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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本纪
  题解:
  《秦本纪》所述史实虽多,线索却很清楚。先是“明种姓”,开篇便言始祖女修乃颛顼帝(“五帝”之一)之苗裔,吞玄鸟卵而生大业,以后又列举了几位重要的祖先,其中大费(伯翳)是秦嬴姓之由来,后造父因有功于周穆王而被封在赵,秦又有一支以赵为氏。再到后来,非子因擅长畜牧而被封,周孝王曰:“昔伯翳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于是,“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
  然后便开始描述秦由立国直至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前的历史进程:“襄公始国”、“祠上帝”——“文公始大”(文公十三年,“初有史以纪事,民多化者”;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败走。于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岐以东献之周”;二十年,“法初有三族之罪”)——出子时有三父之乱,三父等被处以“三族之罪”——穆公任用百里傒、蹇叔、孟明、由余等人,东服强晋,西霸戎翟——怀公、简公、躁公、厉公时“不宁”,国家动荡,三晋侵占秦西河地——至献公之后常雄诸侯——孝公任用商鞅“变法修刑”,国富民强;惠文王、悼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蚕食诸侯”(贾谊《过秦论》曾称之为“六世之余烈”)——始皇统一天下。
  司马迁“原始察终”的历史观念与方法论在此篇表现得很明显。他在《太史公自序》里表示要“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而且确实善于在事情未发生之前看出兆头,总结出历史发展的因果联系。例如此篇载秦襄公“用駵驹、黄牛、羝羊各三,祠上帝西畤”,祠上帝、建西畤皆天子礼,因此作者在《六国年表序》中感叹说:“太史公读《秦纪》,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僭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义,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由秦“祠上帝西畤”之“始”察出其“僭”之“终”。文中凡有此类,如文公十年,初为鄜畤,用三牢;十三年,初有史以纪事,民多化者;二十年,法初有三族之罪;武公二十年卒,初以人从死,从死者六十六人;简公六年,令吏初带剑……作者均特别标出,为历史事件追溯出深刻的历史根源。
  本文在《史记》中是首先使用互见法的一篇。如写至孝公任用商鞅变法时,由于史实繁多,乃用互见法曰:“其事在《商君》语中”;篇末又云:“其语在《始皇本纪》中”。
  本文还体现出《史记》重视刻画人物的特点。中国古代的史书常常沦为帝王将相的家谱与功德簿,记述人物与其说是描绘形象,还不如说是制造偶像。《史记》则塑造出有血有肉的人物形象,千载之下视之,“犹虎虎有生气”。在此篇中,刻画人物形象尤以秦穆公着笔最多。作者并未将秦穆公做脸谱化的简单处理,把他写成性格单一的道德化身或罪恶渊薮,而是写出了他的复杂性格:礼贤下士,宽容仁德,勇于改过而又固执已见,死后又用活人为殉,以至作者借君子之言说他“死而弃民”……司马迁以他的生花妙笔,塑造出一个立体的、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
  正文:
  秦之先,帝颛顼[29]之苗裔孙曰女修。女修织,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大业取少典之子,曰女华。女华生大费,与禹平水土。已成,帝锡[30]玄圭[31]。禹受曰:“非予能成,亦大费为辅。”帝舜曰:“咨[32]尔费,赞[33]禹功,其赐尔皁[34]游[35]。尔后嗣将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36]。大费拜受,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是为柏翳。舜赐姓嬴氏。
  大费生子二人:一曰大廉,实鸟俗氏;二曰若木,实费氏。其玄孙曰费昌,子孙或在中国[37],或在夷狄。费昌当夏桀之时,去夏归商,为汤御,以败桀于鸣条[38]。大廉玄孙曰孟戏、中衍,鸟身人言。帝太戊闻而卜之使御,吉,遂致使御而妻之。自太戊以下,中衍之后,遂世有功,以佐殷国,故嬴姓多显,遂为诸侯。
  其玄孙曰中潏,在西戎,保西垂[39]。生蜚廉。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周武王之伐纣,并杀恶来。是时蜚廉为纣石[40]北方,还,无所报,为坛霍太山而报,得石棺,铭曰“帝令处父[41]不与殷乱,赐尔石棺以华氏[42]”。死,遂葬于霍太山。蜚廉复有子曰季胜。季胜生孟增。孟增幸于周成王,是为宅皋狼[43]。皋狼生衡父,衡父生造父。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得骥、温骊、骅駵、騄耳[44]之驷,西巡狩,乐而忘归。徐[45]偃王作乱,造父为缪王御,长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缪王以赵城封造父,造父族由此为赵氏。自蜚廉生季胜已下五世至造父,别居赵。赵衰其后也。恶来革者,蜚廉子也,蚤[46]死。有子曰女防。女防生旁皋,旁皋生太几,太几生大骆,大骆生非子。以造父之宠,皆蒙赵城,姓赵氏。
  非子居犬丘,好马及畜,善养息[47]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马于汧渭之间,马大蕃息[48]。孝王欲以为大骆適嗣[49]。申侯之女为大骆妻,生子成为適。申侯乃言孝王曰:“昔我先郦山之女,为戎胥轩妻,生中潏,以亲故归周,保西垂,西垂以其故和睦。今我复与大骆妻,生適子成。申骆重婚,西戎皆服,所以为王。王其图之。”于是孝王曰:“昔伯翳为舜主畜,畜多息,故有土,赐姓嬴。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朕其分土为附庸。”邑之秦,使复续嬴氏祀,号曰秦嬴。亦不废申侯之女子为骆適者,以和西戎。
  秦嬴生秦侯。秦侯立十年,卒。生公伯。公伯立三年,卒。生秦仲。秦仲立三年,周厉王无道,诸侯或叛之。西戎反王室,灭犬丘大骆之族。周宣王即位,乃以秦仲为大夫,诛西戎。西戎杀秦仲。秦仲立二十三年,死于戎。有子五人,其长者曰庄公。周宣王乃召庄公昆弟[50]五人,与兵七千人,使伐西戎,破之。于是复予秦仲后,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为西垂大夫。
  庄公居其故西犬丘,生子三人,其长男世父。世父曰:“戎杀我大父[51]仲,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遂将击戎,让其弟襄公。襄公为太子。庄公立四十四年,卒,太子襄公代立。襄公元年,以女弟缪嬴为丰王妻。襄公二年,戎围犬丘,世父击之,为戎人所虏。岁余,复归世父。七年春,周幽王用[52]襃姒废太子,立襃姒子为適,数欺诸侯,诸侯叛之。西戎犬戎与申侯伐周,杀幽王郦山下。而秦襄公将兵救周,战甚力,有功。周避犬戎难,东徙雒邑,襄公以兵送周平王。平王封襄公为诸侯,赐之岐以西之地。曰:“戎无道,侵夺我岐、丰之地,秦能攻逐戎,即有其地。”与誓,封爵之。襄公于是始国,与诸侯通使聘享[53]之礼,乃用驹駵[54]、黄牛、羝羊各三,祠上帝[55]西畤[56]。十二年,伐戎而至岐,卒。生文公。
  文公元年,居西垂宫。三年,文公以兵七百人东猎。四年,至汧渭之会。曰:“昔周邑我先秦嬴于此,后卒获为诸侯。”乃卜居之,占曰吉,即营邑之。十年,初为鄜畤,用三牢[57]。十三年,初有史以纪事,民多化者。十六年,文公以兵伐戎,戎败走。于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地至岐,岐以东献之周。十九年,得陈宝[58]。二十年,法初有三族[59]之罪。二十七年,伐南山大梓,丰大特[60]。四十八年,文公太子卒,赐谥为竫公。竫公子立,是为宁公。竫公之长子为太子,是文公孙也。五十年,文公卒,葬西山。
  宁公二年,公徙居平阳。遣兵伐荡社。三年,与亳战,亳王奔戎,遂灭荡社。四年,鲁公子翚弑其君隐公。十二年,伐荡氏,取之。宁公生十岁立,立十二年卒,葬西山。生子三人,长男武公为太子。武公弟德公,同母鲁姬子。生出子。宁公卒,大庶长弗忌、威垒、三父废太子而立出子为君。出子六年,三父等复共令人贼杀出子。出子生五岁立,立六年卒。三父等乃复立故太子武公。
  武公元年,伐彭戏氏[61],至于华山下,居平阳封宫。三年,诛三父等而夷三族,以其杀出子也。郑高渠眯[62]杀其君昭公。十年,伐邽、冀戎,初县之。十一年,初县杜、郑。灭小虢。
  十三年,齐人管至父、连称等杀其君襄公而立公孙无知。晋灭霍、魏、耿。齐雍雍廩杀无知、管至父等而立齐桓公。齐、晋为强国。
  十九年,晋曲沃始为晋侯。齐桓公伯[63]于鄄。
  二十年,武公卒,葬雍平阳。初以人从死[64],从死者六十六人。有子一人,名曰白,白不立,封平阳。立其弟德公。
  德公元年,初居雍城大郑宫。以牺[65]三百牢祠鄜畤。卜居雍。后子孙饮马于河[66]。梁伯、芮伯来朝。二年,初伏[67],以狗御蛊[68]。德公生三十三岁而立,立二年卒。生子三人:长子宣公,中子成公,少子穆公。长子宣公立。
  宣公元年,卫、燕伐周,出[69]惠王,立王子穨。三年,郑伯、虢叔杀子穨而入惠王。四年,作密畤[70]与晋战河阳,胜之。十二年,宣公卒。生子九人,莫立,立其弟成公。
  成公元年,梁伯、芮伯来朝。齐桓公伐山戎,次[71]于孤竹。成公立四年卒。子七人,莫立,立其弟缪公。
  缪公任好[72]元年,自将伐茅津[73],胜之。四年,迎妇于晋,晋太子申生姊也。其岁,齐桓公伐楚,至邵陵。
  五年,晋献公灭虞、虢[74],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傒,以璧马赂于虞故也。既虏百里傒,以为秦缪公夫人媵[75]于秦。百里傒亡秦走宛,楚鄙人执之。缪公闻百里傒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乃使人谓楚曰:“吾媵臣百里傒在焉,请以五羖羊[76]皮赎之。”楚人遂许与之。当是时,百里傒年已七十余。缪公释其囚,与语国事。谢曰:“臣亡国之臣,何足问!”缪公曰:“虞君不用子,故亡,非子罪也。”固问,语三日,缪公大说,授之国政,号曰五羖大夫。百里傒让曰:“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贤而世莫知。臣常[77]游困于齐而乞食銍人,蹇叔收臣。臣因而欲事齐君无知,骞叔止臣,臣得脱齐难,遂之周。周王子穨好牛,臣以养牛干[78]之。及穨欲用臣,蹇叔止臣,臣去,得不诛。事虞君,蹇叔止臣。臣知虞君不用臣,臣诚私利禄爵,且留。再用其言,得脱;一不用,及虞君难:是以知其贤。”于是缪公使人厚币[79]迎蹇叔,以为上大夫。
  秋,缪公自将伐晋,战于河曲。晋骊姬作乱[80],太子申生死新城[81],重耳、夷吾出奔。
  九年,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
  晋献公卒。立骊姬子奚齐,其臣里克杀奚齐。荀息立卓子,克又杀卓子及荀息。夷吾使人请秦,求入晋。于是缪公许之,使百里傒将兵送夷吾。夷吾谓曰:“诚得立,请割晋之河西八城与秦。”及至,已立,而使丕郑谢秦,背约不与河西城,而杀里克。丕郑闻之,恐,因与缪公谋曰:“晋人不欲夷吾,实欲重耳。今背秦约而杀里克,皆吕甥、郤芮之计也。愿君以利急召吕、郤,吕、郤至,则更入重耳便。”缪公许之,使人与丕郑归,召吕、郤。吕、郤等疑丕郑有间[82],乃言夷吾杀丕郑。丕郑子丕豹奔秦,说缪公曰:“晋君无道,百姓不亲,可伐也。”缪公曰:“百姓苟不便,何故能诛其大臣?能诛其大臣,此其调[83]也。”不听,而阴[84]用豹。
  十二年,齐管仲、隰朋死。
  晋旱,来请粟。丕豹说缪公勿与,因其饥而伐之。缪公问公孙支,支曰:“饥穰,更事[85]耳,不可不与。”问百里傒,傒曰:“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于是用百里傒、公孙支言,卒与之粟。以船漕车转,自雍相望至绛[86]。
  十四年,秦饥,请粟于晋。晋君谋之群臣。虢射曰:“因其饥伐之,可有大功。”晋君从之。十五年,兴兵将攻秦。缪公发兵,使丕豹将,自往击之。九月壬戌,与晋惠公夷吾合战于韩地。晋君弃其军,与秦争利,还[87]而马騺[88]。缪公与麾下驰追之,不能得晋君,反为晋军所围。晋击缪公,缪公伤。于是岐下食善马者三百人驰冒[89]晋军,晋军解围,遂脱缪公而反生得晋君。初,缪公亡善马,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余人。吏逐得,欲法之。缪公曰:“君子不以畜产害人。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伤人。”乃皆赐酒而赦之。三百人者闻秦击晋,皆求从,从而见缪公窘,亦皆推锋争死,以报食马之德。于是缪公虏晋君以归,令于国,“齐[90]宿,吾将以晋君祠上帝。”周天子闻之,曰“晋我同姓”,为请晋君。夷吾姊亦为缪公夫人,夫人闻之,乃衰绖跣,曰:“妾兄弟不能相救,以辱君命。”缪公曰:“我得晋君以为功,今天子为请,夫人是忧。”乃与晋君盟,许归之,更舍上舍,而馈之七牢[91]。十一月,归晋君夷吾,夷吾献其河西地,使太子圉为质于秦。秦妻子圉以宗女。是时秦地东至河[92]。
  十八年,齐桓公卒。二十年,秦灭梁、芮。
  二十二年,晋公子圉闻晋君病,曰:“梁,我母家也,而秦灭之。我兄弟多,即君百岁后[93],秦必留我,而晋轻,亦更立他子。”子圉乃亡归晋。二十三年,晋惠公卒,子圉立为君。秦怨圉亡去,乃迎晋公子重耳于楚,而妻以故子圉妻。重耳初谢,后乃受。缪公益礼厚遇之。二十四年春,秦使人告晋大臣,欲入重耳。晋许之,于是使人送重耳。二月,重耳立为晋君,是为文公。文公使人杀子圉。子圉是为怀公。
  其秋,周襄王弟带以翟伐王,王出居郑。二十五年,周王使人[94]告难于晋、秦。秦缪公将兵助晋文公入襄王,杀王弟带。二十八年,晋文公败楚于城濮。三十年,缪公助晋文公围郑。郑使人言缪公曰:“亡郑厚晋,于晋而得矣,而秦未有利。晋之彊[95],秦之忧也。”缪公乃罢兵归。晋亦罢。三十二年冬,晋文公卒。
  郑人有卖郑于秦曰:“我主[96]其城门,郑可袭也。”缪公问蹇叔、百里傒,对曰:“径[97]数国千里而袭人,希[98]有得利者。且人卖郑,庸知我国人不有以我情告郑者乎?不可。”缪公曰:“子不知也,吾已决矣。”遂发兵,使百里傒子孟明视,蹇叔子西乞术及白乙丙将兵。行日,百里傒、蹇叔二人哭之。缪公闻,怒曰:“孤发兵而子沮哭吾军,何也?”二老曰:“臣非敢沮君军。军行,臣子与往;臣老,迟还恐不相见,故哭耳。”二老退,谓其子曰:“汝军即败,必于殽阨[99]矣。”三十三年春,秦兵遂东,更晋地,过周北门。周王孙满曰:“秦师无礼,不败何待!”兵至滑,郑贩卖贾人弦高,持十二牛将卖之周,见秦兵,恐死虏,因献其牛,曰:“闻大国将诛郑,郑君谨修守御备,使臣以牛十二劳军士。”秦三将军相谓曰:“将袭郑,郑今已觉之,往无及已。”灭滑。滑,晋之边邑也。
  当是时,晋文公丧尚未葬。太子襄公怒曰:“秦侮我孤,因[100]丧破我滑。”遂墨衰绖,发兵遮[101]秦兵于殽,击之,大破秦军,无一人得脱者。虏秦三将以归。文公夫人,秦女[102]也,为秦三囚将请曰:“缪公之怨此三人入于骨髓,愿令此三人归,令我君得自快烹之。”晋君许之,归秦三将。三将至,缪公素服郊迎,乡三人哭曰:“孤以不用百里傒、蹇叔言以辱三子,三子何罪乎?子其悉心雪耻,毋怠。”遂复三人官秩[103]如故,愈益厚之。
  三十四年,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
  缪公于是复使孟明视等将兵伐晋,战于彭衙。秦不利,引兵归。
  戎王使由余于秦。由余,其先晋人也,亡入戎,能晋言。闻缪公贤,故使由余观[104]秦。秦缪公示以宫室、积聚。由余曰:“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亦苦民矣。”缪公怪之,问曰:“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然尚时乱,今戎夷无此,何以为治,不亦难乎?”由余笑曰:“此乃中国所以乱也。夫自上圣黄帝作为礼乐法度,身以先之,仅以小治。及其后世,日以骄淫。阻[105]法度之威,以责督于下,下罢[106]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至于灭宗,皆以此类也。夫戎夷不然。上含淳德以遇其下,下怀忠信以事其上,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不知所以治,此真圣人之治也。”于是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孤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贤,寡人之害,将柰之何?”内史廖曰:“戎王处辟匿,未闻中国之声。君试遗其女乐,以夺其志;为由余请,以疏其间;留而莫遣,以失其期。戎王怪之,必疑由余。君臣有间,乃可虏也。且戎王好乐,必怠于政。”缪公曰:“善。”因与由余曲席[107]而坐,传器而食,问其地形与其兵势尽詧[108],而后令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戎王受而说之,终年不还。于是秦乃归由余。由余数谏不听,缪公又数使人间要由余,由余遂去降秦。缪公以客礼礼之,问伐戎之形。
  三十六年,缪公复益厚孟明等,使将兵伐晋,渡河焚船,大败晋人,取王官及鄗,以报殽之役。晋人皆城守不敢出。于是缪公乃自茅津渡河,封[109]殽中尸,为发丧,哭之三日。乃誓于军曰:“嗟士卒!听无譁[110],余誓告汝。古之人谋黄发番番[111],则无所过。”以申[112]思不用蹇叔、百里傒之谋,故作此誓,令后世以记余过。君子闻之,皆为垂涕,曰:“嗟乎!秦缪公之与人周[113]也,卒得孟明之庆。”
  三十七年,秦用由余谋伐戎王,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天子使召公过贺缪公以金鼓。三十九年,缪公卒,葬雍。从死者百七十七人,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仲行、鍼虎,亦在从死之中。秦人哀之,为作歌《黄鸟》之诗。君子曰:“秦缪公广地益国,东服强晋,西霸戎夷,然不为诸侯盟主,亦宜哉。死而弃民,收其良臣而从死。且先王崩,尚犹遗德垂法,况夺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是以知秦不能复东征也。”缪公子四十人,其太子嵤代立,是为康公。
  康公元年。往岁缪公之卒,晋襄公亦卒;襄公之弟名雍,秦出[114]也,在秦。晋赵盾欲立之,使随会来迎雍,秦以兵送至令狐。晋立襄公子而反击秦师,秦师败,随会来奔。二年,秦伐晋,取武城,报令狐之役。四年,晋伐秦,取少梁。六年,秦伐晋,取羁马。战于河曲,大败晋军。晋人患随会在秦为乱,乃使魏雠餘详[115]反,合谋会,诈而得会,会遂归晋。康公立十二年卒,子共公立。
  共公二年,晋赵穿弑其君灵公。三年,楚庄王强,北兵至雒,问周鼎。共公立五年卒,子桓公立。
  桓公三年,晋败我一将。十年,楚庄王服郑,北败晋兵于河上。当是之时,楚霸,为会盟合诸侯。二十四年,晋厉公初立,与秦桓公夹河而盟。归而秦倍盟,与翟合谋击晋。二十六年,晋率诸侯伐秦,秦军败走,追至泾而还。桓公立二十七年卒,子景公立。
  景公四年,晋栾书弑其君厉公。十五年,救郑,败晋兵于栎。是时晋悼公为盟主。十八年,晋悼公强,数会诸侯,率以伐秦,败秦军。秦军走,晋兵追之,遂渡泾,至棫林而还。二十七年,景公如晋,与平公盟,已而背之。三十六年,楚公子围弑其君而自立,是为灵王。景公母弟后子针有宠,景公母弟富,或谮[116]之,恐诛,乃奔晋,车重千乘。晋平公曰:“后子富如此,何以自亡?”对曰:“秦公无道,畏诛,欲待其后世乃归。”三十九年,楚灵王强,会诸侯于申,为盟主,杀齐庆封。景公立四十年卒,子哀公立。后子复来归秦。
  哀公八年,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而自立,是为平王。十一年,楚平王来求秦女为太子建妻。至国,女好而自娶之。十五年,楚平王欲诛建,建亡;伍子胥奔吴。晋公室卑而六卿[117]强,欲内相攻,是以久秦晋不相攻。三十一年,吴王阖闾与伍子胥伐楚,楚王亡奔随,吴遂入郢。楚大夫申包胥[118]来告急,七日不食,日夜哭泣。于是秦乃发五百乘救楚,败吴师。吴师归,楚昭王乃得复入郢。哀公立三十六年卒。太子夷公,夷公蚤死,不得立,立夷公子,是为惠公。
  惠公元年,孔子行鲁相事。五年,晋卿中行、范氏反晋,晋使智氏、赵简子攻之,范、中行氏亡奔齐。惠公立十年卒,子悼公立。
  悼公二年,齐臣田乞弑其君孺子,立其兄阳生,是为悼公。六年,吴败齐师。齐人弑悼公,立其子简公。九年,晋定公与吴王夫差盟,争长于黄池,卒先吴[119]。吴强,陵[120]中国。十二年,齐田常弑简公,立其弟平公,常相之。十三年,楚灭陈。秦悼公立十四年卒,子厉共公立。孔子以悼公十二年卒。
  厉共公二年,蜀人来赂。十六年,壍[121]河旁。以兵二万伐大荔,取其王城。二十一年,初县频阳。晋取武成。二十四年,晋乱,杀智伯,分其国与赵、韩、魏。二十五年,智开与邑人来奔。三十三年,伐义渠,虏其王。三十四年,日食。厉共公卒,子躁公立。
  躁公二年,南郑反。十三年,义渠来伐,至渭南。十四年,躁公卒,立其弟怀公。
  怀公四年,庶长晁与大臣围怀公,怀公自杀。怀公太子曰昭子,蚤死,大臣乃立太子昭子之子,是为灵公。灵公,怀公孙也。
  灵公六年,晋城少梁,秦击之。十三年,城籍姑。灵公卒,子献公不得立,立灵公季父悼子,是为简公。简公,昭子之弟而怀公子也。
  简公六年,令吏初带剑。壍洛。城重泉[122]。十六年卒,子惠公立。
  惠公十二年,子出子生。十三年,伐蜀,取南郑。惠公卒,出子立。
  出子二年,庶长改迎灵公之子献公于河西而立之。杀出子及其母,沉之渊旁。秦以往者数易君,君臣乖乱[123],故晋复强,夺秦河西地。
  献公元年,止从死。二年,城栎阳。四年正月庚寅,孝公生。十一年,周太史儋见献公曰:“周故与秦国合而别,别五百岁复合,合十七岁而霸王出。”十六年,桃冬花。十八年,雨金[124]栎阳。二十一年,与晋战于石门,斩首六万,天子贺以黼黻[125]。二十三年,与魏晋[126]战少梁,虏其将公孙痤。二十四年,献公卒,子孝公立,年已二十一岁矣。
  孝公元年,河山[127]以东强国六,与齐威、楚宣、魏惠、燕悼、韩哀、赵成侯并。淮泗之间小国十余。楚、魏与秦接界。魏筑长城,自郑滨洛以北,有上郡。楚自汉中,南有巴、黔中。周室微,诸侯力政[128],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孝公于是布惠,振孤寡,招战士,明功赏。下令国中曰:“昔我缪公自岐雍之间,修德行武,东平晋乱,以河[129]为界,西霸戎翟,广地千里,天子致伯,诸侯毕贺,为后世开业,甚光美。会往者厉、躁、简公、出子之不宁,国家内忧,未遑外事,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诸侯卑秦、丑莫大焉。献公即位,镇抚边境,徙治栎阳,且欲东伐,复缪公之故地,修缪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乃出兵东围陕城,西斩戎之獂王。卫鞅闻是令下,西入秦,因[130]景监求见孝公。
  二年,天子致胙[131]。
  三年,卫鞅说孝公变法修刑,内务耕稼,外劝战死之赏罚,孝公善之。甘龙、杜挚等弗然,相与争之。卒用鞅法,百姓苦之;居三年,百姓便之。乃拜鞅为左庶长。其事在《商君》语中。
  七年,与魏惠王会杜平。八年,与魏战元里,有功。十年,卫鞅为大良造,将兵围魏安邑,降之。十二年,作[132]为咸阳,筑冀阙[133],秦徙都之。并诸小乡聚,集为大县,县一令,四十一县。为田开阡陌[134]。东地[135]渡洛。十四年,初为赋。十九年,天子致伯[136]。二十年,诸侯毕贺。秦使公子少官率师会诸侯逢泽,朝天子。
  二十一年,齐败魏马陵。
  二十二年,卫鞅击魏,虏魏公子卬。封鞅为列侯,号商君。
  二十四年,与晋战雁门,虏其将魏错。
  孝公卒,子惠文君立。是岁,诛卫鞅。鞅之初为秦施法,法不行,太子犯禁。鞅曰:“法之不行,自于贵戚。君必欲行法,先于太子。太子不可黥,黥其傅师。”于是法大用,秦人治。及孝公卒,太子立,宗室多怨鞅,鞅亡,因以为反,而卒车裂以徇[137]秦国。
  惠文君元年,楚、韩、赵、蜀人来朝。二年,天子贺。三年,王冠。四年,天子致文武胙。齐、魏为王。
  五年,阴晋人犀首为大良造。六年,魏纳阴晋,阴晋更名宁秦。七年,公子卬与魏战,虏其将龙贾,斩首八万。八年,魏纳河西地。九年,渡河,取汾阴、皮氏。与魏王会应。围焦,降之。十年,张仪相秦。魏纳上郡十五县。
  十一年,县义渠。归魏焦、曲沃。十二年,初腊[138]。十三年四月戊午,魏君为王,韩亦为王。使张仪伐取陕,出其人与魏。
  十四年,更为元年。二年,张仪与齐、楚大臣会齧桑。三年,韩、魏太子来朝。张仪相魏。五年,王游至北河[139]。七年,乐池相秦。韩、赵、魏、燕、齐帅匈奴共攻秦。秦使庶长疾与战修鱼,虏其将申差,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首八万二千。八年,张仪复相秦。九年,司马错伐蜀,灭之。伐取赵中都、西阳。十年,韩太子苍来质。伐取韩石章。伐败赵将泥。伐取义渠二十五城。十一年,樗里疾攻魏焦,降之。败韩岸门,斩首万,其将犀首走。公子通封于蜀。燕君让其臣子之。十二年,王与梁王会临晋。庶长疾攻赵,虏赵将庄。张仪相楚。十三年,庶长章击楚于丹阳,虏其将屈匄,斩首八万;又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置汉中郡。楚围雍氏,秦使庶长疾助韩而东攻齐,到满助魏功燕。十四年,伐楚,取召陵。丹、犁臣,蜀相壮杀蜀侯来降。
  惠王卒,子武王立。韩、魏、齐、楚、越皆宾从。
  武王元年,与魏惠王会临晋。诛蜀相壮。张仪、魏章皆东出之魏。伐义渠、丹、犁。二年,初置丞相,樗里疾、甘茂为左右丞相。张仪死于魏。三年,与韩襄王会临晋外。南公揭卒,樗里疾相韩。武王谓甘茂曰:“寡人欲容车通三川,窥周室,死不恨矣。”其秋,使甘茂、庶长封伐宜阳。四年,拔宜阳,斩首六万。涉河,城武遂。魏太子来朝。武王有力好戏,力士任鄙、乌获、孟说皆至大官。王与孟说举鼎,绝膑。八月,武王死。族孟说。武王取魏女为后,无子。立异母弟,是为昭襄王。昭襄母楚人,姓芈氏,号宣太后。武王死时,昭襄王为质于燕,燕人送归,得立。
  昭襄王元年,严君疾为相。甘茂出之魏。二年,彗星见。庶长壮与大臣、诸侯、公子为逆,皆诛,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悼武王后出归魏。三年,王冠。与楚王会黄棘,与楚上庸。四年,取蒲阪。彗星见。五年,魏王来朝应亭,复与魏蒲阪。六年,蜀侯煇反,司马错定蜀。庶长奂伐楚,斩首二万。泾阳君质于齐。日食,昼晦。七年,拔新城。樗里子卒。八年,使将军芈戎攻楚,取新市。齐使章子,魏使公孙喜,韩使暴鸢共攻楚方城,取唐眛。赵破中山,其君亡,竟死齐。魏公子劲、韩公子长为诸侯。九年,孟尝君薛文来相秦。奂攻楚,取八城,杀其将景快。十年,楚怀王入朝秦,秦留之。薛文以金受免[140]。楼缓为丞相。十一年,齐、韩、魏、赵、宋、中山五国共攻秦,至盐氏而还。秦与韩、魏河北及封陵以和。彗星见。楚怀王走之赵,赵不受,还之秦,即死,归葬。十二年,楼缓免,穰侯魏冄为相。予楚粟五万石。
  十三年,向寿伐韩,取武始。左更白起攻新城。五大夫礼出亡奔魏。任鄙为汉中守。十四年,左更白起攻韩魏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公孙喜,拔五城。十五年,大良造白起攻魏,取垣,复予之。攻楚,取宛。十六年,左更错取轵及邓。冄免,封公子市宛,公子悝邓,魏陶,为诸侯。十七年,城阳君入朝,及东周君来朝。秦以垣为蒲阪、皮氏。王之宜阳。十八年,错攻垣、河雍,决桥取之。十九年,王为西帝,齐为东帝,皆复去之。吕礼来自归。齐破宋,宋王在魏,死温。任鄙卒。二十年,王之汉中,又之上郡、北河。二十一年,错攻魏河内。魏献安邑,秦出其人,募徙河东赐爵,赦罪人迁之。泾阳君封宛。二十二年,蒙武伐齐。河东为九县。与楚王会宛。与赵王会中阳。二十三年,尉斯离与三晋、燕伐齐,破之济西。王与魏王会宜阳,与韩王会新城。二十四年,与楚王会鄢,又会穰。秦取魏安城,至大梁,燕、赵救之,秦军去。魏冄免相。二十五年,拔赵二城。与韩王会新城,与魏王会新明邑。二十六年,赦罪人迁之穰。侯冄复相。二十七年,错攻楚。赦罪人迁之南阳。白起攻赵,取代光狼城。又使司马错发陇西,因蜀攻楚黔中,拔之。二十八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鄢、邓,赦罪人迁之。二十九年,大良造白起攻楚,取郢为南郡,楚王走。周君来。王与楚王会襄陵。白起为武安君。三十年,蜀守若伐楚,取巫郡,及江南为黔中郡。三十一年,白起伐魏,取两城。楚人反我江南。三十二年,相穰侯攻魏,至大梁,破暴鸢,斩首四万,鸢走,魏入三县请和。三十三年,客卿胡阳攻魏卷、蔡阳、长社,取之。击芒卯华阳,破之,斩首十五万。魏入南阳以和。三十四年,秦与魏、韩上庸地为一郡,南阳免臣迁居之。三十五年,佐韩、魏、楚伐燕。初置南阳郡。三十六年,客卿灶攻齐,取刚、寿,予穰侯。三十八年,中更胡阳攻赵阏与,不能取。四十年,悼太子死魏,归葬芷阳。四十一年夏,攻魏,取邢丘、怀。四十二年,安国君为太子。十月,宣太后薨,葬芷阳郦山。九月,穰侯出之陶。四十三年,武安君白起攻韩,拔九城,斩首五万。四十四年,攻韩南(郡)[阳],取之。四十五年,五大夫贲攻韩,取十城。叶阳君悝出之国,未至而死。四十七年,秦攻韩上党,上党降赵,秦因攻赵,赵发兵击秦,相距。秦使武安君白起击,大破赵于长平,四十余万尽杀之。四十八年十月,韩献垣雍。秦军分为三军。武安君归。王龁将伐赵皮牢,拔之。司马梗北定太原,尽有韩上党。正月,兵罢,复守上党。其十月,五大夫陵攻赵邯郸。四十九年正月,益发卒佐陵。陵战不善,免,王龁代将。其十月,将军张唐攻魏,为蔡尉捐[141]弗守,还斩之。五十年十月,武安君白起有罪,为士伍,迁阴密。张唐攻郑,拔之。十二月,益发卒军汾城旁。武安君白起有罪,死。龁攻邯郸,不拔,去,还奔汾军二月余。攻晋军,斩首六千,晋楚流死河二万人。攻汾城,即从唐拔宁新中,宁新中更名安阳。初作河桥。
  五十一年,将军摎攻韩,取阳城、负黍,斩首四万。攻赵,取二十余县,首虏九万。西周君背秦,与诸侯约从,将天下锐兵出伊阙攻秦,令秦毋得通阳城。于是秦使将军摎攻西周。西周君走来自归,顿首受罪,尽献其邑三十六城,口[142]三万。秦王受献,归其君于周。五十二年,周民东亡,其器[143]九鼎入秦。周初亡。
  五十三年,天下来宾。魏后,秦使摎伐魏,取吴城。韩王入朝,魏委国听令。五十四年,王郊见上帝于雍。五十六年秋,昭襄王卒,子孝文王立。尊唐八子为唐太后,而合其葬于先王[144]。韩王衰绖入吊祠,诸侯皆使其将相来吊祠,视[145]丧事。
  孝文王元年,赦罪人,修先王功臣,襃厚[146]亲戚,弛[147]苑囿。孝文王除丧,十月已亥即位,三日辛丑卒,子庄襄王立。
  庄襄王元年,大赦罪人,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而布惠于民。东周君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吕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使蒙骜伐韩,韩献成皋、巩。秦界至大梁,初置三川郡。二年,使蒙骜攻赵,定太原。三年,蒙骜攻魏高都、汲,拔之。攻赵榆次、新城、狼孟,取三十七城,四月日食。王龁攻上党。初置太原郡[148]。魏将无忌[149]率五国[150]兵击秦,秦却于河外。蒙骜败,解[151]而去。五月丙午,庄襄王卒,子政立,是为秦始皇帝。
  秦王政立二十六年,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号为始皇帝。始皇帝五十一年而崩,子胡亥立,是为二世皇帝。三年,诸侯并起叛秦,赵高杀二世,立子婴。子婴立月余,诸侯诛之,遂灭秦。其语在《始皇本纪》中。
  太史公曰:秦之先为嬴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终黎氏、运奄氏、菟裘氏、将梁氏、黄氏、江氏、修鱼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赵城,为赵氏。
  一、文化拓展:
  (1)《商君列传》中有这样一段记述:
  公叔既死,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将修缪公之业,东复侵地,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孝公既见卫鞅,语事良久,孝公时时睡,弗听。罢而孝公怒景监曰:“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监以让卫鞅。卫鞅曰:“吾说公以帝道,其志不开悟矣。”后五日,复求见鞅。鞅复见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罢而孝公复让景监,景监亦让鞅。鞅曰:“吾说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请复见鞅。”鞅复见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罢而去。孝公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语矣。”鞅曰:“吾说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诚复见我,我知之矣。”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於席也。语数日不厌。景监曰:“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欢甚也。”鞅曰:“吾说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曰:‘久远,吾不能待。且贤君者,各及其身显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之耳。然亦难以比德於殷周矣。”
  此段文字以生动的笔墨将秦孝公所采纳的治国之术定位为“霸道”,另外还谈到了所谓的“帝道”、“王道”。 由此引发出去,我们可以看到,《史记》还以“帝道”、“王道”与“霸道”来勾勒从五帝到秦的政治模式。
  在《太史公自序》中,司马迁已明确指出:“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本纪”所起的作用乃是提纲挈领、勾勒出历史发展之大势。第一篇《五帝本纪》正好与“帝道”对应,虽然有着不少传说史的内容,司马迁在此篇中热情赞颂了五帝的种种德治,把“帝道”视为最理想的政治模式;按照儒家观念,“王道”的代表是所谓的“三代之治”(“三代”指夏、商、周),司马迁亦同意这样的说法,故立《夏本纪》、《殷本纪》、《周本纪》来对应“王道”,称颂了三代明君们施仁义、行礼乐的种种政绩。从周王室之衰微到“政由五伯”(“五伯”即“五霸”),再到“诸侯恣行,淫侈不轨,贼臣篡子滋起矣”,直到秦统一天下,在政治中起主导作用的已不再是的“王道”,而是讲求富国强兵之术、依任武力征服、实行严刑峻法的“霸道”。秦从穆公的“东服强晋,西霸戎狄”到“献公之后常雄诸侯”,直至秦王嬴政建立大一统帝国,“霸道”是其主导性政治模式,为秦立本纪正好可以表现历史发展之大势的变迁。
  《史记索隐》引裴松之《史目》云:“天子称本纪,诸侯曰世家”,赵翼《二十二史札记》中说:“本纪以序帝王”,秦在始皇统一天下之前不过是一方诸侯,后世一些学者便对司马迁为秦立本纪颇有微词。综上所述,为秦立本纪实际上可以很好地发挥“本纪”的“科条”作用。不以表面之名分(周天子后来已徒有其名分)作为立“本纪”之缘由,而以秦国在历史发展中的实际地位、作用来定之以相应体例,既创例又破例,这正是史公过人的胆识。
  (2)按儒家正统观念来看,与“帝道”、“王道”相比,“霸道”是最不足取的,从司马迁对秦之杀伐、苛政的种种记述,以及“秦之德义,不如鲁卫之暴戾者”、“秦取天下多暴”(《六国年表序》)等论断,可以看出,司马迁对“霸道”亦颇为抨击。不过,儒家正统观念把“霸道”与“王道”绝对对立起来,“霸道”的一些可取之处例如对富国强兵之术的采纳、对人才的重视等亦被他们一概抹杀了。而司马迁在《史记》中对于“霸道”则有着相当辩证的态度。以此篇为例,记述秦历代国君用墨最多的要数缪公任好,其治国之术是典型的“霸道”,司马迁一方面指责了他“死而弃民”,一方面对他的知人善用以及为秦国在乱世纷争中崛起所作的贡献又颇为赞许。同样的,司马迁一方面痛斥了秦的残暴,但另一方面也承认秦国“世异变,成功大”(《六国年表序》)。
  二、文学链接:
  1、相关文学典故:
  三良
  而古人可慕,有愧三良之殉身;罔极衔哀,但同百姓之丧考。
  (欧阳修《英宗皇帝灵驾发引祭文》)
  泉上秦伯坟,下埋三良士。三良百夫特,岂为无益死。
  (苏辙《秦穆公墓》).
  由余兴秦
  由余窥霸国,萧相奉兴王。
  (苏颋《敬和崔尚书大明朝堂雨后望终南山见示之作》)
  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则将友恶来、盗跖,而贱季札、由余乎?非所谓去名求实者矣。吾之所取者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
  (柳宗元《序隐遁道儒释》)
  彼契丹者,有可乘之势三,而中国未之思焉,则亦足惜矣。臣观其朝廷百官之众,而中国士大夫交错于其间,固亦有贤俊慷慨不屈之士,而诟辱及于公卿,鞭扑行于殿陛,贵为将相,而不免囚徒之耻,宜其有惋愤郁结而思变者,特未有路耳。凡此皆可以致其心,虽不为吾用,亦以间疏其君臣。此由余之所以入秦也。
  (苏轼《策断》)
  五羊皮
  秦穆五羊皮,买死百里傒。
  (李白《鞠歌行》)
  穆公赦贼
  御者忿于一羹而华元败,赦食马者足以出秦缪公,遗翳桑者足以救赵宣子,事以一端起,则言亦因之。
  (柳宗元《非国语·问战》)
  孟明雪耻
  是以孟明不屑三奔之诮而罢匡秦之心,冯异不耻一败之失而摧辅汉之气,故其志卒行也,其功卒就也。此言虽小,可以喻大。此勃所以怀既往而不咎,指将来而骏奔,割万恨於生涯,进一篑於平地者。
  (王勃《上百里昌言疏》)
  2、后世有关的著名文学作品:
  贾谊《过秦论》 曹植《三良》 庾信《秦穆公饮盗骏马赞》 刘禹锡《三良冢赋》 皮日休《秦穆谥缪论》 苏洵《六国论》 苏轼《历代世变·秦穆公汉武帝》 苏辙《秦论》 杨慎《二伯论》 王世贞《读秦本纪》
  3、文学分析:
  少余读《史记》,见其长于叙事,而论赞尤奇,窃叹六籍以后,善用长又善用短,唯司马氏哉!(陈文烛《二酉园文集》卷二)
  太史公凡纪表书传世家,每作一篇,必综会其世其帝其国其人其事之始终曲折,审其孰重孰轻,炯若观火,然后即其重者以立主意,复执此以制一切详略虚实之宜。(邱逢年《史记阐要·诸法皆归于浑融》)
  《秦本纪》方成一片文字,秦以前本纪,旧史皆亡,故多凑合。秦虽暴乱,而史职不废,太史公当时有所本也。……又《史记》五帝三代本纪零碎,《秦纪》便好,盖秦原有史,故文字佳。《赵世家》文字周详,亦赵有史,其他想无全书故也。(《归震川评点本史记·秦本纪》)
  《秦纪》多夸语,其世系事迹独详于列国,而于他书无征,盖秦史之旧也。不载《国策》一语,体制遂觉峻洁。盖有国史具存,有事迹可记故也。(方苞《史记评语·秦纪》)
  《左氏》太文。子长质而不俚,然序论形势,指说人情,分明如画,文亦有余也。(冯班《钝吟杂录》卷四)
  秦之自微而盛,凡作十结。至始皇并天下,号皇皇已极盛矣,而偏作一小段,以极败兴数语结之,盛极而衰之也。忽焉使英雄之心灰冷。(吴见思《史记论文·秦本纪》)
  此篇为秦有天下作势,通篇趋重末段。有以善御主与分封,见无他功德,襄公得周地,缪公与晋争强,孝公以后与六国争强,皆所以力争天下之渐也。归太仆谓秦原有史,故《秦纪》文字佳,方侍郎亦谓此篇本秦史之旧。汝纶谓篇中叙春秋战国事,多与他篇相出入,皆史公所自为,决非秦史之语,惟篇首记秦初起事,不见他书,史公所采者博,不得谓全本史文也。(吴汝纶《桐城先生点勘史记·秦本纪》)
  三、集评:
  所贵为有贤者为其能治人国家也,治人国家,舍诗书礼乐法度无由也。今由余曰:是六者,中国之所以乱也,不如我戎夷无此六者之为善。如此而穆公以为贤而用之,则虽亡国无难矣,若之何其能霸哉?是特老庄之徒设为此言,以诋先生之法,太史公遂以为实而载之,过矣。
  ————司马光《司马文正公传家集》卷七三
  《史记·秦本纪》:“武公卒,葬雍平阳,初以人从死,从死者六十六人”,至献公元年方止从死。则知武公而下,十有八君之葬,必皆有从死者矣,不独缪公也。《黄鸟》之诗,特以奄息、仲行、鍼虎为秦之良臣,故国人哀之耳。夫一君之葬,使六十六人无罪而就死地,固已可骇,而缪公至用百七十七人,习俗之移人,虽缪公不能免,则献公亦贤矣哉。
  ————赵与旹《宾退录》卷八
  由余言治类老子,偏驳不槩于道,然能行其意耳。太史公言秦穆公作《誓》,君子闻之皆为垂涕,不知此语何所据来尔,其次于书有以也。百里傒蹇叔皆且百岁,故曰:“番番良士,膂力既愆,我尚有之。”盖深悔之也。城周之役,晋执政不能记践土之盟,既而晋亡。秦孝公出令,上距穆公二百五十年矣,穆公旧事常镜观之,宜其兴也。人未有自求强而不获者,彼不幸而得商鞅,百余年秦亦亡,遗患万世,悲夫!
  ————叶适《习学纪言》卷十九
  晏元献论:秦穆公以由余为贤,用其谋伐戎,夫臣节有死无贰,戎使由余观秦,终竭谋虑灭其旧疆,岂钟仪操南音、乐毅不谋燕国之意哉?秦穆之致由余而辟戎土也,失君君臣臣之训矣。元献之论有补世教,故録之。
  ————王应麟《困学纪闻》卷十一
  李善注《西京赋》,引《史记》谓穆公示之以宫室,引之登三休之台,由余曰:“臣国土阶三尺,茅茨不剪,寡君犹谓作之者劳,居之者逸,此台若鬼”云云,其语比此为详。今所传《史记》本无之,岂为后人所删省,或指秦时之史乎?
  ————柯维骐《史记考要》卷二
  秦伯伐晋,济河焚舟,晋人不出,封殽尸而还,遂霸西戎,用孟明也。君子是以知秦穆之为君也,举人之周也,与人之一也。
  ————黄震《黄氏日抄》卷三一
  秦法自来惨刻,盖夷狄之故俗也。
  ————凌氏《史记评林·秦本纪》余有丁批语
  钝吟云,近秦而与秦为难者无如晋,与秦同大而足以难秦者莫如楚,故插叙晋楚事为多。按庄襄之世,秦已尽取周地,固继周而王矣,然六国未亡,则犹存封建之遗制也。至始皇并吞而有之,分天下为三十六郡,于是三代规模一变。此《始皇本纪》所以离而为二也。
  ————何焯《义门读书记·史记》
  按《索隐》云,秦本西戎附庸之君,不宜与五帝三王同称本纪,可降为秦世家。刘知几《史通》亦云:“姬自后稷至于西伯,嬴自伯翳至于庄王,爵乃诸侯而名隶本纪,应自西伯、庄王以上,别作周秦世家。”二说似皆近理,然以《史记》之编次条理考之,则有不得不纪秦者。盖秦伯王之业,章于缪孝,成于昭襄,此始皇因之所以并吞混一而称帝号也,故太史公于《秦本纪》末详载秦取蜀及南阳郡,又北定太原、上党,又初置三川、太原等郡,而于《始皇本纪》开端复作提挈云:“秦地已并巴、蜀、汉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东有河东、太原、上党郡;东至荥阳,灭二周,置三川郡。”此正与《秦纪》末联合照应,针线相接,以为始皇并一天下之原本也。如欲降《秦本纪》为世家,则史家无世家在前、本纪在后之理,势必次《始皇本纪》于《周本纪》之后,而列《秦世家》于十二诸侯之中,将始皇开疆辟土席卷囊括之业,政不知从何处托基,其毋乃前后失序而本末不属乎!如拘诸侯不得为本纪之例,则始皇称帝后已尊庄襄王为太上皇,而惠文以来帝者之形已成,若泛泛列之诸侯世家中,亦恐非其伦等也。至《史通》以姬嬴并论,乃谓后稷以下西伯以上亦应降为世家,尤事理之必不可通者,周不可降,何独降秦耶!此其持论非不有见,惜徒为局外闲观而未察乎太史公编次之苦心也。读太史公《秦本纪》小序曰“昭襄业帝”,则纪秦之旨太史公已自发之,后世读《史记》者,特未之深思耳。
  ————牛运震《史记评注·秦本纪》
  《索隐》及《史通·本纪篇》谓庄襄以上,当为世家。梁氏曰:“三王事简,不别其代,秦则分列二纪,与三王殊例,当并始皇作一篇。”倘因事繁,则当依《索隐》、《史通》之说,拔始皇以承周赧。《水经注》引薛瓒称为“秦世家”,《史通》之所本矣。此说是也。归有光谓:“本如《周纪》,以简帙多始皇自为纪。”说似是而非。苟止为简帙多,则分上下可也,不宜别立。王拯又非归说,谓史公纪秦汉间事,非专为汉纪。此说尤谬。盖谓秦亦当详,而不知非王伯不得为纪也。何焯《读书记》曰:“庄襄之世,秦已尽取周地,固继周而王矣。然六国未亡,犹存封建之制,至始皇并吞而尽有之,三代规模一变。此秦本纪所以离为二。”此说亦曲。秦未并六国则伯亦未成,何云继王乎?然此说实有见。庄襄虽未统一,而周故已灭。始皇统一又在后,编年不可有空。若如刘、梁说将截自庄襄之灭周为始耶?讲截至始皇之灭齐为始耶?无论何从皆无首,不便叙事。史公殆亦因此难,不得已而并庄襄以前通叙之耳。章实斋《匡缪》篇谓十二本纪隐法《春秋》十二公,故“《秦纪》分割庄襄以前别为一卷,而末终汉武之世,为作《今上本纪》,明欲分占篇幅,欲副十二之数。”乃拘迹之谬,此说亦凿,非史公本意。
  ————刘咸炘《太史公书知意·本纪·秦本纪》
  四、思考与讨论:
  1、“原始察终”的历史观察法在本篇有哪些具体体现?
  2、细读本篇,参考《项羽本纪》、《吕太后本纪》、《孔子世家》、《陈涉世家》,谈谈你怎么样理解《史记》的“立例”与“破例”?
  3、参考《十二诸侯年表序》、《六国年表序》、《秦楚之际月表序》与《秦始皇本纪》,谈谈秦由兴到亡的历史经验与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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