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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回 李秀成假承意旨 陈玉成怒责英使

  中兴反比创业难,

  矛盾重重自相残。

  天王错把忠良怪,

  一招棋误输满盘。

  太平军在忠王李秀成指挥下,大败“常胜军”,把华尔困在核心。布政使吴煦和上海道台杨坊,怕华尔寡不敌众,又派出清军两千人,来青浦助战。这下替华尔解了围,这小子才连滚带爬逃回上海。青浦一战,太平军不仅缴获了大批枪炮,杀伤敌军一千多人,还夺回了失陷的松江。

  八月十八日,太平军直逼上海城郊,准备大举攻城,“常胜军”惨败的消息,敲响了在上海的一切反动派的丧钟。他们有的祈祷,有的拜佛,有的忙于逃难,有的躲进租界里,有的准备自杀,也有的要负隅顽抗。家家关门闭户,街巷冷冷清清。唯有拥护太平军的下层民众,心花怒放,拍手称庆。

  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形势下,英、美、法三国驻上海的公使,也沉不住气了。在由英国公使额尔金召集的各国公使联席会议上,额尔金突然撕下“中立”的假面具,说道:“为确保英吉利王国的利益,我决定支持上海的清政府,击退来自南京的干扰!”法国公使布尔布隆也叫嚣说:“法兰西王国也不能袖手旁观。敝国政府要有效地制止叛军的威胁,直到他们退出这一地区为止。”法军侵华司令孟斗班,也嚎叫着说:“我的舰队容忍是有限的。现在已到了超越限度的时刻,我要用我的火箭、大炮,向叛军说话!”美国公使也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紧接着,法国海军“先锋”号、“勇士”号、“远征”号、“无畏”号,先后开进黄浦江,向太平军营地发起猛烈的炮击。美、法、英三国的海军陆战队七千人,公开协助清军守城。于是,革命与中外联合的反革命,在上海展开了空前的激战。

  且说忠王李秀成。他一心夺取上海,打开天京的局面,可是,由于贪功心切,急于求成,没看清外国侵略者的本质和强大的军事力量,只率领五千人马,向上海发起攻坚战。

  八月二十日,太平军分成八队,猛攻上海的南门和西门。但见马队在前,步兵在后,在弓箭、枪炮的掩护下,以闪电般的速度攻到城下,竖起云梯,挥舞着闪光的大刀和长矛,向城头爬去。就在这个时候,垛口上探出几百个碧眼黄发的洋兵。他们手执新式步枪和手雷,向太平军疯狂地射击。霎时间,枪炮齐呜,弹飞如雨,太平军的攻城战失败了。再冲锋,又失败了。

  李秀成心急如火,又组成两千名敢死队。结果,还是没有成功。太平军前赴后继,死伤了足有三千多人,终于在敌人的炮火下退败了。

  李秀成兵退嘉兴,又羞又怒。还想厚集兵力,再攻上海。可是,却气恼了天京的洪秀全。按他的计划,限李秀成在一个月内攻占苏州和常州后,马上回师西征。把战役的重点,摆在救援安庆和争夺武汉方面。而李秀成却在洪仁玕的支持下,东取上海而不愿西去。这样,严重地影响了西征战役。对此,天王十分震怒。再加上李秀成打了败仗,犹如火上浇油,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九月上旬,他连下三道诏旨和一面金牌,勒令李秀成回京。

  李秀成一看风头不对,被迫返回天京。天王暴跳如雷地说:“尔一再抗旨,是鬼迷了心窍,还是另有居心?”李秀成道:“臣以为京都地临大江南北,原有金城汤池之固,然必铲平南方妖穴,方可永奠磐石之安。上海水陆要塞,物富民丰,一城抵数城,一县抵数县。且离苏州近在咫尺,何舍近求远也!”“唗!”洪秀全气得一拍桌子:“天京议论军情之时,尔也在场。西征之重要,尔已尽知。你贻误军机,伤兵损将,还敢狡辩!”洪秀全在盛怒之下,颁发诏旨,将李秀成的兵权夺回,官职一贬到底,只派英王率兵西征。

  李秀成又羞又恼,暗怨天王无情。他的心腹谋上李文炳乘机进言道:“卑职有几句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你是我的亲信,有何顾忌?”李文炳压低声音说道:“天王愚昧,赏惩不明。且又固执己见,暴虐寡恩。卑职说句掉头的话,他就是万恶之源!”说罢,觉察到有些失口,急忙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哆嗦。

  李文炳,江苏无锡人,当过巫医算过卦,是江湖术士出身。一八五三年,曾加入上海的小刀会,在刘丽川手下当过护书和笔帖吏。后投靠清政府,出卖小刀会,受封候补道员。李秀成兵进苏州时,他又起义归顺了太平军。为此,受到李秀成的青睐,委他在帐下当了谋士。从他的出身和资历,竟敢攻击天王,难怪他吓成这般模样。

  李秀成并没责怪李文炳,让他站起身来:“你不用怕。说真话比说假话好,我倒想听听你的见识。”李文炳如释重荷,又跪下磕了一个头说:“卑职方才说天王暴虐寡恩,并非信口开河。殿下为天国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结果被他一句话就贬了职,实在叫人不平。”李秀成以手捶头,打了个沉重的唉声。李文炳接着说:“卑职虽然投天国日短,但有些事情是看不惯的。不是卑职多嘴,就拿干王来说,对天国毫无寸功,竟一跃登上干王和军师的宝座,总理朝政,统率全军。再说英王,尽管他智勇双全,毕竟阅历短浅,比之殿下逊色多矣。天王却封他又正掌率、五军主将,殿下反屈居于下。”

  李文炳一席话,正点中李秀成的心病。他用手狠狠地敲着桌子说:“玉成本与我同乡,又小我十五岁,我二人同时加入太平军。那时,他只不过是个孩子,派在童子军中做事。而我却被派到东王帐下,从一名卒长熬到军帅,而后又摧升将军、检点和丞相。我敢说,这些官职都是用血汗和性命换来的。到头来,反不如一个孩子受重用,实在令人心寒!”李文炳道:“时也,运也,命也!上不明则下乱,痛哉,惜哉!”“我意林泉归隐,先生以为如何?”“不可!不可!”李文炳摇首道,“殿下雄才大略,古今罕见。岂能一时灰心,做孺夫之举。瞻前顾后,这天国的重任舍殿下而谁?千万不能因小失大,抱恨终身哪!”李秀成叹息道:“官职尽失,已无用武之地,还谈什么重任?”李文炳笑着说道:“俗语言,‘能伸能屈,方为丈夫也!’我料天王在盛怒之下,才做出这种决定,事后必悔。殿下应具本天王,痛责‘己过’。目下,西征正用人之际,天王必收回成命,委殿下以重任。待兵权到手,则广交有识之士,信用志同之人,内结权贵,外拥重兵。如是者,何患大权旁落乎?”李秀成大喜,拉着李文炳的手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日秀成如愿,皆先生所赐也!”

  果不出李文炳所料,在李秀成具本认罪的第三天,洪秀全颁下诏旨,恢复李秀成的王爵和官职,并命他即日西征。李秀成喜出望外,重赏李文炳。临出发前,他派李文炳为苏州监军,节制常州。湖州、杭州各路人马,替他看守苏、浙根据地。还让李文炳物色推荐志同之人,以培植个人势力。李文炳千恩万谢,拜别而去。

  李秀成上表谢恩后,即沿着大江南岸,率兵向西挺进。

  按计划,英王陈玉成由江北西进,于一八六一年三月到武昌。忠王李秀成由江南西进,由南昌以下横过江西,经瑞州至洞庭湖上的岳州,再由此达到武昌以西的地区,与英王会师,合攻武昌。

  且说陈玉成。他率领北路大军,向西疾进。一八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军至桐城西南的挂车河,准备顺道解安庆之围。结果,遇到清军殊死的顽抗。身为兵部尚书、钦差大臣、两江总督、节制长江军务的曾国藩,向围攻安庆的多隆阿、李续宜下了死令。他说:“长江如蛇,头在武昌,尾在上海,腰即安庆也,腰断则首尾难顾,此所必争之地也。特令尔部,加紧围攻该城,勿使内外之发匪得逞。倘有疏忽,提头来见!”

  多隆阿和李续宜乃曾国藩手下最凶悍善战的两支部队。因此,太平军屡战不利。陈玉成见解围无望,又怕误了武昌会师的时间,只好放弃安庆,继续西进。一八六一年三月十日克霍山,十四日占英山,十七日克薪水,十八日突然攻占了曾国藩认为“万不可失”的黄州府。这里离汉口仅五十英里,朝发夕至,沿路的清军全被惊散。曾国藩本人现驻祁门,湘军主力又皆在安庆、太湖一带。因此,武昌的城防十分空虚。太平军光复武汉,看来就在旦夕。

  湖广总督官文,接到警报,吓得魂不附体。急令水师封锁大江,紧闭城门。又在督署召集州、府、县、道的文武官员,共议军情。官文说道:“曾大帅驻节祁门,胡巡抚督兵太湖,我们的重兵都集结在安庆一带。谁知陈玉成率十万之众间道而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武昌兵不过万,实力空虚。贼众我寡,奈何,奈何?”

  布政使赵烈文道:“眼下,武汉三镇的秩序异常混乱,谣言四起。说什么武昌城里有无数长毛便衣队,又说什么‘三点会’、‘哥老会’等逆党,都想迎接长毛子进城。为此,大帅不可不防。”

  官文听罢,气急败坏地说:“我问你们有什么办法,能杀退长毛子?”文武官员听了,缄口不语。官文又大呼道:“尔等既食君禄,当报君恩。乱贼已兵临城下,公等何故避而不答?”这阵儿,众官都低着头。官文越问,他们的头就越低。把官文急得眼前发黑,心口发热,“哇”一口鲜血吐在地上,昏迷过去。经大夫抢救,才保住了这条狗命。

  布政使赵烈文道:“大帅稍安勿躁,卑职倒有个愚见。”官文以手示意,叫他快讲。赵烈文道:“敌众我寡,光靠官军是守不住三镇的。卑职以为,非请洋人帮忙不可。”官文翻身坐起,好像抓住了救命符,忙问:“洋人肯替咱帮忙?”“我看可以。大帅没听说上海之战吗?薛抚台就是依仗着洋人的力量,才杀退李秀成,保住上海。我们这里也有不少洋人,汉口还有英、法两国的领事馆。大帅何不派人求救?”“对呀!”官文一跃而起,愁云顿消,对赵烈文说:“你代表我走一趟。无论如何,也要请他们帮忙。条件吗,凡是我们能做到的,都可以答应。要多带礼品,快去,快去!”“遵命!”赵烈文起身而去。

  一八六一年三月二十二日,英王陈玉成在黄州大营里,接待了两个不速之客。他们是英国驻汉口的领事金执尔和参赞巴夏礼。

  巴夏礼是英国外交官,生于英格兰斯塔福德郡。出身贫苦,无所依靠,于一八四一年来中国谋生。后经友人支持,在澳门学习汉语,因学绩优良而受到上司的器重。一八四二年充任英国侵华军全权代表璞鼎查的随员,曾参加过鸦片战争。从一八四四年起,先后任英国驻厦门、福州、上海等领事馆译员。一八五四年升厦门领事,一八五八年曾代理广州领事,制造“亚罗”号事件,挑起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攻占广州后,于一八五八年一月成立以他为首的广州外人委员会,对广州人民实行殖民统治。一八六○年,随英国侵华军全权代表额尔金北犯,任翻译主任。曾参加进攻天津、北京的侵略战争,又多次代表额尔金向清政府施加压力。一八六○年九月十八日,在通州与清政府谈判时,被僧格林沁逮捕,囚禁于北京。十月八日获释,对清政府愈恨。曾唆使额尔金火烧圆明园,并参加迫使清政府签订中英《北京条约》,对中国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同年,随侵华英国舰队司令何伯到汉口,任参赞。

  巴夏礼饱经世故,圆滑老练,善于逢场作戏和外交辞令。他这次是应湖广总督官文的请求,特意来拜访英王的。

  陈玉成按外交礼节,热情地接待了他和金执尔。礼毕茶罢,巴夏礼把眉毛一挑,说道:“我代表英吉利王国皇家海军司令官何伯先生,以及驻在武汉的英国官民,向您——尊敬的英王殿下,以及您麾下的军将们,致以衷心的问候。”“谢谢。”英王含笑回答。巴夏礼接着说:“敝国政府十分荣幸地与贵国建立了外交关系,在很多地方通商贸易。遗憾的是,贵国正在内战,给敝国造成很大损失。我要提醒殿下,武昌、汉口、汉阳,是我国经商的主要城市,居住着很多侨民和办事机构。他们受到法律的保护,是不准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侵犯的。贵军现在的行动,已直接威胁到我们的安全。为此,我代表大英帝国政府,向您提出严重的抗议!”

  英国领事金执尔,晃了晃脑袋,也粗声粗气地说:“我奉劝贵军,放弃攻打这个城市的行动,赶紧从这里撤走。否则,一切后果将要由你们承担!”

  英王听了这些威胁的话,只气得剑眉倒竖。他冷笑了一声,毅然说道:“我也要提醒你们,这里是中国,而不是英吉利。攻占什么城市也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二位无权干涉!”巴夏礼也冷笑道:“不错,这儿是中国的领土。可是,也有我国的租界地。因此,我们有权制止你们的军事行动。”英王严厉地说:“太平天国的政策,主张平等、博爱,反对一切外来干涉,我们根本就不承认什么租界。这是满妖卖国的行为,必须予以取缔!”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当然,对一切正当的贸易和各国洋兄弟的安全,我们是支持和保护的。我中肯地告诉你们,太平天国不是满清政府,太平军也决不同于妖兵,我们有自己的政策和主张,其他人是无权干涉的。”

  巴夏礼瞪着一对蓝眼睛,阴险地问道:“这么说,你是一定要进兵武汉了?”“正是!”

  巴夏礼站起身来,把大礼帽弹了弹,面带奸笑地说:“我和你们中国人打交道,已经十八年了,会见过各式各样的人物。奕经、奕山、桂良、曾国藩、胜保、僧格林沁,乃至恭亲王奕沂,哪一个不是出人头地的人物?无奈,他们都在我们的大炮面前被驯服了。我倒要看看英王殿下是何许人。再见!”金执尔也站起身说:“由此而产生的一切后果,由你负全部责任!”二人说罢,扬长而去。

  英王望着他们的后影,怒不可遏地说:“都是清妖惯的,本玉并不害怕!”谋士殷殿奎道:“殿下息怒。这些洋鬼不光是说大话,什么坏事都能干得出来。倘若强攻武汉,必然引起外交争端,若洋鬼子插了手,可就麻烦了。”谋士施文道:“殷兄弟所料极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是准备之后才来的。卑职方才听说,英国海军已经封锁了汉水和长江。法国海军沿江布下地雷和水雷,洋鬼们荷枪实弹,严阵以待。战争一触即发,殿下还是慎重为好。”

  陈玉成虽然年轻,但并不鲁莽。他仔细地分析了眼前的形势:一旦战争打响,洋人插手是不可避免的了。他们会以此为借口,公开支持清妖与我为敌。那样一来,对天国就大大不利了。陈玉成又想道:洋人一贯得寸进尺,欺软怕硬。这一次要让了他,以后的麻烦就会接连而来。再说,武汉为必争之地,决无放弃之理。难道就这样罢手吗?他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抬起头来问殷殿奎:“忠王的大军现在何处?”“回殿下,听探子说,忠王已经杀过岳州,离武昌县不远了。”

  英王脸上露出笑容。心里说:待忠王到后,太平军的实力可就大了。即使对付洋人,也绰绰有余。于是,马上做出决定:先不打武汉,分兵攻打北面的麻城和西北面的德安。

  三月二十六日,太平军攻占麻城。二十九日,攻占德安。四月二日,攻占随州。可是,等到现在,也不见忠王的人马来到。陈玉成心如火烧,忙派人过江催促。

  且说李秀成。他按照时间的要求,早该到武昌了,那么,为什么迟迟没到呢?这与李秀成的私心有关。前文书说过,李秀成对陈玉成是不服气的。他总想避开陈玉成的指挥,自己另搞一套。他这次西征是被迫的,不来不行。所以,并不急于向武汉进军,而是寻找任何机会和借口,进行拖延。一八六○年十月,他兵到芜湖,经繁昌、南陵、石埭、太平,于十二月一日破羊栈岭。在这里他得到情报,说曾国藩现在祁门军中,手下兵马不多,实力空虚。李秀成大喜,心里说:不料曾妖头落到我的掌中。破祁门,捉曾妖,岂不比夺武昌胜强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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