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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回 忠王执意攻上海 英法组织常胜军

  革命征途艰险,

  难以顺风扬帆。

  家贼垂死强挣扎,

  外鬼也来捣乱。

  天王洪秀全做了周密部署。第一步:命李秀成领本部人马攻取苏、常镇,限期一个月完成;第二步:从六月中旬开始,集中太平军绝大部分兵力,沿江而上,全力攻取武汉三镇,捣毁湘军老巢。

  五月十五日,忠王李秀成从天京出发,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清军。十九日克丹阳,二十六日克常州,三十日克无锡,六月二日克苏州,当晚又克江阴,十四日克嘉兴,十五日克昆山,十六日克太仓州,二十二日克嘉定,三十日克青浦,七月一日克松江。在不到五十天的时间里,太平军便攻占了现在长江以南——江苏省除上海以外——的大部分地区。清朝反动军队,几乎全部瓦解。各地的群众也纷纷组织起来,配合义军,打击散军游勇,协助捉拿汉奸和特务。

  李秀成每占一城,必举官造册,建立地方政权。五家举一伍长,二十五家举一两司马,一百家举一卒长,五百家举一旅帅,两千五百家举一师帅,一万二千五百家举一军帅。

  太平军每占一地,必劝老百姓共守太平天国条规。如:留长发,破除迷信。在城市奖励工商,在农村推广“天朝田亩制”,提倡耕者有其田。这一系列措施,深受群众欢迎,苏、常、杭、湖等地区,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李秀成驻兵苏州,再不想西征了。

  前文书说过,洪秀全限李秀成一个月,在攻取苏州、常州后,马上沿江而上,配合各路大军争夺武汉。实际上,李秀成却违反了这一决定,去搞单独行动了。洪秀全三令五申叫他班师,李秀成置之不理。天王大怒,连下了两道诏旨,责忠王曰:

  军法最无情,

  抗旨实难容。

  大局全不顾,

  任意欲孤行。

  限尔速班师,

  不准片刻停。

  倘若再违命,

  立斩云雪中。

  李秀成接旨后大惊,但又不甘心放弃自己的计划。他立刻给干王发了一封信,请求洪仁歼支持他的行动。信上说:

  窃思京都地临大江南北,原有金城汤池之固,然必铲除南方妖穴,方可永奠磐石之安。武昌虽重要,上海也必争之地也。余以为,先收上海,巩固南省,取万金购置火轮船,再溯江而上。船坚炮利,一战可定也。

  天王坚持西征,劳师糜饷,舍近而求远,令人费解,愿殿下开导之。

  有些人认为,李秀成抗旨不遵的目的,想攻克上海,建立他的苏、浙独立王国;也有人认为,李秀成存心与洪秀全闹分裂,大搞投降主义。众说纷坛,多方责难。究竟李秀成是不是搞投降、是不是闹分裂?说书人不敢妄加评议。总之,李秀成没按洪秀全的计划行事,这倒是真的。

  主持朝政的洪仁玕,是支持李秀成的。他同意先取上海,后取武汉。他接到李秀成的信后,一再说服洪秀全,才使李秀成安然过关。李秀成集结兵力,做好一切准备,要攻打上海。消息传出,上海被震动了。反动的地主官僚、土豪劣绅慌做一团,纷纷跑到英、美、法各国租界地去避难。当时,驻在上海的江苏布政使吴煦和上海道杨坊,一面飞奏北京,一面调兵守城。杨坊向吴煦建议说:“长毛势大,光靠清兵是守不住上海的。依卑职愚见,应说服英、美、法三国驻上海的总领事出兵,协助我军,共同对付长毛。”吴煦道:“洋人早已有言在先,他们严守中立,不介入中国内政,如何肯出兵?”杨坊笑道:“卑职与洋人多年往来,深知彼一向口不应心。洋人在华利益,以广州、上海为最。倘此城落入长毛之手,他们的利益将付诸东流。事关重大,利害相关,焉有不介入之理?”吴煦道:“前些天,英、美、法、俄四国曾在津门耀武,与咱们大清誓不两立。形势如此紧张,彼岂肯助我?”杨坊道:“津门是津门,上海是上海。尽管洋人对我不满,但对待长毛子的立场还是一致的,请大人不必多虑。”吴煦长吁了一口气,又说:“老兄见地极深,佩服,佩服。那么,就麻烦老兄,到各领事馆走一趟,向洋人陈述利弊,让他们赶快出兵。”“是,卑职这就去。”

  杨坊字启堂,浙江鄞县人。初在上海为外国洋行买办,后在洋径浜开设泰记商行,以贩卖鸦片发了横财,为四明公所董事。一八五三年九月,以刘丽川为首的小刀会占领上海,杨坊的利益受到惨重损失。他恨透了义军,投靠了江苏巡抚吉尔杭阿,积极献策出谋。吉尔杭阿委他管理军需,又命他多次与美、英、法勾结,共同对付小刀会,后升同知,又升道员,加盐运使衔。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洋奴,又是反动透顶的官僚买办。

  杨坊坐上四人大轿,先拜访了各国领事。然后,又拜访了法国侵略军司令孟斗班。

  孟斗班在法国租界地的公馆接见了他。杨坊先送上八彩厚礼,之后,又给孟斗班行了半屈膝礼。孟斗班望着闪闪发光的金如意和珍贵的翡翠花瓶,笑着说:“杨大人驾到,又送给我这样有价值的礼品,看样子是有所求了。”“是,是,司令官先生圣明,圣明。”杨坊垂手侍立,好像臣子见君主那么规矩。孟斗班一向看不起中国人,对杨坊之流尤甚。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司令官先生,这次给您带来一件不愉快的消息,太平军要攻打上海了。”孟斗班冷笑道:“他们打不打上海,与敝国有何相干?”杨坊明知孟斗班是故作镇定,所以,一针见血地说:“不见得没有相干吧?老实说,长毛子凶得很,光靠我们的官兵,是守不住这个城市的。倘若该城落到长毛手里,贵国的祖界、银行、商行,以及一切优惠条件,可就统统完了。须知,洪秀全、李秀成可是不讲情面的。”孟斗班大口大口地吸烟,没有言语。杨坊继续说:“说句不客气的话,打败仗、丢城市,对我们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但对贵国来说,恐怕面子上是过不去的。尤其是司令官您,眼看着法国利益受到损失,似乎就更难于交代了。”

  杨坊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和法语,甚至比中文说得还好。这一席话,说得孟斗班无言可对。他又狠狠地吸了口烟,眼露凶光地问道:“你的意思是请我出兵?”“对极,对极!英、美两位总领事先生,基本上已经同意了,就等着您的裁决。”孟斗班道:“杨先生,我必须把话讲清楚。敝国早已声明,不干涉他国内政。因此,对贵国内部的敌对行动,是不能介入的。可是,考虑到敝国在上海的利益,又不能完全袖手。为此,我已经想了个一举两得的主意。”“太好了,我能知道一下吗?”杨坊往前凑了凑,仰着脸问。孟斗班道:“由你们出钱,由我派人,组织一支特种部队。名字吗,可以起得吉利一些,叫常胜军或常捷军。完全采用新装备,归你们指挥使用。威力吗,与我们的正式军队相差无几。在舆论上吗,又完全符合中立和不介入的原则。”杨坊接口说:“高,实在是高。看来,司令官先生不是漠不关心,而是早有准备了!”孟斗班说:“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做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哈哈哈哈!”两个人会意地大笑起来。

  孟斗班摇了一下手铃,一个黑人侍者走进来,躬身问道:“大人有何吩咐?”“你去后楼把华尔先生请来。”“是!”侍者退了两步,转身走了。杨坊问道:“华尔先生是什么人?”“一个冒险家、旅行家和军事家。有关组织常胜军的事,就交给他办好了,他会使你们满意的,不过,华尔先生很重视钱,你们大方一点就是了。”“没问题,没问题。”

  这时,有人轻轻敲门。孟斗班道:“他来了,请进。”房门一开,走来一个洋人:但见他身高二米开外,细长细长的。满头弯曲的黄发,长可过颈,肥大的眼皮下包着一对猫眼,波浪式的眉,翘鼻头指,薄薄的嘴唇,满口整齐的大板牙,满脸都是毛茸茸的胡子。一身青哗叽礼服,雪白的衣领上打着领结,细细的腿管,包着一对麻杆腿,脚上穿着尖尖的皮鞋,赤金的表链和一颗钻石戒指,放着耀眼的光华。别看他长得难看,可是却装出文雅的仪表。他来到孟斗班面前,双脚一并,躬下身去,说道:“参见司令官先生。”盂斗班对杨坊说:“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华尔先生。”他又转过脸对华尔说:“这位是上海道杨坊大人”。“你好!”“你好!”二人行了握手礼。孟斗班让他俩坐下,三个人开始密谈。

  华尔,原是美国人,生于一八三一年,美国诺维奇大学肄业生,受过基础军事训练。对开枪放炮,略晓一二。他很喜欢读书,特别喜欢读中国的书。为此,他曾下苦功学习汉文。他对中华大国早就心驰神往,几次下决心要到中国来,以实现他发家致富的野心。十八岁那年,曾随他父亲来到中国经商,从事贩运鸦片活动。后来,他又投靠法国,在孟斗班手下当了一名少尉,参加过克里米亚战役。之后,辞官不做,又回美助父经商。一八五九年第三次来华,应聘在清军水师“孔夫子”号当大副。后嫌官小,弃职散居。次年又投到孟斗班门下,以求进身之路。华尔不但是个冒险家,还是个卑鄙的野心家,只要给他钱,他是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的。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盂斗班望着华尔和杨坊,说道:“现在由咱们三方合作,成立一支洋枪队,又名常胜军,由杨大人出钱,我出人,华尔先生出力。这支军队,属清政府在上海的官长统率。它是清军中的一支特种部队,由华尔先生任队官,月薪银八百两,立功则另有重赏。你们对此有什么意见没有?”华尔站起身来,“喀”的一声,双脚一并,说道:“多谢司令官的重用。”“不!”孟斗班指着杨坊说:“要感谢他。”华尔面向杨坊施了个鞠躬礼:“希望杨大人栽培。”“不敢,不敢!”杨坊拉着华尔的手说:“为共同的利益,愿我们同舟共济。”

  杨坊又问道:“司令官先生,在下还有一事不明。”“你说好了”。杨坊道:“您不止一次地说,您出人。请问,人在何处?”孟斗班道:“在上海。”杨坊不解地眨着眼睛。孟斗班解释说:“据我所知,在上海的英、美、法、俄四国的浪人,不下两万,你可以招聘嘛。择优者录取,交给华尔先生训练,不就可以了吗?”“啊!”杨坊一拍秃脑门子:“对呀,对呀!”孟斗班又说:“关于武器,你们放心,都包到我身上了。”杨坊致谢后,又说:“我听说长毛子来了好几万人马,带兵的是伪忠王李秀成。看样子,他们是来者不善哪!为此,望司令官先生对敝国多方支持。”“可以。”孟斗班冷笑道,“我们的机枪大炮,是专门对付那些‘勇士’的。到时候,管叫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书要简短。半月之后,由一千五百个洋人组成的“常胜军”产生了。共分五个营,十五个连,营长、连长都由洋人担任。华尔任联队长,杨坊任顾问。“常胜军”协助清军巡逻守城,一个个皮靴、呢料、武装带,肩扛最新式的武器。当官的戴的是红缨帽,打的是黄龙旗,却是碧眼黄发的洋人。上海老百姓都被惊得目瞪口呆,莫名其妙。

  一八六○年七月上旬,上海英、美、法租界开始宵禁。并且,挖了战壕,安设了刺网。各国驻上海总领事,纷纷致电本国政府,要求增兵。各国的舰队开始在黄浦江巡逻,有时无目的地放上几炮,以助声威。上海府、县各衙门,日夜捕人。动不动就加上通敌、奸细的罪名,在闹市问斩。到租界地避难的人,从三十万猛增到五十万,露宿街头,叫苦连天。

  英、美、法三国领事,发表声明,愿协助清政府用武力保护上海,使之不受袭击。并愿意协助上海当局,维持城内秩序。当时的上海,实际上已经成为外国侵略者的根据地。它从一八四三年开埠以后,英、美、法三国都相继在这里划定了留居地范围。一八五四年七月,他们利用小刀会占领上海之际,自行搞了一个所谓新土地章程,决定把留居地变成“租界”地。他们又从两江总督怡良手中取得了有关税收、财政、交通以及警察等一切市政府的权力。当时,“租界”不仅成为外国侵略者的据点,并且还是地主、买办、官僚们的避难所。这就不难了解,外国侵略者为什么这样卖力气了。

  且说忠王李秀成。他先攻占了上海外围的松江、青浦、宝山、奉贤、金山、南江等府县。正准备进兵上海时,突然接到来自上海方面的密报。密报把洋人和清政府勾结的情况,都揭露了。忠王大怒,于七月十日,发出一份《致英、美、法公使书》,其文曰:

  顷接义民来禀,上海城内有贵国兵勇助妖守城。虽不知所禀确否,而事宜详密。为此,转致书前来,若无其事,望回函阐明,若有其情,亦当即日撤退。

  盖本藩得与诸贵国连和,破城之时,当向所有兵勇严谕,不准侵犯贵国分毫,并保障其一切之人身安全。

  太平天国已不止一次阐述对外国策,而贵国又何必迟疑不信致启嫌隙也。上海必破,清妖必除,此乃中国内政,于贵国无关。

  天国视万国如兄弟,平等相待,互通有无,决无他意。

  倘贵国置若罔闻,欲与天国做难,其后果可悲。追悔不及矣。

  这封信传到法国侵略军司令孟斗班手里,他气急败坏地说道:“李秀成算个什么东西!谁承认什么太平天国?我就是要守城,看你们敢把我怎样!”他把布政使吴煦、道员杨坊、联队长华尔找到他的官邸,密议对付太平军的办法。华尔挺着身子,往前大跨一步说:“卑职自任职以来,毫无建树。愿请令出城,与长毛决一胜负。”吴煦挑着大拇指说:“英勇可佳,是好汉的气派!”杨坊道:“长毛智勇兼有,望阁下务必谨慎对待。”

  华尔满不在乎地冷笑道:“我的军队,是训练有素的,与你们清朝的军队截然不同。长毛子在你们眼中是猛虎,而在我眼里则是老鼠和麻雀!”孟斗班笑道:“比喻得好,愿你凯旋归来。”“谢谢!”华尔向杨、吴、孟三人行了个军礼,起身告辞。

  七月十五日晚,华尔收到间谍的详细报告。报告说:“李秀成于昨日十一时,率兵北援嘉定。松江城实力空虚,约有老弱长毛五百人守把,望速进兵。”华尔分析了情况,决定采取出其不意的战术,来一个飞兵奇袭松江府。十五日晚,他率领全部“常胜军”,悄悄离开上海,避开大道,偷偷向松江进发。

  法国间谍的情报是相当准确的。太平军宿卫军大佐将陆顺德,奉令攻占嘉定。入城还不到四十八小时,就遭到清军的包围。敌众我寡,战况十分不利。陆顺德无奈,派人闯连营向忠王求救。李秀成为歼灭清军的有生力量,决定由自己率重兵驰援。临走时,把松江府交由承天义李西林守把。

  李西林是李秀成的当家侄子,时年二十三岁,是个有勇无谋的青年将领。只知道清军在上海等着挨打,而没有估计到敌人会来打他。七月十六日凌晨,他刚刚起床,就听街上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赶紧跑到辕门外观看,没想到“常胜军”已冲进街心。李西林大惊,立即率兵防御。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本人被炮弹炸死,二百多人壮烈牺牲。还不到三个小时,松江府就被敌军占领了。

  华尔进城后,露出凶恶的本相。好、淫、烧、杀,干尽了坏事。吴煦和杨坊为表彰洋兵的功劳,赏华尔白银三万两。营官每人三千两,连长每人二千两,士兵每人五十两。三万两雪花白银,大大刺激了利欲熏心的华尔。他决定再露一手,取得更多的报酬。

  七月二十八日,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偷袭青浦。不过,这一次并不顺手。常胜军受到太平军的有力反击,双方在城下展开了激战。李秀成闻讯后,急忙分兵来救青浦。

  八月二日,太平军从两翼向洋兵包抄过来,铺天盖地,好不威风。华尔见了,也有些心慌,急令炮兵发炮。霎时间,洋兵的炮弹好似冰雹,不断在人群中开花,太平军伤亡很大。但是,他们勇往直前,根本就不怕死。死伤的不动了,活着的照旧前进,很快就冲到“常胜军”面前。高举大刀,挺起长矛,向洋兵下了手。但只见:刀光闪处人头落,长矛到处死尸翻。把“常胜军”杀得哭爹叫娘,四散奔逃。华尔拼命吆喝,也无法制止。突然,一队骑兵向他围剿过来:“活捉洋鬼子!”“活捉这个当官的!”“烧死他!”“绞死他!”

  太平军的呐喊声,把华尔吓得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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