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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列传
  题解:
  《匈奴列传》是研究匈奴民族发祥发展最早最权威的历史资料,建立了我国历史上较早的民族史研究。司马迁以比较客观的态度对匈奴这个游牧民族的疆土物产、社会制度、风俗人情、历史发展予以相当详细的记载,同时,也描述了匈奴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尤其是与华夏这样文明较为发达的“冠带之国”绵延几个世纪的反复冲突,其中又特别强调了匈奴与汉武帝时期封建帝国的对峙状态。在这篇文章里,司马迁还通过历史的回溯表明汉族和匈奴本是同祖的兄弟,消解了“华夷之辨”,强调民族间的平等相处、不同文化的相对独立。这超越了历来“尊王攘夷”、“内中国而外夷狄”的妄自尊大与狭隘封闭观念,因而,极具进步意义。
  全文共分四部分,第一部分记述匈奴的历史演变及其同中国的历史关系,对其民族各方面的特点也作了一个广角扫描。第二部分写汉朝初年,匈奴与汉朝的征战、和亲及其背信弃义、反复无常的表现。其中,对冒顿单于的着墨较多,写得也很生动曲折,一方面表现了冒顿单于刚毅果决、深明韬略同时又野心勃勃、贪婪暴戾的性格特征,另外一方面又从这个重要历史人物身上纲举目张地突显出匈奴在这一时期侵略扩张的历史进程。第三部分是本文的中心,记述汉武帝时代,汉朝与匈奴之间长期的以对抗、战争为主的紧张关系。第四部分是本传的论赞部分,以“微言大义”的笔法表达了司马迁对汉武帝时期中国与匈奴关系的看法。
  正如司马迁所指出的,自已要表达的观念“切当世之文而罔褒”,有不少“忌讳之辞”,所以,他采用了寓论断于叙事之中的写法。虽然结尾连用两句“唯在择任将相哉”,那不过是表层意义结构而已。这个批评是在全文结尾处提出的,联系前面的叙事部分,我们会觉得奇怪:前面的叙事和这里的议论没看出有什么紧密联系啊?于是,我们就会把视野再次投向前面的叙事部分,探寻太史公的言外之意。
  经过探寻可以发现:文章中不但记述了汉高祖“使刘敬结和亲之约”,高后“复与匈奴和亲”,文帝“复修和亲之事”,景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且不怕耗费笔墨地引录了汉寄匈奴的两封书信以及文帝所下的诏书,强调如果坚持和亲,可以“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元元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吸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而辟危殆”,表现出一种关心民众疾苦和共建和谐民族关系的情怀。在此期间,汉廷与匈奴的争战也只是“逐出塞即还”,“汉兵至边,匈奴亦去远塞,汉兵亦罢”;“终孝景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直至汉武帝即位初年,“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可是,武帝的马邑之谋是一个转折点,引起了一系列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但总不能制止匈奴的骚扰。虽然后来卫青等人将匈奴逐出了漠北,司马迁却以极简略的笔致记述频繁的战事,以详细的、令人触目惊心的事实与数据表现出汉廷损失的惨重。就在这客观的记述中、血淋淋的数据里,司马迁所要表明的态度与观点不已被我们深切感受到了吗?
  正文:
  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维。唐虞以上有山戎﹑猃狁﹑荤粥,居于北蛮,随畜牧而转移。其畜之所多则马﹑牛﹑羊,其奇畜则橐駞﹑驴﹑骡﹑駃騠[1560]﹑騊駼[1561]﹑驒騱。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1562]耕田之业,然亦各有分地[1563]。毋文书,以言语为约束。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少长[1564]则射狐兔:用为食。士力能毌[1565]弓,尽[1566]为甲骑。其俗,宽则随畜,因[1567]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1568],其天性也。其长兵则弓矢,短兵则刀鋋[1569]。利[1570]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1571]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1572]。壮者食肥美,老者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其俗有名不讳,而无姓字。
  夏道[1573]衰,而公刘失其稷官[1574],变于西戎,邑于豳。其后三百有余岁,戎狄攻[1575]大王亶父,亶父亡走岐下,而豳人悉从亶父而邑[1576]焉,作周。其后百有余岁,周西伯昌伐[1577]畎夷氏。后十有余年,武王伐纣而营雒邑,复居于酆鄗,放逐戎夷泾﹑洛之北,以时入贡[1578],命曰“荒服”[1579]。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而穆王伐犬戎,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之后,荒服不至。于是周遂作《甫刑》[1580]之辟[1581]。穆王之后二百有余年,周幽王用宠姬襃姒之故,与申侯有郤[1582]。申侯怒而与犬戎共攻杀周幽王于骊山之下,遂取周之焦穫,而居于泾渭之间[1583],侵暴中国。秦襄公救周,于是周平王去酆鄗而东徙雒邑。当是之时,秦襄公伐戎至岐,始列为诸侯。是后六十有五年,而山戎越燕而伐齐,齐釐公与战于齐郊。其后四十四年,而山戎伐燕。燕告急于齐,齐桓公北伐山戎,山戎走。其后二十有余年,而戎狄至洛邑,伐周襄王,襄王奔于郑之氾邑。初,周襄王欲伐郑,故娶戎狄女为后,与戎狄兵共伐郑。已而[1584]黜狄后,狄后怨,而襄王后母曰惠后,有子子带,欲立之,于是惠后与狄后﹑子带为内应,开[1585]戎狄,戎狄以故得入,破逐周襄王,而立子带为天子。于是戎狄或居于陆浑,东至于卫,侵盗暴虐中国。中国疾[1586]之,故诗人歌之曰“戎狄是應”[1587],“薄伐猃狁,至于大原”[1588],“出舆彭彭,城彼朔方”[1589]。周襄王既居外四年,乃使使告急于晋。晋文公初立,欲修霸业,乃兴师伐逐戎翟[1590],诛子带,迎内[1591]周襄王,居于雒邑。
  当是之时,秦晋为强国。晋文公攘[1592]戎翟,居于河西圁﹑洛之间,号曰赤翟﹑白翟。秦穆公得由余,西戎八国服于秦,故自陇以西有緜诸﹑绲戎﹑翟﹑獂之戎,岐﹑梁山﹑泾﹑漆之北有义渠﹑大荔﹑乌氏﹑朐衍之戎。而晋北有林胡﹑楼烦之戎,燕北有东胡﹑山戎。各分散居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1593]。
  自是之后百有余年,晋悼公使魏绛和戎翟,戎翟朝晋。后百有余年,赵襄子逾句注而破并[1594]代以临胡貉。其后既与韩魏共灭智伯,分晋地而有之,则赵有代﹑句注之北,魏有河西﹑上郡,以与戎界边。其后义渠之戎筑城郭以自守,而秦稍[1595]蚕食,至于惠王,遂拔义渠二十五城。惠王击魏,魏尽入西河及上郡于秦。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1596],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1597]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1598]云中﹑雁门﹑代郡。其后燕有贤将秦开,为质于胡,胡甚信之。归而袭破走东胡,东胡却千余里。与荆轲刺秦王秦舞阳者,开之孙也。燕亦筑长城,自造阳至襄平。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郡以拒胡。当是之时,冠带[1599]战国七,而三国边于匈奴。其后赵将李牧时,匈奴不敢入赵边。后秦灭六国,而始皇帝使蒙恬将十万之众北击胡,悉收河南地。因[1600]河为塞,筑四十四县城临河,徙適[1601]戍以充之。而通直道,自九原至云阳,因边山险壍谿谷可缮[1602]者治之,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又度[1603]河据阳山北假中。
  当是之时,东胡强而月氏盛。匈奴单于曰头曼,头曼不胜秦,北徙。十余年而蒙恬死,诸侯畔[1604]秦,中国扰乱,诸秦所徙適戍边者皆复去,于是匈奴得宽,复稍度河南与中国界于故塞[1605]。
  单于有太子名冒顿。后有所爱阏氏[1606],生少子,而单于欲废冒顿而立少子,乃使冒顿质于月氏。冒顿既质于月氏,而头曼急击月氏。月氏欲杀冒顿,冒顿盗其善马,骑之亡归。头曼以为壮,令将万骑。冒顿乃作为鸣镝[1607],习勒[1608]其骑射,令曰:“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之。”行猎鸟兽,有不射鸣镝所射者,辄斩之。已而冒顿以鸣镝自射其善马,左右或不敢射者,冒顿立斩不射善马者。居顷之,复以鸣镝自射其爱妻,左右或颇恐,不敢射,冒顿又复斩之。居顷之,冒顿出猎,以鸣镝射单于善马,左右皆射之。于是冒顿知其左右皆可用。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单于头曼,遂尽诛其后母与弟及大臣不听从者。冒顿自立为单于。
  冒顿既立,是时东胡强盛,闻冒顿杀父自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头曼时有千里马。冒顿问群臣,群臣皆曰:“千里马,匈奴宝马也,勿与。”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而爱一马乎?”遂与之千里马。居顷之,东胡以为冒顿畏之,乃使使谓冒顿,欲得单于一阏氏。冒顿复问左右,左右皆怒曰:“东胡无道,乃求阏氏!请击之。”冒顿曰:“柰何与人邻国爱一女子乎?”遂取所爱阏氏予东胡。东胡王愈益骄,西侵。与匈奴间[1609],中有弃地[1610],莫居,千余里,各居其边为瓯脱[1611]。东胡使使谓冒顿曰:“匈奴所与我界瓯脱外弃地,匈奴非能至也,吾欲有之。”冒顿问群臣,群臣或曰:“此弃地,予之亦可,勿予亦可。”于是冒顿大怒曰:“地者,国之本也,柰何予之!”诸言予之者,皆斩之。冒顿上马,令国中有后者斩,遂东袭击东胡。东胡初轻冒顿,不为备。及冒顿以兵至,击,大破灭东胡王,而虏其民人及畜产。既归,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王,(侵燕代)悉复收秦所使蒙恬所夺匈奴地者,与汉关故河南塞,至朝冄阝﹑肤施,遂侵燕﹑代。是时汉兵与项羽相距,中国罢[1612]于兵革,以故冒顿得自强,控弦之士[1613]三十余万。
  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时大时小,别散分离,尚[1614]矣,其世传不可得而次云。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1615]北夷,而南与中国为敌国,其世传国官号乃可得而记云。
  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匈奴谓贤曰“屠耆”,故常以太子为左屠耆王。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诸大臣皆世官[1616]。呼衍氏,兰氏,其后有须卜氏,此三姓其贵种也。诸左方王将居东方,直[1617]上谷以往者,东接秽貉﹑朝鲜;右方王将居西方,直上郡以西,接月氏﹑氐﹑羌;而单于之庭直代﹑云中[1618]:各有分地,逐水草移徙。而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最为大(国),左右骨都侯辅政。诸二十四长亦各自置千长﹑百长﹑什长﹑裨小王﹑相﹑封都尉﹑当户﹑且渠之属。
  岁正月,诸长小会[1619]单于庭,祠。五月,大会茏城,祭其先﹑天地﹑鬼神。秋,马肥,大会蹛林,课校人畜计[1620]。其法,拔刃尺[1621]者死,坐[1622]盗者没入其家;有罪小者轧[1623],大者死。狱久者不过十日,一国之囚不过数人。而单于朝出营,拜日之始生,夕拜月。其坐,长左而北乡[1624]。日上[1625]戊已。其送死,有棺椁金银衣裘,而无封树[1626]丧服;近幸臣妾从死者,多至数千百人。举事而候星月,月盛壮则攻战,月亏则退兵。其攻战,斩首虏[1627]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1628]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1629]利,善为诱兵以冒[1630]敌。故其见敌则逐利,如鸟之集;其困败,则瓦解云散矣。战而扶舆死者[1631],尽得死者家财。
  后北服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犂之国。于是匈奴贵人大臣皆服,以冒顿单于为贤。
  是时汉初定中国,徙韩王信于代,都马邑。匈奴大攻围马邑,韩王信降匈奴。匈奴得信,因引兵南逾句注,攻太原,至晋阳下。高帝自将兵往击之。会[1632]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1633]者十二三,于是冒顿详[1634]败走,诱汉兵。汉兵逐击冒顿,冒顿匿其精兵,见[1635]其羸弱,于是汉悉兵,多步兵,三十二万,北逐之。高帝先至平城,步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1636]。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1637]马,北方尽乌骊[1638]马,南方尽骍[1639]马。高帝乃使使间[1640]厚遗阏氏,阏氏乃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困。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且汉王亦有神,单于察之。”冒顿与韩王信之将王黄﹑赵利期,而黄﹑利兵又不来,疑其与汉有谋,亦取阏氏之言,乃解围之一角。于是高帝令士皆持满傅矢[1641]外乡,从解角直出,竟与大军合,而冒顿遂引兵而去。汉亦引兵而罢,使刘敬结和亲之约。
  是后韩王信为匈奴将,及赵利﹑王黄等数倍[1642]约,侵盗代﹑云中。居无几何,陈豨反,又与韩信合谋击代。汉使樊哙往击之,复拔代﹑雁门﹑云中郡县,不出塞。是时匈奴以汉将众往降,故冒顿常往来侵盗代地。于是汉患之,高帝乃使刘敬奉宗室[1643]女公主为单于阏氏,岁奉匈奴絮缯[1644]酒米食物各有数,约为昆弟以和亲,冒顿乃少止。后燕王卢绾反,率其党数千人降匈奴,往来苦上谷以东。
  高祖崩,孝惠﹑吕太后时,汉初定,故匈奴以骄。冒顿乃为书遗高后,妄言。高后欲击之,诸将曰:“以高帝贤武,然尚困于平城。”于是高后乃止,复与匈奴和亲。
  至孝文帝初立,复修和亲之事。其三年五月,匈奴右贤王入居河南地,侵盗上郡葆塞蛮夷,杀略[1645]人民。于是孝文帝诏丞相灌婴发车骑八万五千,诣[1646]高奴,击右贤王。右贤王走出塞。文帝幸太原。是时济北王反,文帝归,罢丞相击胡之兵。
  其明年,单于遗汉书曰:“天所立匈奴大单于敬问皇帝无恙。前时皇帝言和亲事,称书[1647]意,合欢。汉边吏侵侮右贤王,右贤王不请[1648],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与汉吏相距,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皇帝让书[1649]再至,发使以书报,不来,汉使不至,汉以其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之败约故,罚右贤王,使之西求月氏击之。以天之福,吏卒良,马强力[1650],以夷灭[1651]月氏,尽斩杀降下之。定楼兰﹑乌孙﹑呼揭及其旁二十六国,皆以为匈奴。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北州已定,愿寝[1652]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以应始古,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未得皇帝之志也,故使郎中系雩浅奉书请,献橐駞一匹,骑马二匹,驾二驷。皇帝即不欲匈奴近塞,则且诏吏民远舍。使者至,即遣之。”以六月中来至薪望之地。书至,汉议击与和亲孰便。公卿皆曰:“单于新破月氏,乘胜,不可击。且得匈奴地,泽卤[1653],非可居也。和亲甚便。”汉许之。
  孝文皇帝前六年,汉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郎中系雩浅遗朕书曰:‘右贤王不请,听后义卢侯难氏等计,绝二主之约,离兄弟之亲,汉以故不和,邻国不附。今以小吏败约,故罚右贤王使西击月氏,尽定之。愿寝兵休士卒养马,除前事,复故约,以安边民,使少者得成其长,老者安其处,世世平乐。’朕甚嘉之,此古圣主之意也。汉与匈奴约为兄弟,所以遗单于甚厚。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然右贤王事已在赦前,单于勿深诛[1654]。单于若称书意,明告诸吏,使无负约,有信,敬如单于书。使者言单于自将伐国有功,甚苦兵事。服绣袷绮衣﹑绣袷长襦﹑锦袷袍[1655]各一,比余[1656]一,黄金饰具带一,黄金胥纰[1657]一,绣十匹,锦三十匹,赤绨[1658]﹑绿缯各四十匹,使中大夫意﹑谒者令肩遗单于。”
  后顷之,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
  老上稽粥单于初立,孝文皇帝复遣宗室女公主为单于阏氏,使宦者燕人中行说傅[1659]公主。说不欲行,汉强使之。说曰:“必我行也,为汉患者。”中行说既至,因[1660]降单于,单于甚亲幸之。
  初,匈奴好汉缯絮食物,中行说曰:“匈奴人众不能当汉之一郡,然所以强者,以衣食异,无仰于汉也。今单于变俗好汉物,汉物不过什二,则匈奴尽归于汉矣。其得汉缯絮,以驰草棘中,衣绔[1661]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汉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1662]之便美也。”于是说教单于左右疏记[1663],以计课其人众畜物。
  汉遗单于书,牍以尺一寸,辞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所遗物及言语云云。中行说令单于遗汉书以尺二寸牍,及印封[1664]皆令广大长,倨傲其辞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所以遗物言语亦云云。
  汉使或言曰:“匈奴俗贱老。”中行说穷[1665]汉使曰:“而汉俗屯戍从军当发者,其老亲岂有不自脱[1666]温厚肥美以赍送饮食行戍乎?”汉使曰:“然。”中行说曰:“匈奴明以战攻为事,其老弱不能斗,故以其肥美饮食壮健者,盖以自为守卫,如此父子各得久相保,何以言匈奴轻老也?”汉使曰:“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尽取其妻妻之。无冠带之饰,阙庭[1667]之礼。”中行说曰:“匈奴之俗,人食畜肉,饮其汁,衣其皮;畜食草饮水,随时转移。故其急则人习骑射,宽则人乐无事,其约束轻,易行也。君臣简易,一国之政犹一身也。父子兄弟死,取其妻妻之,恶[1668]种姓之失也。故匈奴虽乱,必立宗种[1669]。今中国虽详不取其父兄之妻,亲属益疏则相杀,至乃易姓,皆从此类。且礼义之敝,上下交怨望,而室屋之极[1670],生力必屈[1671]。夫力耕桑以求衣食,筑城郭以自备,故其民急则不习战功,缓则罢于作业。嗟土室[1672]之人,顾[1673]无多辞,令喋喋而佔佔[1674],冠固何当?”
  自是之后,汉使欲辩论者,中行说辄曰:“汉使无多言,顾汉所输匈奴缯絮米蘖[1675],令其量中,必善美而已矣,何以为言乎?且所给备善则已;不备,苦恶,则候秋孰[1676],以骑驰蹂而稼穑耳。”日夜教单于候利害处。
  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十四万骑入朝冄阝﹑萧关,杀北地都尉卬,虏人民畜产甚多,遂至彭阳。使奇兵入烧回中宫,候骑[1677]至雍甘泉。于是文帝以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为将军,发车千乘,骑十万,军长安旁以备胡寇。而拜昌侯卢卿为上郡将军,宁侯魏遫为北地将军,隆虑侯周竈为陇西将军,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董赤为前将军,大发车骑往击胡。单于留塞内月余乃去,汉逐出塞即还,不能有所杀。匈奴日已骄,岁入边,杀略人民畜产甚多,云中﹑辽东最甚,至代郡万余人。汉患之,乃使使遗匈奴书。单于亦使当户报谢,复言和亲事。
  孝文帝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曰:“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使当户且居[1678]雕渠难﹑郎中韩辽遗朕马二匹,已至,敬受。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今闻渫恶民贪降[1679]其进取之利,倍义绝约,忘万民之命,离两主之欢,然其事已在前矣。书曰:‘二国已和亲,两主欢说,寝兵休卒养马,世世昌乐,闟然[1680]更始。’朕甚嘉之。圣人者日新,改作更始,使老者得息,幼者得长,各保其首领而终其天年。朕与单于俱由[1681]此道,顺天恤民,世世相传,施[1682]之无穷,天下莫不咸便。汉与匈奴邻国之敌[1683],匈奴处北地,寒,杀气[1684]早降,故诏吏遗单于秫糱金帛丝絮佗物[1685]岁有数。今天下大安,万民熙熙,朕与单于为之父母。朕追念前事,薄物细故,谋臣计失,皆不足以离兄弟之欢。朕闻天不颇[1686]覆,地不偏载。朕与单于皆捐[1687]往细故,俱蹈大道,堕[1688]坏前恶,以图长久,使两国之民若一家子。元元[1689]万民,下及鱼鳖,上及飞鸟,跂行喙息[1690]蠕动之类,莫不就安利而辟[1691]危殆。故来者不止,天之道也。俱去前事:朕释逃虏民,单于无言章尼等。朕闻古之帝王,约分明而无食言。单于留志[1692],天下大安,和亲之后,汉过不先[1693]。单于其察之。”
  单于既约和亲,于是制诏御史曰:“匈奴大单于遗朕书,言和亲已定,亡人不足以益众广地,匈奴无入塞,汉无出塞,犯今约者杀之,可以久亲,后无咎,俱便。朕已许之。其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后四岁,老上稽粥单于死,子军臣立为单于。既立,孝文皇帝复与匈奴和亲。而中行说复事之。
  军臣单于立四岁,匈奴复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各三万骑,所杀略甚众而去。于是汉使三将军军屯北地,代屯句注,赵屯飞狐口,缘边亦各坚守以备胡寇。又置三将军,军长安西细柳﹑渭北棘门﹑霸上以备胡。胡骑入代句注边,烽火通于甘泉﹑长安。数月,汉兵至边,匈奴亦去远塞,汉兵亦罢。后岁余,孝文帝崩,孝景帝立,而赵王遂乃阴[1694]使人于匈奴。吴楚反,欲与赵合谋入边。汉围破赵,匈奴亦止。自是之后,孝景帝复与匈奴和亲,通关市,给遗匈奴,遣公主,如故约。终孝景时,时小入盗边,无大寇。
  今帝即位,明和亲约束,厚遇,通关市,饶[1695]给之。匈奴自单于以下皆亲汉,往来长城下。
  汉使马邑下人聂翁壹奸兰出物与匈奴交[1696],详为卖马邑城以诱单于。单于信之,而贪马邑财物,乃以十万骑入武州塞。汉伏兵三十余万马邑旁,御史大夫韩安国为护军,护四将军以伏单于。单于既入汉塞,未至马邑百余里,见畜布野而无人牧者,怪之,乃攻亭[1697]。是时雁门尉史行徼[1698],见寇,葆[1699]此亭,知汉兵谋,单于得,欲杀之,尉史乃告单于汉兵所居。单于大惊曰:“吾固疑之。”乃引兵还。出曰:“吾得尉史,天也,天使若言。”以尉史为“天王”。汉兵约单于入马邑而纵,单于不至,以故汉兵无所得。汉将军王恢部出代击胡辎重,闻单于还,兵多,不敢出。汉以恢本造[1700]兵谋而不进,斩恢。自是之后,匈奴绝和亲,攻当路[1701]塞,往往入盗于汉边,不可胜数。然匈奴贪,尚乐关市,嗜汉财物,汉亦尚关市不绝以中之[1702]。
  自马邑军后五年之秋,汉使四将军各万骑击胡关市下。将军卫青出上谷,至茏城,得胡首虏七百人。公孙贺出云中,无所得。公孙敖出代郡,为胡所败七千余人。李广出雁门,为胡所败,而匈奴生得广,广后得亡归。汉囚敖﹑广,敖﹑广赎为庶人。其冬,匈奴数入盗边,渔阳尤甚。汉使将军韩安国屯渔阳备胡。其明年秋,匈奴二万骑入汉,杀辽西太守,略二千余人。胡又入[1703]败渔阳太守军千余人,围汉将军安国,安国时千余骑亦且尽,会燕救至,匈奴乃去。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于是汉使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击胡。得首虏数千人。其明年,卫青复出云中以西至陇西,击胡之楼烦﹑白羊王于河南,得胡首虏数千,牛羊百余万。于是汉遂取河南地,筑朔方[1704],复缮[1705]故秦时蒙恬所为塞,因河为固。汉亦弃上谷之什辟县造阳[1706]地以予胡。是岁,汉之元朔二年也。
  其后冬,匈奴军臣单于死。军臣单于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攻破军臣单于太子於单。於单亡降汉,汉封於单为涉安侯,数月而死。
  伊稚斜单于既立,其夏,匈奴数万骑入杀代郡太守恭友,略千余人。其秋,匈奴又入雁门,杀略千余人。其明年,匈奴又复入代郡﹑定襄﹑上郡,各三万骑,杀略数千人。匈奴右贤王怨汉夺之河南地而筑朔方,数为寇,盗边,及入河南,侵扰朔方,杀略吏民其众。
  其明年春,汉以卫青为大将军,将六将军,十余万人,出朔方﹑高阙击胡。右贤王以为汉兵不能至,饮酒醉,汉兵出塞六七百里,夜围右贤王。右贤王大惊,脱身逃走,诸精骑往往随后去。汉得右贤王众男女万五千人,裨小王十余人。其秋,匈奴万骑入杀代郡都尉朱英,略千余人。
  其明年春,汉复遣大将军卫青将六将军,兵十余万骑,乃再出定襄数百里击匈奴,得首虏前后凡万九千余级,而汉亦亡两将军,军三千余骑。右将军建得以身脱,而前将军翕侯赵信兵[1707]不利,降匈奴。赵信者,故胡小王,降汉,汉封为翕侯,以前将军与右将军并军分行[1708],独遇单于兵,故尽没。单于既得翕侯,以为自次王[1709],用其姊妻之,与谋汉。信教单于益北绝幕[1710],以诱罢汉兵,徼极[1711]而取之,无近塞。单于从其计。其明年,胡骑万人入上谷,杀数百人。
  其明年春,汉使骠骑将军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过焉支山千余里,击匈奴,得胡首虏骑万八千余级,破得休屠王祭天金人[1712]。其夏,骠骑将军复与合骑侯数万骑出陇西﹑北地二千里,击匈奴。过居延,攻祁连山,得胡首虏三万余人,裨小王以下七十余人。是时匈奴亦来入代郡﹑雁门,杀略数百人。汉使博望侯及李将军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围李将军,卒可四千人,且尽,杀虏亦过当。会博望侯军救至,李将军得脱。汉失亡数千人,合骑侯后骠骑将军期,及与博望侯皆当死,赎为庶人。
  其秋,单于怒浑邪王﹑休屠王居西方为汉所杀虏数万人,欲召诛之。浑邪王与休屠王恐,谋降汉,汉使骠骑将军往迎之。浑邪王杀休屠王,并将其众降汉。凡四万余人,号十万。于是汉已得浑邪王,则陇西﹑北地﹑河西益少[1713]胡寇,徙关东贫民处所夺匈奴河南﹑新秦中以实之,而减北地以西戍卒半。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各数万骑,杀略千余人而去。
  其明年春,汉谋曰“翕侯信为单于计,居幕北,以为汉兵不能至”。乃粟马[1714],发十万骑,(负)私[负]从[1715]马凡十四万匹,粮重不与[1716]焉。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中分[1717]军,大将军出定襄,骠骑将军出代,咸约绝幕击匈奴。单于闻之,远其辎重,以精兵待于幕北。与汉大将军接战一日,会暮,大风起,汉兵纵左右翼围单于。单于自度战不能如汉兵,单于遂独身与壮骑数百溃汉围西北遁走。汉兵夜追不得。行斩捕匈奴首虏万九千级,北至阗颜山赵信城而还。
  单于之遁走,其兵往往与汉兵相乱而随单于。单于久不与其大众相得,其右谷蠡王以为单于死,乃自立为单于。真单于复得其众,而右谷蠡王乃去其单于号,复为右谷蠡王。
  汉骠骑将军之出代二千余里,与左贤王接战,汉兵得胡首虏凡七万余级,左贤王将皆遁走。骠骑封[1718]于狼居胥山,禅[1719]姑衍,临翰海而还。
  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度河自朔方以西至令居,往往通渠置田,官吏卒五六万人,稍蚕食,地接匈奴以北。
  初,汉两将军大出围单于,所杀虏八九万,而汉士卒物故[1720]亦数万,汉马死者十余万。匈奴虽病,远去,而汉亦马少,无以复往。匈奴用赵信之计,遣使于汉,好辞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和亲,或言遂臣之。丞相长史任敞曰:“匈奴新破,困,宜可使为外臣,朝请[1721]于边。”汉使任敞于单于。单于闻敞计,大怒,留之不遣。先是汉亦有所降匈奴使者,单于亦辄留汉使相当。汉方复收士马,会骠骑将军去病死,于是汉久不北击胡。
  数岁,伊稚斜单于立十三年死,子乌维立为单于。是岁,汉元鼎三年也。乌维单于立,而汉天子始出巡郡县。其后汉方南诛两越,不击匈奴,匈奴亦不侵入边。
  乌维单于立三年,汉已灭南越,遣故太仆贺[1722]将万五千骑出九原二千余里,至浮苴井而还,不见匈奴一人。汉又遣故从骠侯赵破奴万余骑出令居数千里,至匈河水而还,亦不见匈奴一人。
  是时天子巡边,至朔方,勒[1723]兵十八万骑以见武节[1724],而使郭吉风[1725]告单于。郭吉既至匈奴,匈奴主客[1726]问所使,郭吉礼卑言好,曰:“吾见单于而口言。”单于见吉,吉曰:“南越王头已悬于汉北阙。今单于(能)即[能]前与汉战,天子自将兵待边;单于即不能,即南面而臣于汉。何徒[1727]远走,亡匿于幕北寒苦无水草之地,毋为也。”语卒而单于大怒,立斩主客见者,而留郭吉不归,迁之北海上。而单于终不肯为寇于汉边,休养息[1728]士马,习射猎,数使使于汉,好辞甘言求请和亲。
  汉使王乌等窥匈奴。匈奴法,汉使非去节[1729]而以墨黥其面者不得入穹庐[1730]。王乌,北地人,习胡俗,去其节,黥面,得入穹庐。单于爱之,详许甘言,为遣其太子入汉为质,以求和亲。
  汉使杨信于匈奴。是时汉东拔秽貉、朝鲜以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1731]绝胡与羌通之路。汉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主妻乌孙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国。又北益广田至胘靁为塞,而匈奴终不敢以为言。是岁,翕侯信死,汉用事者以匈奴为已弱,可臣从也。杨信为人刚直屈[1732]强,素非贵臣,单于不亲。单于欲召入,不肯去节,单于乃坐穹庐外见杨信。杨信既见单于,说曰:“即欲和亲,以单于太子为质于汉。”单于曰:“非故约。故约,汉常遣翁主,给缯絮食物有品,以和亲,而匈奴亦不扰边。今乃欲反古,令吾太子为质,无几[1733]矣。”匈奴俗,见汉使非中贵人,其儒先[1734],以为欲说,折其辩;其少年,以为欲刺,折其气。每汉使入匈奴,匈奴辄报偿。汉留匈奴使,匈奴亦留汉使,必得当乃肯止。
  杨信既归,汉使王乌,而单于复讇[1735]以甘言,欲多得汉财物,绐谓王乌曰:“吾欲入汉见天子,面相约为兄弟。”王乌归报汉,汉为单于筑邸于长安。匈奴曰:“非得汉贵人使,吾不与诚语。”匈奴使其贵人至汉,病,汉予药,欲愈之,不幸而死。而汉使路充国佩二千石印绶往使,因送其丧,厚葬直[1736]数千金,曰“此汉贵人也”。单于以为汉杀吾贵使者,乃留路充国不归。诸所言者,单于特空绐王乌,殊无意入汉及遣太子来质。于是匈奴数使奇兵侵犯边。汉乃拜郭昌为拔胡将军,及浞野侯屯朔方以东,备胡。路充国留匈奴三岁,单于死。
  乌维单于立十岁而死,子乌师庐立为单于。年少,号为儿单于。是岁元封六年也。自此之后,单于益西北,左方兵直云中,右方直酒泉、燉煌郡。
  儿单于立,汉使两使者,一吊单于,一吊右贤王,欲以乖[1737]其国。使者入匈奴,匈奴悉将致单于。单于怒而尽留汉使。汉使留匈奴者前后十余辈,而匈奴使来,汉亦辄留相当。
  是岁,汉使贰师将军广利西伐大宛,而令因杅将军敖筑受降城。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儿单于年少,好杀伐,国人多不安。左大都尉欲杀单于,使人间[1738]告汉曰:“我欲杀单于降汉,汉远,即兵来迎我,我即发。”初,汉闻此言,故筑受降城,犹以为远。
  其明年春,汉使浞野侯破奴将二万余骑出朔方西北二千余里,期至浚稽山而还。浞野侯既至期而还,左大都尉欲发而觉[1739],单于诛之,发左方兵击浞野。浞野侯行捕首虏得数千人。还,未至受降城四百里,匈奴兵八万骑围之。浞野侯夜自出求水,匈奴间捕[1740],生得浞野侯,因急击其军。军中郭纵为护,维王为渠[1741],相与谋曰:“及诸校尉畏亡将军而诛之,莫相劝归。”军遂没于匈奴。匈奴儿单于大喜,遂遣奇兵攻受降城。不能下,乃寇入边而去。其明年,单于欲自攻受降城,未至,病死。
  儿单于立三岁而死。子年少,匈奴乃立其季父乌维单于弟右贤王呴犁湖为单于。是岁太初三年也。
  呴犁湖单于立,汉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余里,筑城鄣[1742]列亭至庐朐,而使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屯其旁,使强弩都尉路博德筑居延泽上。
  其秋,匈奴大入定襄、云中,杀略数千人,败数二千石[1743]而去,行破坏光禄所筑城列亭鄣。又使右贤王入酒泉、张掖,略数千人。会任文击救,尽复失所得而去。是岁,贰师将军破大宛,斩其王而还。匈奴欲遮[1744]之,不能至。其冬,欲攻受降城,会单于病死。
  呴犁湖单于立一岁死。匈奴乃立其弟左大都尉且鞮侯为单于。
  汉既诛大宛,威震外国。天子意欲遂[1745]困胡,乃下诏曰:“高皇帝遗朕平城之忧,高后时单于书绝悖逆。昔齐襄公复九世之雠,《春秋》大之。”是岁太初四年也。
  且鞮侯单于既立,尽归汉使之不降者。路充国等得归。单于初立,恐汉袭之,乃自谓“我儿子,安敢望汉天子!汉天子,我丈人行[1746]也”。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其明年,浞野侯破奴得亡归汉。
  其明年,汉使贰师将军广利以三万骑出酒泉,击右贤王于天山,得胡首虏万余级而还。匈奴大围贰师将军,几不脱。汉兵物故什六七。汉复使因杅将军敖出西河,与强弩都尉会涿涂山,毋所得。又使骑都尉李陵将步骑五千人,出居延北千余里,与单于会,合战,陵所杀伤万余人,兵及食尽,欲解[1747]归,匈奴围陵,陵降匈奴,其兵遂没,得还者四百人。单于乃贵陵,以其女妻之。
  后二岁,复使贰师将军将六万骑,步兵十万,出朔方。强弩都尉路博德将万余人,与贰师会。游击将军说将步骑三万人,出五原。因杅将军敖将万骑步兵三万人,出雁门。匈奴闻,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而单于以十万骑待水南,与贰师将军接战。贰师乃解而引[1748]归,与单于连战十余日。贰师闻其家以巫蛊族灭,因并众降匈奴,得来还千人一两人耳。游击说无所得。因杅敖与左贤王战,不利,引归。是岁汉兵之出击匈奴者不得言功多少,功不得御[1749]。有诏捕太医令随但,言贰师将军家室族灭,使广利得降匈奴。
  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1750],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1751]而罔[1752]褒,忌讳之辞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1753]一时之权,而务谄纳其说,以便偏指[1754],不参[1755]彼已;将率席[1756]中国广大,气奋[1757],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一、 文化拓展:
  (1)对于异族,儒家很早就持蔑视态度。《春秋公羊传》云:“《春秋》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这就是被后世广为引用的所谓“《春秋》大义”。孔子对异族的轻视屡见乎经典,如《论语》中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他对管仲高度赞扬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春秋谷梁传》又有这样一段记述:
  夏,公会齐侯于郏谷。公至自郏谷。离会不致,何为致也?危之也。危之,则以地致何也?为危之也。其危奈何?曰郏谷之会,孔子相焉。两君就坛,两相相揖。齐人鼓譟而起,欲以执鲁君。孔子历阶而上,不尽一等,而视归乎齐侯,曰:“两君合好,夷狄之民何为来?”为命司马止之。齐侯逡巡而谢曰:“寡人之过也。”退而属其二三大夫曰:“夫人率其君与之行古人之道,二三子独率我而入夷狄之俗,何为?”
  儒家对异族的此种轻视态度影响深远。班固《汉书·匈奴传赞》云:“夫规事建议,不图万世之固,而偷恃一时之事者,未可以经远也。若乃征伐之功,秦、汉行事,严尤论之当矣。故先王度土,中立封畿,分九州,列五服,物土贡,制外内,或修刑政,或昭文德,远近之势异也。是以《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贪而好利,被发左衽,人面兽心,其与中国殊章服,异习俗,饮食不同,言语不通,辟居北垂寒露之野,逐草随畜,射猎为生,隔以山谷,雍以沙幕,天地所以绝外内地。是故圣王禽兽畜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寇。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疏而不戚,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羁靡不绝,使曲在彼,盖圣王制御蛮夷之常道也。”可谓变本加厉,已然把异族视同禽兽。而且,《汉书·五行志》居然这样解释天象与灾异:“辰星,杀伐之气,战斗之象也。与太白俱出东方,皆赤而角,夷狄败,中国胜;与太白俱出西方,皆赤而角,中国败,夷狄胜”、“五星分天之中,积于东方,中国大利;积于西方,夷狄用兵者利”、“秦始皇帝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见于监洮。天戒若曰,勿大为夷狄之行,将受其祸。是岁,始皇初并六国,反喜以为瑞,销天下兵器,作金人十二以象之。遂自贤圣,燔《诗》、《书》,坑儒士;奢淫暴虐,务欲广地;南戍五岭,北筑长城,以备胡、越;堑山填谷,西起临洮,东至辽东,径数千里。故大人见于临洮,明祸乱之起。后十四年而秦亡”,这又是把异族视为假想敌,把“夷狄之行”视为邪恶行径的代名词了。
  以后历代封建王朝对异族的观念有着相同基调:异族被视为素质低劣的人种——“性气贪婪,凶悍不仁”(《晋书》卷五六),而且,幂顽不化——“不可以仁义说”(《资治通鉴》卷十二),所以,“中国之於夷狄,犹太阳之於列星,理无降尊,俯同藩服”(《通典》卷一百八十六《边防二》),这才是正常秩序,异族不应该强大,一旦强大,那便会有灾变发生,如《新唐书·五行志》云:“水,太阴之气也。若臣道颛,女谒行,夷狄强,小人道长,严刑以逞,下民不堪其忧,则阴类胜,其气应而水至;其谪见于天,月及辰星与列星之司水者为之变,若七曜循中道之北,皆水祥也。”
  对异族此种观念的实质是:狭隘的民族情绪,盲目的优越感。胡铨《上高宗封事》曾被视为洋溢着爱国激情的古文名篇,其中有这样的句子:“夫三尺童子至无识也,指犬豕而使之拜,则怫然怒。今丑虏则犬豕也,堂堂大国,相率而拜犬豕,曾童孺之所羞,而陛下忍为之耶?”;《资治通鉴》卷二百八十一载:“节度判官吴峦在城中,谓其众曰:‘吾属礼义之俗,安可臣于夷狄乎!’,众推峦领州事,闭城不受契丹之命,契丹攻之,不克”,亦被视为爱国之举。可是,分析了上述对异族的观念之后,我们还当思考一下“爱国 ” 背后的狭隘与非理性。所以,回过头来再看司马迁的民族观念,我们不能不惊叹史公独立千古的高才卓识。
  (2)与匈奴有关史料还可见于《史记》的卷五《秦本纪第五》、卷六《秦始皇本纪第六》、卷八《高祖本纪第八》、卷十《孝文本纪第十》、卷十一《孝景本纪第十一》、卷十二《孝武本纪第十二》、卷二十《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卷二十五《律书第三》、卷二十八《封禅书第六》、卷三十《平准书第八》、卷四十八《陈涉世家第十八》、卷五十《楚元王世家第二十》、卷五十二《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卷五十六《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卷五十七《绛侯周勃世家第二十七》、卷五十九《五宗世家第二十九》、卷六十《三王世家第三十》、卷八十一《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卷八十六《刺客列传第二十六》、卷八十八《蒙恬列传第二十八》、卷九十三《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卷九十五《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卷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卷九十九《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卷一百《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卷一百二《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卷一百三《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卷一百四《田叔列传第四十四》、卷一百六《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卷一百八《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卷一百九《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卷一百一十一《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卷一百一十二《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卷一百一十五《朝鲜列传第五十五》、卷一百一十六《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卷一百一十七《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卷一百一十八《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卷一百二十《汲郑列传第六十》、卷一百二十二《酷吏列传第六十二》、卷一百二十三《大宛列传第六十三》、卷一百二十五《佞幸列传第六十五》、卷一百二十六《滑稽列传第六十六》、卷一百二十七《日者列传第六十七》、卷一百二十八《龟策列传第六十八》、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3)司马迁是较早关注民族史的史家,除《匈奴列传》之外还有《东越列传》、《南越列传》、《朝鲜列传》、《西南夷列传》、《大宛列传》。
  二、文学链接:
  1、 相关文学典故:
  中行:
  谁人笞中行,谁人擒可汗。
  (雷发《乌乌歌》)
  冒顿:
  将军出紫塞,冒顿在乌贪。
  (卢照邻《战城南》)
  匈奴未灭:
  匈奴今未灭,画地取封侯。
  (杨炯《紫骝马》)
  匈奴犹未灭,魏绛复从戎。
  (陈子昂《送魏大从军》)
  长孺事边:
  复闻韩长孺,辛苦事匈奴。
  (陈子昂《答韩使同在边》)
  飞将军:
  尝闻汉飞将,可夺单于垒。
  (常建《吊王将军墓》)
  谁怜李飞将,白首没三边。
  (李白《古风》)
  霍嫖姚:
  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杜甫《出塞》)
  双旌拥万戟,中有霍嫖姚。
  (韦应物《广陵行》)
  卫青:
  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
  (王维《老将行》)
  2、后世有关的著名文学作品:
  江统《徙戎论》 杜甫《故武卫将军挽歌》 王昌龄《出塞》 苏洵《审敌》 苏轼《王韩论兵》 苏辙《汉武帝》
  三、集评:
  案帝王《诗》、《书》所以号名蛮夷戎狄者,以其无礼义忠信为相别异之称也,初不论远近内外。盖其百官氏族,既皆以功德厚薄赐之;其不在此数,而种落众强不率上命者,即为夷狄,此山戎、猃狁、荤粥、蛮荆及《春秋》《左传》所载诸夷狄之名,所以为多而不同也,皆在九州岛之内、诸侯之间。春秋以后,礼义坏而为战国,文教衰而为武事,先王之道尽废,华戎无别,混为一区,于是九州岛之内,但以地势为中夏,而在九州岛之外者,方起而为敌国矣。如匈奴、东胡、月氏、楼烦之属,盖莫知所始。迁为《匈奴传》,不服详考,徒杂取经传所谓戎狄者论次之,而特以匈奴为宗;又谓其为夏之苗裔曰淳维,时大时小,别散分离,至冒顿而世传官号,始可得记,若一种姓者,疏略甚矣。
  迁言:“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岛宁,且欲兴圣统,惟在择任将相哉!”盖叹卫、霍、公孙弘之事微其词也,汉武用妄人,残民不已,几亡天下,其不能兴圣统固宜也。然未知迁所谓“择人以兴”者,又当如何?尧舜三代之待夷狄,九州岛之内无礼义之俗也,故礼义修而夷狄服,不必盛兵力也。若秦汉以后,中国无复夷狄,而外区异种盛衰大小,不可预知,则中国所以待之者,又乌有定法?可和则和,可征则征,其要在于备守谨,封陲固,不虚内以事外,使夷狄不能加而已。如以汉武为“建功未深”,而异人间出,盖将有功于此者,则余不能知矣。
  ————叶适《习学纪言》卷十九
  文帝于匈奴来则御之,未尝穷追,正严尤所谓中策,而尤独遗文帝,何哉?愚谓文帝,三代所以待夷狄者也。
  ————黄震《黄氏日抄》卷四十
  太史公甚不满武帝穷兵匈奴事,特不敢深论,而托言择将相,其旨微矣。
  ————茅坤《史记钞》卷七五
  太史公《匈奴传·赞》曰:“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褒,忌讳之辞也。”子长深不满武帝,而难于显言,故著此二语,可谓微而章矣。班椽《元帝·赞》称其“鼓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分刌节度,穷极幼眇”。《成帝·赞》“善修容仪”,“临朝渊嘿,尊严若神,可谓穆穆天子之容”。此皆称其所长,则所短不言而自见,最得史臣之体。
  ————焦竑《焦氏笔乘》卷二
  传内每言击胡,胡辄入边杀掠,及留胡使,胡亦留汉使,相当。至匈奴远遁,破耗矣,然犹不能臣服之,且不免浞野。李陵、贰师之败没,见武帝虽事穷黩,而未得十分逞志也。篇中大意如此,其微旨实寓讥云。
  ————凌氏《史记评林·匈奴列传》余有丁批语
  太史公纪武帝征伐事,先之以文、景和亲,匈奴信汉,然后序两将军连年出塞,又必随之以匈奴入塞,杀掠甚多,纪《酷吏传》先之以吏治蒸蒸,民朴畏罪,然后序十酷吏更迭用事,又必随之以民益犯法,盗贼滋起,可见匈奴盗贼之京戏者,皆武帝穷兵酷罚致之,此太史公微意也。
  ————凌氏《史记评林·匈奴列传》凌约言批语
  《匈奴列传》:孝文帝后二年使使遗匈奴书,备录和亲诏书,繁而不杀,穷兵黩武之诫,隐然言外,于《赞》始微及之。
  ————何焯《义门读书记·史记》
  汉以来,方有和亲款塞之说,则冒顿之为匈奴第一代开疆鼻祖可知。然其开疆始祖而即以杀父诛母鱼肉昆弟为务,是则礼教亲厚之意总不足以系属之,矣明甚矣。
  ————姚苧田《史记菁华录·匈奴列传》
  班氏录匈奴,汉报遗两书,汉丑恶难盖后季世矣。为史者固宜直书之无隐匿。于此者亦不为载,岂识书法之隐而不隐哉!史公引而不扬,其得体也欤!其得体也欤!
  ————杨琪光《史汉求是》卷五五
  四、思考与讨论:
  1、汉文帝是司马迁甚为推崇的帝王,可是,匈奴对中国的几次大规模入侵恰恰发生在汉文帝时期。汉武帝甚为司马迁所讥刺,然而对匈奴却取得了较大的军事胜利。你怎样评价二人的民族政策?
  2、《匈奴列传》前有《韩长孺列传》、《李将军列传》,后有《卫将军骠骑列传》、《平津侯主父列传》,你认为这样的编排有无深意?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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