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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文本纪
  题解:
  “文景之治”是历史上著名的太平盛世,汉文帝在位二十三年间,提倡农耕,多次减免农田租税,减轻刑罚,废除肉刑,尽力消渳战争,对反叛的侯王们也能以德抱怨……虽说从本质上讲还是为了维护和巩固汉王朝的统治,但在经历了战国至秦末的长期战乱之后,这些政策对经济的恢复和政治的稳定都起了积极的作用。而他的宽厚、俭朴、勤政、爱民,截然不同于骄奢淫佚的暴君,得到后人的高度赞扬。
  这篇本纪记载了孝文帝的种种仁政,刻画出一个贤圣有为的封建君主形象。与《项羽本纪》、《高祖本纪》、《吕太后本纪》不同的是,本文没有扣人心弦的紧张情节、尖锐强烈的矛盾冲突,作者只是用舒缓的节奏,按照年代顺序选择关键事件娓娓道来,如和风细雨,似清泉细流,给人以别样的阅读感受。司马迁在此文中并未刻意地描绘沧海桑田的历史风云,许多重要的历史事件比如与匈奴的几次战事、改革币制、变更经济政策等在此文中被轻轻带过,以至于读者若想详细了解还得参阅《史记》的其他篇章如《匈奴列传》、《平准书》等;此文中还淡化了文帝在位期间许多残酷的政治斗争。司马迁对史料的此种剪裁是耐人寻味的,从表达效果来看,一方面,文帝的仁政、德治被突出强调;另一方面,如前所述,由于本文的舒缓节奏与对历史变迁之感慨的消解(司马迁在《史记》中更多表现的是对历史风云变幻无常的深沉感慨),汉文帝的仁政、德治似乎从变幻的历史风云中被定格,在一定程度上具有了“永恒”之意味,表现出司马迁以之为楷模的立传动机以及对汉文帝仁政、德治的高度评价。
  司马迁以文帝为楷模有深意在焉:无论是节俭、仁厚,还是减轻刑罚、消渳战争,都与汉武帝的穷奢极欲、酷吏统治、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那么,本文结尾说:“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于今。呜呼,岂不仁哉!”自然也是“微言大意”,是对汉武帝“封禅”的批评。
  本文还有一个突出的特点就是记录了许多文帝的诏书,这其实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巧妙借用,司马迁不以自已的主观议论来评价汉文帝,而是让汉文帝“夫子自道”,以此一方面表现了文帝治天下的才能,一方面反映出文帝仁爱宽厚的内心世界和谦让俭朴的思想品格。这些诏书不是虚伪矫情的官样文章,而是言为心声,情真意切,“且所行政事,又足以副之,非讬诸空言者比也”(李景星《史记评议·孝文本纪》),能深深地感染打动读者。在这篇本纪的结尾,作者还巧妙地借景帝之诏,群臣之议,以“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大于孝文皇帝”表现了司马迁对文帝的整体评价,饱含赞颂之情。
  正文: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546]也。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陈豨军,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547]。太后薄氏子。即位十七年,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崩。九月,诸吕吕产等欲为乱,以危刘氏,大臣共诛之,谋召立代王,事在《吕后》语[548]中。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张武等议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549]非止此也,特[550]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喋血[551]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552]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杰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553],然卒践天子之位者[554],刘氏也,天下绝望[555],一矣。高帝封王子弟[556],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盘石之宗也[557],天下服其强,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558],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559],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560]?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强。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与[561]未定。卜之龟[562],卦兆得大横[563]。占[564]曰:“大横庚庚[565],余为天王,夏启以光[566]。”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567]。”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568],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569]。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
  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宋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言[570]。”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571]。代王谢[572]曰:“至代邸[573]而议之。”遂驰入代邸。群臣从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574]。臣谨请(与)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575]议曰:‘大王高帝长子[576],宜为高帝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577],不足以称宗庙[578]。愿请楚王[579]计宜[580]者,寡人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581]。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582],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583],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
  群臣以礼次侍。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584],奉天子法驾,迎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585]。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586]殿中。还坐前殿。于是夜下诏书曰:“间者诸吕用事擅权[587],谋为大逆,欲以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588]。朕初即位,其赦天下[589]。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590],酺五日[591]。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泽为燕王[592]。
  辛亥,皇帝即阼[593],谒高庙。右丞相平徒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
  壬子,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皇帝曰:“吕产自置[594]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矫[595]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弗击,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朱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益封太尉勃万户[596],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通、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597]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598]。今犯法已论[599],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600]坐之[601],及为收帑[602],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603]皆曰:“民不能自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604],所以累其心[605],使重犯法[606],所从来远矣。如故便[607]。”上曰:“朕闻法正则民悫[608],罪当[609]则民从。且夫牧民[610]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611]。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612]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诸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言曰:“蚤[613]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614],天下人民未有嗛志[615]。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616]天下焉,而曰豫[617]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618]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619],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大体。吴王于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620]。岂为不豫哉[621]!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622],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余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623],用此道也[624]。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亲率士大夫[625],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626],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最长[627],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628]者爵各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曰:“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629]。”皇后姓窦氏。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630]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631]。上从代来,初继位,施德惠天下,填抚诸侯四夷皆洽欢[632],乃循[633]从代来功臣。上曰:“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634]其功,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身。”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岁),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欢欣,靡有遗德[635]。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636],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637]。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638],遣[639]太子。”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640],日又食[641]。上曰:“朕闻之,天生蒸民[642],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643]不均,则天示之以菑,以诫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適见于天[644],菑[645]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讬于兆民君王之上[646],天下治乱,在朕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647]。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648],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之所不及,匄以告朕[649]。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650]谏者[651],以匡朕之不逮[652]。因各饬其任职[653],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654],故憪然念外人之有非[655],是以设备[656]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657],而又饬兵厚卫[658],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659],余皆以给传置[660]。”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661],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662]。”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幽死[663],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强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664]。”乃立赵幽王少子辟强为河间王,以齐剧郡[665]立朱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皇子武为代王,子参为太原王,子揖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666],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667]。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668],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669],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670],朕甚不取。自今以来[671],有犯此者勿听治[672]。”
  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计)〔诏〕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673]。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食其[674]。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为寇[675]。帝初幸甘泉[676]。六月,帝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677],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678]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降地,非常故[679],往来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680],令不得居其故[681],陵轹[682]边吏,入盗,甚敖[683]无道,非约[684]也。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685]属卫将军军长安。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中都民三岁[686]。留游太原十余日。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往击胡[687],乃反[688],发兵欲袭荥阳。于是诏罢丞相兵[689],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侯贺为将军,军荥阳。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长安。乃诏有司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690]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乃以军地邑降者[691],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692],亦赦之。”八月,破济北军,虏其王。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毋度[693],出入拟[694]于天子,擅为法令,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遣人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欲以危宗庙社稷。群臣议,皆曰:“长当弃市[695]。”帝不忍致法于王[696],赦其罪,废[697]勿王。群臣请处王蜀严道、邛都,帝许之。长未到处所,行病死,上怜之。后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长谥为厉王,立其子三人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
  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698]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699]。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五月,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700],诏狱逮徙系长安[701]。太仓公无男,有女五人。太仓公将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702]!”其少女[703]缇萦自伤泣,乃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704],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705]。妾愿没入[706]为官婢,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707],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708]。今法有肉刑三[709],而奸不止,其咎[710]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711]。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712]。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713]体,刻肌肤,终身不息[714],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715],其于劝农之道未备[716]。其除田之租税。”
  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那塞,杀北地都尉卬。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717],骑卒十万。帝亲自劳军,勒兵申教令[718],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719]帝,帝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击匈奴。匈奴遁走。
  春,上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720],十四年于今,历日(县)〔绵〕长[721],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722],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墠场珪币[723]。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724]不祈其福,右贤左戚[725],先民后已,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厘[726],皆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727],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方明律历[728]。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729],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730],当改正朔服色制度[731]。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丞相推以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732],以为其言非是,请罢之。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于是上乃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733]。朕亲郊祀上帝诸神[734]。礼官议,毋讳以劳朕[735]。”有司礼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天子始幸雍,郊见五帝[736],以孟夏四月答礼焉[737]。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738],因说上设立渭阳五庙[739]。欲出周鼎[740],当有玉英见[741]。
  十六年,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亦以夏答礼而尚赤。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于是天子始更为元年[742],令天下大酺。其岁,新垣平事觉[743],夷三族[744]。
  后二年[745],上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是以使方外之国或[746]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747],封畿之内勤劳不处[748],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749],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吾内志[750],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结难连兵[751],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752],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惕不安[753],未尝一日忘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754],结轶于道[755],以谕朕意于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756],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亲与朕俱弃细过[757],偕之大道[758],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759]。和亲已定,始于今年。”
  后六年冬,匈奴三万人入上郡,三万人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军飞狐;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军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居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居霸上;祝兹侯军棘门:以备胡。数月,胡人去,亦罢。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诸侯毋入贡,弛山泽[760],减诸服御狗马[761],损郎吏员[762],发仓庾以振贫民[763],民得卖爵[764]。
  孝文帝从代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765],有不便[766],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767],召匠计之,直百金[768]。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绨衣[769],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770],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771]。治霸陵[772]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773],欲为省,毋烦民。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然上召贵[774]尉佗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背约入盗,然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烦苦百姓[775]。吴王诈病不朝,就[776]赐几杖[777]。群臣如袁盎等称说虽切[778],常假借[779]用之。群臣如张武等受赂遗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780],弗下吏[781]。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782],兴于礼义。
  后七年六月已亥,帝崩于未央宫。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783]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784]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785]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786],以离寒暑之数[787],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788]。朕既不敏,常畏过行[789],以羞先帝之遗德;维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790],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791]。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792]。绖带[793]无过三寸,毋布车[794]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795],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796],服大红[797]十五日,小红[798]十四日,纤[799]七日,释服。佗不在令中者[800],皆以此令比率从事[801]。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802]。”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803]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804],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805]。
  乙巳,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于高庙。丁未,袭号曰皇帝。
  孝景帝元年十月,制诏御史[806]:“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807],制礼乐各有由。闻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酎[808],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809]。孝惠庙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天下,通关梁[810],不异远方。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以育群生。减嗜欲,不受献,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不诛无罪。除(肉)〔宫〕刑,出美人,重绝人之世[811]。朕既不敏,不能识。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亲行之。德厚侔[812]天地,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焉。明象[813]乎日月,而庙乐不称[814],朕甚惧焉。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815]。然后祖宗之功德著于竹帛[816],施[817]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为礼仪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818]。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岁献祖宗之庙[819]。请著之竹帛,宣布天下。”制曰:“可。”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后仁[820]。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821]。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余载,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822],谦让未成于今。呜呼,岂不仁哉!
  一、文化拓展:
  (1)后人论说汉文帝,多与司马迁的观点相近,对文帝予以高度评价,甚至认为“三代以下之主,汉文帝为最”(谢肇淛《五杂俎·事部三》)、称其为“三代以后第一贤君”(汤谐《史记半解·孝文本纪》)。确实,据史料记载,高祖建立汉王朝后,经过六十至七十年的治理,天下出现了经济比较繁荣、政治比较清平、社会比较安定的局面,是我国封建王朝中不多的盛世之一,文帝对此可谓居功至伟。不过,后世封建王朝称颂汉文帝时并非着眼于汉文帝利国利民的历史功绩,而是“私德化”的圣贤之风、大人之量,如《三国志·魏书》卷二:“(魏文帝)常嘉汉文帝之为君,宽仁玄默,务欲以德化民,有贤圣之风。时文学诸儒,或以为孝文虽贤,其于聪明,通达国体,不如贾谊。帝由是著《太宗论》曰:‘昔有苗不宾,重华舞以干戚,尉佗称帝,孝文抚以恩德,吴王不朝,锡之几杖以抚其意,而天下赖安;乃弘三章之教,恺悌之化,欲使曩时累息之民,得阔步高谈,无危惧之心。若贾谊之才敏,筹画国政,特贤臣之器,管、晏之姿,岂若孝文大人之量哉?’三年之中,以孙权不服,复颁《太宗论》于天下,明示不愿征伐也”;或是重行亲耕之礼,如《晋书》卷十九:“《礼》,孟春之月,‘乃择元辰,天子亲载耒耜,措之于参保介之御间,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躬耕帝藉’。至秦灭学,其礼久废。汉文帝之后,始行斯典”;或是宽厚节俭之德,或是上以化下之教……侧重点不同,但皆未能从“公德”角度深刻理解文帝之仁政。而司马迁则不仅具体记叙了文帝的种种为政措施,还以大量诏令呈现文帝的民本观念,以“公德”标准高度评价了文帝的历史地位。
  (2)汉文帝废肉刑、简丧礼、行节俭是有名的善政。然而后世亦有争论。如班固《汉书·刑法志》说废肉刑“外有轻刑之名,内实杀人。斩右趾者又当死。斩左趾者笞五百,当劓者笞三百,率多死”。《晋书》卷三十又回顾了由汉末至晋的多次复肉刑之议:汉献帝时,“名儒大才故辽东太守崔实、大司农郑玄、大鸿胪陈纪之徒,咸以为宜复行肉刑”;魏文帝即位,议复肉刑,因战争而搁浅;魏明帝时,太傅钟繇又上疏求复肉刑,“诏下其奏,司徒王朗议又不同。时议者百余人,与朗同者多。帝以吴蜀未平,又寝”;正始之间,“天下无事,于是征西将军夏侯玄、河南尹李胜、中领军曹羲、尚书丁谧又追议肉刑,卒不能决”;司马昭主政时期,“刘颂为廷尉,频表宜复肉刑”,晋武帝惠帝时他又多次上书请复肉刑,皆未果;晋元帝时,卫展议复肉刑,议奏,“元帝犹欲从展所上。大将军王敦以为:‘百姓习俗日久,忽复肉刑,必骇远近。且逆寇未殄,不宜有惨酷之声,以闻天下。’于是乃止。” 至安帝元兴末,桓玄辅政,又议欲复肉刑斩左右趾之法,以轻死刑,命百官议。蔡廓上议赞成,“而孔琳之议不同,用王朗、夏侯玄之旨。时论多与琳之同,故遂不行”。虽说晋世最终并未能复肉刑,但除前面提到倡议复肉刑者,骠骑将军王导、太常贺循、侍中纪瞻、中书郎庾亮、大将军咨议参军梅陶、散骑郎张嶷等认为:“肉刑之典,由来尚矣。肇自古先,以及三代,圣哲明王所未曾改也。岂是汉文常主所能易者乎!” ;尚书令刁协、尚书薛兼等议,以为:“圣上悼残荒之遗黎,伤犯死之繁众,欲行刖以代死刑,使犯死之徒得存性命,则率土蒙更生之泽,兆庶必怀恩以反化也。今中兴祚隆,大命惟新,诚宜设宽法以育人。然惧群小愚蔽,习玩所见而忽异闻,或未能咸服。愚谓行刑之时,先明申法令,乐刑者刖,甘死者杀,则心必服矣。古典刑不上大夫,今士人有犯者,谓宜如旧,不在刑例,则进退为允”;尚书凯、郎曹彦、中书郎桓彝等以为:“复肉刑以代死,诚是圣王之至德,哀矜之弘私。然窃以为刑罚轻重,随时而作。时人少罪而易威,则从轻而宽之;时人多罪而难威,则宜化刑而济之。肉刑平世所应立,非救弊之宜也”……对汉文帝废肉刑提出批评者已经颇多。对汉文帝的这些批评不能一概视为保守落后,有些言论其实已指出汉文帝刑法的不健全之处,深入探讨了真正人性化的法律制度,即使在今天对我们也颇有启发意义。
  (3)而对汉文帝简丧礼的指责则多表现出儒家正统观念的局限性。《明史》卷二百八十二曾载潘府上书请复三年之丧,总结了从汉至明的丧礼因革:“子为父,臣为君,皆斩衰三年,仁之至,义之尽也。汉文帝遗诏短丧,止欲便天下臣民,景帝遂自行之,使千古纲常一坠不振。晋武帝欲行而不能,魏孝文行之而不尽,宋孝宗锐志复古,易月之外,犹执通丧,然不能推之于下,未足为圣王达孝也。先帝奄弃四海,臣庶衔哀,陛下恻恒由衷,麻衣视朝,百日未改。望排群议,断自圣心,执丧三年一如三代旧制。诏礼官参考载籍,使丧不废礼,朝不废政,勒为彝典,传之子孙,岂不伟哉。” 潘府的提议未被采纳,直到清宣宗时才明令行三年之丧。然而,汉文帝的简丧礼之举在后世多被否定,如《三国志·魏书二》裴注引孙盛语:“逮于汉文,变易古制,人道之纪,一旦而废”;晋杜预、羊祜云:“古者天子诸侯三年之丧始同齐斩,既葬除丧服,谅闇以居,心丧终制,不与士庶同礼。汉氏承秦,率天下为天子修服三年。汉文帝见其下不可久行,而不知古制……,学者非之久矣”(《晋书》卷二十),“三年之丧,虽贵遂服,自天子达;而汉文除之毁礼伤义,常以叹息”(《晋书》卷三十四);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七十九云:“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此先王礼经,百世不易者也。汉文师心不学,变古坏礼,绝父子之恩,亏君臣之义;后世帝王不能笃于哀戚之情,而群臣谄谀,莫肯厘正。至于晋武独以天性矫而行之,可谓不世之贤君;而裴、傅之徒,固陋庸臣,习常玩故,不能将顺其美,惜哉!”;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二云:“汉文短丧,而孝道衰于天下”;顾炎武《日知录》卷十四:“《晋书·羊祜传》:文帝崩,祜谓傅玄曰:‘三年之丧,虽贵遂服、自天子达,汉文除之。今主上天纵至孝,虽夺服,实行丧礼。若因此革汉魏之薄,而兴先王之法,不亦善乎?’玄曰:‘汉文以未世浅薄,不能行国君之丧,故因而除之。除之数百年,一旦复古,难行也。’曰:‘不能使天下如礼,且使人主遂服,不犹善乎?’玄曰:‘此为有父子而无君臣,三纲之道亏矣”。祜乃止。傅玄之言,所谓御人以口给者也,不能缘人主之孝思善推其所为,以立一王之制,而徒以徇流俗之失。未几而贾後杀姑,刘、石更帝,岂非治谋之不裕哉”……其实,汉文帝三日除服的遗制不搞形式主义,不搞铺张浪费,实是利国便民之举。倒是晋武帝这等别有用心之人才需要利用儒家的“礼”本位、伦理本位观念,以三年之丧的所谓“孝道”来遮掩篡逆之事实。司马迁在《太史公自序》、《孔子世家》中都对儒家的“繁登降之礼,趋祥之节,累世不能殚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提出批评,而司马光、顾炎武等人却拘守儒家正统观念,孰是孰非,判若云泥。
  (4)对汉文帝之俭德,后世基本持肯定态度,不过也有个别例外,如:“(唐文宗)常与六学士对便殿,帝称汉文帝恭俭,因举袂曰:‘此三濣矣!’学士皆贺,独公权无言。帝问之,对曰:‘人主当进贤退不肖,纳谏诤,明赏罚。服濣濯之衣,此小节耳,非有益治道者’”(《新唐书》卷一百六十三);“昔神宗尝称美汉文惜百金以罢露台,安石乃言:‘陛下若能以尧、舜之道治天下,虽竭天下以自奉不为过,守财之言非正理’”(《宋史》卷四百二十八)。不拘小节而重大体,这样的观点自有其合理之处。
  (5)汉文帝统治时期虽是著名的盛世,不少文人墨客也注意到了“圣主”与“贤臣”并不完美的搭配。“汉文有道恩犹薄,湘水无情吊岂知”(刘长卿《长沙吊贾谊宅》)、“汉文疑贾生,谪置湘之阴”(白居易《读史》)、“汉文明圣贾生贤,谪向长沙堪叹息”(白居易《偶然》)、“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李商隐《贾生》)等诗句颇可体现出对此的深刻体认。史籍所载的一些言论援引汉文帝事迹时也常常对此有所涉及。如《新唐书》卷一百二十二所载魏元忠之封事:“昔汉文帝不知魏尚贤而囚之,知李广才而不用,乃叹其生不逢时。夫以广之才,天下无双,时方岁事匈奴,而卒不任。故近不知尚、广之贤,而远想廉颇、李牧,冯唐是以知其有而不能用也。此身为时主所知,不得尽其才也”;《宋史》卷二百九十四所载苏绅奏疏:“自古称帝之圣者,莫如唐尧,然而四凶在朝,圮毁善类。好贤之甚者,莫如汉文,然而绛、灌在列,不容贤臣”;《明史》卷一百四十三所载王叔英写给方孝孺的书信:“凡人有才固难,能用其才尤难。子房于汉高,能用其才者也;贾谊于汉文,不能用其才者也”,等等。
  二、文学链接:
  1、相关文学典故:
  缇萦救父
  淳于免诏狱,汉主为缇萦。
  (李白《东海有勇妇》)
  蔡邕念文姬,于公叹缇萦。
  (白居易《吾雏》)
  汉文俭德
  汉文应惜露台费,晋武宜焚殿前裘。
  (沈佺期《七夕曝衣篇》)
  汉文仁政
  可爱汉文年,鸿恩到海隅。
  (张祜《送韦正字析贯赴制举》)
  以德化人汉文帝,侧身修道周宣王。
  (杜牧《皇风》)
  2、后世有关的著名文学作品:
  曹植《汉文帝赞》 刘禹锡《咏史》 白居易《读史》《偶然》 李商隐《贾生》 王禹偁《读汉文纪》 苏辙《汉文帝》王安石《汉文帝》 张耒《汉文帝论》
  杨万里《汉文帝有圣贤之风论》
  3、文学分析:
  (1)这篇本纪没有扣人心弦的紧张情节和场面,作者只是用舒缓的语调,按照年代顺序选择关键事件娓娓道来,给人一种从容不迫的感觉,与汉文帝的宽厚性格相应,同时也饱含了作者对一代明君的追慕和向往之情。其中,一开始描写文帝即位和立太子的过程中,表现了他的周详慎重和谦让;又如写缇萦上书救父,写文帝取消修建露台的打算,以及对南越王、吴王刘濞等人的以德报怨,对匈奴的或战或和、既强硬又不失灵活等等,都表现了文帝以国家、百姓的安宁为重的公心与政绩。在这篇本纪的结尾,作者还巧妙地用景帝之诏、群臣之议,以“功莫大于高皇帝,德莫盛于孝文皇帝”的高度概括表现了司马迁对文帝的高度评价。
  (2)在这篇本纪中,作者司马迁只是稍稍提了一下“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崩。九月,诸吕吕产等欲为乱,以危刘氏,大臣共诛之,谋召立代王”,而以“事在吕后语中”一句提醒读者:刘氏、吕氏血雨腥风的政治斗争详写于《吕太后本纪》中。通过互见法的巧妙运用,司马迁保持了《孝文本纪》行文舒缓的风格,使之与文帝仁爱、宽厚的性格相符。在此,作者将人物的性格与文章的风格极好地结合,是《史记》这部史书具有文学性的一种体现。读者若要了解文帝即位的整个史实过程,必须通读《孝文本纪》与《吕太后本纪》。在这过程中,读者经过文风的对比,自然会有《孝文本纪》“纯用文胜,写得臻臻,优柔不迫,与《高后纪》另用一种笔仗”(吴见思《史记论文》)之感。
  三、集评:
  孝文皇帝可谓明矣,案其本纪,不见凤鸟与河图,使孔子在孝文之世,犹曰:“吾已矣”夫!
  ————王充《论衡》卷九
  三代以后,嗣子之美者,申生太子晋、扶苏、孝惠、孝文。彼皆夭阏不遂,而孝文独推其仁心,见于事业,徒得古人之一二,而后世赖之。使有孟轲之臣,则所开大矣!惜哉
  ————叶适《习学纪言》卷十九
  读史者但知《武纪》、《封禅书》为讥也,不知子长赞文帝汉兴四十余载,德至盛,廪廪乡改正服封禅,谦让未成于今,而孝武初即位,未有德惠及民,便修鬼神之祀,公卿草巡禅,则为不仁矣,此盖子长之微意也。
  ————沉作喆《寓简》卷三
  文帝《议犯法相坐诏》,班氏载于《刑法志》,而《史记》书之《本纪》。《太史公书》于高、景二纪,诏皆不书,独《文帝纪》凡诏皆称“上曰”,以其出于帝之实意故也。不然则山东老癃扶杖听诏,愿见德化之成,其可空言动邪?
  ————真德秀《文章正宗》卷三
  汉文帝见李广曰,惜广不逢时,令当髙祖世,万户侯岂足道哉!贾山上书言治乱之道,借秦为喻,其言忠正明白,不下贾谊,曾不得一官,史臣犹赞美文帝,以为山言多激切,终不加罚,所以广谏争之路。观此二事,失材多矣。吴楚反时。李广以都尉战昌邑下,显名,以梁王授广将军印,故赏不行。武帝时立为将军,击匈奴,无尺寸功,至不得其死,三朝不遇,命也。
  ————洪迈《容斋随笔》卷九
  《文纪》所载皆恭俭爱民之事,一制诏必具,以其皆由恻怛之言也。《景帝》特载其政事之常、灾异之变,制诏不录之矣。至《武帝》,则始终备具方士之欺谩,他不及焉。
  ————黄震《黄氏日抄》卷四六
  三代而后,如汉文帝者,可为守成令主。唐宋皆无之,我孝皇则可与伯仲。
  ————高拱《本语》卷六
  余读《文帝纪》,即位将一年,乃修代来功,群臣请立太子,下诏欲择诸侯王昆弟及贤有德义者。群臣固请,始许之。又立赵幽王太子遂,王遂弟辟疆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然后立其三子。为王次第可观,以为有王者举动。及读《齐王传》始诛诸吕时,朱虚侯章功尤大,大臣许尽以赵地王章,尽以梁地王兴居,及文帝立,闻朱虚、东牟之初欲立齐王,故黜其功。二年,王诸子,乃割齐二郡以王章、兴居,始知帝所为,假仁者耳。射钩斩袪之恨,霸者犹能忘之,今乃小嫌黜人大功,岂公义乎!
  ————黄淳耀《史记评论·文帝本纪》
  太史公深服孝文治道纯厚,故其末复总诸善状,非深著德化,亦古体也。
  ————凌氏《史记评林·孝文本纪》董份批语
  帝在位二十三年,日食者四,甚至孛星地震旱蝗大水层见叠出。当是时,无主权之下移也,无奸人之在朝也,吾意匈奴强而入寇耳,帝犹引躬自过,所以无过也。
  ————凌氏《史记评林·孝文本纪》陈仁子批语
  汉文帝诏置三老,孝弟力田,常员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夫三老之卑而使之得率其意,此文景之治所以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而上拟于成康之盛也。
  ————顾炎武《日知录》卷八
  赞“汉兴至孝文四十有余载”以下,言外可思,益见补《武纪》之谬。
  ————何焯《义门读书记·史记》
  诏诏皆帝战战恐惧,克已循道,以怀安天下之大政。他书则各入本传。观此,可识本纪、列传记事与言之义法。
  ————方苞《史记评语·孝文本纪》
  孝文为三代以后第一贤君,史公在孝武时作《孝文纪》,故尤极无穷慨慕也。二十余年,深仁厚泽,纪中排缵不尽,止举其大要,而余者令人悠然可思,正是史公画龙点睛妙手,而或以为年缺不具有残简之失者,误矣。
  ————汤谐《史记半解·孝文本纪》
  四、思考与讨论:
  1、《秦始皇本纪》亦多以诏令、文书来体现史实、寄托史论,试比较二者异同。
  2、你怎样看待汉武帝汉文帝废肉刑、简丧礼、行节俭的善政?
  3、文帝对匈奴的外交策略是否如曹丕所说的体现出“大人之量”?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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