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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林则除进京陛见 穆彰阿暗耍阴谋

  可恨清廷腐败,

  空有天朝虚名。

  鸦片毒害任纵横,

  苦了黎民百姓。

  神州岂无英雄,

  试看则徐林公。

  禁烟毅然赴广东,

  千古留下美名。

  道光十八年冬,北京的气候异常寒冷,吐口唾沫能摔成八瓣儿,刚淌出来的眼泪会冻出冰条,真是滴水成冰,冷得透骨。

  这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雪,到天亮也没停。北风呼呼吼叫,雪花漫天飞舞,直刮得眼睛睁不开,对面不见人。倘若要上街,一不小心就会踩上一个“路倒”。天坛、前门、大栅栏、九城根下,都躺着不少乞丐尸体,一个个龇牙咧嘴,身体蜷缩。成群的野狗在街上蹿来蹿去,寻觅合适的“早点”。据说,这一天就冻死了七百多个无家可归的饥民,北京城简直成了阴森森的恐怖世界!

  此刻,皇宫之内的养心殿却温暖如春。道光帝披着杏黄缎子斗篷,正坐在东暖阁里,聚精会神地看着湖广总督林则徐的奏折。他时而皱眉,时而叹息,时而摇头,时而以拳击案,时而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

  值班的太监、宫女,低头垂手,侍立左右。一个个提心吊胆,生怕有什么意外的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

  道光帝名叫旻宁,是满清入关后的第六代皇帝。这个人的虚荣心很强,总想做一位万世英主,与唐宗宋祖并驾齐驱,流芳百代。所以,他有时脑袋一热,也做点好事儿。

  道光下地转了几圈儿,回到座位上,拿起林则徐的奏折重新看了起来。他低声念道:“鸦片毒害日甚一日,若犹泄泄视之,数年后,中原将无御敌之兵,将无充饷之银……”他念到这里,点了点头,提起笔来,在这几句话上加了圈儿。暗想道:林则徐说得对啊!军队和粮饷,都是坐天下的根基。倘若根基不牢,后果不堪设想啊!

  当他看到林则徐在奏折里记录的那首民谣的时候,竟情不自禁地又轻声念了起来:

  大清国,大清年,

  清明两朝不一般。

  大明朝讲的是吃喝玩乐,

  大清国时髦抽大烟。

  洋鬼子送来慢性毒药,

  它比虎狼更凶残!

  白银哗哗往外淌,

  国破家亡在眼前。

  天也愁来人也怨,

  何时雾散见晴天?

  “说得好,说得好!”道光帝自言自语,情绪非常激动。可是,片刻工夫,他的情绪又缓和下来了。心里说:鸦片的毒害真这么大?它是从什么时候传进来的呢?为了把这些事情弄清楚,他决定找一个有学问的近臣问一问。想到这里,高声喊道:“来呀!”“嗻!”总管太监陈胜文赶紧跪在地上:“奴才伺候皇上。”“去把杜受田找来,朕要问话。”“奴才遵旨。”陈胜文转身去了。

  时过片刻,陈胜文回到东暖阁跪奏道:“杜大人到了。”说罢回身,把暖帘掀起。一个身材瘦小的官员,哈着腰走到道光帝面前,放下马蹄袖,免冠叩首道:“臣杜受田给陛下问安,万岁,万万岁!”

  道光一伸手:“爱卿免礼,赐坐!”“谢皇上。”杜受田把大帽子戴上,侧身坐在一只乌木雕花矮凳上。

  杜受田是山东滨州人,字芝农,道光进士,官拜侍读学士,还兼皇储奕詝的老师。此人博学多才,道光帝对他很器重,经常找他聊天,所以,他在皇上面前,并不十分拘束。

  杜受田拱手问道:“陛下把臣唤来,有何训示?”道光皇帝口打唉声:“据说,近年来,抽鸦片的与日俱增,又说它的毒害很大。朕要问问你,这鸦片产于何地,何时传到我们中国,它的害处究竟多大?”杜受田躬身答道:“臣才浅学疏,不敢在皇上面前妄谈。”道光笑道:“你不要害怕,但讲无妨。”

  “臣遵旨。”杜受田坐直身子,清清嗓音,朗声说道:“鸦片俗名大烟,是罂粟的浆汁提炼而成的。它是一种毒品,有镇静、麻醉功效,可做药物使用。可是,人要经常吸食,就会上瘾。上瘾后,半天不吸,就涕泪横流,骨节疼痛,手足无措,痛苦难当;吸食之后痛苦即止,精力充沛,判若两人。这都是鸦片麻痹人的经络所致。常年吸之,会使人的体力衰退,意志减弱,造成慢性中毒。臣把鸦片比做一条毒蛇,缠得人面黄肌瘦,皮里包骨,血液凝固,直到死掉!”

  道光帝静静地听着,面色阴沉,双眉紧锁。杜受田接着说:“咱们中国本不产罂粟。据说它产在万里之外的印度和阿拉伯等国。远在辽金两朝,鸦片就传进来了。不过,那时只做药物使用,数量极少。到了明朝,进得数量逐渐多了,有的人开始吸食了。明神宗就是个大烟鬼,他还给鸦片赐了个美名,叫‘福寿膏’”

  “糊涂,真是个昏君!”道光帝忿忿地说,“贵为天子,人之师表,怎能做出这种蠢事?国家焉有不乱之理!”您听,就像他比谁都明白似的!其实,他比明神宗也强不了多少,只是没抽大烟而已。

  “后来呢?”道光问杜受田。“回皇上的话。”杜受田接着说,“物以稀为贵,那时候,鸦片还是‘珍品’,一般百姓是沾不着边的。直到本朝开国一百多年,鸦片的危害也还不太明显。可是,近年来就不同了,鸦片泛滥,日甚一日……”

  道光皇帝的脸涨红了,心里很不是滋味。杜受田却没有注意这点,他还是侃侃而谈:“臣听知,欧罗巴洲有一个英吉利国,商业繁荣,专靠与他国通商维持国计民生。英夷深知我天朝地大物博,资源丰富,早已垂涎三尺。在一百六十多年前,就派人出使天朝,欲与我国通商。后经康熙圣主恩准,允其在我国广州贸易。然而,英夷在与我国通商的一百多年中,并未获利。英夷居心叵测,生出诡计,以商品贸易为名,行贩运鸦片之实,把这种害人的毒品偷偷运到广州。英夷还极力蛊惑、蒙蔽我天朝百姓,说什么鸦片是仙丹妙药,能医百病,还有延年益寿之功,可以先尝后买。可叹我国臣民愚昧无知,上了人家的当,图小利而吃了大亏。十几年来,吸食鸦片之人多达数百万,遍及仕农工商、三教九流。多少人倾家荡产,多少人丧失生命!可是,还真有不少人在鸦片上发了横财……”

  杜受田说到这儿,不往下说了。他本想说琦善、穆彰阿之流和八旗中的皇亲显贵,包庇纵容鸦片走私,大发国难之财。可是,杜受田得罪不起他们,怕说出来惹皇上生气。

  道光帝一拳擂到龙书案上,狠狠地说:“英夷欺我太甚!”气得呼呼直喘。他背着手转了几圈儿,把林则徐的奏折递给杜受田,说:“你看看这个!”杜受田双手接过来,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完又放到桌子上。

  道光问道:“你看他说得对吗?”杜受田躬身道:“林则徐奏得都是实情,也指明了利弊,言出肺腑,可钦可敬。”“你对林则徐这个人熟悉吗?”道光问。

  “回皇上的话,臣与此人同殿称臣,我对他略晓一二。林则徐字少穆,福建侯官(今闽侯)人,自幼家贫,苦读诗书。二十岁中举人,二十七岁中进士,擢庶吉士、翰林院编修,后来做了浙江道台、江苏巡抚、湖广总督等职。林则徐爱民如子,两袖清风,执法如山,铁面无私。朝野上下,颇有声望。依我看,他是陛下驾前难得的忠良啊!”

  道光听罢,点点头:“你跪安吧!”跪安就是撵他走。这么说不是好听嘛!杜受田又给皇上磕了三个头,退出东暖阁。

  道光提起笔,传下一道圣旨,命军机处转发出去,叫林则徐进京陛见。

  且说湖广总督林则徐接旨之后,急命家人打点行装,准备进京。消息传出,湖广文官武将都为他饯行,林则徐一律挡驾。他把总督府的公事移交完毕、在一八三九年十一月上旬从武昌动身,直奔北京。

  林则徐一路上晓行夜宿,于十二月初到了北京城。礼部早派人在京等候,把林则徐安排在官邸中休息。第二天,又有不少文武官员前来问候。在这些人中,有的是走过场,有的是关心禁烟的事,前来探听口气。不管是谁,林则徐都一一热情接待。

  几日后,林则徐接到通知,明日卯时到乾清宫陛见。这可忙坏了这位林大人,又沐浴更衣,又准备朝服,又写手本,好随时答复皇上的问话。次日天不亮就起床了,梳洗完毕,用了早点,然后上轿入朝。

  且说在一八三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这天,道光皇帝旻宁,在一大群内侍的护卫下,来到乾清宫,升了龙位。军机处、内阁、六部堂官等文武官员在偏殿伺候着。御林军排列东西,站了两大溜,一个个盔明甲亮,气势庄严,手中的刀斧闪着寒光。道光皇帝坐稳以后,两片嘴唇微微一碰:“召林则徐上殿。”值日的殿头官领口旨,对着外面高声喊道:“皇上有旨,宣湖广总督林则徐上殿哪!”林则徐早就等着呢,听到宣召,赶紧整官帽,抖朝服,顺着汉白玉石阶走进乾清宫,放下马蹄袖,规规矩矩跪在拜垫之上,行完叩拜礼,口中说道:“臣林则徐恭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道光皇帝往下瞧着,不住地点头:“林则徐!”“臣在。”“你的奏章朕看过了,你说得很有道理。鸦片之害,由来已久,误国病民,实在是为祸不浅哪!朕身为天子,一统中华,岂能容忍鸦片泛滥?朕把爱卿找来,就是要你谈谈禁烟的办法,你可详细奏来!”林则徐叩罢头,说道:“皇上圣明,恕臣直言。正如皇上说的那样,鸦片之害,由来已久。据臣所知,自朝廷允许英夷和我广州通商以来,英商就在货船中夹带鸦片运进口岸。因查禁不严,运数与旧俱增,致使大量白银流到国外。自道光十一年至道光十四年,每岁漏银两千多万两;自道光十四年至今,每岁漏银三千多万两。此外,在天津、福建、浙江、山东各口岸,也漏银数千万两。陛下请想,以中国有用之财,填海外无穷之壑;以此害人之物,渐成病国之忧,年复一年,不知要到何种地步?”道光皇帝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林则徐接着说:“臣以为,禁绝鸦片乃当务之急,势在必行。要禁绝鸦片,首先要切断鸦片来源,严惩那些买办和走私贩,重治吸毒犯。严惩者,就地正法,处以斩绞;重治者,限期一年戒绝,逾期的处死,官吏犯法,加等治罪。与此同时,还要对官民反复讲清鸦片的危害。只要家喻户晓,人人知其利弊,何愁此害不除!”“嗯!说得对。”道光皇帝很满意,又问:“如卿所奏,怎样才能切断鸦片的来源呢?”“回皇上的活,现已查实,英吉利国是向我国输入鸦片的罪魁祸首,用心极其险恶,一为掠夺银两,二为摧残国人健康,企图灭我天朝。因此,我天朝应首先照会英吉利政府,揭露其险恶用心,指出鸦片之害,并提出强烈抗议,使英夷生畏。再强令沿海之英商、洋商,交出全部鸦片,让他们俱皆认罪,保证今后不再运销。对遵守法令的商人,保护、奖励;对违令不遵的洋商,货即没收,人即正法,决不宽贷!”“这个……”道光皇帝听到这儿,不由一怔!他那张刀条脸上的笑纹,一下子就没了。为什么?这位道光皇帝,对中国人,胆子很大,从不惧怕;一提外国人,胆子立刻缩成豆粒了,惟恐把洋人得罪,打起仗来不好收拾!他虽心里惧怕洋人,表面上却能极力控制,做到“谈虎色不变”。为什么?在堂堂大清皇帝的脸上要露出惧怕洋人的颜色来,岂不有损尊严?因此,他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只见他略一停顿,马上拉着长音说道:“这些洋人,身居海外,不通工化,重利而不重德,实属可憎!不过,朕听说英夷船坚炮利,极为野蛮,倘若因禁鸦片,引起兵祸,岂不给百姓带来灾难?”林则徐早就看出皇上胆小来了,马上叩头说道:“皇上乃旷世英主,爱民如子。正因为皇上爱惜百姓,对鸦片就非禁不可!英夷船坚炮利,这是事实,一旦恼羞成怒,也可能与我朝开仗。若果真如此,英夷是自我苦吃,有败而无胜!”

  “噢?!”道光皇帝听了这些话,很感兴趣。因为林则徐对症下药,点到他病根子上了。道光继续问道:“卿何以见得?”林则徐道:“英夷远居海外,离我天朝万里之途,军械、粮饷等所用之物,全靠火轮船运载,接济困难,乃必败者一;英夷生在欧洲,背井离乡来到我国,不服水土,气候、环境都不适应,乃必败者二;用鸦片害人,又发动战争,实属不义之战,出师无名,人心相背,乃败者三;彼不知我国地理,不晓我国风情,开战之后,如盲似哑,必败之四。我天朝地阔万里,军民亿兆,官兵一心,众志成城,何惧英人之船坚炮利乎?”林则徐这一席话,把道光皇帝说得心服口服,眉飞色舞,说道:“难为你虑事这么周全,与朕想到一处了,真乃不谋而合呀!朕意已决,非禁鸦片不可。”道光皇帝说到此处,提高嗓音,说道:“林则徐听封!”林则徐急忙叩头:“臣在!”“朕加封你为钦差大臣,节制广东水师,全权处理禁烟事宜;并赐你尚方剑一口,赏穿黄马褂,火速起程,去广州禁烟。”林则徐忙叩头:“臣遵旨。谢万岁,万岁,万万岁!”道光皇帝退殿回宫不提。

  话休絮烦。林则徐奉旨禁烟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传开了。林则徐回到临时官邸不久,在京的文武官员纷纷过府祝贺,把这位林大人忙得不可开交。次日定更已过,林则徐刚要就寝,大总管林升前来禀报:“直隶总督琦善求见。”说罢,递上拜帖。林则徐看了一怔:琦善?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难道也来祝贺?不能,我和他虽然同朝称臣,但是同床异梦,一向是水火不同炉啊!这一定是应了民间那句俗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哪!林则徐还真猜对了。琦善,字静安,满州正黄旗人,沾点皇亲。其性情很不平和,不仅对下属好刁难挑剔,同僚也难以和他相处。他在皇上面前,很会办事儿,皇上爱听什么,他说什么;皇上喜欢什么,他定能投其所好。因此,成了道光皇帝的宠臣。咱不提他虽有二十多个老婆,还要偷香窃玉那些丑闻,也不提他悬秤卖官,营私舞弊等等坏事,单说他在鸦片这件事上,就犯下了滔天罪行——

  原来,琦善不但是一个大烟鬼,还是全国最大的鸦片走私贩。因他与广州海关有着非常特殊的联系,便勾结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和他狼狈为奸,欺上瞒下,通过走私、贩卖鸦片,发了横财。可以这么说,鸦片之所以流毒全国,与琦善和穆彰阿有直接关系。说他二人是包庇、纵容鸦片走私的罪魁祸首,这顶帽子并不算大。

  据说,琦善每年从走私鸦片上可以获利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两银子。因此,他把鸦片看得比命都重要。试想:像这种人还能支持禁烟吗?穆彰阿和他乃是一丘之貉,也是坚决反对禁烟的。因此,人们称他们是“弛禁派”,也叫“反对派”。人们管力主禁烟的林则徐、黄爵滋等,则叫“严禁派”。当时这两大派,围绕禁烟问题,明争暗斗,真是水火不相容啊!

  琦善早就反对禁烟,谁提“禁烟”二字,比骂他祖宗还厉害。由于他没有摸透皇上对禁烟的看法,所以一直不敢直说。他只能以“涉及洋人利益,应谨慎行事”“鸦片在中国已经根深蒂固,一朝一夕难以清除”“鸦片虽是毒品,也是不可缺少的药材”……种种借口,千方百计进行阻挠。经他几次试探,道光皇帝始终没有明确可否。为此,琦善特别提心吊胆,生怕皇上降旨禁烟。

  最近,琦善听说林则徐和黄爵滋向道光皇帝上了禁烟的奏折,道光皇帝又召林则徐进京陛见,就知道事情不妙。但他又存在一丝侥幸,盼望皇上转变态度。因此,他急忙从天津赶到北京,住在穆彰阿的府里,探听消息,以便采取对策。

  这天,穆彰阿回府来,衣服也没顾上换,来到琦善住室,一屁股就坐在太师椅上:“咳——”长长喘了一口粗气。琦善见穆彰阿一反常态,心事重重,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马上问道:“相爷回到府来,为何闷闷不乐?”穆彰阿道:“这皇上太也糊涂了。”接着,就把旻宁同意禁烟,并派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去广州查禁鸦片之事,对琦善说了一遍。

  琦善好像当头挨了一棒,当时就傻眼啦。接着,咬牙切齿地吼道:“皇上怎能做出这等糊涂事!禁烟,禁烟,迟早非禁到你我头上不可!有姓林的在,就没有你我立足之地了!”他转脸问穆彰阿:“相爷,难道咱就认输了不成?”他一看穆彰阿没有回答,马上又追问了一句:“相爷,你倒是说话呀?”

  穆彰阿,字子朴,是满洲镶蓝旗人,嘉庆进士出身,历任过内务府大臣,步军统领,兵部、吏部尚书,大学士等职,因深得道光皇帝信任,在道光面前红得发紫。他在任内推行“抚夷媚外”政策,包庇走私烟贩和受贿官吏,从中得到肥利,发了横财。因他权高位显,为人阴险毒辣,满朝文武对他又恨又怕。这个老家伙现在六十多岁了,经的多,见的广,为人处事非常老练。

  书接前言,穆彰阿听了琦善的问话,离开太师椅,躺在逍遥床上,微睁二目,慢吞吞地说道:“你这是何苦来呢?皇上要禁烟,有何不对?你我作为臣子,理应唯命是从才对。你身居中堂,实为天子之股肱,怎能说出这等目无君父的话来!”琦善一听,气得差点儿断了气!心里说:你这只老狐狸,跟我耍什么花招?我就不信你能同意禁烟!他瞪着眼睛盯着穆彰阿,活像一只因为贪食而噎住脖子的猫头鹰。只见穆彰阿欠欠身子,继续说道:“你还年轻啊,一点也不稳重。千万记住,不管遇上什么事情,都要冷静对待,不可逞匹夫之勇。就拿这事来说,他林则徐有千条妙计,咱们有一定之规。俗话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何虑之有哇?再说,皇上的脾气,你还没摸透吗?他从来是喜怒无常,朝令夕改;此一时,彼一时呀。别看他现在听了林则徐的谗言,依我看来,他迟早会有反悔之日。就当前而言,我们应识时务,万不可违抗圣命!否则,会吃大亏的啊!”琦善说:“相爷说得虽然有理,可是我们总不能听之任之吧!”穆彰阿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当然要采取对策偻!”琦善三步并做两步,走到穆彰阿的跟前,把腰一哈,好像要从他的身上探取什么宝物:“相爷有何高见?”穆彰阿好像严师教徒一般:“咱们要来个先礼后兵!你明日就到林则徐的官邸去一趟,以祝贺为名,探探他的口气,顺便对他开导开导。倘若林则徐执迷不悟,非要跟咱较量,你放心,我定叫他有好戏看!”琦善素知穆彰阿老谋深算,诡计多端,也就不往下问了,单等次日天黑,前去林府。

  第二天,林则徐刚刚吃完晚饭,就听家人林升禀报:“琦中堂来访。”林则徐深知琦善为人,本不愿和他见面。但又一想,人已经来了,也只好敷衍一番:“有请。”“是。”林升答应一声走去。林则徐马上整理衣服,来到前厅,与琦善相见。琦善一见林则徐,就满脸堆笑地拱手:“恭喜,恭喜!哈哈哈哈,恭贺你老兄荣任钦差大臣,兄弟特来祝贺!”林则徐还礼说:“不敢当,不敢当。中堂大人请坐。”二人寒暄已毕,分宾主坐下后,仆人献茶。

  琦善一边喝茶,一边说些恭维的话语。接着,他把茶杯一放,话锋一转,就谈到正题上来了:“请问林大人,何时起身呢?”“公务紧急,兄弟打算最近就走。”没有告诉他准时间。“噢!我斗胆再问一句,林大人将用何法禁绝鸦片?”“这个吗……我暂时还未想好,有待到广州再定。”琦善又说:“禁绝鸦片,可是个苦差事哟,办好了皆大欢喜,办糟了举国谴责,实在是左右为难,两头受气,有百弊而无一利啊!嘿嘿,就看你老兄怎么做了!”林则徐早就猜中,从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哼!”冷笑一声说道,“禁绝鸦片,乃势在必行。林某受皇上知遇之恩,肩负重任,为国除害,是责无旁贷的。差事再苦,事再难办,我也要尽力而为之。只有这样,才谈得上上报皇恩,下慰百姓。至于林某个人的荣辱功过,那只能置之度外了。中堂,您说对吗?”“这个……对,对!说得有理,有理!”

  林则徐一看琦善,脸色都变了。对琦善违背心意、装腔作势的尴尬样子,感到实在可笑。林则徐正颜厉色地说道:“兄弟此次奉旨禁烟,肯定会遇到重重困难,或许会把我这条性命搭上。不过,鸦片一日不绝,林某决不会知难而退,贪生怕死!”琦善听到这里,一切都明白了。干脆,也别劝他了,说出龙叫唤来也没有用,便假惺惺地奉承几句:“佩服,佩服。林大人真不愧受皇上信任啊!兄弟还有件事,需要对大人言讲,穆相爷本来也要过府祝贺,因偶染风寒,行动不便,特派兄弟代他前来。同时……同时吗,还叫兄弟捎来一份薄礼,请大人路上零用。”说话间,从腰里取出一张二万两银子的银票,哆嗦着双手递过来。

  林则徐马上意识到,穆彰阿和琦善没安好心。心里说:这一对卖国贼,真是无耻透顶!你俩想用银子收买我吗?哼,痴心妄想!林则徐也是个火性子人,脑袋一热,就很难控制自己。他“腾”地一声,站起身来,把琦善拿着银票的手,“啪!”往回一推,厉声说道:“多谢二位大人的盛情,林某不敢收受。再……”他“再”什么呢?他原想说:再这样,我就不客气了。但是他强压怒火,又把这句话咽回去了。他还想乘机大骂琦善一顿,把他干的那些坏事抖搂抖搂。又一想:不行啊!琦善和穆彰阿手眼通天,势力极大,骂他们一顿,不但无济于事,还白落个出口伤人。再看琦善,他很是尴尬,拿着银票的手,都没地方放了,咧着张嘴哀求:“林大人,你这就不对了。出手的礼物,哪有往回收的道理?还是请您收下吧!”林则徐一拂衣袖:“请中堂转告穆相,在禁烟这件事上,还望二公鼎力相助,不要看林某的笑话!倘有触犯二位大人之处,敬请谅解!我林则徐,公忠体国,执法如山,向来不讲私情。来呀,送客!”家人们也跟着齐声高喊:“送客!”琦善一听,又羞又气,几乎摔倒。无奈把手一拱:“告辞!”琦善就这样被林则徐给端出来了。

  琦善怒气冲冲回到穆相府,对穆彰阿把经过讲了一遍。一边说着,一边咬牙。穆彰阿听完,冷笑道:“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何必生气!他姓林的顽固不化,铤而走险,就休怪咱们不客气了。马上走第二步棋!”琦善急忙上前问道:“此话怎讲?”穆彰阿凑近琦善的耳边,轻声说道:“咱就给他在那儿选块坟地!你必须如此如此!”琦善听完,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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