!庆儿!”富昌把庆儿拉起来,一个劲儿地安慰他,“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遇事要往宽处想,人生在世变化多端,什么事都可能碰上。既然找不着就算了,咱们回去另想办法。”

  “什么?回去?说得倒轻巧,你没问问我答应不?”黄面鬼突然气势汹汹地说。

  庆儿抹了把眼泪,气乎乎地问道:“你想干什么?人死了不结仇,我们不找他了还不行吗?”

  “不行!”

  黄面鬼一把把庆儿的辫子抓住,狠狠地说:“爷就知道要钱,你们就拿命来吧!”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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