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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丞相世家
  题解:
  被列入“世家”的五位汉代功臣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中,陈平是一个颇有争议的人物。有人把他视为奇计迭出的智者,有人把他看作阴险奸诈的小人;有人称赏他屡建奇功、善始善终,有人则指责他行迹卑劣、明哲保身。之所以众说纷纭,无非还是因为司马迁塑造了一个立体、复杂的人物形象。司马迁塑造人物形象时往往具有这样的特点。
  不论对陈平是褒是贬,一个关键词无论如何不能绕过去,那就是:智谋。
  确实,综观陈平一生的功过是非,“智谋”是贯穿始终的核心。本文中陈平曾为自已作过这样一个定位:“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他颇为自信地认为,作为刘邦的重要谋臣之一,自已功劳还是颇大的,甚至还超过了浴血奋战、攻城掠地的周勃。陈平说这番话时已是孝文帝执政时期,已是刘邦定萧何之功为“万世之功”、说过一番“功人”“功狗”的妙论之后了。若是在戎马倥偬之时,他就未有这样的自信。不过,他的自我定位倒可以帮助我们从两个时期了解他的“智谋”。
  一是助刘邦得天下、治天下时期。此时其“智谋”主要有:根据项羽为人猜忌、缺少主见、任人唯亲、妒功忌才的弱点,施用反间计,离间了项王君臣,瓦解了楚军的凝聚力,使刘邦转败为胜;在刘邦快要束手就擒、形势万分危急之时,以声东击西、李代桃僵之计帮助刘邦从荥阳安全突围;韩信自立为齐王后,刘邦本来怒不可遏,他及时地暗示刘邦封立韩信,团结了一个重要盟友,最终取得了楚汉战争的胜利,建立了大一统帝国;在有人上告韩信谋反时,为刘邦设伪游云梦之计,未兴刀兵而使韩信束手就擒;刘邦被匈奴围困于平城,“七日不得食”,他又设计使刘邦化险为夷;在刘邦征伐陈豨、黥布的战斗中,陈平的“智谋”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这些智谋有的以慢取胜,颇得“持久战”之精义;有的则以快见长,在随机应变中化急难于无形;有的高瞻远瞩,权衡利弊,以大局为重;有的则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只解燃眉之急。可以看出,这些智谋固然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出陈平的过人才能,司马迁对这些智谋的描写也是绘声绘色,引人入胜,但是,一面是“飞鸟尽,良弓藏”,功臣们纷纷遭到杀戮;一面是陈平步步高升,封邑增加,这样的对比毕竟还是给陈平的“光辉”形象投上了阴影。
  还有一个时期是在吕后去世后,他与绛侯周勃合谋,计诛吕氏宗族,拥立孝文皇帝,维护了刘氏“正统”政权,避免了大一统帝国的分裂。然而,耐人寻味的是,这些只是发生在吕后去世之后。尽管吕后连丧礼都不要诸吕参加,谨防此时有人乘虚而入,诸吕终因才能品庸、举事犹豫,很快就被周勃陈平等人斩草除根。而在这之前呢?当刘邦因一时愤怒,命令陈平斩杀樊哙时,陈平仅囚禁了樊哙;当吕嬃在吕后面前进谗时,陈平以沉缅酒色的假象使吕后对他放松了警惕;吕后欲立诸吕为王时,陈平没有像王陵那样说出自已的骨鲠之言,而是表示了赞同……这些“智谋”都反映出陈平的心机之深。他的虚与委蛇固然使他在险恶的政治斗争中明哲保身,但也令我们深思本文结尾“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是否为史公的“微言大义”。
  正文: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1261]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穅覈[1262]耳。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张负女孙[1263]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1264],以先往后罢为助[1265]。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1266],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穷巷[1267],以獘[1268]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1269]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平既娶张氏女,赍[1270]用益饶,游道日广。
  里中社[1271],平为宰[1272],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1273]其兄伯,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1274]。居无何,汉王攻下殷(王)。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间行[1275]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1276]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1277]。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平遂至修武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受平谒[1278],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1279],典[1280]护军。诸将尽讙[1281],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1282]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1283]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已[1284]之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1285],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1286]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计画有可采者,(顾)[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1287],得请骸骨[1288]。”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1289]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其后,楚急攻,绝汉甬道,围汉王于荥阳城。久之,汉王患之,请割荥阳以西以和。项王不听。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陈平曰:“项王为人,恭敬爱人,士之廉节好礼者多归之。至于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礼,士廉节者不来;然大王能饶[1290]人以爵邑,士之顽钝嗜利无耻者亦多归汉。诚各去其两短,袭其两长,天下指麾[1291]则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节之士。顾楚有可乱[1292]者,彼项王骨鲠[1293]之臣亚父、钟离眛、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诚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项王为人意忌信谗,必内相诛。汉因举兵而攻之,破楚必矣。”汉王以为然,乃出黄金四万斤,与陈平,恣所为,不问其出入。
  陈平既多以金纵反间于楚军,宣言诸将钟离眛等为项王将,功多矣,然而终不得裂地而王,欲与汉为一,以灭项氏而分王其地。项羽果意不信钟离眛等。项王既疑之,使使至汉。汉王为太牢具[1294],举进。见楚使,即详[1295]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1296]进楚使。楚使归,具以报项王。项王果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城,项王不信,不肯听。亚父闻项王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归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陈平乃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城东门,楚因击之,陈平乃与汉王从城西门夜出去。遂入关,收散兵复东。
  其明年,淮阴侯破齐,自立为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大怒而骂,陈平蹑[1297]汉王。汉王亦悟,乃厚遇齐使,使张子房卒立信为齐王。封平以户牖乡。用其奇计策,卒灭楚。常以护军中尉从定燕王臧荼。
  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高帝问诸将,诸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高帝默然。问陈平,平固辞谢,曰:“诸将云何?”上具告之。陈平曰:“人之上书言信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信知之乎?”曰:“不知。” 陈平曰:“陛下精兵孰与楚?”上曰:“不能过。”平曰:“陛下将用兵有能过韩信者乎?”上曰:“莫及也。”平曰:“今兵不如楚精,而将不能及,而举兵攻之,是趣[1298]之战也,窃为陛下危之。”上曰:“为之柰何?”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1299]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1300]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高帝以为然,乃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上因随以行。行未至陈,楚王信果郊迎道中。高帝豫具武士,见信至,即执缚之,载后车。信呼曰:“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1301]之。遂会诸侯于陈,尽定楚地。还至雒阳,赦信以为淮阴侯,而与功臣剖符定封。
  于是与平剖符[1302],世世勿绝,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计,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若子可谓不背本矣。”乃复赏魏无知。其明年,以护军中尉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卒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陈平奇计,使单于阏氏[1303],围以得开。高帝既出,其计秘,世莫得闻。
  高帝南过曲逆,上其城,望见其屋室甚大,曰:“壮哉县!吾行天下,独见洛阳与是耳。”顾问御史曰:“曲逆户口几何?”对曰:“始秦时三万余户,间者兵数起,多亡匿,今见五千户。”于是乃诏御史,更以陈平为曲逆侯,尽食之,除前所食户牖。
  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凡六出奇计[1304],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高帝从破布军还,病创,徐行至长安。燕王卢绾反,上使樊哙以相国将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恶哙者。高帝怒曰:“哙见吾病,乃冀我死也。”用陈平谋而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亟驰传载勃代哙将[1305],平至军中即斩哙头!”二人既受诏,驰传未至军,行计之曰:“樊哙,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吕后弟吕嬃之夫,有亲且贵,帝以忿怒故,欲斩之,则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1306]召樊哙。哙受诏,即反接载槛车,传诣[1307]长安,而令绛侯勃代将,将兵定燕反县。平行闻高帝崩,平恐吕太后及吕嬃谗怒[1308],乃驰传先去。逢使者诏平与灌婴屯于荥阳。平受诏,立复驰至宫,哭甚哀,因奏事丧前。吕太后哀之,曰:“君劳,出休矣。”平畏谗之就[1309],因固请得宿卫中。太后乃以为郎中令,曰:“傅[1310]教孝惠。” 是后吕嬃谗乃不得行。樊哙至,则赦复爵邑。
  孝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卒,以安国侯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王陵者,故沛人,始为县豪,高祖微时,兄事陵。陵少文,任气,好直言。及高祖起沛,入至咸阳,陵亦自聚党数千人,居南阳,不肯从沛公。及汉王之还攻项籍,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为老妾语陵,谨事汉王。汉王,长者也,无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项王怒,烹陵母。陵卒从汉王定天下。以善雍齿,雍齿,高帝之仇,而陵本无意从高帝,以故晚封,为安国侯。
  安国侯既为右丞相,二岁,孝惠帝崩。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王陵,王陵曰:“不可。”问陈平,陈平曰:“可。”吕太后怒,乃详迁陵为帝太傅,实不用陵。陵怒,谢疾免,杜门竟不朝请[1311],七年而卒。
  陵之免丞相,吕太后乃徙平为右丞相,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给事于中[1312]。
  食其亦沛人。汉王之败彭城西,楚取太上皇、吕后为质,食其以舍人侍吕后。 其后从破项籍为侯,幸于吕太后。及为相,居中,百官皆因决事。
  吕嬃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陈平闻,日益甚。吕太后闻之,私独喜。面质吕嬃于陈平曰:“鄙语曰‘儿妇人口不可用’[1313],顾君与我何如耳。无畏吕嬃之谗也。”
  吕太后立诸吕为王,陈平伪听之。及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孝文皇帝,陈平本谋也。审食其免相。
  孝文帝立,以为太尉勃亲以兵诛吕氏,功多;陈平欲让勃尊位,乃谢病。孝文帝初立,怪平病,问之。平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平。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于是孝文帝乃以绛侯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平徙为左丞相,位次第二。赐平金千斤,益封三千户。
  居顷之,孝文皇帝既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 勃谢曰:“不知。”问:“天下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对。于是上亦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谓谁?”平曰:“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主臣[1314]!陛下不知其驽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育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孝文帝乃称善。右丞相大惭,出而让陈平曰:“君独不素[1315]教我对!”陈平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问长安中盗贼数,君欲强对邪?”于是绛侯自知其能不如平远矣。居顷之,绛侯谢病请免相,陈平专为一丞相。
  孝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卒,谥为献侯。子共侯买代侯。二年卒,子简侯恢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何代侯。二十三年,何坐略[1316]人妻,弃市,国除。
  始陈平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废,亦已矣,终不能复起,以吾多阴祸[1317]也。”然其后曾孙陈掌以卫氏亲贵戚[1318],愿得续封陈氏,然终不得。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1319]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1320]?
  一、 文化拓展:
  司马光《资治通鉴》关于“三家分晋”有这样一段论赞:
  智伯之亡也,才胜德也。夫才与德异,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谓之贤,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聪察强毅之谓才,正直中和之谓德。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云梦之竹,天下之劲也,然而不矫揉,不羽括,则不能以入坚;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熔范,不砥砺,则不能以击强。是故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凡取人之术,苟不得圣人、君子而与之,与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则?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挟才以为善者,善无不至矣;挟才以为恶者,恶亦无不至矣。愚者虽欲为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胜,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为害岂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严,而才者人之所爱。爱者易亲,严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于才而遗于德。自古昔以来,国之乱臣,家之败子,才有余而德不足,以至于颠覆者多矣,岂特智伯哉!故为国为家者,苟能审于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后,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司马光认为,治理国家最好是用圣人,其次是用君子,如果二者皆无,与其用“小人”,不如用“愚人”。因为“愚人”就算图谋不轨,他们也因缺少才干而难以实现自已的目标。而“小人”就不同了,在司马光那里,“小人”有一个奇怪的定义:“才”胜“德”者。既然这样,“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决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小人”的危害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司马光的这则论赞正是针对王安石等人,对“才”大加攻击而对“德”却大力标举无非就是给王安石等有“才”之人扣上一个无“德”的帽子,其偏执之处昭然若揭——把有“才”与无“德”划等号。现在,站在时代的高度可以看出此种“才德”观的偏执之处,可是,长期以来,正统的文人士大夫都是这样看待“才德”的。对商君、吴起的富国强兵之“才”,他们视而不见,几乎是众口一词的谩骂这两人。究其原因,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这二人的“德”颇有问题:吴起“贪而好色”,商君“刻暴少恩”。司马迁则在两千年前能够突破这种观念的局限,思想意识颇有超前性。在《吴起列传》与《商君列传》中,司马迁热情肯定了这二人为国为民所作的巨大贡献,以至于连思想颇为开明的苏轼都指责司马迁:
  吾尝以为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盖其小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弘羊之功也。(《司马迁二大罪》)
  而且,对儒家正统观念所看重的“德”,司马迁颇不以为然。《万石列传》中,石奋等人“恭谨无与比”,是典型的“长者”,可司马迁却写出他们虽位居高位却“无建言”、对国计民生没有什么贡献的事实;《张丞相列传》中也声称陶青、刘舍等人虽然“廉谨”却缺少才干,仅为“丞相备员”而已,因此不为他们立传。徐复观《两汉思想史·论史记》中还谈到了司马迁对“长者政治”的批判,可以参看。
  具有超前性的“才德”观也体现在这篇《陈丞相世家》中:从个人品德上来讲,陈平“盗嫂受金”当然是一个污点,但是,他的“才”仍然受到了司马迁的高度赞扬。曹操后来颁“唯才是举令”还专门以此为例:
  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及其得贤也,曾不出闾巷,岂幸相遇哉?上之人不求之耳。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若必廉士而後可用,则齐桓其何以霸世?今天下得无有被褐怀玉而钓于渭滨者?又得无有盗嫂受金而未遇无知者乎?二三子其佐我明扬仄陋,唯才是举,吾得而用之。
  二、 文学链接:
  1、相关文学典故:
  白登之围
  鸿门赖留侯,白登幸曲逆。
  (刘琨《重赠卢谌》)
  合昏玄兔郡,中夜白登围。
  (沈佺期《关山月》)
  陈平分肉
  陈平亦分肉,太史竟论功。
  (杜甫《社日》)
  今日社日分祭肉,不值陈平又不均。
  (刘言史《嘉兴社日》)
  陈平奇计
  见深吕禄忧,举后陈平计。
  (张说《王君咏》)
  奇因六出忆陈平。
  (辛弃疾《鹧鸪天·和传先之提举赋雪》)
  陈平不久贫
  也闻阮籍寻常醉,见说陈平不久贫。
  (崔峒《赠元秘书》)
  2、后世有关的著名文学作品:
  曹操《举贤勿拘品行令》《敕有司取士无废偏短令》 王绩《陈平分社肉赞》 韩愈《论捕贼行赏表》 欧阳修《上富丞相书》 范仲淹《选任贤能论》 张耒《陈平论》《平勃论》
  3、文学分析:
  金圣叹曾经说过:“旧时《水浒传》,子弟读了,便晓得许多闲事。此本虽是点阅得粗略,子弟读了,便是晓得许多文法,不惟晓得许多《水浒传》中有许多文法,他便将《国策》、《史记》等书,中间但有若干文法,也都看得出来” (《读第五才子书法》),又说:“圣叹有‘才子书’六部,《西厢记》乃是其一。然其实六部书,圣叹只是用一副手眼读得。如读《西厢记》,实是用读《庄子》、《史记》手眼读得”(《读第六才子书西厢记读法》)。在用《史记》“文法”分析小说戏曲时,金氏有一种观念值得注意:认为一定的“章法”可以暗示出一定的文本意义。以《水浒传》第一回为例,先写一百八人还是先写高俅不过是一种章法,并未对高俅与一百八人作任何评判,可是在金圣叹那里,“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俅”的“章法”则能暗示出“乱自上作也”这样的文本意义;又如,梁山好汉最后一名上梁山的是皇甫端,这在金圣叹看来又是意味深长:“一百八人而以相马终之,岂非欲令读者得之于牝牡骊黄之外耶?”圣叹还批有《才子必读古文》,通过考察可以发现,他是把古文的章法分析移植于小说戏曲批评之中。
  其实,不仅仅金圣叹,在明清的古文评点中,对古文的章法分析占了很大比重。《史记》是明清时期最为称许的古文范本之一,以此篇为个案,我们不难看出此时古文评点对“章法”分析的重视:
  陈丞相学问本《阴符》中所得甚精,故能以致功名。太史公通篇以“奇计”两字作案。
  太史公总揭平六出奇计,此其章章著名之大者。以予观之,平足智多谋,无往非计也。
  (茅坤《史记钞》卷三十)
  通篇纯是见智谋处,末用“阴谋”、“阴祸”四字作结,人之居心亦何如哉!太史公揭出此语,含蕴无穷,垂戒深远。
  (高塘《史记钞》卷二)
  六出奇计,阴谋也。其后避馋,伪听吕后,亦阴谋也。故用此总结通篇。
  (方苞《书<陈丞相世家>后》)
  ……
  在此时的古文评点中,《史记》“章法”之谨严精妙极受赞许,所谓:“如堪舆家之千里来龙,到头只求一穴”(茅坤《史记钞·读史记法》)、“文虽变幻,却将一二字作眼,领清题窾,客意旁入而不离其宗”(王治皞《史记榷参·读史总论》)、“或由本以之末,或操末以续颠,或繁条而约言,或一传而数事,名从中变,或自旁入,意到笔随。或一传而数事,或从中变,或自旁入,意到笔随,思余语止”(凌氏《史记评林》王维桢卷首语)、“千百言如一句,由其线索在乎,举重若轻也”(惠栋《九曜斋笔记》卷二),也即指出,《史记》章法多变却又中心突出,线索分明。前引茅坤、高塘、方苞批语皆在《陈丞相世家》的章法变幻中抓住了“结穴”、“题窾”之所在,对我们理解此篇的“微言大义”颇有启发。
  三、 集评:
  或问近世社稷之臣,曰:若张子房之智,陈平之无悮,绛侯勃之果,霍将军之勇,终之以礼乐,则可谓社稷之臣矣。
  ————扬雄《扬子云集》卷一
  平虽不知道,亦知学。如对文帝以宰相之职,非知学安能如此。
  ————程颢程颐《二程遗书》卷十七
  取天下于群雄争夺之时易,定社稷于母后专制之日难,此陈平当吕后时所以销缩不敢有所为也。然平自审产禄昏庸,不为深患,但以吕后不可廷争,故一切顺听。及吕后死四十日间,诸吕巳灭;更数十日,则孝文立,汉事定矣。后人徒见处之不难便谓若戏剧,不知其处置精密,盖能使外朝上下相合为一,更无趋和吕氏之意。不然不足为燕居深念也。
  ————叶适《习学纪言》卷二一
  问:文帝问陈平钱谷刑狱之数而平不对,乃述所谓宰相之职,或以为钱谷刑狱一得其理,则阴阳和,万物遂,而斯民得其所矣,宰相之职莫大于是,惜乎平之不知此也。曰:平之所言,乃宰相之体;此之所论亦是一说,但欲执此以废彼则非也。要之,相得人则百官各得其职,择一户部尚书则钱谷何患不治,而刑部得人则狱事亦清平矣。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三五
  王诸吕,始乃伪听,本谋欲诛,卒定汉难,非黄老之术而何?
  ————凌氏《史记评林·陈丞相世家》王维桢批语
  太史公论倾侧扰攘,卒归高祖,其智也;纷纠之难,常出奇计,亦智也;时事多故,不惟自脱,卒定宗庙,以荣名终,可谓大智也。总束之曰,‘非智谋而能若是乎!’论留侯筹测功力则归之天,论平功名则归之智谋,智谋者,人也,正谲之间耳。读陈平一传,可见人无所不至也。
  ————凌氏《史记评林》赵桓批语
  王陵、陈平、周勃处吕后事何如?○人臣之义,当以王陵为正,二子者乃唯然从之,吕氏欲篡汉,二子实助之也。二子方对吕氏时,特畏死耳,未有安汉之谋也。抑二子安刘氏之计亦踈矣,使郦寄不可劫北军,不可入吕嬃之谋,行则亦殆矣,忠于人国者顾如是哉?
  ————黄震《黄氏日抄》卷三九
  方陈平脱楚归汉,因魏无知求见,王与语,悦之,使为骖乘,典护军,绛伺、灌婴等谗之曰,臣闻平居家,盗其嫂,今大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愿王察之。受金事盖有之,平尝对汉王自明其故矣,盗嫂之说诬也。《世家》因载绛灌之言,而先叙之曰平“少时家贫,好读书,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游学。其嫂嫉平之不事生产,曰,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据实直书,使事之有无,言之得失,先后参观自见,司马氏所以称良史也。
  ————尹继美《鼎吉堂文钞》卷一
  智谋是陈曲逆一生得力,不特善于立功,且善于自全。但智谋非临时可办,其叙少时所好与分肉里社之事,正见其决策当年,胸中早已一副大本领也。
  ————林云铭《古文析义》卷四
  陈平,小人也。汉得天下皆韩信功,一旦有告反者,闾左蜚语,略无证据,平不以此时弥缝其隙,乃唱伪游云梦之邪说,使信无故见黜,其后为吕后所杀,直平杀之耳。殆高祖命即军中斩范哙,而平械之归。哙,吕氏党也,故平活之,其揣时附势如此。且平六出奇计,而其解白登之围,特画美人图以遗瘀氏,计甚庸鄙,又何奇哉!
  ————王鸣盛《十七史商榷·史记·陈丞相世家》
  四、 思考与讨论:
  1、结合《商君列传》、《吴起列传》、《万石列传》、《张丞相列传》及本篇,探讨司马迁的德才观。
  2、同样曾任丞相,萧何有《萧相国世家》,周勃有《绛侯周勃世家》,陈平则是《陈丞相世家》,司马迁的命名并不是随意所加,而是“微言大意”,通过对这三篇的章法分析,参考徐复观《两汉思想史·论史记》,谈谈你对这些命名的理解。
  3、《史记》中的“世家”可分为几种类型?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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