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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回 曾国藩三留遗嘱 陈玉成受困遭难

  征途风云多变幻,

  时刻识别忠与奸。

  胸中乃需藏全局,

  棋错一招输全盘。

  李秀成亲自督战,向祁门的清军展开猛攻。清军招架不住,全部龟缩到山湾里,凭借山势的险要和精良的武器,拼命顽抗。

  曾国藩急得像热锅上的缕蚁,坐卧不宁,茶饭难咽。十二月十三日,太平军又突破两道防线,攻占了东山制高点,架起大炮向清营猛轰。曾国藩闻听,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因为他知道,如今三面环山,千仞万堑,插翅也飞不出去了。唯一可行的一面,己被太平军封死,而且,正在步步逼近。曾国藩合计多时,突然把牙关一咬,提笔在手,写了一封遗书。又准备了一瓶毒药,打算服用。这是曾国藩第三次写遗书了:岳州之败,九江之败,他都写过遗书,由此可见,他被太平军打得何等狼狈了。

  幕宾欧阳兆熊拉住他的衣服,哀求道:“公受皇上重托,节制长江军务,何必如此轻生?”曾国藩垂泪道:“正因为我愧对皇恩,才不能不死。”欧阳兆熊又说:“公言谬矣,凡欲求死者,必求死所,祁门非死所也。”

  此时,曾国藩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空城计”。根据眼前的形势,何不大胆一试,傍黑以前,他传下令箭:把各哨卡的官兵撤掉,埋伏到中军大营的两翼;把所有的营门大开,虚张灯火。众将不敢违令,一一照办。曾国藩仗着胆子,面烛独坐,来铤而走险。

  再说李秀成。他连破清军十三座大营,抢占了多次高地,战事进展得十分顺利。天黑时,命各军稍事休息后,又集中兵力向山里进攻。可是,眼前的一切把他惊呆了。但只见:清军所有的营门都敞开着,一无哨兵、二无“鹿角”,稀疏的灯光散落在山坳里。偌大的营盘,死一般寂静。李秀成看罢多时,起了疑心:曾妖头耍的什么鬼名堂?摆的是“空城计”,还是“四门兜底阵”?看形势,清军并不多。据可靠的消息说,他们的精兵都摆在安庆、大湖一带。活捉曾妖头,端掉他的老巢,是没有问题的。干脆,下令进攻吧!可是,他又一想:曾国藩奸狡异常,善会用兵,决不会“棋胜不顾家”。倘若一招棋走错,岂不落个前功尽弃?李秀成坐在马上,不住地胡思乱想。最后,决定适可而止,见好就收。于是,传下令箭:“收兵!”

  太平军撤离祁门,改路奔西面去——一条到手的“大鱼”脱钩了。曾妖头死中得活,这是李秀成的一大过错。

  李秀成绕道进江西,围广丰,克广信,取建昌,定抚州,连克崇仁、宜黄、新涂、樟树镇、吉安府、瑞州。六月十五日,李秀成率兵攻克了黄州府对岸的武昌县。武汉大震,连洋人都吓得胆战心惊。如果忠王和英王两路大军会师、全力攻打武汉的话,是任何力量也阻止不了的。遗憾的是,李秀成大搞个人主义和分裂主义,不愿协助英王去完成这次军事行动。所以,他攻下武昌县后,既按兵不动,也不派人去黄州与英王联系。这下,可给了敌人以喘息的机会。

  英国驻汉口领事金执尔,急忙来见李秀成。说什么太平军扣了英国商船,劫走丝一千六百捆。又挑拨说,他见着英王陈玉成了,英王已答应不攻打武汉,你何必孤军冒险。这个外国侵略者,又软又硬,一打一拉,把李秀成搞得真假难辨。他对金执尔说:“如果英王真同意不打武汉,我也可以考虑退兵。”

  第二天,他亲笔给驻在黄州的英王陈玉成和赖文光写了两封信。结果,信和送信人都被英国水兵劫获,而没能联系上。

  再说英王。他不见李秀成来人联系,而他派出的信使又去而不回——其实已被英水兵截获了——不由得万分焦急。这一天,他正在宝帐沉思,忽有一个蓝旗官跑进大帐,禀报道:“安庆来人告急,信在这里。”说罢,将信呈上。

  这是一封十万火急的呼吁书,是用泪和血写成的。上写:

  定南主将刘玱琳、叶芸莱、张朝爵,百拜于英王殿下:

  安庆被清妖围困,一载有零。城中缺粮断水,苦不言状。

  近月来,人食人之事屡见不鲜,许多兄弟都饿倒了。

  望我英王速发兵援救。卑职等,度日如年,两眼望穿,泣血修书!急切,急切,急切。

  陈玉成问道:“下书人现在何处?”“他进营后,刚说了几句话就升夭了。”

  “升帐!”陈玉成心如油烹,当众宣布道:“安庆是一重镇,历来为兵家所必争。安庆一日无恙,则天京一日无险。曾妖头也看到了这一点,故把重兵都投到争夺安庆之战上。我军原拟攻武汉,而解安庆之危。不料,却遇到洋人的干预,使清妖得以全力争夺安庆。如今,安庆之危迫在眉睫,不得不救。现命赖文光在此驻守——一旦与忠王取得联系,仍旧攻打武汉。本藩亲提重兵,回援安庆,望一体皆知。”

  陈玉成分派已定,即日率兵起程。于是,洪秀全的西征战略也随之化为泡影了。英王援救安庆的战斗,进行得很不顺利,一次。两次都失败了,一八六一年八月七日,陈玉成发起第三次解围战。他和杨辅清从西路进攻,林绍璋、吴如孝从北路进攻,黄文金从东路进攻。曾国藩命李续宾和多隆阿部,抵住西路太平军;命鲍超、胡林翼部,抵住东路太平军;曾国荃、杨载福部,抵住北路太平军。双方在桐城挂车河、棋盘岭、凌湖、横山铺、赤同岭、集贤关一带,展开了极为惨烈的争夺战。

  八月二十日,太平军攻占挂车河、桐城、集贤关,毛岭、十里铺和关口,立大营四十余座。八月二十四日,清军全力反扑,又复夺了上述各地。八月二十七日,陈玉成亲自督战,又攻占了这些要塞。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敌我双方都付出极大的代价。

  九月一日,太平军曾一度攻到离安庆只有五里的城郊。城内守军欣喜若狂,急忙列队四门接迎,可惜,曾国藩亲自率兵来到,用湘军最精锐的部队,打退了太平军,陈玉成第三次解围之战,又告失败。

  九月五日,湘军以地雷轰倒安庆北门,杀入城中。太平军主将刘玱琳、叶芸莱、张朝爵以及四千弟兄,全部壮烈牺牲,安庆终于失陷了。陈玉成闻讯后,放声大哭。万般无奈,只好退兵庐州,向天京请援。

  在安庆失陷的半个月前,干王亲自率兵来安庆解围。途中,不幸中了曾国藩的埋伏。兵败芜湖,向天京发出呼吁。

  西征受挫,安庆失守,许多名城重镇相继沦陷,使天王大为恼火。他又变得暴虐无情了:处死了几个犯小错的女官,怒打了谢妃和惠妃,连结发之妻的赖后,也挨了他一脚。他的宠臣蒙德恩、长兄洪仁发、次兄洪仁达等,又活跃起来,天天往他耳朵里吹风,极力破坏他和洪仁玕、陈王成的关系。洪仁发说:“我早就说过,外人靠不住。他们哪个肯听你的话?闹腾了二年多,伤兵损将,失城陷地,把你这点儿家底都要输光了。你再不拿个主意,连天京都得扔了!”洪仁达也说:“你叫陈玉成打武汉,他为啥不打?谁让他撤兵去救安庆?他眼里还有你这个天王没有?要都像他这样胡闹,不就乱套了!”蒙德恩也乘机进言说:“千错万错,都错在干王身上。他主持朝政,统帅全军,就不应该纵容陈玉成。再说,干王亲提大兵三万去救安庆,几乎落了个全军覆没。像这样无能的统帅,怎能使人心服!”

  洪秀全听了这番述说,心眼儿也活动了。立刻降下两道诏旨,分别将洪仁环和陈玉成痛斥一顿,并把他们的爵位贬掉:洪仁环官降三级,司理外交事务;陈玉成被革职留用。

  应该强调说明:洪秀全这个做法,是大错而特错的。他没有看到在这个时期,洪仁玕和陈玉成所起的重大作用,洪仁玕是天国后期唯一能主持朝政的人,陈玉成是难得的军事统帅。这两个人受到处分,无疑断去洪秀全的左膀右臂,使太平天国少了两根擎天支柱。

  既然干王被赶出中央,那么,由谁来主持朝政呢?洪秀全想啊想啊,终于想出一个滑稽可笑的馊主意:他让幼西王萧有和为首,洪仁发为辅,洪仁达为弼,这三个人组成了内阁。幼西王萧有和,当时只有十二岁,除了玩耍什么他也不懂。于是,大权自然而然地又落到洪氏手中。洪秀全害怕众人不服,又假借天父下凡,演出了一幕丑剧。他把太平天国改名为“上帝天国”。后觉不妥,又改为“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洪秀全还假借天父之言,编了一个“朝天朝主图”。上边排列着很多人的名字,有洪仁发、洪仁达、萧有和、幼东王、洪仁发的儿子洪和元、洪仁达的儿子洪任元、驸马钟姓和黄姓。总之,都是洪氏宗族和他们的三亲六故。从一八六一年年末起,洪氏宗族执掌了所有的大权,一律被封王,洪秀全又怕领兵的将领不服气,一口气又封了九十多个王。到天国结束以前,共封了两千七百多个王。更可笑的是,有些王连王府都没有,兜里带着木头大印到处找宿住。

  滥封诸王的结果是:离心离德,互不服气,拥兵自重,封建割据,五花八门,难于统一。

  再说英王陈玉成。他兵退庐州,向天京请援,还打算复夺安庆,为国立功。万没料到,竞被革职留用。他心如刀绞,又好似冷水泼头,当时就惊呆了。使他痛心的不是丢官罢职,而是眼看着大局不能收拾,英雄无用武之地。使他不服的是,他这个统帅被革了职,而他的部下却都升了王!

  一八六二年一月,天王命西征军远征大西北。原属英王部下的大将,新升王位的扶王陈得才、遵王赖文光、启王梁成富、祜王蓝成春,纷纷领兵离去。只剩下三千军兵,助陈玉成守把庐州。玉成一看,倍感凄凉。

  老谋深算的曾国藩,得知英王被贬,真是欣喜若狂。他对众将说:“狗逆乃群贼入笼,狮之落水。纵有通天本领,也难施展矣!”他又说:“杀人要杀死,送人要到家。乘狗逆失势之际,当奋力除之,以绝后患。”曾国藩派多隆阿、李续宾,带兵三万围攻庐州。并限在二十天之内,活捉陈玉成。

  一场围攻、反围攻的激战开始了。清军以十倍的兵力和精良的枪炮占了优势,太平军损失惨重。庐州本不是大城,粮草有限。十几天的工夫,吃喝就断了。陈王成坐守孤城,陷入了绝境。

  这天晚上,他正坐在帅府发愁,亲兵向他禀报:“自称是寿州来的信使,有密事禀报。”“叫他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信使见过玉成,把一封密信呈上。陈玉成拆信观瞧,上写:

  近闻英王被贬,全军哗然,无不为殿下鸣不平。

  自古忠良受掣,举不胜举,余深为感叹也。

  庐州弹丸小城,又被清妖所困,孤城独守,兵守大忌,非殿下久恋之地。望来寿州,合兵共筹,以图汁京,以英王盖世英雄,则豫皖不难定也。

  寿州兵多粮广,炮利枪精,五万貔貅,皆盼殿下统率,切望速来。则天国幸甚!

     奏王 苗霔林叩首

  陈玉成大喜,重赏信使。并且,立刻与众将商讨此事。谋士殷燮卿说:“苗需林反复无常,诚小人之尤者。依愚见,万不宜去。”谋士施昆之道:“卑职与苗是同乡,深知彼之为人。他曾多次与捻军作战,施用诈术,因而逐渐发迹,前些天又听说他与胜保勾搭连环,颇有不安分的迹象,请殿下切莫中他诡计。”大将许友林又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像苗需林这种人,是信不过的。”玉成仍犹豫不决。

  次日,陈玉成又聚众会商此事。他说:“看人总不能一成不变。目前,天国正在用人之时。且不可自相猜忌,因小而失大也。”众人又再三苦劝。陈玉成不悦道:“孤城独守,兵家大忌,这庐州是不能再守了。寿州兵多粮广,正盼我前去统率,公等何掣时之甚也?本藩自领兵以来,攻必取,战必胜。西征受挫,乃偶然也。此仇焉能不报?某虽虚心听信善言,此次尔等所言,则大拂吾意!”众将又劝。陈玉成大怒道:“我意已决,再言者斩!”众将无不默然。

  一八六二年五月十二日,陈玉成放弃庐州,率兵突围,与多隆阿部相遇。玉成横刀跃马,在前开路。苦战了三个时辰,终于杀开一条血路,投奔寿州去了。

  苗霔林听说玉成来了,喜不自胜,率兵出城三十里迎接。礼貌甚恭,还以在职英王那样尊敬。当晚,苗在帅府置盛宴,款待玉成和诸将。玉成道:“败兵之将,蒙奏王不弃。幸慰,幸慰!”苗霔林道:“殿下纵横环宇,所向无敌。偶有失算,不足怪也。他日宏图大展,何愁妖孽不平?”玉成大喜。席散,玉成及其家眷宿于苗需林寝室之中。

  三更天后,玉成还在矇眬之中,就听见了喊杀声,急忙披衣而起。可是,还没等穿上鞋子,突然房门大开,几十名彪形大汉闯进屋中,不容分说,将玉成捆了,陈玉成喝问道:“尔等这是何故?”门旁转出苗霔林的侄子苗运昌,冷笑着说:“殿下息怒!家叔已投靠了清朝,并答应拿你当进见礼,所以,才定下这条稳军之计。”

  玉成听罢,气得虎目圆睁,咬碎钢牙。大骂道:“呸!尔叔侄真是人中的败类,无赖!墙头一棵草,风吹两面倒。龙胜帮龙,虎胜帮虎,猪狗不如!”苗运昌道:“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看你还是老实一点儿好。胜大帅的脾气可是不饶人的,你岂不自讨苦吃。”玉成骂不绝口。苗运昌无法,只好命人把玉成的嘴堵住。

  一八六二年五月十六日,苗霔林亲自把陈玉成押送到河南延津胜保的大营之中。

  胜保,满洲镶白旗人,字克斋。曾任光禄寺卿、礼部恃郎等职。后弃文就武,被清廷派赴江南,任江北大营帮办军务大臣。后奉命尾追太平天国北伐军,任钦差大臣,在山东高唐州围攻李开芳军不下,被革职问罪。二年后又起用,以副都统衔帮办河南军务,奉命进攻捻军。一八六○年,在八里桥战役中受伤,得到咸丰帝的赏识。一八六一年,镇压鲁西北白莲教起义,同年又回京参预“祺祥政变”,得到西太后与奕䜣的重用。一八六二年,再度南下与捻军作战,用重金和高官收买了苗霔林,并积极唆使苗活捉陈玉成。

  胜保是个极端残暴而又自私的家伙。他一贯狂傲自恃,目中无人。听说陈玉成被押来了,喜出望外,马上命人点鼓升帐。心里说:我倒要见识见识这位叱咤风云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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