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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太后本纪
  题解:
  《吕太后本纪》在《史记》中是比较有特色的一个篇章。司马迁为一个女性单独立传,而且列在本纪之中,可见司马迁对于吕后的重视。在《吕太后本纪》中,司马迁主要表现了吕后的自私、狭隘和凶残,但是司马迁又不是简单地对吕后持一概否定的态度。从文中可以看出,司马迁认为,吕后的主要功绩体现在刘邦死后的十几年间,为维持社会稳定和经济发展做出一定的贡献:“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吕后为人“刚毅”,作风蛮横,稍不如意便大发雷霆,而且一定会采取严厉的手段。她把戚夫人制成“人彘”,连其亲生儿子都说:“此非人所为”;孝惠帝与其庶兄齐王刘肥在宴会上行“家人”之礼使吕后大为光火,她立即派人拿来毒酒,想把刘肥毒死,吓得刘肥赶紧献出一座城池作为吕后女儿的“汤沐邑”,而且还尊她为“太后”,方得解脱;刘邦的另一个儿子赵王友,因为不喜欢吕后给他指定的王后,竟被吕后活活饿死,另两位赵王也先后被她迫害致死;为了集中权力,吕后规定刘邦所有的子侄都要娶吕姓女子为妻,于是乎竟发生了孝惠帝娶了他同胞姐姐的女儿做皇后的咄咄怪事。
  “王诸吕”和“诛诸吕”是当时统治集团内部的斗争核心,也是本文的主要叙事线索。在后世不少史家看来,“王诸吕”是对刘氏正统政权的极大危害,所以都视之为十恶不赦。而司马迁则在《吕太后本纪》的一开头就点明了吕后的两个哥哥都在刘邦身边为将、那位“长兄”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吕后本人更是“佐高祖定天下”。司马迁不仅如实记述了吕氏家族为汉朝开国立下的汗马功劳,而且还点出吕后执政时也并不放任她的宗亲们胡作非为,特别记载了吕王嘉由于“居处骄恣”,被吕后废黜的事情。整体看来,诸吕还是比较安分的,没做多少祸国殃民的坏事,并不如东汉的外戚问题那样严重。这些,司马迁都作了相当客观的表现,不像后世史家以有色眼镜看待“王诸吕”事件。而“诛诸吕”的众位大臣,在司马迁笔下也不是那么的“正义凛然”:陈平、周勃等人因惧祸而顺遂吕后的私心,在一定程度上为“王诸吕”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吕禄交出兵权是因为受到郦寄父子的欺骗,郦寄不免被世人责骂为卖友求荣之徒;诸吕并没有做过多少坏事却被无情地斩草除根,甚至,无辜的少帝只因刘兴居、滕公等人的争功而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总之,我们应该“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大可不必对吕后提出过高的要求。固然,她很残忍,可是,如前所述,被后世史家视为正面形象的陈平周勃等人在铲除诸吕时不也相当心狠手辣吗?与其说吕后残忍,还不如说政治斗争是冷酷的。何况,作为男权社会中难得一见的“女主”,作为卷入政治纷争的一名女性,作为以孤儿寡母的弱势统治大一统帝国的掌权者,吕后稍有差池,便会丢了江山,丢了性命,自然要处处小心,时时谨慎,以至于做出了很多“非人所为”的事情来。
  《吕太后本纪》塑造传主的立体形象时不仅注重外部的细节描写,而且还能以传神之笔表现出人物的内心世界。例如,亲生儿子死去之时,在勾心斗角的政治斗争中,吕后的爱子天性都被异化了——“太后哭,泣不下”。直到政治威胁消除后,“其哭乃哀”。这些描写与其说是历史记载不如说是小说手法,是《史记》文学性的一大体现。
  正文:
  吕太后者,高祖微时妃[468]也,生孝惠帝、女鲁元太后。及高祖为汉王,得定陶戚姬,爱幸[469],生赵隐王如意。孝惠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470]我,常欲废太子,立戚姬子如意,如意类我。戚姬幸,常从上之[471]关东,日夜啼泣,欲立其子代太子。吕后年长,常留守,希[472]见上,益[473]疏。如意立为赵王后,几代太子者数矣,赖大臣争之,及留侯策[474],太子得毋废。吕后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吕后兄二人,皆为将。长兄周吕侯死事[475],封其子吕台为郦侯,子产为交侯,次兄吕释之为建成侯。
  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崩长乐宫,太子袭号为帝。是时高祖八子:长男肥,孝惠兄也,异母,肥为齐王;余皆孝惠弟,戚姬子如意为赵王,薄夫人子恒为代王,诸姬子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子长为淮南王,子建为燕王。高祖弟交为楚王,兄子濞为吴王。非刘氏功臣番君吴芮子臣为长沙王。
  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乃令永巷[476]囚戚夫人,而召赵王。使者三反[477],赵相建平侯周昌谓使者曰:“高帝属[478]臣赵王,赵王年少。窃闻太后怨戚夫人,欲召赵王并诛之,臣不敢遣王。王且亦病,不能奉诏。”吕后大怒,乃使人召赵相。赵相征至长安,乃使人复召赵王。王来,未到[479]。孝惠帝慈仁,知太后怒,自迎赵王霸上,与入宫,自挟与赵王起居饮食。太后欲杀之,不得间。孝惠元年十二月,帝晨出射[480]。赵王少,不能蚤[481]起。太后闻其独居,使人持酖饮之。犁[482]明,孝惠还,赵王已死。于是乃徙淮阳王友为赵王。夏,诏赐郦侯父追谥为令武侯。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483],饮瘖药[484],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居数日,乃召孝惠帝观人彘。孝惠见,问,乃知其戚夫人,乃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故有病也。
  二年,楚元王、齐悼惠王皆来朝。十月,孝惠与齐王燕饮[485]太后前,孝惠以为齐王兄[486],置上坐,如家人之礼。太后怒,乃令酌两卮酖,置前,令齐王起为寿。齐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为寿。太后乃恐,自起泛[487]孝惠卮。齐王怪之,因不敢饮,详[488]醉去。问,知其酖,齐王恐,自以为不得脱长安,忧。齐内史士说王曰:“太后独有孝惠与鲁元公主。今王有七十余城,而公主乃食数城。王诚以一郡上太后,为公主汤沐邑[489],太后必喜,王必无忧。”于是齐王乃上城阳之郡,尊公主为王太后[490]。吕后喜,许之。乃置酒齐邸[491],乐饮,罢,归齐王。三年,方筑长安城,四年就半,五年六年城就。诸侯来会。十月朝贺。
  七年秋八月戊寅,孝惠帝崩。发丧,太后哭,泣[492]不下。留侯子张辟强为侍中,年十五,谓丞相[493]曰:“太后独有孝惠,今崩,哭不悲,君知其解乎?”丞相曰:“何解?”辟强曰:“帝毋[494]壮子,太后畏君等。君今请拜吕台、吕产、吕禄为将,将兵居南北军[495],及诸吕皆入宫,居中用事,如此则太后心安,君等幸得脱祸矣。”丞相乃如辟强计。太后说,其哭乃哀。吕氏权由此起。乃大赦天下。九月辛丑,葬。太子即位为帝,谒[496]高庙。元年,号令一出太后。
  太后称制[497],议欲立诸吕为王,问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高帝刑[498]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太后不说。问左丞相陈平、绛侯周勃。勃等对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昆弟诸吕,无所不可。”太后喜,罢朝。王陵让[499]陈平、绛侯曰:“始与高帝啑血[500]盟,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从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地下?”陈平、绛侯曰:“于今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王陵无以应之。十一月,太后欲废王陵,乃拜为帝太傅,夺之相权。王陵遂病免归。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如郎中令[501]。食其故得幸太后,常用事,公卿皆因而决事。乃追尊郦侯父为悼武王,欲以王诸吕为渐[502]。
  四月,太后欲侯诸吕,乃先封高祖之功臣郎中令无择[503]为博城侯。鲁元公主薨,赐谥为鲁元太后。子偃为鲁王。鲁王父,宣平侯张敖也。封齐悼惠王子章为朱虚侯,以吕禄女妻之。齐丞相寿为平定侯。少府延为梧侯。乃封吕种为沛侯,吕平为扶柳侯,张买为南宫侯。
  太后欲王吕氏,先立孝惠后宫子强为淮阳王,子不疑为常山王,子山为襄城侯,子朝为轵侯,子武为壶关侯。太后风[504]大臣,大臣请立郦侯吕台为吕王,太后许之。建成康侯释之卒,嗣子有罪,废,立其弟吕禄为胡陵侯,续康侯后。二年,常山王薨,以其弟襄城侯山为常山王,更名义。十一月,吕王台薨,谥为肃王,太子嘉代立为王。三年,无事。四年,封吕嬃为临光侯,吕他为俞侯,吕更始为赘其侯,吕忿为吕城侯,及诸侯丞相五人。
  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无子,详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孝惠崩,太子立为帝。帝壮,或闻其母死,非真皇后子,乃出言曰:“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我未壮,壮即为变。”太后闻而患之,恐其为乱,乃幽之永巷中,言帝病甚,左右莫得见。太后曰:“凡有天下治为万民命者,盖之如天,容之如地,上有欢心以安百姓,百姓欣然以事其上,欢欣交通[505]而天下治。今皇帝病久不已,乃失惑惛乱[506],不能继嗣奉宗庙祭祀,不可属天下,其[507]代之。”群臣皆顿首言:“皇太后为天下齐民[508]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群臣顿首奉诏。”帝废位,太后幽杀之。五月丙辰,立常山王义为帝,更名曰弘。不称元年者,以太后制天下事也。以轵侯朝为常山王。置太尉官,绛侯勃为太尉。五年八月,淮阳王薨,以弟壶关侯武为淮阳王。六年十月,太后曰吕王嘉居处骄恣,废之,以肃王台弟吕产为吕王。夏,赦天下。封齐悼惠王子兴居为东牟侯。
  七年正月,太后召赵王友。友以诸吕女为后,弗爱,爱他姬,诸吕女妒,怒去,谗之于太后,诬以罪过,曰:“吕氏安得王!太后百岁后,吾必击之”。太后怒,以故召赵王。赵王至,置邸不见,令卫围守之,弗与食。其群臣或窃馈,辄捕论之,赵王饿,乃歌曰:“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自决中野兮苍天举直[509]!于嗟不可悔兮宁蚤自财[510]。为王而饿死兮谁者怜之!吕氏绝理兮讬天报仇。”丁丑,赵王幽死[511],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512]。
  已丑,日食,昼晦。太后恶之,心不乐,乃谓左右曰:“此为我也。”
  二月,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徙为梁王,梁王不之国,为帝太傅。立皇子平昌侯太为吕王。更名梁曰吕,吕曰济川。太后女弟吕媭有女为营陵侯刘泽妻,泽为大将军。太后王诸吕,恐即崩后刘将军为害,乃以刘泽为琅邪王,以慰其心。
  梁王恢之徙王赵,心怀不乐。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王后从官皆诸吕,擅权,微伺[513]赵王,赵王不得自恣。王有所爱姬,王后使人酖杀之。王乃为歌诗四章,令乐人歌之。王悲,六月即自杀。太后闻之,以为王用[514]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515]。
  宣平侯张敖卒,以子偃为鲁王,敖赐谥为鲁元王。
  秋,太后使使告代王,欲徙王赵。代王谢,愿守代边[516]。
  太傅产、丞相平等言,武信侯吕禄上侯,位次第一,请立为赵王。太后许之,追尊禄父康侯为赵昭王。九月,燕灵王建薨,有美人子,太后使人杀之,无后,国除。八年十月,立吕肃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封通弟吕庄为东平侯。
  三月中,吕后祓[517],还过轵道[518],见物如苍犬,据高后掖[519],忽弗复见。卜之,云赵王如意为祟。高后遂病掖伤。
  高后为外孙鲁元王偃年少,蚤失父母,孤弱,乃封张敖前姬两子,侈为新都侯,寿为乐昌侯,以辅鲁元王偃。及封中大谒者[520]张释为建陵侯,吕荣为祝兹侯。诸中宦者令丞皆为关内侯,食邑五百户。
  七月中,高后病甚,乃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军北军;吕王产居南军。吕太后诫产、禄曰:“高帝已定天下,与大臣约,曰:‘非刘氏王者,天下共击之。吕氏王,大臣弗平。我即崩,帝年少,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毋为人所制。’”辛巳,高后崩,遗诏赐诸侯王[521]各千金,将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赐金。大赦天下。以吕王产为相国,以吕禄女为帝后。
  高后已葬,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
  朱虚侯刘章有气力,东牟侯兴居其弟也。皆齐哀王弟,居长安。当是时,诸吕用事擅权,欲为乱,畏高帝故大臣绛、灌等,未敢发。朱虚侯妇,吕禄女,阴知其谋。恐见诛,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欲令发兵西,诛诸吕而立。朱虚侯欲从中与大臣为应。齐王欲发兵,其相弗听。八月丙午,齐王欲使人诛相,相召平乃反,举兵欲围王,王因杀其相,遂发兵东,诈夺琅邪王兵,并将之而西。语在《齐王》语中。
  齐王乃遗诸侯王书曰:“高帝平定天下,王诸子弟,悼惠王王齐。悼惠王薨,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孝惠崩,高后用事,春秋高,听诸吕,擅废帝更立,又比[522]杀三赵王[523],灭梁、赵、燕以王诸吕,分齐为四。忠臣进谏,上惑乱弗听。今高后崩,而帝春秋富[524],未能治天下,固恃大臣诸侯。而诸吕又擅自尊官,聚兵严威,劫列侯忠臣,矫制以令天下,宗庙所以危。寡人率兵入诛不当为王者。”汉闻之,相国吕产等乃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灌婴至荥阳,乃谋曰:“诸吕权兵[525]关中,欲危刘氏而自立。今我破齐还报,此益吕氏之资也。”乃留屯荥阳,使使谕齐王及诸侯,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闻之,乃还兵西界待约。
  吕禄、吕产欲发乱关中,内惮绛侯、朱虚等,外畏齐、楚兵,又恐灌婴畔[526]之,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犹豫未决。当是时,济川王太、淮阳王武、常山王朝名为少帝弟,及鲁元王吕后外孙,皆年少未之国,居长安。赵王禄、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皆吕氏之人。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527]。
  太尉绛侯勃不得入军中主兵。曲周侯郦商老病,其子寄与吕禄善。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使人劫郦商[528]。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事已布告诸侯,诸侯皆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佩赵王印,不急之国守藩,乃为上将,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足下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国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大臣得安,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之利也。”吕禄信然其计,欲归将印,以兵属太尉。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或以为便,或曰不便,计犹豫未有所决。吕禄信郦寄,时与出游猎。过其姑吕媭,媭大怒,曰:“若为将而弃军,吕氏今无处矣。”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曰:“毋为他人守也。”
  左丞相食其免。
  八月庚申旦,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见相国产计事。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因数产曰:“王不蚤之国,今虽欲行,尚可得邪?”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欲诛诸吕告产,乃趣[529]产急入宫。平阳侯颇闻其语,乃驰告丞相、太尉。太尉欲入北军[530],不得入。襄平侯通尚[531]符节[532],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帝使太尉守北军,欲足下之国,急归将印辞去,不然,祸且起。”吕禄以为郦兄不欺已,遂解印属典客,而以兵授太尉。太尉将之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533],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为刘氏。太尉行至,将军吕禄亦已解上将印去,太尉遂将北军。
  然尚有南军。平阳侯闻之,以吕产谋告丞相平[534],丞相平乃召朱虚侯佐太尉。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令平阳侯告卫尉:“毋入相国产殿门。”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乃入未央宫,欲为乱,殿门弗得入,裴回[535]往来。平阳侯恐弗胜,驰语太尉。太尉尚恐不胜诸吕,未敢讼言诛之,乃遣朱虚侯谓曰:“急入宫卫帝。”朱虚侯请卒,太尉予卒千余人。入未央宫门,遂见产廷中。日餔[536]时,遂击产。产走。天风大起,以故其从官乱,莫敢斗。逐产,杀之郎中府吏厕中。
  朱虚侯已杀产,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朱虚侯欲夺节信,谒者不肯,朱虚侯则从与载,因节信驰走,斩长乐卫尉吕更始。还,驰入北军,报太尉。太尉起,拜贺朱虚侯曰:“所患独吕产,今已诛,天下定矣。”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辛酉,捕斩吕禄,而笞杀吕媭。使人诛燕王吕通,而废鲁王偃。壬戌,以帝太傅食其复为左丞相。戊辰,徙济川王王梁,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氏事告齐王,令罢兵。灌婴兵亦罢荥阳而归。
  诸大臣相与阴谋[537]曰:“少帝及梁、淮阳、常山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杀其母,养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及诸王,以强吕氏。今皆已夷灭诸吕,而置所立,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或言:“齐悼惠王高帝长子,今其適[538]子为齐王,推本言之,高帝適长孙,可立也”。大臣皆曰:“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乱功臣。今齐王母家驷(钧),驷钧,恶人也。即立齐王,则复为吕氏。”欲立淮南王,以为少,母家又恶。乃曰:“代王方今高帝见[539]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且立长故顺,以仁孝闻于天下,便。”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代王使人辞谢。再反,然后乘六乘传[540]。后九月晦日[541]已酉,至长安,舍代邸。大臣皆往谒,奉天子玺上代王,共尊立为天子。代王数让,群臣固请,然后听。
  东牟侯兴居曰:“吕氏吾无功,请得除宫[542]。”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前谓少帝曰:“足下非刘氏,不当立。”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543]罢去。有数人不肯去兵,宦者令张泽谕告,亦去兵。滕公乃召乘舆车载少帝出。少帝曰:“欲将我安之乎?”滕公曰“出就舍。”舍少府。乃奉天子法驾[544],迎代王于邸。报曰:“宫谨除。”代王即夕入未央宫。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曰:“天子在也,足下何为者而入?”代王乃谓太尉。太尉往谕,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代王遂入而听政。夜,有司分部诛灭梁、淮阳、常山王及少帝于邸。
  代王立为天子。二十三年崩,谥为孝文皇帝。
  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545],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一、 文化拓展:
  (1)梁启超曾批判国人有“私德”而无“公德”。所谓“公德”,是就公众而言的道德标准,从小的方面来说是国家、民族,从大的方面来讲甚至可以是指人类。而“私德”则是就个人品德而言。从个人品德而言,吕后是一个很残忍的女性,把戚夫人变成“人彘”;害死三个赵王;惠帝只不过与其庶兄齐王刘肥行家人礼便迁怒于刘肥,差点儿把堂堂的一方诸侯毒死……这些都是令人发指的恶行,后世的正统观念也是把吕后定位为“牝鸡司晨”、“凶悍残虐”的反面角色,几乎没什么好话来评价。司马迁则明确地称赞“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对吕后不吝赞词。其实,司马迁特别富于人道精神,《史记》中某些人物本来寄予了他深切的同情,但对于这些人物的不人道行为他仍然毫不留情地进行指责。如白起遭谗言而死,司马迁对其颇为同情,可是又记下白起临死前的忏悔:“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阬之,是足以死。”司马迁对李广的不幸更是非常同情,可是《李将军列传》中却又有这样一段记述:初,广之从弟李蔡与广俱事孝文帝。景帝时,蔡积功劳至二千石。孝武帝时,至代相。以元朔五年为轻车将军,从大将军击右贤王,有功中率,封为乐安侯。元狩二年中,代公孙弘为丞相。蔡为人在下中,名声出广下甚远,然广不得爵邑,官不过九卿,而蔡为列侯,位至三公。诸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后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余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于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有着人道观念的司马迁免不了要怒斥吕后的残暴行径“非人所为”,可是,司马迁同样也称赞吕后对国计民生所作的贡献,这是因为,与“私德”比起来,司马迁更看重“公德”。从“私德”的角度来看,吕后的个人品德极糟;而从“公德”的角度来看,吕后还是做了一些好事的。重“公德”是司马迁的一贯倾向,不仅此篇,司马迁在《项羽本纪》中塑造了一个叱咤风云的形象,在《高祖本纪》中刻画了一个无赖成性的形象,可是,从《高祖本纪》、《淮阴侯列传》、《陈丞相世家》中王陵、韩信、陈平等人对刘邦、项羽的不同评价,从刘邦、项羽的具体事迹中,我们仍然可以看到,项羽坑降卒、焚阿房宫、好战、嗜杀从“公德”的角度来讲确实是极大缺陷,而刘邦从“私德”的角度来说虽然确实有不少毛病:好色、奸诈、无礼、自私、疑忌,可是,从“公德”的角度来说,他“约法三章”,统一天下,使百姓离“战国之苦”,实行休养生息政策,发展经济……确实也是了不起的历史功绩,这些,司马迁也并没有抹杀,确实有着“爱而知其丑,恶而知其美”的实录精神。
  (2)司马迁对于女性不像后世史家那样有着极深的偏见与成见,他能够为一名女性单独立传,而且列入“本纪”之中。另外,如前所述,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他还能够从“公德”的角度对此女性作出肯定。除了此篇,司马迁在《孝文本纪》、《扁鹊仓公列传》中为缇萦立传,在《货殖列传》中为巴寡妇清立传,在《司马相如列传》中为卓文君立传,都没有以“红颜祸水”的传统偏见对女性评头论足,而是在很大程度上肯定了这些女性形象。在古代的史家中,司马迁的女性观是较为进步的。
  二、文学链接:
  1、相关文学典故:
  左右袒
  令具眼者左右袒,必有归也。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七)
  聂惕然赤蹲,并无敢左右袒。
  (蒲松龄《聊斋志异·鬼妻》)
  2、后世有关的著名文学作品:
  李翰《汉祖吕后五等论》元稹《四皓庙》 白居易《答四皓庙》皮日休《周昌相赵论》 李昂《赋戚夫人楚舞歌》 苏洵《高帝》 苏轼《汉高帝论》 苏辙《狄人杰》 陈传良《王陵》 元好问《戚夫人》 梁潜《高帝吕后论》
  3、文学分析:
  一篇关键,总在王诸吕,诛诸吕上著力,以汉室兴替所关也。太史公乃见其大者。(凌氏《史记评林·吕太后本纪》)
  《吕后本纪》叙各项复杂事迹,而笔端却极有条理;写一时匆忙情形,而神气却自尔安闲。大旨以吕后为主,而附叙者为惠帝,为两少帝,为高祖诸子,为诸吕,此所谓复杂也。看他拈起一头,即放倒一头;放倒一头,即另起一头,任它四面而来,偏能四面而应,此所谓条理也。(李景星《史记评议·吕太后本纪》)
  一篇匆忙文字,借文帝雍容揖逊以为曲终雅奏,令人神怡。(吴见思《史记论文·吕后本纪》)
  三、集评:
  迁遗孝惠而纪吕,无亦奖盗乎!
  ————郑樵《通志·帝纪序》
  陵之争王诸吕,戆也;平不争而许之,智也。
  ————真德秀《大学衍义》卷十六
  或曰:太后元年,欲王诸吕,问王陵,陵据白马之盟力沮之;问平勃,平勃乃共赞之,其是非固易见也。然安社稷、定刘氏,二公者终酬其语。则何如愚谨对曰:欲王诸吕,特其小小者耳。二三大臣与太后同受高帝之天下,以遗其后嗣,岂太后所得私哉!潜育异姓,一旦奉之以为君,当是时,王陵陈平为左右相,而周勃为太尉,将相合谋扶义而起,一正君而国定,何不可之?有少帝之立也,寂然不闻一语,王陵之戆独发于欲王诸吕之日已后矣。非刘氏而帝,乃不可共击乎?自是以后,不特诸吕日长炎炎,更立常山以伪易伪倏。彼倏此,惟所命之群臣顿首奉诏,无不可者,顾何取于社稷之臣也?或者见其诛诸吕于太后既殁之后,废伪主,迎代王,适符初语,遂谓平勃殆有定谋者。平患诸吕力不能制,燕居深念,几无策矣,用陆贾计,始交欢绛侯,深相结,岂有定谋者乎?后日之事特出于天幸耳。
  ————钱时《两汉笔记》卷一
  吕后欲王诸吕,王陵力争,可谓社稷臣矣。平、勃阿意王之,勃虽卒诛诸吕,安刘氏,然已功不赎罪;若平又何以赎之?而反受赏邑三千户,金二千斤耶?平平生教帝诈,无益成败之数,天下既定,误帝伪游,叛者九起,卒死于兵,今复负帝于身后如此,平真汉之罪人也。
  ————黄震《黄氏日抄》卷四六
  吕氏死,产禄欲为乱,其不敢即发者,非独惮绛侯朱虚也,以灌婴齐王连兵于外故也。韦孝宽破尉迟回于外而杨坚篡周,魏元忠破徐敬业于外而武曌篡唐,比事观之,婴之功大矣。髙帝忧赵王如意左迁,周昌相之,岂特以其贵强故哉!昌曾力争废太子事,为吕后德,庶几吕后不复作恶也。然后残忍,岂复顾念前事,一木强人,适速之毙耳。刘辰翁谓髙帝托人必得如信布者乃可;否则能调护两宫间,如滕公辈;又否则能以言语微意感动,如陆生。余谓帝处此决无上策,果托人如信布,必挟赵王为竒货,摇动天下矣;滕公陆生辈居外廷,非有如辟阳侯朝夕存侧者。且以留侯之智,吕后使建成侯劫之,何滕公陆生之能为也?无已。其如齐悼惠王之尊鲁元公主乎?又无已。其如朱虚侯章之妻吕禄女乎?
  ————黄淳耀《史记评论·吕后本纪》
  《吕氏纪》凡三大段,一高后称制,一大臣诛吕,一大臣谋利。
  ————凌氏《史记评林·吕太后本纪》王维桢批语
  作吕太后本纪者,著其实。赞,以孝惠帝冠之,书法在其中矣。
  ————何焯《义门读书记·史记》
  吕太后何以立本纪也?陆子曰,著孝惠不成乎君也。孝惠诚柔懦,然当天下大定,强藩悍镇如韩彭黔布等,已铲削诛夷,令无吕后制其上,帝犹不失为守成之主也。吕后英悍,与唐之武氏略同,而中宗之不道,犹不得与孝惠比,谓纪吕后著孝惠不成乎君者,岂迁意哉!高祖定天下,诛大臣,吕后有力焉。其于孝惠之世,政教号令皆自后一人主之。削孝惠而纪吕后,纪其变也,著其实也。
  ————邹方锷《大雅堂初稿》卷六
  吕后当高帝临危时,问萧相国后孰可代者,是固以安国家为急也。孝惠既立,政由母氏,其所用曹参、王陵、陈平、周勃等,无一非高帝注意安刘之人,是惟恐孝惠之不能守业也。后所惟孝惠及鲁元公主,其他及诸姬子,使孝惠而在,则方与孝惠图治计长久,观于高祖欲废太子时,后迫留侯画策,至跪谢周昌之廷诤,则其母子之间可知也。迨孝惠既崩,而所取孝惠子立为帝者,又以怨怼而废,于是已之子孙无所在者,则与其使诸姬子据权势以凌吕氏,不如先张吕氏以久其权,故孝惠时未尝王诸吕,王诸吕乃在孝惠死后,此则后之私心短见。盖嫉妒者妇人之常情也,然其所最妒亦只戚夫人母子,以其先宠幸时几至于夺嫡,故高帝崩后即杀之。”
  ————赵翼《廿二史札记》
  按因女主临朝而立本经,次入帝纪,此例始于《史记》。
  ————洪饴孙《史目表》卷一
  案此本纪中明言“孝惠日饮,为淫乐,不听政”,是惠帝初立后,吕后专杀自恣,政由己出,固已久矣。史公不为惠帝立纪,以纪实也。
  ————郭嵩焘《史汉札记》卷一
  史公书本通史,不为汉一代设,分孝惠纪则嫌繁矣。昔人讥史公不立孝惠纪,要皆论辨正统之习耳。《文心雕龙》、《索隐》谓当立孝惠纪而以吕后两少帝附之。王拯曰:“纪吕可以括惠纪,惠不能尽吕。”是也。
  ————刘咸炘《太史公书知意·本纪·吕后本纪》
  四、思考与讨论:
  1、参考《外戚列传》,体会司马迁对外戚作为汉代一种政治力量的评判。
  2、为女主立传,可体现出司马迁的过人胆识。他还在《史记》中为一些女性立传,通读《史记》,找出这些传文,考察司马迁的女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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